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樸子外篇
抱樸子外篇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八志五
詰鮑
鮑生敬言好老莊之書治鮑辯之言以爲古
者无君勝於今世故其著論云儒者曰天生
烝民而樹之君豈其皇天諄諄言亦將欲之
者爲辭哉夫彊者凌弱則弱者服之矣智者
詐愚則愚者事之矣服之故君臣之道起焉
事之故力寡之民制焉然則隸屬役御由乎
爭彊弱而校愚智彼蒼天果无事也夫混茫
以无名爲貴羣生以得意爲歡故剥桂刻漆
非木之願拔鶡裂翠非鳥所欲促促銜樂非
馬之性荷軛運重非牛之樂詐巧之萌必力
違眞伐根之生以飾无用捕飛禽以供華玩
穿本完之鼻絆天放之脚荒非萬物並生之
意夫役彼黎烝養此在官貴者禄厚而民亦
困矣夫死而得生欣喜無量則不如向无死
也讓爵辭禄以釣虚名則不如本无讓也天
下逆亂焉而忠義顯矣六親不和焉而孝慈
彰矣曩古之世无君无臣穿井而飲耕田而
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汎然不繫恢爾自得
不競不營無榮無辱山無蹊徑澤無舟梁川
谷不通則不相并兼士衆不聚則不相攻伐
是高巢不探深淵不漉鳳鸞栖息於庭宇龍
鱗羣遊於園池饑虎可履虺蛇可執涉澤而
鷗鳥不飛入林而狐兔不驚勢利不萌福院
不作干戈不用城池不設萬物玄同相忘於
道疫癘不流民獲考終純白在胷機心不生
含餔而熙鼓腹而遊其言不華其行不飾安
得聚歛以奪民財安得嚴刑以爲坑穽降及
杪季智用巧生道德既衰尊卑有序繁升降
損益之禮飾紱冕玄黄之服起土木於凌霄
構丹緑於棼撩傾峻搜寳泳淵採珠聚玉如
林不足以極其變積金成山不足以瞻其費
澶漫於淫荒之域而叛其大始之本去崇日
遠背朴彌增尚賢則民爭名貴貨則盜賊起
見可欲則眞正之心亂勢利陳則劫奪之塗
開造剡銳之器長侵割之患弩恐不勁甲恐
不堅𨥨恐不利□𢙢不厚若无凌暴此皆可
棄也故曰白玉不毁孰爲珪璋道德不廢安
取仁義使夫桀紂之徒得燔人辜諫者脯諸
侯葅方伯剖人心破人脛窮驕淫之惡用炮
烙之虐若令斯人並爲匹夫性雖凶奢安得
施之使彼肆酷恣欲屠割天下由於爲君故
得縱意也君臣既立衆慝日滋而欲攘臂乎
桎梏之間愁勞於塗炭之中人主憂惈於廟
堂之上百姓煎擾乎困苦之中閑之以禮度
整之以刑罰是猶闢滔天之源激不測之流
塞之以撮壤障之以指掌也
抱朴子難曰蓋聞沖昧既闢降濁升清穹隆
仰燾旁泊俯停乾坤定位上下以形遠取諸
物則天尊地卑以著人倫之體近取諸身則
元首股肱以表君臣之序降殺之軌有自來
矣若夫太極混沌兩儀無質則未若玄黄剖
判七耀垂象隂陽陶冶萬物羣分也由兹以
言亦知鳥聚獸散巢栖穴竄毛血是茹結草
斯服入無六親之尊卑出無階級之等威未
若庇體廣厦稉梁嘉㫖黼黻綺紈御冬當暑
明辟莅物良宰匠世設官分職宇宙穆如也
貴賤有章則慕賞畏罰勢齊力均則爭奪靡
憚是以有聖之作受命自天或結罟以畋漁
或瞻辰而鑽燧或嘗卉以選粒或構宇以仰
蔽備物致用去害興利百姓欣戴奉而尊之
君臣之道於是乎生安有詐愚凌弱之理三
五迭興道教遂隆辯章勸沮德盛刑清明良
之歌作蕩蕩之化成太階既平七政遵度梧
禽激響於朝陽麟虞覿靈而來出龜龍吐藻
於河湄景老摛耀於天路皇風振於九域凶
器戢乎府庫是以禮制則君安樂作而刑厝
也若夫奢淫狂暴由乎人己豈必有君便應
爾乎而鮑生獨舉衰世之罪不論至治之義
何也且夫遠古質朴蓋其未變民尚童蒙機
心不動譬夫嬰孩智慧未萌非爲知而不爲
欲而忍之也若人與人爭草萊之利家與家
訟巢窟之地上無治枉之官下有重類之黨
則私鬭過於公戰木石銳於干戈交尸布野
流血絳路久而無君噍類盡矣至於擾龍馴
鳳河圖洛書或鱗衛申負或黄魚波湧或丹
禽翔授或回風三集皆在有君之世不出無
王之時也夫祥瑞之徵指發玄極或以表革
命之符或以彰至治之盛若令有君不合天
意彼嘉應之來孰使之哉子若以混㝠爲美
乎則乾坤不宜分矣若以無名爲高乎則八
卦不當畫矣豈造化有謬而太昊之闇哉雅
論所尚唯貴自然請問夫識母忘父羣生之
性也拜伏之敬世之未飾也然性不可任必
尊父焉飾不可廢必有拜焉任之廢之子安
乎古者生無棟宇死無殯葬川無舟檝之器
陸無車馬之用吞啖毒烈以至殞斃疾無醫
術枉死無限後世聖人改而垂之民到于今
賴其厚惠機巧之利未易敗矣今使子居則
反巢穴之陋死則捐之中野限水則泳之游
之山行則徒步負戴棄鼎鉉而爲生臊之食
廢針石而任自然之病祼以爲飾不用衣裳
逢女爲偶不假行媒吾子亦將曰不可也況
於無君乎若令上世人如木石玄冰結而不
寒肴糧絶而不飢者可也衣食之情苟在其
心則所爭豈必金玉所競豈必榮位橡茅可
以生鬭訟藜藿足用致侵奪矣夫有欲之性
萌於受氣之初厚己之情著於成形之日賊
殺並兼起於自然必也不亂其理何居夫明
王在上羣后盡規坐以待旦昧朝旰食延誹
謗以攻過責昵屬之補察聽輿謡以屬省鑒
履尾而夕惕颺清風以掃穢厲秋威以肅物
制峻網密有犯無赦形戮以懲小罪九伐以
討大憝猶懼豺狼之當路感彝倫之不叙憂
作威之凶家恐姦宄之害國故嚴司鷹揚以
彈違虎臣杖鉞於方獄而狂狡之變莫世乏
之而命放之使無所憚則盜跖將横行以掠
殺而良善端拱以待禍無主所訴無彊所憑
而冀家爲夷齊人皆柳惠何異負豕而欲無
臭憑河而欲不濡無轡箤而御奔馬棄施櫓
而乘輕舟未見其可也鮑生又難曰夫天地
之位二氣範物樂陽則雲飛好隂則川處敢
柔剛以卒性隨四八而化生各附所安本無
尊卑也君臣既立而變化遂滋夫獺多則魚
擾鷹衆則鳥亂有司設則百姓困奉上厚則
下民貧壅崇寳貨飾玩臺榭食則方丈衣則
龍章内聚曠女外多鰥男採難得之寳貴竒
怪之物造無益之器恣不已之欲非鬼非神
財力安出哉夫穀帛積則民有飢寒之儉百
官備則坐靡供奉之費宿衛有徒食之衆百
姓養游手之人民乏衣食自給已劇況加賦
歛重以苦役下不堪命且凍且飢冒法斯濫
於是乎在王者憂勞於上台鼎顰顣於下臨
深履薄懼禍之及恐智勇之不用故厚爵重
禄以誘之恐姦釁之不虞故嚴城深池以備
之而不知禄厚則民匱而臣驕城嚴則役重
而攻巧故散鹿臺之金發巨橋之粟莫不懽
然况乎本不聚金而不歛民粟乎休牛桃林
放馬華山載戢干戈載櫜弓矢猶以爲泰况
乎本無軍旅而不戰不戍乎茅茨土階棄織
拔葵雜囊爲幃濯裘布被妾不衣帛馬不秣
粟儉以率物以爲美談所謂盜跖分財取少
爲讓陸處之魚相煦以沬也夫身無在公之
役家無輸調之費安土樂業順天分地内足
衣食之用外無勢利之爭操杖攻劫非人情
也象刑之教民莫之犯法令滋彰盜賊多有
豈彼無利性而此專貪殘蓋我清靜則民自
正下疲怨則智巧生也任之自然猶慮凌暴
勞之不休奪之無已田蕪倉虚杼軸之空食
不充口衣不周身欲令勿亂其可得乎所救
禍而禍彌深峻禁而不止也關梁所以禁非
而猾吏因之以爲非焉衡量所以檢僞而邪
人因之以爲僞焉大臣所以扶危而姦臣恐
主之不危兵革所以靜難而寇者盜之以爲
難此皆有君之所致也民有所利則有爭心
富貴之家所利重矣且夫細民之爭不過小
小匹夫校力亦何所至無疆土之可貪無城
郭之可利無金寳之可欲無權柄之可競勢
不能以合徒衆威不足以驅異人孰與王赫
斯怒陳師鞠旅推無讎之民攻無罪之國僵
尸則動以萬計流血則漂樐丹野無道之君
無世不有肆其虐亂天下無邦忠良見害於
内黎民暴骨於外豈徒小小爭奪之患邪至
於移父事君廢孝爲忠申令無君亦同有之
耳古之爲屋足以蔽風雨而今則被以朱紫
飾以金玉古之爲衣足以掩身形而今則玄
黄黼黻錦綺羅紈古之爲樂足以定人情而
今則煩乎淫聲驚魂傷和古之飲食足以充
飢虚而今則焚林漉淵宰割羣生豈可以事
之有過而都絶之乎若令唐虞在上稷卨贊
事卑宫薄賦使民以時崇節儉之清風肅玉
食之明禁質素簡約者貴而顯之亂化侵民
者黜而戮之則頌聲作而黎庶安矣何必慮
火災而壞屋室畏風波而填大川乎
抱朴子曰鮑生貴上古無君之論余既駮之
矣後所答余文多不能盡載余抄條其論而
牒詰之云鮑生曰人君採難得之寳聚竒怪
之物飾無益之用厭無已之求
抱朴子詰曰請問古今帝王盡採難得之寳
聚竒怪之物乎有不爾者也余聞唐堯之爲
君也摘金於山虞舜之禪也捐壁於谷疏食
菲服方之監門其不汔淵剖珠傾巖刊玉鑿
石鑠黄白之鑛越海裂翡翠之羽網瑇瑁於
絶域掘丹青於㟭漢亦可知矣夫服章無殊
則威重不著名位不同則禮物異數是以周
公辯貴賤上下之典式宫室居處則有堵雉
之限冠蓋旌旗則有文物之飾車服器用則
有多少之制庖厨供羞則有法膳之品年凶
災眚又減撤之無已之慾不在有道子之所
云可以聲桀紂之罪不足以定雅論之證也
鮑生曰人君後宫三千豈皆天意穀帛積則
民飢寒矣
抱朴子詰曰王者妃妾之數聖人之所制也
聖人與天地合其德者也其德與天地合豈
徒異哉夫豈徒欲以順情盈慾而已乎乃所
以佐六宫理隂陽教肅宗奉祖廟秪承大祭
供玄紞之服廣本枝之路且案周典九土之
記及漢氏地理之最天下女數多於男焉王
者所宗豈足以逼當娶者哉姬公思之似已
審矣帝王帥百僚以藉田后妃將命婦以蠶
織下及黎庶農課有限力佃有賞怠惰有罰
十一而稅以奉公用家有備凶之儲國有九
年之積各得順天分地不奪其時調薄役希
民無飢寒衣食既足禮讓以興昔文景之世
百姓務農家給户豐官倉之米至腐赤不可
勝計然而士庶猶侯服鼎食牛馬蓋澤由於
賦歛有節不足損下也至於季世官失佃課
之制私務浮末之業生穀之道不廣而游食
之徒滋多故上下同之而犯非者衆鮑生乃
歸咎有君未若譏采擇之過限刺農課之不
實責牛飲之三千貶履畝與太半但使後宫
依周禮租調不横加斯則可矣必無君乎夫
一日晏起則事有失所即鹿無虞維入于林
中安可終已靡所宗統則君子失所仰凶人
得其志網踈猶漏可都無網乎鮑生曰人生
也衣食已劇况又加之以收賦重之以力役
飢寒並至下不堪命冒法犯非於是乎生
抱朴子詰曰蜘蛛張網蚤蝨不餒使人智巧
役用萬物食口衣身何足劇乎但患富者無
知止之心貴者有無限之用耳豈可以一䟾
之故而終身不行以桀紂之虐思乎無主也
夫言主事彌張賦歛之重於往古民力之疲
於末務飢寒所縁以譏之可也而言有役有
賦使國亂者請問唐虞升平之世三代有道
之時爲無賦役以相供奉元首股肱躬耕以
自給耶鮑生乃唯知飢寒並至莫能固窮獨
不知衣食並足而民知榮辱乎鮑生曰王者
臨深履尾不足喻危假寐待旦日昃旰食將
何爲懼禍及也
抱朴子難曰審能如此乃聖主也王者所病
在乎驕奢賢者不用用者不賢夏癸指天日
以自喻秦始憂萬世之同謚故致傾亡取笑
將來若能懼危夕惕廣納規諫詢芻蕘以待
聽養黄髮以乞言何憂機事之有違何患百
揆之不康夫戰兢則彝倫叙怠荒則姦宄作
豈况無君能無亂乎鮑生曰王者欽想竒瑞
引誘幽荒欲以崇德邁威厭耀朱服白雉玉
環何益齊民乎
抱朴子詰曰夫王者德及天則有天瑞德及
地則有地應若乃景星摛光以佐望舒之耀
冠日舍采以表羲和之晷靈禽嗈喈於阿閣
金象焜晃乎清沼此豈卑辭所致厚幣所誘
哉王莽姦猾包藏禍心文致太平誑眩朝野
貺遺外域使送瑞物豈可以此謂古皆然乎
夫見盈丈之尾則知非咫尺之軀覩尋仞之
牙則知非膚寸之口故王母之遣使明其玄
化通靈無遠不懷也越裳之重譯足知惠沾
殊方被無外也夫絶域不可以力服蠻貊不
可以威攝自非至治焉能然哉何者鮑生謂
爲不用夫周室非乏玉而須王母之環以其
爲富非儉膳而渴越裳之雉以充庖也所以
貴之者誠以斯物爲太平則上無苛虐之政
下無失所之人蜎飛蠕動咸得其懽有國之
美孰多於斯而云不用無益於齊民源遠體
大固未易見鮑生之言不亦宜乎鮑生曰人
君恐姦釁之不虞故嚴城以備之也
抱朴子詰曰侯王設險大易所貴不審嚴城
何譏焉爾夫兩儀肇闢萬物化生則邪正存
焉爾夫聖人知凶醜之自然下愚之難移猶
春陽之不能榮枯朽炎景之不能鑠金石冶
容慢藏誨淫召盜故取法乎習坎備豫於未
萌重門有擊柝之警治戎遏暴客之變而欲
除之其理何居兕之角也鳳之距也天實假
之何必日用哉蜂蠆挾毒以衛身智禽銜蘆
以扞網貛曲其穴以備徑至之鋒水牛結陣
以却虎豹之暴而鮑生欲棄甲冑以進利刀
墮城池以止衝鋒若令甲胄既捐而利刀不
住城池既壞而衝鋒猶集公輸墨翟猶不自
全不審吾生計將安出乎或曰苟無可欲之
物雖無城池之固敵亦不來者也
抱朴子答曰夫可欲之物何必金玉錐刀之
末愚民競焉越人之大戰由乎分蚺蛇之不
鈞吴楚之反兵起乎一株之桑葉飢荒之世
人人相食素手裸跣遠則甫侯子羔近則于
公釋之探情審罰剖豪析芒受戮者吞聲而
歌德刖劓者没齒無怨言此皆非無君之時
也昔有鰥在下而四嶽不蔽明揚仄陋而元
凱畢舉或投屠刀而排金門或釋板築而躡
玉堂或委芻豢而登卿相或自亡命而爲上
將伯柳達讎人解狐薦怨家方回叩頭以致
士禽息碎首以推賢敢問于時有君不耶又
云田蕪廪虚皆由有君夫君非塞田之蔓草
臣非耗倉之雀鼠也其蕪其虚卒由戹運水
旱疫癘以臻凶荒豈在賦求令其然乎至於
八政首食謂之民天后稷躬稼有虞親耕豐
年多黍多稌我庾惟億民食其陳白渠開而
斥鹵膏壤邵父起陽陵之陂而積穀爲山叔
敖創期思而家有腐栗趙過造三犂之巧而
關右以豐任延教九眞之佃而黔庶殷飽此
豈無君之時乎
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