南華真經註疏
南華真經註疏
南華眞經注䟽卷之十一縁五
河南郭象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䟽
外篇馬蹄第九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禦風寒齕草飲水
翹足而陸此馬之眞性也
註駑驥各適於身而足
䟽齕齒也踐履禦捍翹舉也夫蹄踐霜雪
毛禦風寒飢即齕草渴即飲水逸豫適性
即舉足而跳躑求禀乎造物故眞性豈願
羈馽皁棧而馬服養之乎況萬有參差咸
資素分安排任性各得逍遥不矜不企即
生涯可保
雖有羲臺路寢無所用之
註馬之眞性非辟鞍而惡乗但無羡於榮
華
䟽羲養也謂是貴人養衛之臺觀也亦言
羲臺猶靈臺也路大也正也即正寢之大
殿也言馬之爲性欣於原野雖有高臺大
殿無所用之況清虚之士淳樸之民樂彼
茅茨安兹甕牖假使丹楹刻桷於我何爲
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
連之以羈馽編之以皁棧馬之死者十二三
矣
註有意治之則不治矣治之爲善斯不善
也
䟽列子云姓孫名陽字伯樂秦穆公時善
治馬人燒鐵炙之也剔謂剪其毛刻謂削
其蹄絡謂著籠頭也羈謂連枝絆也馽謂
約前兩脚也皁謂槽櫪也棧編木爲椗安
馬脚下以去其濕所謂馬牀也夫不能任
馬眞性而横見燒剔既乖天理而死者已
多況無心徇物性命所以安全有意治之
天年於焉夭折
飢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
患而後有鞭筴之威而馬之死者己過半矣
註夫善御者將以盡其能也盡能在於自
任而乃走作驅步求其過能之用故有不
堪而多死焉若乃任駑驥之力適遲疾之
分雖則足迹接乎八荒之表而衆馬之性
全矣而或者聞任馬之性乃謂放而不乗
聞無爲之風遂云行不如卧何其往而不
返哉斯失乎莊生之㫖遠矣
䟽橛銜也謂以寳物飾於鏕也帶皮曰鞭
無皮曰筴俱是馬杖也夫馳驟過分飢渴
失常整之以衡軏齊之以鏕轡威之策筴
而求其以分外之能故駑駘不堪而死已
過半聖智治物其損亦然
陶者曰我善治埴圓者中規方者中矩
䟽範土曰陶陶化也亦室也埴黏也亦土
也謂陶者善能調和水土而爲瓦器運用
方圓必中規矩也
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鉤直者應繩
䟽鉤曲也繩直也謂匠人機巧善能治木
木之曲直必中鉤繩
夫埴木之性豈欲中規矩鉤繩哉
䟽土木之性禀之造物不求曲直豈慕方
圓陶者匠人浪爲臧否
然且世世稱之曰伯樂善治馬而陶匠善治
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
註世以任自然而不加巧者爲不善於治
也揉曲爲直厲駑習驥能爲規矩以矯拂
其性使死而後已乃謂之善治也不亦過
乎
䟽此總舉前文以合其譬然世情愚惑以
治爲善不治之爲偽偽莫大焉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
註以不治治之乃善治也
䟽然猶如此也莊子云我意謂善治天下
不如向來陶匠等也善治之術列在下文
彼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
註夫民之德小異而大同故性之不可去
者衣食也事之不可廢者耕織也此天下
之所同而爲本者也守斯道者無爲之至
也
䟽彼民黎首也言蒼生皆有眞常之性而
不假於物也德者得也率其眞常之性物
各自足故同德郭象云性之不可去者衣
食事之不可廢者耕織比天下之所同而
爲本也守斯道也無爲至矣
一而不黨命曰天放
註放之而自一耳非黨也故謂之天放
䟽黨偏也命名也天自然也夫虚通一道
亭毒群生長之育之無偏無黨若有心治
物則乖彼天然直置放任則物皆自足故
名曰天放也
故至德之世其行塡塡其視顚顚
註此自足於内無所求及之貌
䟽塡塡滿足之心顚顚高直之貌夫太上
淳和之世遂初至德之時心既遣於是非
行亦忘乎物我所以守眞内足塡塡而處
無爲自不外求顚顚而遊於虚淡
當是時也山無蹊隧澤無舟梁
註不求非望之利故止於一家而足
䟽蹊徑隧道也舟船也當是時即至德之
世也人知守分物皆淳樸不伐不奪徑道
所以可遺莫往莫來船橋於是乎廢
萬物群生連屬其鄉
註混芒而同得也則與一世而淡漠焉豈
國異而家殊哉
䟽夫混芒之世淳和淡漠故無情萬物連
接而共里閭有識群生係屬而同鄉縣豈
國異政而家殊俗哉
禽獸成群草木遂長
註足性而止無吞夷之欲故物全
䟽飛禽走獸不害所以成群蔬草果木不
伐遂其盛茂
是故禽獸可係羈而遊鳥鵲之巢可攀援而
闚
註與物無害故物馴也
䟽人無害物之心物無畏人之慮故山禽
野獸可羈係而遨遊鳥鵲巢窠可攀援而
窺望也
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惡乎
知君子小人哉
䟽夫徇物邪僻爲小人履道方正爲君子
既而巢居穴處將鳥獸而不分含哺鼓腹
混群物而無異於何而知君子於何而辯
小人哉
同乎無知其德不離
註知則離道以善也
䟽既無分别之心故同乎無知之理又不
以險德以求行故抱一而不離也
同乎無欲是謂素樸
註欲則離性以飾也
䟽同遂初之無欲物各清廉異末代之浮
華人皆淳樸
素樸而民性得矣
註無煩乎知欲也
䟽夫蒼生所以失性者皆由滯欲故也既
而無欲素樸眞性不喪故稱得也此一句
總結已前至德之美者也
及至聖人
註聖人者民得性之迹耳非所以迹也此
云及至聖人猶云及至其迹也
蹩躠爲仁踶跂爲義而天下始疑矣澶漫爲
樂摘僻爲禮而天下始分矣
註夫聖迹既彰則仁義不眞而禮樂離性
徒得形表而已矣有聖人即有斯弊吾若
是何哉
䟽自此已上明淳素之德自此已下斥聖
迹之失及至聖人即五帝已下行聖迹之
人也蹩躠用力之貌踶跂矜恃之容澶漫
是縱逸之心摘僻是曲拳之行夫淳素道
消澆偽斯起踶跂恃裁非之義蹩躠夸偏
愛之仁爲漫澶貴奢淫之樂摘僻尚浮華
之禮於是宇内分離蒼生疑惑亂天之經
自斯而始矣
故純樸不殘孰爲犧樽白玉不毁孰爲珪璋
䟽純樸全木也不殘未彫也孰誰也犧樽
酒器刻爲牛首以祭宗廟也上鋭下方曰
珪半珪曰璋此略舉譬喻以明澆競之治
也
道德不廢安取仁義
䟽此合譬也夫大道之世不辯是非至德
之時未論憎愛無愛則人心自息無非則
本迹斯忘故老經云大道廢有仁義矣
性情不離安用禮樂
䟽禮以檢迹樂以和心情苟不散安用和
心性茍不離何勞檢迹是知和心檢迹由
乎道喪也
五色不亂孰爲文采五聲不亂孰應六律
註凡此皆變樸爲華棄本崇末於其天素
有殘廢矣世雖貴之非其貴也
䟽夫文采本由相間音樂貴在相和若各
色各聲不相顯發則宫商黼黻無由成用
此重起譬却證前㫖
夫殘樸以爲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爲仁
義聖人之過也
註工匠則有規矩之制聖人則有可尚之
迹
䟽此總結前義夫工匠以犧樽之器殘淳
朴之木聖人以仁義之迹毁無爲之道爲
弊既一獲罪宜均
夫馬陸居則食草飲水喜則交頸相靡怒則
分背相踶馬知已此矣
註御其眞知乗其自陸則萬里之路可致
而群馬之性不失
䟽靡摩也順也踶踏也已止也夫物之喜
怒禀自天然率性而動非由矯偽故喜則
交頸而靡順怒則分背而踶踏而馬之知
解適盡於此食草飲水樂在其中矣
夫加之以衡扼齊之以月題而馬知介倪闉
扼鷙曼詭銜竊轡
䟽衡轅前横木也扼又馬頸木也月題額
上當顱形似月者也介獨也倪睥睨也闉
曲也鷙抵也曼突也詭詐也竊盜也夫馬
之眞知唯欣放逸不求服飾豈慕榮華既
而加以月題齊以衡扼乖乎天性不任困
苦是以譎詐萌出睥睨曲頭綟扼抵突御
人竊轡即盜脱籠頭詭銜乃吐出其勒良
由乖損眞性所以矯偽百端者矣
故馬之知而能至盜者伯樂之罪也
註馬性不同而齊求其用故有力竭而態
作者
䟽態姦詐也夫馬之眞知適於原野馳驟
過分即矯詐心生詭竊之態罪歸伯樂也
夫赫胥氏之時民居不知所爲行不知所之
含哺而熙鼓腹而遊民能已此矣
註此民之眞能也
䟽之適也赫胥上古帝王也亦言有赫然
之德使民胥附故曰赫胥蓋炎帝也夫行
道之時無爲之世心絶縁慮安居而無所
爲率性而動遊行而無所往既而含哺而
熙戲與嬰兒而不殊鼔腹而遨遊將童子
而無别此至淳之世民能如此也
及至聖人屈折禮樂以匡天下之形縣跂仁
義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爭歸
於利不可止也此亦聖人之過也
註其過皆由乎迹之可尚也
䟽夫屈曲折旋行禮樂以正形體高懸仁
義令企慕以慰心靈於是始踶跂自矜好
知而興矯詐經營利禄爭歸而不知止噫
聖迹之過者也
南華眞經註䟽卷之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