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史
岱史
岱史第十八卷登覽志縣肆
唐丁春澤日觀峰賦日之升也浴海而麗天
嶽之峻也切漢而臨邊登高者以致九霄
之上愛景者欲在萬人之先其所惟一其
仞惟千伊風靈之有載彼日觀之存焉夫
其夜刻未終曙色猶昧彼窮高之極遠此
有進而無退未辨昏明斯分覆載屢聞鳴
鴈猶陰沉而不睹忽聽晨雞即瞳曨而可
愛於是漸出暘谷將離地維巖巒既秀草
樹生枝姿氣則赫人皆仰之其望也如燭
其照也無私昔者帝王御字立極垂統封
禪及此成功 廵狩應其春仲莫不登兹
絶頂燭遐大明思照煦之義窮造化之精
以爲日象一人之德嶽是三公之名信王
侯之設險俾夷狄之來平方今一德無爲
三光有象動植昭泰神祇肸蠁千嵓瑞色
思効祉以疑升萬壑春雲欲入封而空上
客有才乏羽儀心思騫翥每精聚螢之志
難窮望日之處引領終夕含情連曙如照
燭之有期故躊躇而不去亂曰日有觀兮
絶代獨立登之望兮無遠不及何大陽之
至精莫不專於出入
又賦泰嶽東南峰開一室旁接天路低臨
曉日陰霾玉兔動宵漢之微明曉報天雞
越氛埃之逈出初其瞑色葱籠懸崖倚空
獨出清虛之外遥分蒼莽之中隱霧猶白
經天漸紅披草樹以燈亂耀波濤而血融
及夫林嶺寒消煙雲色變星河寥落以初
没峯巒邐迤而徐見火動山頂輪移水面
穿晴隟以飛鏡歷幽窗而走電至若門宇
蕭條霜空泬寥涼開曙景暖入殘宵楊晶
彩以赩赩散芒角而飄飄露灑交疑風牽
影摇望極在涯生從地表夫弱木之歷歷
出陰之杳杳萬壑收瞑千巖送曉消古砌
之晴雪動寒庭之宿鳥遥空泠滑傷寸晷
之難□碧嶂岧嶢望輪光而漸小凌霄色
麗騰空影斜氣亂山燒光分水花石壁孤
色覺靈槎之津狹炎輝咫尺信長安之路
賒既而皆焜燿以徐來泛圓靈之不礙蒙
水氣以珠暗露松陰而壁碎霞色收錦天
風劔黛披雲際之斜吴豁天門而俯對依
簷乍吐咸生齊魯之間過嶺逓明照及草
芽之内由是遠挂寥落高辭絶瞑萬象焜
煌而畢照六龍夭矯以無寧安得足踏聲
峭手扶青冥陳白晝之若短願陽鳥之暫
停
宋洪邁容齋隨筆應劭漢官儀載建武封禪
事每稱天子爲國家其叙山勢峭險登陟
勞困之狀極工予喜誦之其畧云是朝上
山騎行徃徃道峻峭下騎步牽馬乍步乍
騎且相半至中觀留焉仰望天關如從谷
底仰觀抗峰其爲高也如視浮雲其峻也
石壁窅窱如無道徑遥望其人端如行朽
兀或爲白石或如雪久之白者□過𣗳乃
知是人也殊不可上四布僵卧石上亦賴
齎酒脯處處有泉水復勉强相將行到天
關自謂已至也問道中人言尚十餘里其
道旁山脅仰視巖石松樹鬱鬱蒼蒼若在
雲中俛視谿谷碌碌不可見丈尺直上七
里賴其羊腸逶迤名曰環道徃徃絙索可
得而登也兩從者扶掖前人相牽後人見
前人履底前人見後人頂如畫重累人初
上此道行十餘步一休稍疲咽脣焦五六
步一休牒牒遽頓地不避燥濕前有燥地
目視而兩脚不通又云封畢詔百官以次
下國家隨後明日太醫令問起居國家云
昨上下山欲行迫前人欲休則後人所蹈
道峻危險國家不勞又云東山名曰日觀
雞一鳴時見日欲出三丈所秦觀者望見
長安吴觀者望見會稽周觀者望見嵩山
凢記文之工悉如此而未嘗見稱於昔賢
秦吴周三觀亦無曾用之者今應劭書脫
畧惟劉昭補注東漢志僅有之亦非全篇
也
邵伯温聞見録客云昔罷兖曹與一二友祠
岱岳因登絶頂行四十里宿野人之廬前
有藥竈地多鬼箭天麻玄參之類將五鼓
初各仗策而東僅一二里至太平頂叢木
中有眞宗東封壇遺址擁褐而坐以伺日
出久之星斗漸稀東望如平地天際已明
其下則暗又久之明䖏有山數峰如卧牛
車盖之狀星斗盡不見其下尚暗初意曰
當自明處出又久之自大暗中日輪湧出
正紅色騰起數十丈半至明處却半有光
全至明處却全有光其下亦尚暗日漸高漸
變色度五鼓三四點也經眞廟帳宿之地
石上方柱窠甚多又經龍口泉大石有罅
如龍哆其口水自中出又經天門十八盤
峰尤秀聳北眺青齊諸山可指數信天下
偉觀也
襲慶守錢伯言遊覽記宣和己亥九月二十
四日面奉玉音至奉符催視岳祠後一月
伯言至自兖明日具香燭以告上㫖已而
罷醮于會眞宫獨登瑞雲亭早飯于行館
遂同令寇庠丞吕光問祠官曹欽承萊蕪
令韓僖道士蘇彦弼謁岱岳觀留連池上
復自金母洞過青帝觀觀文僖丞相遺刻
遂遊白龍潭奠御苑玉芽於水中愛其泉
石之勝廼相與策杖散步還過雞籠峰始
復肩輿躬走社首山視禪壇訪遺迹晩入
乾元觀小飯翠陰亭而歸
元杜仁傑撰東平張宣慰登泰山記畧皇帝
中統元載擢用宿儒宣撫十道公首與其
選公治河東有異政考爲天下最宇上親
召勞以巵酒至以字呼朝野榮之越四年
上復命公爲東平宣慰使嘗曰曲阜寔夫
子之庭泰山爲中原神岳皆在境下所當
親祀以至元重九前三日瓣嚴以行由沂
州門出時天宇晦冥翌日至林廟拜三聖
墓雨氣猶未艾信宿抵岳祠明旦登西華
門雲則載陰載暘雨則間作間止咫尺三
觀在墨潑染間刹那千百其變公謂所親
曰登頂之約蓋不敢定苟晴矣乃行否則
恐勞而人既而五皷將作陰爲之觧馭三
唱未終星爲之芒錯于是州刺史張汝霖
奉符令張佺司户王天挺及從者三百指
具肩輿輦公而上已而過黄峴飰於護駕
泉次御帳少憩去天門猶不趐十五里路
漸隘林𣗳四合就其罅望乏天光凝碧如
紺珠薄暮至絶頂由東以望見山影黕黑
偃卧無際頃觀李斯碑僅得數字其餘漫
不可識下自登封壇皆歷代磨崖亦復剥
裂惟唐明皇御製紀泰山銘其字大如椀
深幾寸泥金錯落猶有存者日没少頃寒
氣已逼人如仲冬時從者燎薪圍坐以待
旦參甫中公起步自玉女池登日觀峰六
合蹇開肅然無纖滓待蒸黍時東方曨□
乍離乍合移晷日露其半恍然如入無量
金色界中凡在行者莫不嘆詫及廻又得
西影直抵昧谷若與崑崙爭雄長公輒奮
髯驚叫曰吾此行凢三見岱宗面目吾願
足矣噫予自壬辰北渡三十餘年凡九來
未嘗覩此奇事雖欲勿紀得乎古者有天
人之辯謂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僞眞知
哉公純誠人也盖無徃而不恊無動而不
言無禱而不應是行之異乃一節耳雖然
天下之事固有邂逅相合者多矣昔衛旱
伐邢師興而雨或者謂適與雨會則非也
此特純歸之天烏在所謂由人乎哉至於
揮劍成河變晝爲夜或有此理如韓吏部
開衡山之雲蘇端明借海藏之春皆我輩
之餘事安用詫爲因公此來書諸石以示
來者(奉高王禎書刻延/禧殿前)
皇明李裕登泰山記成化乙酉春同年御史
李景賢來按山東是歲三月朔同自濟南
徃謁闕里回抵泰州公館夜酌景賢曰喜
兹和煦明當同登泰山一覽奇勝可乎余
諾之明晨起與景賢聯騎出州城北望輕
煙薄靄横帶山腰適叅政葉拱宸副使莊
尚源邂逅而至遂與偕徃北行二里過白
鶴泉泉出石罅湁潗鼎沸久旱則滲漉距
西百餘步曰梳洗樓不知創於何時惟存
故址從西折北二里有王母池泉甘而冽
瀵沸潾㵾不竭不溢鄉人取水禜雨頗驗
又北五十餘步曰吕巖有吕仙石像宋時
建樓閣堙圮獨荒基破礎存今圍以石垣
其中深林茂草森布蒙密曄曄猗猗頗有
佳致至山麓時日出扶桑雲霞絢綵日前
羣峰錯立遠近異態景物之奇似快心意
自山麓抵廻馬嶺十餘里羣峰對峙嶻薜
崢嶸勢相噬齒中夾溪流轉騰潎冽觸崖
石激堆琦其聲澎湃瀥瀥浤浤榮迂數里
入汶又有巨石大者如輪小者如罋硉矹
磈礧偃卧路徑難以數計策馬單行崎嶇
至嶺下是嶺岌嶪陟絶車騎不可前馳余
四人神思覺疲僕從亦有倦色少憩石上
飲茗易肩輿穿深林踰大石行可四里陟
崖劖削中夾石徑𨸭陀險阨有石磴可躋
復行二里許即宋眞宗東封帳宿處曰御
幛其地夷衍嘉木榬榬繁陰布地前即深
澗黛蓄膏渟水光映天巉石錯雜如斷齶
有小魚色青黑浮遊水面臨溪觀之時羅
道士獻茶餅余試以餅餌之翕然聚已而
尚源投以小石悉潜去復三里餘至黄現
山秦時有松五株始皇登山封五大夫枯
没後人續植者百有餘年老幹拳曲擁腫宛
若蒼龍勢欲飛騰余四人休憩其下嗟嘗
奇態又行二百餘步曰百丈崖崖石如屋
可容十餘人臨瞰道傍紫蔓青蘿摇綴蒙
絡傍有石洞𧮿谺而黑莫測深廣人亦慴
愳不敢窺又經石壁峪至十八盤兩峰對
插峭峭如壁其間累石爲徑盤繞至南天
門幾五里遠望如梯懸倚山畔此最險絶
易小橋盤道而上入天門東行數里詣昭
眞觀易冠服薦祀紫霞元君問道士云不
知創始每嵗春月四方謁者踵至心弗虔
立致奇報余聞而驗之數矣已即祠後觀
磨崖碑是碑唐玄宗紀泰山銘字大如手嵗久
風雨多剥蝕其字距東十數步觀始皇封
泰山制李斯所篆其石埋植土中高五尺
形制似方非方四面廣狹不等余刮磨垢
蝕而細觀之總二十二行行各十二字多
不可識又西行數步上太平頂此泰山最
高處上有盤石方丈廉隅尚整黧色光潤
可愛余四人坐石上少頃拱宸尚源足疲
怯還昭眞觀余與景賢褰裳徑徃頂上俛
瞰羣峯攢簇伏地若培塿獨神霄兩峰嶾
嶙特起佳花異草舍丹吐白者駢羅列布
於岩谷靈禽怪獸啾鳴嘯號之聲雜沓盈
耳最爲泰山奇勝又百三峯曰日觀吴觀
周觀余與景賢因縱目四顧渺然無極而
崧華恒霍諸山以及江漢河濟諸水皆可
指數誠天下諸山莫踰其高時曰正午風
清氣爽徘徊既久頓覺神思飄灑迥隔塵
寰而不知身踞青霄上也復從頂東下數
十步有玉女泉水清甘美道士時汲瀹茗
又東行二十步曰龍口泉大石有罅如龍
哆其口水自中出其流㵿㵿有聲潨然復
從險徑南行四十步懸崖淚峍下臨絶壑
古木蒙蔽余俯身覘之毛髮堅聳有怪石
形如大匱虚倚崖畔風至摇撼問道士云
此謂捨身崖人修道從玆捨身入僊境余
與景賢深惻道士惑世者戕人之生遂命
州官塞路徑絶徃來崖之西有五峰嶙剛
巉簇其狀若蓮名蓮花峯自西山小山折
旋而東層嶂疊出泉湧石上奔瀉數十丈
縷縷如簾名水簾泉其鷄籠諸峯桃花諸
峪多有靈跡奇勝獨嶺嶠巃從岩壑□嵲
荆蓁交迷路徑不可到時日過未余與景
賢徃觀會二公同飲各賦詩二首書于觀
之東壁從天門盤舊道而下至半嶺正夕
陽西照回視山色玲瓏水光蕩漾樵翁牧
子隱隱𣗳林間恍若盡圖中人物欲乘餘
興徃徂徠尋竹溪六逸堂故基石守道隱
居日已暮矣嗟夫余少時嘗讀孟氏書孔
子登泰山而小天下公羊傳泰山之雲不
崇朝而雨徧天下觀子美望岳詩造化鍾
神秀陰陽割昏曉盪胷生層雲决眥入歸
鳥之句想像泰山之高峻巒峯之雄秀草
木之奇妍仙蹤靈跡之怪異古今賢人達
士登覽之題咏何能得登兹山窮探廣索
親覽奇勝徒榮諸夢想者十餘年矣昔程
明道幼聞泰華奇秀在鄠縣未得遊覽及
登第請爲是縣主簿以償其素願又自記
其始末今余無庸於時幸明總憲是邦且
喜 聖德廣被地方居民咸蒙覆露之庇
更喜諸公皆同朝舊寮乘兹休暇得覽奇
勝以償夙昔之願何其幸歟是亦張弛之
道豈其荒躭而忘返者足比哉(此記與喬/字記録目)
(何鏜古今名/山記最隹)
喬宇(尚書)游泰山記正德五年燕齊大旱運
河滯阻天子爰舉祈方之典命户部侍郎
臣宇於五月十四日徃東方祭告嶽鎮暨
于東海予夙願泰山一登又懼此行以昭
假明神周救百姓而徃苟祀而無雨則又
不可登矣因齋心而前過德州即沛然下
雨過平原禹城泰安州濟南之境雨皆達
旦農夫歡踴予亦展顔謂可以償其願矣
二十九日沐浴更明衣省牲寅禮于季夏
朔鷄鳴後致祭于東嶽廟畢祭時雷電合
作予又懼曰秦漢以前登封泰山者七十
二家實爲靈墟箸于簡册雖始皇以虎狼
之威千騎萬乘以從上中阪遇暴風雨不
得上封今且雷電矣登而雨作疲夫羸馬
不得登矣但頗自謂秉誠肅恭嶽豈無鑒
耶竟與胡張二君同登時陰霾蔽空行五
里余至紅門以入則雲漸開郎遂由石陂
西北行二十里過嶺二曰回馬黄現又五
里至御帳觀始皇所休樹五大夫松神根
古幹高皆二丈許自御帳而上皆石磴飯訖
上小大龍口又盤曲十五里至南天門又
三里至絶頂凡五十盤而上晴晦開闔氣
候萬態不可云狀謁禱于碧霞元君稍上
是爲東嶽廟磨崖碑在焉碑高二丈廣一
丈五尺其文乃唐玄宗御製泰山銘其書
隸其立之年爲天寳遂題名于上又上爲
極高處有玉皇殿殿南爲始皇封禪碑即
除道至士顛覽秦頌功德碑碑高二丈許
其文秘石套内殿中有宋眞宗石匣内藏
玉檢十六成化間曾入御覽驗爲祀泰山
后土文也再東爲日觀峯有小碑亦刻名
焉數步許爲望海石是爲越觀可望會稽
石在頂巋然蹲跱愛而登之爲題望海石
三大字又轉登仙人橋五花嶺是時天日
光麗碧漢萬里豁然四望胷恢意廣見濟
南城東北華不汪山如小屋建于水上俯
觀白雲英英緲緲自山腰而出冐于下方
北望京師南瞰淮徐西顧燕趙東眺海上
以至于空峒丹穴太平太蒙之際誠天下
之奇觀也飯于道院又題名篆詩于小石
碑徘徊至晩方回遇崖石可愛者輙留書
下山至州城則已報更矣
羅洪先(狀元吉/水人)題孔子登臨處孟子曰孔子
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觀於
海者難爲水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爲言觀
水有術必觀其瀾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流水之爲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於
道也不成章不達此言聖人之所以爲大
學聖人者必貴有常不可作輟孔子雖至
聖必自十五志學始十年而立又十年而
不惑斯達矣故曰君子之道辟如登高必
自卑未有不道中庸而能極高明者也他
日述有若之言曰生民有孔子泰山之於
丘垤也而願學乃在乎必有事常必有事
其患弗至成章乎大中丞鎮山朱君保釐
東土庶務未遑首標聖躅索題千里因探
千古學脉廣所欲言並勒表側質之來者
李學詩(翰林編脩平/度州人)登岱宗記畧嗟乎山一
也未登仰之彌高既登則高者復下既下
則下者復高峰巒殊而烟霞異非山之變
登者自變之耳山固自若也世之馳騁於
浮雲富貴之途者而性天遂變曾不能知
泰山之視浮雲顧以浮雲爲泰山之變其
與未登初見泰山者一也子之惺然頓悟
不爲浮雲所眩而眞得大觀於泰山者非
今日既登之力乎
尚絅(叅議)遊泰山記畧成化丙午春藩臬將
廵行郡邑余與少叅蠡吾王君世用憲僉
淇水劉君廷珪天台潘君應昌約日偕行
乃以正月丁卯發濟南余與世用向夕宿
靈巖寺戊辰抵泰安州己已廷珪應昌皆
來庚午黎明詣草叅亭拜東岳祠遂肩輿
出城北行五里及泰山之麓由紅門路過
高老橋傍有水簾洞洞左爲巖巖亭少憩
經馬棚崖面馬嶺路漸陡峻再行至黄峴
嶺東下徑路平坦俗謂之快活三延轉而
上及御帳盖宋眞宗駐蹕之所蜿蜒而上
歷十八盤至南天門東北行二里及昭眞
宫謁碧霞元君由宫後稍北有東岳神祠
祠陰刻唐開元磨崖碑遂上登封臺有玉
帝殿前建石表高丈餘或云秦之無字碑
復轉東南至日觀峯舍身崖在峯之下西
望則有月觀秦觀諸峯北望則有獅鴉鵓
鴿二崖若西南之丈人峯東南之徂徠山
尤其秀拔其青嵐鴈飛二嶺馬蹄桃花二
峪與東西二神霄山大小二懸石蛻仙巖
明月嶂龜陰埠楊老園皆在指顧間而下
瞰汶泮二河如拖練耳人云秋氣晴肅可
以見海余與世用廷珪應昌酌於昭眞宫
之别室再酌於巖巖亭酒力微醺夕陽欲
墜神思飛爽飄然跨滄溟凌宇宙之氣槩
也山下有吕巖洞王母池白鶴泉則以薄晩
不能及其他峯崖林壑幽邃之地佳景尚
多不能悉記辛未出城之西門禮玉女殿
即宋天書觀遂至蒿里山探鬼仙洞令道
士執燭以徃陰氣侵人不可深入時廷珪
有事於東兖余有事於青萊應昌將校士
於他郡獨世用分治泰安乃布席張樂爲
予三人者餞别歡飲竟夕而罷夫登覽古
今樂事也泰山天下奇觀也四人同遊藩
臬和德也不可不記勝地不常盛筵難再
繼此而復來遊者亦將以興慨慕追嵗月
云耳(是碑在巖巖亭嘉靖九年棠陵子題/其旁曰万豪由泰山絶頂迴觀尚少)
(叅遊記山川如故英烈何存快哉傷哉後/十五年方子之友見之則又如方子之非)
(悲尚/子也)
葉份(按察司提/學僉事)題石刻觀海二字昔顔柳以
善書鳴唐至今稱之必曰顔筋柳骨然魯
公以忠烈顯公權以止諫著炳琅宇宙豈
徒以其書邪心齋張公曩爲御史守關武
皇北狩抗䟽回鑾風采凝然匹休徃哲平
生究心字學尤善大畫當其濡毫伸紙氣
定神閒得心應手端嚴遒勁蓋有出于顔
桞筋骨之外者然世方以茂節高勳曰公
大受而游情褚墨公固以爲藝成而下矣
頃者公書觀海二大字鎸諸泰山之崖其
字畫之妙如吾前所云噫字心畫也公宏
中肆外惟變所適充所至焉海岱爭崇深
可也然亦有巖巖氣象而難於爲水者邪
(右稱心齋人品氣節固宜但過許書法優/於顔柳則謬矣賞鑑家當自知之)
姚奎(通/判)遊石屋記泰山東數里許有石屋世
傳碧霞元君煉眞之所予公暇欲徃觀焉
從者曰徑隘不可輿廼易服帽貂以韋帶
結腰短策芒鞋命道士劉教弘爲前導行
二四里無復蹊徑披蒙茸攀巉巖傴僂而
上愈進愈險下暇巔崖驚汗浹背又三里
盤旋轉一岡而石屋在望矣有羽士四人
癯然而迓予青松絶壑間前牽後擁廼獲
濟焉瞠目縱眺上有削鐵奇峰千朵前有
夷地可半畆入其中窈然而深朗然而虚
明石竇涓涓凝結玉柱大十圍高丈餘晶
瑩可鑒崖有元君手印玉指宛然後有石
床則元君偃息處左偏一竅透絶頂頂有
石樓可坐三四人氷滑不能升躋攀數磴
而下力疲卧石床毛骨洒洒旁有聖水池
清列而甘不盈不涸下有石曰牛心甚奇
恠又下有洗鶴灣深不可測一鶴鳴于上以
與人聲相應和寔眞仙境界與塵寰逈絶
人之遊泰山者每以道左日窮爲畫於斯
罕到孰知石屋之多奇廼爾哉石屋於予
惜乎遇之晩也嗟夫世之豪傑士固有終
身未之遇者遇矣而晚奚病焉(道左日窮/以下全用)
(梳之石屋/志文)
李鎔(泰安州學/正)姚别駕總廵泰山記泰山絶
頂有神祠曰天仙玉女碧霞元君岱岳毓
神上通乾象英靈丕應理或然也遠近持
瓣香徼福於神者肩摩轂擊歲常數十萬
人至則羅拜歡呼競以財獻動以數萬計
臺憲藩臬俸禀餼幣凡百經用或於兹焉
取給而征歛不及於民凋瘵之餘賴以蘇
息益國裕民關繫於此詎可主之非人耶
嘉靖乙酉撫按藩司精選州縣廉能官分
掌厥務時東昌别駕雪漁姚先生膺總廵
之選先生曰利權俗吏事也吾人視之當
如鶴每豈容毫縷自污乃集百執事籲神
誓戒俾竭乃心綜理微密覬覦者不得逞
其奸寸鏹縷絲罔或遺漏始于是冬孟月
踰年季春之十日計收金銀錢幣畜産約
三萬緡珠玉袍旛弗與也視徃嵗加增三
之一籍上藩司以備嵗用先生廉恕立法
嚴而不苛御下峻而尚簡待士恭而能愛
總廵餘半載□餼一取於家東昌俸金數
驛取之以贍貧士其官給廪錢則易芻豆
俾飼官馬損己利物常情所不堪先生不
以爲難也泰山之巔層巒百餘丈俗號舍
身崖有爲匹婦之諒者輒大於神自投以
殞流俗以爲壯烈先生嚴禁諭遺之快活
三路平而隘下有深崖險甚夜行失足而
傷亡者屢矣先生捐俸植木欄自是全活
者衆臺臬諸司委以訟牒斷决如流附城
爲客邸者數百家前此嘗科歛之先生曰
蝸涎自潤顧欲漁獵之耶吾不忍也鄉老
鄒瑀輩將鐫石以振勵後人屬僕以記先
生海虞人名奎學愽辭昌曾未數月著泰
山紀行累數千言泰安名士李文瀚馬載
道高民悅諸賢相與倡和顧僕謭陋曷彰
厥羨擊泰缶以寫韶英有遺音者矣勉書
以貽之(嘉靖五年)
高誨(通判)遊泰山記泰山在州治北高四萬
餘尺延袤幾二百里名峯七十有二其㠝
岏列巘森然而供秀者弗可勝紀古爲東
鎮天下之山莫高焉予徃歲計偕上春官
取道登謁時甚寒倉卒以未獲盡觀奇勝
爲恨嘉靖壬午冬予由青城轉東萊司馬
臺檄督岱宗事癸未春三月六日肩輿出
自北城門踰小橋二里道左右亂石棊布
近麓有廟祀池館俱壯麗左有老栢數株
相傳漢武帝東封時所植也又二里至紅
門跨道爲飛雲閣道傍爲更衣亭楔扁曰
宗岳循溪産天麻黄精諸藥土人負筐采
之又五里至高老橋有漢壽亭侯祠祠前
桃李始華稍前爲水簾洞泉自天紳巖出
飛流垂練聽之泠泠然下有小石橋通泉
于溪左爲巖巖亭登之畢見景物又四里
至馬棚崖稍前爲回馬嶺山石漸峻且奇
林木亦幽邃溪崖有椒有梅杏櫻桃山居
者資以爲利又五里至黄岘嶺西行折東
北上而復下又西行折東北則下而復上
雖屈曲下上率坦易凡三以里計亦三遊
人疲于峻陟至是舒快名曰快活三云其
西巖有竹繁茂又五里至御帳宋眞宗駐
蹕之所五松高數丈秦皇避雨其下封大
夫云竹林僧獻松花餅啖之香美復進甌
茶問之曰東巖所産味亦清苦又五里至
大小龍口兩山懸削水從石峽噴瀉上有
古松偃仰若蟠虬然又五里至十八盤崖間
楸槲野棠山榴彌桃或花或實石磴齒齒
倚空仰視似有不可至者乃傴僂攀援以
上盤盡至峽口高處石門題曰南天門有
三靈廟又東北二里爲元君祠左側石方
池曰玉女泉一夕聖水甘寒清冽汲以烹
茗味可比浮□龍泉又東北至岳神銘祠
後有唐磨崖碑二一爲開元記泰山之一
爲乾封朝覲頌側多古人題詠蘚蝕不可
讀又北土至絶頂有玉帝祠祠前石長丈
餘一名秦王無字碑又東南行至日觀峰
人云鷄鳴時見日山有石函方丈許人云
成化間雨水衝决得王檢以獻命中使瘞
舊所即此峰之西巍然而突出者秦觀峰
也稍南而獨見者越觀峰也峯之下壁立
萬仞者舍身崖也崖之右則試心石仙人
橋也延竚四望滄溟東拆河流天傾而汶
水湯湯秪環一綫西南萬山伏地殆如米
撮惟徂徠尼父僅露春可指耳近顧諸峰
若丈人若回鴈若蓮化若明月若東西神
霄雲烟相盪勢若爭雄其不能以一峰名
而附之以見者如拱如揖凛然有夔夔聽
命之狀眞奇觀也予始至瘦石嶙峋剛風
怒嚎溪竹崖松宜雪宜月其尤足聽聞者
樵斧之聲與崆峒應答既而爲鳴花麗萬
谷皆春泉香可啜蔬美可饌山容于是乎
忻忻然而人亦得以樂之至於溪雲出没
而陰晴變化于立談之頃此又造物者之
翕張而莫知其所以然也夫山之景象奇
于冬麗于春而遊人或拘于時止于暫予
以公事久于斯而之順于下上則夫山之
情狀景之變態古人遊豫登眺之迹靡不
襲其芳而踵之兹遊也可不謂獨勝乎書
以紀嵗月是作最勝
黄鰲(僉事)九日登岱記嘉靖乙巳夏予以防
秋董戌德州九月朔聞侍御南渠黄公東
廵既遍由沂而北歷兖濟以至泰安子迎
而侍之適未至而重陽且届期焉刺史仲
言永曰九日登高舊事也請追之予然而
告之曰九日天之勝也爲一兵一阜皆足
以記時令泰山地之勝也自古封而禪之
凡得以躡其巔者皆足以齒壯遊予閩産
也乃逢是日而獲登之顧不勝與於是改
制登山之輿詰且爰登而刺吏從焉窮其
所至山中古今所傳前人之述備矣惟是
日也天朗氣清金風載爽坐玉皇之頂撫
没字之碑則見聯絳岳鎮翼我上皇圖黄
河控秦吴之盛□崙薦夷夏之觀廓如也
既而日忽忽其將暮景翳翳以偕入百靈
萬籟之號作焉吾馮而夷猶之心矌神怡
景物偕融灝氣同流若有以揖太乙而叅
之焉者不敢以荒也退而就館舍旦復躡
日觀峰則見心房之野昧爽朏明黑雲驅
而上浮黄雲擁而下升朦朧掩靄之間忽
有點若朱丹若火蹈破重霧而耀紅光奇
觀也湏臾而半出雲間則天明景藏弓直
歸矣歸而下歷水簾洞聞其東有石經爲
王右軍所筆但山峻峪深不可以行耳乃
息肩輿攀縁而上杖屨而下則見盤石若
礪大書蒼拙體莊而神思飛逸歷千萬載
爛然與天文上下日相昭回鬼神呵護之
功哉間有爲巔石落而破壞者有爲水浸
溜而就平者豈造化亦有所忌也與世傳
眞草小書與此大相逈别或疑其未必出
諸右軍云既而西訪竹林禪刹無以觀也
惟有所由之峪則恍若山陰蘭亭之狀泉
落百丈之崖若拖練而下篤齋湯子題曰
瀑布淵深白龍之池雩則取水迎而禱之
子題曰霖原細流屈曲而出可以浮觴夾
流獨石可以盤坐溪山掩映嵐光洸瀁可
以題詠又出而磐石横亘粹若白璧方之
經石爲小聞有前人之作求之弗得則天
又且暮而歸惘惘然有未盡之懷也吾徒
春元劉一柱者知其處旦携匠搨之以獻
乃元初天曆間辟世之士之所作也噫予
南人獲遊上國最晚信宿盡得天地古今
之勝豈非遇與刺史君曰九日登泰山閱
諸編帙未之前睹也可以無紀乎遂記之
又爲之詞曰泰山兮崔嵬九日兮凄清登
絶頂兮巃蓯乘天風兮震驚雜芳珮兮陸
離飲菊酒兮酩酊追遺踪兮不可見問太
空兮冥冥
洪朝選(侍郎同安/人)乾樞坤維說或問於予曰
何以題泰山爲乾之樞坤之維也予曰有
說矣史記封禪書云謂之齊以天齊也言
齊居天地之中如人身有臍然其胷腹肢
體高下長短一於是取則焉漢書言天下
之安猶泰山而四維之也解之者曰維猶
繫也獨言泰山者泰山至安者也加之以
維則愈安矣予謂今世之言泰山居東爲
東鎮自瀛海之内言之爾若以四海九州
中夏夷狄瀛海内外視之則中也今泰山
在濟南封内固云齊境矣取義於乾樞非
耶名之坤維安也或曰以樞維名泰山指
山言耳推之人心有可說者乎予曰人之
心之中猶泰山之中也人之心之安猶泰
山之安也世顧不之察耳今夫仁者天地
生物之心而人受中以生之理也而戕賊
之者至於虐人害物禮義廉耻者人之四
維也而喪失之者至於不顧惟利之趨此
予之所甚憫也予觀登兹山者肩摩踵接
其來也爲避禍而求福耳盍亦求之吾心
之泰山乎一或反而求之則所以存其仁
守其禮義廉耻者將不出户而得泰山矣
何安如之耶予既答或者因鐫其說於石
以示來登山者云
世貞(侍郎太倉/人)游太山記余自戊午己未
間有事於太山者三而其稍可紀者第二
游也其初游爲正月晦自清源謁臺返與
海道宋丈太武偕夜浴於使院三鼓起啓
堂之北扉而望若曳匹練者自山趾上至
絶頂又似聚螢數面斛囊中光熠燿不定
問之乃以兹時士女禮元君燈魚貫而上
者也其頌祝亦隱隱可聽云以黎明入山
即陰晦浮雲出没眥際十步外不辨物第
覺輿人之前趾高而余前僂而已即絶頂
亦無所睹見且寒甚宋文迫欲返還憇酆
都宫趣觴舉者數而後膚不栗也甚悔之
至六月朔偕御吏段君按部太安段君約
以三日登而諸道從者衆度不任輿馬余
乃與叅議徐君文通請以二日先段君許
之至夕而大雨其次日雨止出泰安可二
里所即入山時禾麥甫熟黄緑間錯如繡
拂拂作餅餌香𣗳杪濃陰暈之意甚適而
至無掌故可詢者自是皆詰曲逶迤而上
峰勢嶻嶭若相噬而傍多溪澗泉流碨礧
間作悲鳴與笳吹相應久之至廻馬嶺乃
却肩輿改從腰筍又四里抵御障巖一曰
御仗宋永定陵東封止仗衛處其前爲巨
澗澗底白石砥平如玉色而巖陟上廟其
巔頗寬嘉樹蔭之好鳥喈喈可愛又行可
三里抵黄現黄現者不知其所□名有松
二即所謂五大夫者也以厄於石不能茂
而稍具虬虺狀當是二三百餘年物亡何
爲百丈崕崕凹深如屋傍有石𣵣槎口而
下黑其究叵測已度石壁峪爲十八盤應
劭所謂兩從者扶掖前人相牽後人見前
人履底前人見後人頂如畫重累者非此
地也耶而今道益飭治且有舁者所謂五
六步一休喋喋遽頓地不避燥濕前有燥
地曰視而兩脚不通且幸免矣自是爲十
八盤者三而穿中竇曰天門既上罡風蓬
蓬然吹帽欲墮道士衣羽奉樂而迎出没
雲氣中亦一奇觀也行可里許爲元君祠
元君者不知其所由始或曰即華山玉女
也天下之祝釐祈福者趣焉祠宇頗瑰偉
而嵗所入香緡以萬計用供縣官匪頒其
右爲御史所棲後一石三尺許刻李斯篆
二行一石池縱廣及深俱二尺許亦曰王
女洗頭盆也自是左折而上里許曰嶽帝
祠陋不能勝杳火其□峭壁造天左爲開
元帝紀泰山銘唐隸徑可二寸而嬴勢若
飛動惜其下三尺許爲搨碑者冬月搆火
蝕之遂不全右爲蘇頲東封頌字形頗秀
媚尚可辨而損於閩人林㷆忠孝廉節四
大字又有顔魯公題名損於方元焕詩固
不若苔土埋翳之尚可洗而有也自是益
北上數百武爲絶頂曰玉皇祠祠之前有
石柱方而色黄理亦細可丈許所謂秦皇
無字碑也其石非山所有或曰中有碑石
冐之按李太宰裕記云石埋植土中似方
非方四面廣狹不等細觀之總不二行行各
十二字多不可識今殊不然然李公以爲
在開元銘東十數步則非此在明矣恨曩
時不於其地一訪搨使先跡泯泯也復折
而東稍下百步復上百步石室冠之高如
玉皇祠中有釐色石盖方丈瑩潤可鑑云
漢武帝所藏金泥玉檢地也傳云白雲起
封中者是已其前地稍闢即所稱曰觀秦觀
越觀諸峰者蓋五鼓而起觀日出則爲日
觀西望而見秦則爲秦觀南望而見越則
爲越觀耳其後人所指某峰某峰皆妄也
時霧氣重不可久憩又亡所覩見如春時
怏怏而下適徐君至呼酒談詩甚樂三鼓
而寢約以五鼓起觀日出然其寢皆以丼
甚醒則高舂矣意恍恍不自得强與徐君
扶杖而尋昨所游時天初霽日益弄色其
東南盡目力微白而晃漾者以爲海耶直
北而西隱隱一抹蒼碧若長城之堞者則
意以爲太行恒崧之類耳至稍遠而淄渑
濟泗千流疊帶近而諸山皆若培塿獨徂
徠稍尊居然一衡几瞪眺久之因與徐君
語傳所稱吴門白馬固未敢信即小天下
豈欺我哉俄而諸山各出白雲一縷若冢
中起稍上大如席凡數百道則徃馳而遇
輙合其起無盡其狂馳而遇亦如之頃刻
遂徧成白玉地而仰視則空青瑩然上下
異色呼酒與徐君酌自以爲生平之創目
所謂野馬絪緼信也俄而報段君至從行
者叅政張丈希舉副使李君嵩僉事王君
遴張君師价因置酒於其署移席玉皇祠
南栢𣗳下記云漢武所種千株大者十五
六圍今不能十之一而小疑即其孫枝也
酒小間散步至舍身崕其缺處可三尺而
下臨杳靄數千仞張丈足縮不敢前而王
君席間慷慨談兵事乃亦縮弗前張丈顧
而曰君扼腕而談兵毋敢抗者乃亦弗前
耶余笑曰此自兵法諸君弗察耳夫無進
生而有退生此王君所以弗前也王君亦
大笑乃别段君約以次日縁尋山諸勝乃
下五鼓復大雨雨連日夕不休余始與徐
君同舍而張丈王君舍圮漏乃移就余而
舍中水亦將二尺因布長几置枕簟其上
小吏裸而行酒炙所劇談六合内外張丈
又時時以雅謔雜之凡四日雨始小息夜
卧倦甚王君苦吟若寒蟬又時時提余耳
告以所得句余不勝嫐强起顧視天碧凈
如浣而大星百餘巨於杯歷歷簷角始可
仰而摘也質明復大雨州供業已盡乃行
辭段君與諸君偕發時寒甚衣絹素至五
重不解亦有乞道士木綿裘者下天門雨
止日出每十八盤竟輒去一衣至御障巖
衣去且盡時巖傍飛瀑爭下凡二十餘丈濤
飜雪濆若闘龍吐蟄玉鱗四飛珠沫群唾
余興發不可遏跣立磐石流泉中呼酒數
大白輙釂長歌振林樾諸君皆壯之有和
者有就取飲者移時而報段君至相與之
酆都宫爲小宴别其眀年之四月朔以行
部道出萊蕪會家大人有邊事事甫定乃
乞靈於太嶽以間登焉將五皷杖策日觀
峰頃之東方色微辨而顧余及從者衣洞
赤已覩石室及諸碑碣盡赤乃見一線赤
從東黯對中起顧山之背則猶昏然鷄蓋
三喔也又頃之日輪徐上雲君電師金支
翠旂彷彿扈從於是諸峰城郭盡現而山
之觀與世同矣余三登而始畢其勝然目
境耳其峰之爲回鴈爲鷄籠爲蓮花爲明
月爲丈人爲獨秀爲東西神霄崕之爲百
丈爲馬棚爲鵓鴿峪之爲石經爲桃花爲
馬蹄石之爲牛心爲龍口爲試劔爲龍紋
虎阜峒之爲吕公爲白雲爲遥觀泉之爲
白鶴爲水簾爲白龍諸用怪偉偁者固未
一二探也夫以封禪告成之主凡七十二
而結繩者半之天地之人文鬱而後世之
愽識者不能舉其略辭之不可以已也如
此哉去余兹役十有七年矣而所經睹若
夙夕會至自太和有所撰述因併記之其
後二游各有詩詩爲七言律凡十首
王世懋(太常少卿太倉/人)東游記萬曆丁丑秋
閏八月王子朝於京師歸竝故道返於閭
井中間忽念生平之游缺焉於懷者三而
兹行可一舉盡也泰岱爲五嶽宗客嵗登
太華巔顧獨於岱宗一屐齒是恡將爲青
帝所誚釋褐且二十年不識闕里暨林作
何狀其若在二之義何又故人李于鱗物
化八載鷄酒之酹弗躬喬玄當令阿□腹
痛失今不假傳一行病夫業且歸卧轅不
北矣恐遂爲終身悔乃自奮曰即病必徃
而會同事中亦有先我行者傳車至德州
問道於州之守耿君耿君曰從兹入平原
竝禹城齊河而南之長清此走泰山道也
是稍東當故道不能迂百里余曰以行李
累東諸侯奈何曰等費耳且以蘇孔道便
浙之叅政者曰舒嶺之參議者曰陳兩公
者先公一日行矣余喜而從之于鱗家歷
下而齊河去歷四十里而近業欲拜于鱗
墓不可令兩臺使者知乃計爲羸服間行
而先一力聞之于鱗子駒駒報曰先人墓
在長清道中毋煩間行也余益喜過望遂
發齊河稍折而東幾迷失道會候者至云
墓近矣請小憩民家以待駒駒至即與偕
行墓所僅一尺土丘中耳無周垣封𣗳非
得駒不能識也問之云將卜遷别葬耳伫
立凄然具酒殽設拜焚所爲文及詩雨泣
而别日暍抵長清聞舒陳兩公尚留靈巖
寺亟以一力先約之共游亡何陳公以刺
來迎乃趣復前侵夜抵崓山餔宿夜大風
寒晨起躡霜而趨舒公刺迎者亦來知兩
君子能爲我留甚幸入山可三里許始爲
馳道陟壑中斷石梁跨之甚雄遥望諸山
圍列鱗次天設屏障梵宇浮圍涌出翠微
間眞天下奥區也入門禮大士畢即徃舒
陳二公所口占一詩謝其見遲二公已設
素食相留矣飯畢具軟輿二僧導而前凡
山所名勝處卒一至焉靈巖下垂一石人
立而向者朗公石也石沼渟泓亭而覆之
涓涓岀於佛足復匯爲外沼而漫流山麓
間已忽伏而不見者泉也别院曰達
摩旁湧起一鐵金塗之高可四尺闊殺其
一背僂面拗天爲紋縷作水田狀者鐵袈
裟也已稍間歷而上里一亭而止度其上
不可登仰視絶頂下有平壤草木蔭映縫
宇出焉有廬其傍者一僧一行居之時上
下取水如是者五寒暑矣意其人脩頭陀
行者恨不一見瞻眺久之而下時舒公小
劇頓泉亭相待予與陳公迤邐下從之返
舍視僧房竹蒼翠數百竿山以東所無也
小憇復出講堂前模宋碑數通讀之步入
香積厨見復沼一泉盎而不溢其旁㶁㶁
細流環之問之僧云又一脉也厨之後復
有來鶴二泉盎如厨泉而細大都兹山以
泉勝其泉或盎或流或伏或見或交或斷
僧亦不能盡名也寺當天下四名刹像構
宏麗閣三重峙其前浮屠七級標其右余
與陳公據閣巔而望焉浮圖不盡四級而
止其山四圍故不能遠眺也下浮圖而南
爲魯般洞洞上縁傾崖周甃以石而成二
石門内犍不可入似爲開山僧埋骨地云
於是山之勝幾盡獨所謂通明覈者未之
見僧云出山二里外傍去不數武可望而
窺也余兄元美嘗爲余言靈巖是泰山背
最幽絶處游泰山不靈巖不成游也問山
僧余兄所題處得碑二碑皆手書詩皆十
二韻凡經再游而得者去今二十年矣是
夜飯畢各就寢余因得排律一首韻如家
兄數晨起書石付山僧而去次日與舒陳
二公魚貫而行午餔後抵泰安州州守迎
問登山期余輩以晨發告而東嶽神廟乃
在城中得以其隟徃謁焉廟制宏敞城其
四周前爲門者三中爲饗殿後爲寢宫儼
然帝居也穹碑古栢森嚴布列前除怪石
碁置視其題刻皆宋元間人浮海來獻者
予與兩公拜畢循覽四顧而下則州守已
張具别館矣雖饌皆素品而設樂爲禮甚
都力强之陪乃坐余甚愧其厚爲坐久之
起更衣見頂山如在檐桷間可俯而窺也
凡山以夜色視則畢皆兩公所未試者聞
余言以爲奇漏下二鼓而散次早戒行舒
公以服藥請後從予與陳公兩肩輿先發
至更衣亭始屏騶從易軟輿而上是曰氣
朗風恬游意甚愜見兩山腋抱骨削流泉
下注陟壑時爲㶁㶁聲仰視中峯雲爭瀰
漫其上始覺泰岱爲高顧輿夫力疲下就
一壤憇焉望汶水如帶諸山培塿獨徂徠
當其前如大賓無少降意予與陳公歡賞
其雄已復就輿歷高老橋而上左一右墳
起細泉漫流其上而出逶迤墮右澗則所
謂水簾也石卑而泉涸不能奇已又折而
前見所謂馬棚崖者屏立道右稍當奇觀
歷磴久之地忽平衍可三里許土人名之
曰快活三余昔游華山備歷艱阻亡論此
山平處即大崎嶇不能當華十之三因戲
題一絶云曾爲太華峯頭客是處堪名快
活三非謾語也又前爲迴馬嶺盖自此始
不可騎云行久之抵玉皇閣石關當其前
兹山一隘也從閣折而西盤紆直上二天
門出焉其下兩崖削立𣗳木蒙茸泉如建
領下巨石怒撑瀉作潺潺聲穿隙而墮坐
石弄泉仰視御帳崖眞爲勝絶䖏御帳崖
者宋眞宗駐蹕地也今爲憇客亭傍植二
松鑱石其下謂秦所封五大夫云松故丘
隴間常木耳爲之失笑飯畢更上見三天
門縹緲雲霧間雙闕天峙兩峽束之十八
盤鱗鱗萬梯舁夫喘汗數易仰視峽口忽
遠忽近殆神仙徑也具輿且步至天門則
蕩然平壤矣爲市而廬者可三十家盡廬
則碧霞元君宫焉前爲焚楮地廣畒許火
日夜不息金舖朱户楔棹儼立天關福地
似非偶然予與陳公小憇公署即具吉服
瞻拜焚施而退考道書元君即華山玉女
也不知金支翠旗中能識舊游玉井客否
相與迓舒公久之不至乃拉陳公縱游諸
峰巔巖障羅立鐫題百出至不暇酬接其
最穪鉅麗者爲磨崖碑唐玄宗八分書東
封頌也崖之半爲蘇許公書隱隱尚可辨
已爲俗子書四大字盖之矣稍上而北絶
頂峙焉石湧起爲小阜屋其陰而垣之前
跨高標秦皇帝無字碑也碑形廣厚四匀
上爲幢蓋余斷謂非蓋既封而標識其巔
耳獨其石膩白而堅非山所産不解何力
致之乃知驅石事故當不𧨀覽竟復步而
南眺所謂日月吴秦諸觀捨身石梁諸崖
與古封禪臺宋東封玉簡流出處皆廵歷
指點所至徘徊盡興南望汶水遠從萊蕪
至徂徠障之北來諸流併入蠖屋蛇騰西
流無際羣峰蹲伏拱列青烟數點時爲聚
落目力所至乃過徂徠南境兹山僅當門
户一巒非復向時相賓態矣西顧日色黯
黯雲霾時翳遠水燦落映日如星細視久
之始别爲水最後望極天處一圓光耿耿
欲墮非先所見幻態衆譁視之星也盖辰
星先日而下居恒不辨見之耳上下稍劇
余與陳公據石而坐見山陰萬壑隈㘭中
𨺗起一山梵宫翠色隱隱旁抱周廬意其
奥壤可游也問之羽人曰泥僧所托故無
他奇遂已於時纖飈不起燠若春和竟迓
舒公不至遂就峰之别館憇焉則日已崦
嵫亟呼陳公憑垣而望熒熒半規漸没虞
淵亡異尋常見也獨已没再吐若瑪瑙盤
縫紗蒙之眞從水底見其浮沉故是人間
一大奇觀耳時舒公正禮元君畢余二人
望肩輿冉冉而至至則陳公爲主將入坐
陰風四起手足忽在層氷間亟起易衣呼
酒敵之已乃向舒公詫諸勝游舒笑曰即
讓二君顧兹山第一奇不佞先之矣叩之
則李斯斷碣舒公署中物也爲之撫掌酒
罷散去約以鷄鳴登日觀峰望日初出未
晨余先二公□則屏障酒果俱從頃之二
公至了不辨色雖居室中剛風從背入厲
甚亟蔽以屏陳公擁毯而坐猶戰慄不能
當乃呼大白連浮之身稍得住已而霞光
漸起才可辨色見一大赤丸半露雲海間
亡異没時再見者已復不見良久始復出
則已爲陰雲所翳無他奇矣余回署中書
紀游姓名紙上將勒之石袖腕僵不能出
湏火乃成書高寒異下界乃爾書罷徃舒
公所觀李斯小篆右石函巖壁間尚餘數
行可讀天護神物也其旁爲玉女池碑紀
之亦一勝云舒公將續昨游予二人復從
之徧歷諸勝處乃復就别館張具余爲主
人猶素食以二公有事科醮也飯罷二公
徃焚香余無事謂可亟下先之曲阜也天
忽作霧撲面如絮下至御帳崖則舒公兩
以傔人力挽盖舒爲石經峪主人也余不
得已停石經峪待之峪去道傍不半里石
可坐數百人上勒八分書皆佛經俗傳王
右軍書非也書不能唐定宋人筆耳石之
上崕高三四尺許泉奔瀉直下侍郎萬公
大書水簾二字鐫深寸許泉嵌入字中殊
有勝態萬公又爲石亭臨泉旁亭之左磨
崖高二丈公鎸記其上頗當下方絶勝處
余坐亭中臨流獨酌久之二公乃至張樂
小室中天已向暮坐盡一鼓而下燈火夾
道迤邐入城漏下二刻矣頗患以供億累
州民一切謝遣之擬以明晨間道走曲阜
陳公欲徃寧陽有所會約余二人停曲阜
以待次早遂行並徂徠而南未百里曲阜
之候騎悉集侵暮渡洙泗令尹來迎孔氏
世官也入城覩閭井蕭條甚而供億不廢
余甚愧之晨起與舒公且吉服伏謁闕里
廟制巨麗甲於天下瞻仰遺像讃述功德
婆娑杏壇追存聖澤下撫庭柯皆合抱千
雲材也獨所謂手植檜者大不能抱枯幹
無枝縷紋左向色理甚古讀其碑始知再
榮異代生里猶存爲之吐舌予不語恠胡
此變相無舛二氏耶漢碑皆列植儀門外
都不甚剥蝕形製奇古行天下所見太學
石鼓文及是耳覽竟磬折而去可百武至
顔廟制視闕里而事事减殺肅拜而出門
之右甃一大井爲亭焉俾名其里曰陋巷
此當有據然不可考矣過衍聖公門公尚
卧未起乃復與舒公出北城謁孔林林距
城五里而近馳道如弦檜栢夾道周甚偉
林東西設兩觀門甫入門聞笳吹聲驛報
陳公至矣余與舒公迓之門即與俱入墓
所候陳公更衣共拜亭及饗殿徂蕪壞不
治余謂此衍聖公責也何必待官家循殿
後行子貢所植楷在焉大倍他植枯而不
蝕直古木也稍北而西曰子思墓又北曰
伯魚墓稍折而西北庭除漸廣則夫子墓
也旁扁一廬云子貢築室䖏夫子墓特高
廣拜畢余登其上草木蒙茸多不可識已
復出拜二墓循覽墻内果無荆棘斯之謂
異矣其地平衍無大原隰山皆纍纍遠綴
嶧山南列翠屏似爲之案余不能名其鍾
秀也出林望東南一隰殿設碧瓦周文公
祀焉復徃瞻拜聞其地爲魯靈光殿址云
故知今城不能當魯半也出周廟遂從東
城入憇公署頃之衍聖公來自言病狀予
與兩公答拜且少贄公爲且款焉告以將
之鄒别去是夜抵鄒眀過嶧山旁意忽之
且倦游矣猶不能忘懷至臨城范大澈鴻
臚偶會余告以勝游范曰曾登嶧山乎余
曰未也范憮然謂余君奈何釋此奇觀其
石皆嵌空𤫩瓏第稍難陟耳今爲恨恨不
能已抵家久之將握管紀勝會故膠倅吕
君相過道泰山事曰恨公不能游山北隈
㘭間石大奇勝非山陽比問其地正余所
指尼寺也因歎兹游得假傳車乘簡書之
隙扶病登拜頗愜生平願然猶有遺憾若
此因併識之以告後之游者
劉宗岱(副使歷城/人)處士松跋余自嘉靖巳酉
夏始來登泰山見秦始皇所封五大夫松
者聳而立又里許見一松偃蹇如蓋曰處
士松乃近日方兩江氏題以其不與秦封
云嗚呼距秦迄今幾千百歲人但知有大
夫松不知有䖏士松豈物之顯晦有時歟
暨隆慶戊辰春余再來登泰山嵗月曾幾
何向所見五大夫松者已亡其三獨處士
松尚依然無恙豈物之榮枯有數歟抑養
素者終吉怙寵者多敗固物之自取然歟
今安陽翟公又改處士松爲獨立大夫疑
若曾受秦封者嗚呼五大夫松之存亡不
足惜余獨惜夫處士松何不幸而多斯名
也噫
吴同春(郎中固/始人)登泰山記余嘗兩過東省未
及登岱嶽萬曆癸未十月有晋陽之 命
二親在里欲過而覲省計程東出縮西出
四百里以余里居豫東南邇于東省以越
月二日發京師八日至德州計程東出長
西出二百里泰山當東出余咲曰余里人
率自京西出今以長者二百减縮者二百
猶縮二百里也奈何弗登岱嶽同年吴子
得時按東省舊寅李友卿適守濟南此自
京各抵以書至德州子得使來至平原友
卿使亦來余階沈生東北沈生者慈谿人
館于余以十日宿灣堆灣堆至泰安七十
里至頂又四十里自山前徃土人曰自此
至桃花峪四十里至頂四十里自山後徃
山後多佳山前徃亦山前返故遊人罕至
余曰即微縮山前吾且從山後矣十一日
晨興二十里至店臺東南趨桃花上下山
坂者十數至桃花則泰安賈守所督諸役
至飯已四力役以山輿來輿肖輦而無輪
息則人坐于地自是兩旁皆山人行峪中
復從東北行數里至姜倪寨綘山導吾左
傲山翼吾右雲臺石棚如拱如揖招余而
前唯中軍坪與吾輿相背而馳路傍峪曲
折逶迤如蚓如螺初猶記一二久則不復
置胸臆又數里由摩耳石坐鐵佛寺酒數
行至海眼沈生投石水中聲殷不絶五里
至思鄉嶺又十餘里至桂師庵萬松連云
奥踞岩半且行且飲下觀虎穴題岱西佳
處于岩由之風嶺經雲臺庵路益峻絶輿
不能上從以步又十里達頂盖路四十里
而余嘗步者半頂前爲元君祠右爲公署
賈守逆余署前守嘗爲余屬者天瞑且雪
不及謁元君署後觀玉女池與賈守共摹
秦篆碑讀焉碑嵌岩中止存三十字宋劉
跋嘗謂搨得二百念二字今且缺石之半
細矚右旁彷彿猶見字形劉謂周圍悉有
刻字又謂四旁廣狹不等信然酒竟出立
岩端上下四維混茫一色白雲如絮徃徃
攪人鬚眉墮衣袖中而四方挾香楮至者
呼籲鍧轟震動岩谷山上下諸館舍懸燈
張市送逆徃來繁若元夕辭賈守就寢以
五鼓觀日賈守戒執事者四鼓謁元君四
鼓賈守陳牲醴以四諸生來余爲文謁元
君已同沈生由祠西折北上至日觀峰賈
守與四諸生從至則雲溶溶作障余曰將
不得觀日出乎賈守曰姑俟之已東方色
白手他方雲亦漸薄余凝神東矚而光在
東南則日欲出巽也頃之雲若席捲而上
横拖一帶如長城其下光芒閃爍精熒熒
遠射間雜薄靄如隔踈簾天南北光彩萬
丈若虹峰端忽戴紺流紫人冠服色相如
坐夕照則日已出海矣問道士海所在指
日下晶光一縷余視之僅若一電旋即没
矣日初出若金漸旦漸白始大如輪漸高
漸縮初遠見海水近不辨几席既而諸峯
盡露而海上瞑色漸起反不知幾千萬里
曩吾于先生觀日摹寫盡妙余嘗爲圖展
玩今其境微異于先生值天朗氣清而此
則多浮雲爲崇耳賈守曰此而不飲如果
海何共踞望海石大觴醉謂賈守曰海上
三神山或不出吾所觀外安得有神人者
挾泰山而超之使我坐臨日窟瞰其出入
不令無端浮雲横我眉睫耶已下探試心
石回觀宋封臺石函丈許或曰寳藏庫以
瘞書玉簡云南下至舍生岩岩危石萬
仞余俯而下視貫守使數人拉余衣且恐
之余咲曰無庸吾固不欲舍此也又東南
折石矯起負岩作海日奇觀大書鐫之又
其下則東天門矣右折登仙人橋橋二石
互立懸撑絶壁西上至平頂峰賈守設筵
以歌兒侑觴余欲亟觀諸峯賈守且欲竟
傳奇一酌三起始辭賈守而余自徃諸峯
賈守復令歌兒從由秦觀峰登玉皇祠蓋
岱宗絶頂矣前爲秦無字碑碑高數丈色
黄白間雜紅紫或曰秦之石表踞頂南視
間道垂垂下至山麓汶水□繞郡南梁父
蒙嶧雲亭尼丘咸作培塿唯徂徠鞍牛爲
山趾所掩不露頂顧東則大陵蜿蜒由長
城故趾達海西則靈岩鰲山至于太行若
華不注長白諸嶺横拖歷城左右環拱于
北眞所謂蓬玄奥區天空絶境也頂傍爲
秦封臺曩以玉皇祠覆嶽頂南昌萬公移
置頂北故頂石森露余即石傍題元嶽穹
巔四字由頂西里許登丈人峰又里許登
石馬山據馬三躍輙恨不前道士曰此下
東北則堯觀臺下有玉女洞即昔玉女修
眞所也遠不至由頂左折觀廣生殿元君
寢宫又西南折登孔子崖即孔子小天下
處一銅像置斗室泰山祠宇輝耀而孔子
廟爾爾輙爲嘆息施經東嶽祠觀唐磨崖
碑碑爲玄宗八分書字五寸筆法遒勁可
愛其下小洞名桃花泉甘澹異諸泉出祠
東上崖間多古書鐫毁過半殊可惜以四
鼓祠元君未及覽復至祠環視金碧璀璨
足稱靈府五華崖自右環拱即所謂同觀
峰也辭神南下西折數百步至白雲洞洞
臨縣岩洞北爲鳳凰山又西北折二里登
越觀峰旁拱嶽頂左瞰白雲其下爲西天
門山以西諸峰歷歷可數酒數舉歌聲合
作聲徹雲中由一天門南下環道三十六
所謂上下十八盤也路陡絶復從以步但
以兩人掖五里至大龍口又五里至小龍
口奇石環列松篁交翠坐少頃過御帳坪
又下爲朝陽洞賈守使人將子得意持搕
至𩛡半山亭三里爲二天門觀大夫松松
二踞道左一合抱不能一不及合抱謂秦
封五大夫即此然耶否耶又其下俗呼快
活三解者曰呼山之誤改鐫快活山于岩
余謂此平處三里其下又復嶔崎俗呼爲
是由黄現嶺十里至回馬嶺北爲玉帝觀
前爲昇仙閣又五里爲歇馬棚崖削數仞
上有墨書三畫風雨不磨人以爲仙又五
里爲水簾洞水自懸巖倒射望之若簾去
水簾五十步東折五里爲石經峪雪甚余
習聞經峪之勝衝雪徃平石半畒上鐫金
剛經字徑尺許掃雪漫讀點畫皆玉流水
高山爭奇兢秀别爲一境又十里由高老
橋至紅門所謂一天門始出山峪漏下數
刻矣自一天門至是巍閣邃宇古篆大書
初猶記一二久亦不復置胸臆道路磥砢
崎嶇莫能名狀直下四十里而余步行者
亦半也已火光人喧漸逼車下則賈守命
巨燎逆山下復右折至岱嶽觀尋漢武所
植栢僅存數株龍鱗剥落殆盡東至王母
池兩崖峙起水聲淙淙度木橋觀吕公洞
由登封門入禮嶽祠祠壯麗宏偉直擬帝
居諸古今碑刻燃燎婆娑僅經目耳三鼓
至館舍就寢明日出城南觀陰字碑與賈
守别三嶽子曰余登泰嶽諸觀未嘗不感
嘆移時吴昔余宦遊所越余宦游時所嘗
徃秦則前歲所周歷嘗登太華絶頂周亦
去嵗過汝坐嵩巔而望長河故䖏也余三
十餘年足跡幾半天下而三嵗登三嶽率
在仲冬則遇亦奇矣登太華同子原登嵩
高同鄭公允升今子願在吴鄭公在周余
于二觀尤三致意云
鍾宇淳(松江人/叅議)泰山紀遊不佞生東南菰廬
中長而蒯劍上國慕子長氏壯遊欲償向
子平五岳之願顧磬折風塵未能也癸未
出春明買舟抵清源决策游自岱宗始云
取間道直𢪔山麓時桃柳芳妍雉麥朝鴝
殊媚行色行百里許諸山蜿蜒横亘英英
懸馬頭所謂齊魯青未了者空翠欲滴已
而遠眉横黛出霄漢問之知爲岱岳也遊
興益脉脉動廼道旁多童堅嫠婦□采柔
萌滿筐云貧無食者取和麥麵啖之爲之
憮然民力竭矣且旱久愁無麥祈㴻濡甚
急私念大山雲出不膚寸不崇朝霖雨天
下山靈何靳此一片雲也近州數里有山
如覆盂爲古仙洞深黑叵測適二童子秉
炬至從傴僂行數武稍寬衍可俯仰廼折
而境益逼仄虵行無□足䖏腥風逆鼻不
可近亟從故道出至州治午餉出北城門
踰小橋二里許道左右俱亂石齒齒馬足
枳不前近麓有廟池館甚飭古栢陰陰相
傳漢武帝東封植也有野致又二里至紅
門跨道爲飛雲閣從傍至更衣亭易一筍
輿逶迤五里至高老橋有祠祠漢壽亭侯
時桃著花穠艷若綺疑爲武陵桃源不知
洞口流出胡麻幾許前爲水簾洞云泉源
自天紳巖來當雨後泉流飛射噴激如萬
斛明珠狀時久旱泉脉甚微不得睹爲一
快有小石橋通泉於溪左爲巖巖有亭宜
眺又四里至馬棚崖稍前爲廻馬嶺至此
山益峻且奇馬却行矣五里至黄峴嶺東
西下上者再廻旋而行爲里者三然地頗
夷人名爲快活三余咲謂當名折㯀谷矣
又五里至御幛一名御仗眞宗駐驛䖏有
松二秦時封五大夫此即其二糺虬偃蹇
鱗鬛風雨欲飛去然可百嵗物或後人所
植抑其孫枝邪移視久之賦五松秦封不
觧是恩私御幢空傳駐蹕時輦道蒼茫人
去遠年年風雨自孫枝又折而前曰百丈
崖崖空嵌如石屋可容數十胡床吹洞簫
薛蘿家絡如挂老衲旁有石洞谽□深廣
如古仙洞亦一奇也又五里至大小兩龍
峪石罅如龍哆其口水自中出有古松亭
亭如葆車名處士松或好事者若爲避秦
然余謂此君蒼顔素髮剥落傲睨氷雪崖
石間無論不辱秦即䖏士于君何有哉上
朝陽洞度十八盤應劭所謂後人見前人
踵前人見後人頂者至三天門又十八盤
達碧霞元君宫已熒熒燈火北斗平臨矣
乃假宿公署時罡風震撼巖谷夜就寢若
大海翻濤天河倒瀉疑從張騫乘槎問津
牛女又泠然如列子御風行也鷄三喔起
披衣就日觀觀日出值雲霧罩隔大海漫
漫不能如昌黎開雲衡岳從黯對中睹飛
霞百丈湧大金輪浴浸扶桑矣厥明見石
題東觀日出西見河源爲之神王已復折
而下禮碧霞君時乞靈者以千百計有州
倅受香緡嵗以數萬供縣官匪頒携榼小
酌而别宫右側有玉女泉爲亭冠之相傳
即玉女洗頭盆泉清冽沁人脾骨口占鴻
濛一窮何泠泠吐飲灝氣通仙靈金莖僊
掌渺何許我來頓使塵盧屏又右石三尺
許爲李斯斷碑自是秦以前物折而東北
至嶽神祠祠後有磨崖碑爲開元帝紀泰
山銘甚奇峻唐隸徑可如掌雖剥皴不完
而雄勢飛動可念石爲蘇頲東封頌庶幾
伯仲聖教序又顔魯公題名惜皆爲近代
俗子剥毁云北上數百武尋古登封壇壝
所謂白雲起封中者又上則玉皇宫在焉
此泰山絶頂青蓮云呼吸通帝座非此不
足以當之眞翩翩便欲令人排帝閽捧日
月矣宫前石如圭者秦無字碑者或曰中
有碑石函之良然折而東下百步石方丈
云成化間曾於此得玉檢以獻御覽後復
命中使瘞舊所因思柒十二君千騎萬乘
雜遝空際皆淪於荒煙野草不可辨如太
虚過鳥古今何者不朽因爲題無字碑遺
碑自千尺漠漠秦雲白雄風三十六二世
俱塵跡那如峰頭一片石欷歔久之西則
秦觀峯巍然獨峙又有周觀吴觀越觀皆
以其見境得名一曰月觀取月朏庚方義
近是則向吴觀望疋練吾鄉者徒野馬絪
緼耳吴門之馬然乎哉宫後一峰名丈人
峰落落有壁立萬仞意下挾仙宫尼父石
像在焉肅拜瞻禮崖石劖孔子小天下䖏
上摩皇蒼下瞰無際不覺爽然自失也誦
子美陰陽割昏曉蕩胸層雲决皆飛鳥句
更奇絶矣因占插天秀出青芙蓉側身尼
父一相從星使槎迴銀漢逼詞頭題徧白
雲封已欲取道玉女修眞䖏忽數兜子穿
雲中來迫視之錢孝廉德卿蔡山人幼君
馮孝廉咸甫目逆而咲復至玉皇宫浮大
白無筭三君各詫其逰之奇已出其奚囊
所得詩凡若干首咸甫賦泰山絶頂逢余
詩更以長篇索和若旗鼓對壘余者余爲
放歌和之大都如項王戰章邯鉅鹿時也
已欲更賦太山高余曰此自吾曹坐井觀
耳安知不有凌空倒影之飛僊芥六合而
蟻垤太山者手其不爲海若咲者幾希相
與抵掌而止又東北望黄華洞即王女修
眞䖏俗以環洞多黄花故曲逕窅渺彷彿
見石室不類人間誠棲眞境也咸甫幼君
從曳欲振衣游以鳥道迂廻不宜輿德卿
腹便非濟勝具不果已折而至拾身崖余
側足臨崖觀之二羽衣急引裾以恐有天
風吹墮人德卿大驚詫叫號余咲曰韓子
登華頂泣不能下此何人哉顧見石題曰
愛身巖先是有蚩蚩氓誕惑捨身以自戕
者故爲憐而諭之余曰捨本無捨何况愛
縁非捨非愛作如是觀二羽衣不能荅導
至誠心石僊諦視良久仙人橋遠出括蒼
南明石梁下復至夜宿䖏小酌罷三君前
行至石經峪崌石以待余至捫蘿行見古
梅數株踈影横斜酷似西湖林和靖先生
放鶴䖏穿梅而度石寬廣可容數百人類
乕丘生公徑可三倍之舊名曝經石不知
何時刻八分書金剛經字大如斗後好事
者復刻聖經以獻其勝大是奇觀石盡䖏
有亭亭其上亭之旁有石曰聽泉枕又左
則泉聲㶁㶁自巖腹直瀉而下如濆玉拖
練下分爲池池渟瑩可鑑眉髮亭後有山
題高山流水下爲記萬兩溪筆讀之殊伉
爽三君復浮白無筭三君顧安所得琴欲
一鼓之令衆山皆響邀山之神與七十二
君聽釣天之樂余歌山水有清音何必絲
與竹三君囅然咲咸甫賦曝經臺余因賦
石經峪我來恣奇觀流水瀉石上濯纓見
古字隱隱衆星朗篆跡半從鳥跡分具葉
時聞落葉響石火不作祖龍劫龍藏中開
探象岡枕石聽泉足娱悅高山流水忽獨
徃雕鏤無廼亦華想點頭悟石意戃恍余
謂兹逰日觀諸峯奇絶人人能道乃石經
峪無心得之而三君不期之會又大奇也
造物忌多取游可已夫時三君㳺興猶劇
欲就榻旁一室甚敝且細雨濕苔痕矣欲
從徂徠尋竹溪六逸故趾石守道讀書堂
南望云云亭北游靈巖已夕陽在山矣或
欲留浹旬窮七十二峯之勝或以逰從此
始耳清泉白石冉盟他日天游子曰高山
仰止心竊嚮徃之矣余走昌平有白馬山
其高可二十里白雲堪把徃徃自掌中飛
出白榆歷歷可捫甌栝無與伯仲山人自
以孰與漢大余登太山高四十里盖兩白
馬云然仙靈窟宅福地洞天何可勝道而
獨岱爲之宗何以故豈以帝出于震而爲
萬物受生之始耶滔至徂徠諸山近若憑
几遠而太行華不注崆峒諸山若隱若見
衆山培塿如拱如揖兒孫蹲伏如群龍趨
入紫薇者不可名狀總領諸峰以朝上眞
且黄河一抹汶泗衣帶而𣶺渤在肘腋間
與灝靈相吞吐斯亦奇矣至於爲峰爲洞
爲泉之奇天麻黄精椒桂桃杏梅栢巖松
崖竹宜雪宜月其昏曉烟霏霧靄變幻萬
千又細渺不足道矣夫也者載營魄如一
漚起滅大海中譬之蟬方抱葉吟而其中
已蛻矣時而非㳺所見無非山無非非山
者其斯爲採眞之遊如必戀戀於一丘一
壑即凌弱水日坐崑崙巔吾其爲山㳺乎
惡睹所謂小天下者哉時萬曆嵗尚章恊
洽清龢月哉生明
王衡(太倉人)重九後二日登泰山記蓋余僻
在丘壑而生東吴菰蘆中苦無所得山山
之大者莫如岳海内稱岳者凡五而其肆
皆隅布近者亦不下數千里非書生所暇
逰廼泰山差不遠於河濟庶幾以便省父
母得一瞻眺乎而非所敢必也今年丙戌
九月之八日且北上舟次濟寧余祖母將
有事於泰山余奉以行而後喜可知也周
生如春亦從行行之日宿建寧竟夜風彭
彭吹雨擊席門明旦而雨脚閣如故尋髮
鬖及之意謂未已也日入已而雲欲流午
且日出矣諸山嵐翠各獻狀而黄沙籍是
不及馬鞍信子美所謂沾濕好者耶憑輿
人指點泰山者數而皆不似正東天半壁
若更有青於天者疑其然也以語同㳺同
㳺皆咲之已而雲凈出峽角則果泰山也
始相駭以爲奇余買一驢跨之左右視惟
恐失山而山亦以日暮更娟潔若答予賞
者又一宿而後抵州易腰荀行十里而抵
山足之紅門自紅門至小天門以上左皆
澗道道深廣大小石磊磊奔而承泉側若
聽者頫若潄者若揭者若與爭道者多異
態而五色𣗳雜綴之𣗳則桃杏楓梨松栗
之屬草則薜蘿赤箭天麻黄精之屬不選
而美泰山盖骨山布肉而施繪者獨賴此
耳又數里爲高老橋平橋際崖澗間頗勝
又過短橋者一而得水簾洞左崖聳立數
十仞而兩大石腹相加如垂簾以下水會
水正涸滴涓涓然因作春水時想縱不敢
望匡盧定足當其支子耳自洞而轉數里
爲馬棚崖言崖深嵌可覆馬眷也又數里
而爲回馬嶺則從行者且去馬而徒矣尋
至黄現嶺嶺凡數四轉益峻而外望廓然
傲來向北泰山肩及此遂俯首爲之興彌
高之嘆自是而下下上上者凡三以里計
者亦三曰快活三由回馬至黄峴輿者前
距高而余僂就之余頂踵與輿人頂踵相
擊吟踔甚至此稍寬坦而𣗳與壑更奇吾
始得納手於袖掉頭吟嘯而有之蓋眞一
快事耳稍前而憩於玉皇閣是爲山半余
修茶而獻老親老親亦色喜牽予上下視
者久之决眥而得南天門隱隱如紅星沫
耳尋破蒼翠而岀至御帳宋末定陵所駐
□䖏傍有松即秦封五大夫之二其三已
失之雖稍夭矯然以爲數千年物吾不敢
知過御帳則盡走斗崖削壁中矣無何而
上小天門群削截嶭畢相附高相摩四周
無所不際而左壑磈𥗬受水蕩𤽤作雲母
緑(玉/色)山面缺泱漭當其前余兩人大叫絶
倒而會有以酒餉者急行之風蓬蓬來搏
杯𢆻覆余即覆酒酧之而行更上爲小龍
峪大龍峪以至十八盤磴齒齒倚空絶峽
夾之西峽口咯有松數十株翠相掩里人
名爲對松固一奇又怪自峪以上所有盡
松無他𣗳青青者松栢獨耳果然盤盡而
天門見山一削鐵耳中劈而爲徑穿而爲
門雖曰人力然亦似天闢之以待㳺者自
門逶迤數里爲元君祠祠甚壯與老親作
禮畢更衣於公署公署後爲玉女洗頭池
澄碧泓然斷石碑存李斯篆二行自是左
折而上曰嶽帝祠祠後石壁刻開元帝銘
甚遒美其旁亦多雅刻且易主矣得數字
於殘剥之餘剔磨而欷嘘者久之又上爲
玉女寢宫愚民至貌像裏服卧撲被中其
可咲至此更循而上則絶頂矣虚其頂宜
無所不見而乃構玉皇祠祠前石表長丈
餘云即秦皇無字碑盖亦莫知其如何走
而四顧泰安城當襟僅衣結耳諸山揖拱
無慮數千或如攢戟者如覆敦者要皆能
爲之趾而不能爲腓獨徂徠在前若可憑
其他間指一二聳特者問道士道士不能
識悵悵而下東至日觀峰峰後爲望海樓
所謂秦觀周觀吴觀皆在焉視余所由逕
天絲掛杳藹間而澗中樹石繡相錯若裒
寳粟其灣環而動者汶水耶黄河耶顧放
目而之東南竟不得海影道士謂霧氣霾
之此或然耳又轉而至舍身崖一巨石髐
然出余足能垂石外二分而目不敢營視
偶從旁睨視崖底無不俯據地者稍西下
而爲仙人橋兩壁中斷石梁度之盖所得
波嶺澄複之奇最多道士指所謂獨秀君
子蓮花諸峯余但唯唯而望東天門更陡
絶道士詫余以爲絶勝南天門而無楷梯
僅爲鼪鼯雉兔之窟巢良可惜也橋西一
道人懸鶉衲載棕櫚㡌客至不起安知其
非可與言者以難諸客施之金錢而免之
由是而歸則月且纖纖白矣子與周生拉
道士造東嶽祠而止焉月華星芒不知其
帶霧與否但覺其近而親人滿空界浮藍
蕩白神外淫不自持且寒甚膚粟則歸視
老親寢已而就道士宿焉道士貧茅屋廣
不踰丈井竈半之無已則縮足卧山空多
聞又午夜爲士女上山唄誦淫淫然睫不
交而漏絶矣急蹴周生披衣視天井星匿
不見意甚惡業且起矣同杖策至日觀峯
石時嚙足齒泠相嗑而會州使者以酒炭
遲我余喜而三舉觴良久暗中作微紅見
上下雲盡黑而中不接者徑寸則甚幸之
俄而紺又俄而赤而紫吐欿漸及半天施
雲作霞爛熳且覆人面諸山頭稍辨如撮
米化爲丹砂極天際有金花浮起者三道
士曰此日抱海躍也將出矣俄遂出色如
鎔金大如鉦日之下覺有一抹漾漾白者
眞似海正跳咲而日已入雲隊中金支翠
旗欿然收矣不滿志而歸復迂道登玉皇
閣異盡所未見而道士鄙朴每每對面失
之從閣後望山之北林篠葱蒨䖏曰石屋
意必有奇而老親以途遠且不可輿遂奉
以歸僅繞而西視所謂丈人峰者平平耳
遂下觀白雲洞洞巉岩多竅道士言每陰
天雲從竅出如線頃而蓊□滿山四馳而
縷結爲一即雨媒也甚以不得見爲恨余
因謂周生余與若晨好晴而至此且好雨
矣人心之無厭如此出别道士而下十八
盤盤磴直輿余者又四人莫可縱横則倒
懸而下之手足心盡汗出目瞪瞪視人股
顧周生御兩人蛇行如履平甚樂之請至
山半而易焉仰視則已失天門矣甚懊恨
於是以目注之山自山半至快活三失天
門者屢而復得者亦屢每見即呼周生共
揮手作别意依依然下至水簾洞穿流泉
𣗳樾而東上觀石經峪峪爲石壇方十餘
畆石膚瑩然鑱八分書金剛經字徑尺甚
偉雖强半爲水所蝕然與其如前二碑損
于傖父之手無若受水舂也泉自上流來
㶁㶁鳴萬侍郎就崖間題曰水簾又鏟石
壁而書其所作高山流水記頗恰似又下
數里而山之巔窮凌漢寨聳額以捧山如
弗勝而徂徠蒿里諸巒岫若列矣自是歸
而無眠與食不言泰山也輿數程輙下返
而顧泰山者數數也以爲盡泰山矣於寧
陽泰山志急披讀之始知昨所㳺者僅僅
里中兒女子祝釐故事纔及堂皇已耳山
之曲房深榭盖十未得一而吾所見金色
日亦穀以後光景其得鷄鳴時者絶不然
余于是而又爽然失也雖然亦可以雄生
平觀矣藉使假我半月陰翳且屏盡而山
之上差有饘粥寢處以安老親則亦不草
草至此又使我袖置泰山志而吾友諸壯
少年投杖超距不避墟莽按圖而搜之其
所見當多而今皆失之意吾其不良於游
耶抑山靈秘其巧不輕示人也吾少好游
所游者爲姑蘇武林洞庭宜興諸山諸山
之奇遞相代而亦遞釋其舊向者兩洞庭
猶芥蔕吾胷中而今又釋之矣不知竟吾
之生可以代泰山者安在吾姑詳識而淺
述之以風後之繼予㳺者
于愼行(禮部侍郭/東阿人)登泰山記盖予家於岱山之下
嘗再從子充游乃其時率在暮秋若三四
月五方士女登祠元君以數十萬夜望山
上篝燈如聚螢萬斛左右上下蟻旋魚貫
叫謼殷賑鼎沸雷鳴彌山振谷謹得容足
之地以上而其時水泉多枯木葉或脫故
山之奇麗珍瑰未露其十一二露又爲人
衆所掩意五六月之間水木方盛必有瀤
異之觀而徃徃以憚暑不能出即出又無
與偕徒側身東望思焉粤嵗辛巳六月予
卧病穀城山中朱廷尉可大倚舟廣川過
而訪予相與盤桓雲翠東流之間望泰山
雲氣如在衣神於是决筴同徃以其月十
有九日發東流泉上行山水之間二日而
至泰山下主人肅入館舍明旦昧爽衣冠
謁岳祠祠在郡城坎方負岳而宫埓鈞天
之居出登封門三里許至於岳麓有雙觀
焉謂之一天門下車乘藍輿以上磴道鱗
鱗谽谺逶迤仰見峰勢嵬嶷嶤𡵉如垂天
之雲峻不容屐以爲决不可至行數里至
回馬嶺玉帝之觀在焉其峯曰瑞仙巖觀
之前爲昇仙閣憑閣望群峰反在足下而
峰首則又有峻者磴道益斗絶詰曲偪側
而上𣗳四人以爲竿而中貫一輿前人之
趾履後人之顛後人之阯在予眥上其後
二人如之應邵所謂如畫重累人矣自此
以上汗流喘息目不暇他顧而其兩旁丹
壁翠崖彦萼崷崒雲霞萬色陰晴異態岩
傍飛瀑爭下濤翻雪噴流聲淙淙乍大乍
細若懸綆鳴環下而迎客而水簾洞之泉
從山上瀰漫下流注於絶壑以入碨𥗬忽
然而没有時復出石梁木扛互相撑柱間
以其耳目與之接唯恐失之而不敢縱觀
然後知此山之奇向者未其一二也又數
里遇黄峴嶺西行折東北上而復下又西
行折東北則下而復上又前數里御帳坪
者秦人所從蔽風雨也當岳半道負中峯
而處左右諸峯兩面環拱石泓數畆泉流
其上釃而下注厥聲砰礚宋眞宗駐蹕遺
阯有亭亭前松𣗳二秦所封五大夫也生
石隙中不甚高大而幹皮龍鱗類數百年
物其决不爲秦時松可曉而地則中阪無
疑意好事者即其地𣗳之從者曰松有五
雷雨瀤其三非也五大夫者秦之爵級松
何必五假而封七大夫松又將七耶從者
不對又上則峯崖益險璧立插天其石皆
磊珂相承或圓或方或墮或長巉巖崒嵂
不可名狀而其垠堮之間色相種種望之
迷瞀其丹而紺者爲殿爲屋兩岩之間一
隙碧而如帶者爲天光翠而如髮者爲松
蒼白如繪者爲苔萬仞懸而如鳥巢者爲
羽人之居而俯視則谿谷碌碌不可見丈
尺又數里爲大小龍口龍口者石硤飛泉
如龍吐也小龍口之旁爲斗母觀自此以
上凡嵌嵓之間爲仙靈神鬼之居者羅而
列於左右盖所謂神房洞天百靈之府也
又數里爲十八盤古謂之環道望天門如
一隻矢括在其端上盤如緑壁矣因謝輿
拾級而上距躍三百渾汗如雨出天門之
上左折而至碧霞宫者所以祠泰山元君
也負玉皇頂而立抱五花峰於前日觀在
其左丈人在其右規制挨於岳宫而金碧
煜㷍觀闕暉麗顧反過之其西爲使館玉
女之池在焉池膏渟黛蓄肅有靈氣其旁
岩上有李斯篆僅十餘字予與可大就館
更衣謁元君於壇羽人賛祝出而臨五花
岡巒紏紛含谿懷谷雲𣗳宫宇俯在日底
下視郡城葐蒀菴靄汶洸如線環之數周
川原廻合縈青繚白提封百萬不盈一矚
由宫左折而上爲青帝宫其後峭壁數十
仞唐玄宗泰山銘鐫焉又北上數百武爲
玉皇宫宫在泰山絶頂古之封壇秦皇帝
在焉碑石青白高二丈而無文盖歲久夷
滅或曰秦所以表泰山其下有石函玉書
於理不誣繞玉皇宫之後倚闌而顧俯見
四面群山蜲蛇蜿蟺如盤龍走蛇遶七十
二峰之下其支脉首尾歷歷可指數以至
於海而桃花明月石屋諸洞在岳之背列
仙所紀金床玉几之勝若將睹焉記曰天
孫岱岳周回三千里以今觀之䃢碒乎三
州之半矣又折而東可一里許漢之封壇
在焉石方丈許碧而瑩膩屋覆其上白雲
曣嗢處也又東爲日觀以且觀日不徃而
南登舍身臺舍身臺者一峰斗出甚平處
可數尺而下臨千丈以三石撑抵慱尺有
咫謂之仙橋過橋而席於臺日光西沉霞
色在壁風吹冠衣聲如裂石於是相對大
觴望見西南有千家之聚横以大堤黕黑
無際諦視之雲也蓋雲如烟火下慱上銳
平地視雲見其端此見其杪頃之月出羽
人吹笙和以歌音極醉而返山氣懔懔枕
席皆濕不可以寐出立壇上月光熒熒星
斗可拂俯視萬壑烟雲一氣茫茫正白銀
海玉波不可辨識道家所謂三宫空洞之
天也徃聞人言山以夜半觀日出訪之羽
人五六月間平明乃出五更可徃也於是
坐而至五更秉燭披裘以登顧見山中雲
氣從澗壑吐出如一縷烟稍上而大東西
聚散車馳馬奔倏然徃來頃刻滅没於是
可大大呼以爲平生未有從者盡讙東方
作矣回而東望有山數峰如卧牛車盖之
狀而又漸没赤霞半天光色媚麗間以碧
緑熠燿五色直射衣袂頃之平地湧出赤
盤狀如蓮花蕩漾波面而燁煒不可名狀
以爲日耶已又一赤盤大倍於先所見側
立其上若兩長繩左右汲撣食頃乃定羽
人告日昇矣盖先所見如蓮花者乃海中
日影非日也日且高舂赤霞與影皆没而
下微見一綫白滉瀁明滅羽人曰海也又
頃之日左黑氣隱隱一抹如連山長城可
大示予此眞六鰲所載矣羽人曰雲也可
大一噱走望海石上取酒浮白醉而熟寐
從者咸慄且呼予睨而心壯之回立登仙
臺西望丈人越觀二峯近在目睫因顧可
大徃予與子充登岳倚越觀望君今吾陟
丈人峯可瞰太行呼子充也會疲不能徃
策杖而下氣益舒展顧見道旁石益奇絶
水木益勝每行數里則求嘉𣗳流泉或峯
坳片石拊膺而坐舉觴屬可大曰此非伯
牙避雨岩乎夫高山流水於子何迯聲矣
由□□而下憇於岩岩亭折而入經臺者
在道左里許石壇斜倚山曲方廣數畒鎸
心經一卷字大如斗作古篆文壇北有璧
瀑布從山上來懸璧而下流於經壇瀰漫
過之從水上視篆書一一可讀璧上鐫數
大字以水爲幕徃予再遊蓋未嘗至以僻
不當道爲人衆所蔽故過經臺而下出一
天門左折而得岱岳觀漢武帝所種栢處
也又東里許得王母池池大盈畒懸流注
之倍經臺之瀑已而兩至登車出山涉泉
而行天暝時炬車中聞水聲在足下者數
里而至逆旅明日大雨主人請遊三陽觀
告遽而行至百丈峯下望山上瀑布數道
如從天下盖在山之西南非舊所見矣山
人曰予覽古圖經脉地勢所由高下蓋北
紀諸山負地絡之陰並太行王屋東踰常
山至醫巫問而止南紀諸山負地絡之陽
連桐栢熊耳入於甌越江淮河濟由是東
下如建領矣岱宗立海上西向而揖群山
汶洸沂泗出其支麓旋之如帶以入於海
盖若負扆云徃河流燕齊間由岱之北挾
濟入海今涉徐方顧反出岱岳南挾淮入
海斯地道所變遷也予登山巔北望九河
故迹蒼茫與天際矣六月二十四日記
吕坤(山東叅政/洛陽人)觀日解日觀峰在泰嵿之東
百武相傳鷄鳴時日初賓於嵎夷升於扶
桑黄光玓瓅紫氣氤氲滄溟暎千里之波
丹霞鋪半天之錦鎔金初出幾何遽神奇
若彼哉因語田水部竹笑焉竹山曰余蓋
游蘭亭矣所謂曲水者足令人羞前有假
蘭亭脩渠引水稍爲右軍雪耻不則千古
一贋諛耳嗟夫名下多虚萬事盡然志郡
邑者皆八景者皆神奇皆詫也天地不爲
駭異聖人無所駭異而創見者駭異之總
之□□燕石耳余恐後之登臨者爲傳聞
所詫也以蹈余悔作觀日觧廻廻車巖
(在文人峯而數十步游黄花洞發足處/也洞路艱危余題此以告來者)
黄花洞在日觀峰後十五里土人云元君
修眞故地也其洞高可拂冠廣不能容一
一几石隙滴水㫙如雨簷可供十人之炊
洞前廣數丈上有神宇雨楹茅屋幾蓋三
二老尼居之傍洞諸崖新松環翠幾千株
稍稱奇此外無奇矣自丈人峯東北下陂
陵五六里猶可車至亂石溝獨足盤則懸
崖□嘊大石峻嶒足合主陽動色隆慶間
有墜車傷數人者車中人僅以救免且此
地無宿無食烟火纔通下脯徃便不能返
曾有暮人偶值雨雪騶從皆縮頸蹲谷間
半無完衣有凍餒死者兩君余不在治寳
鏡新磨斯天下奇觀也余覽傳記而夢寐
思之無由見萬曆丁亥叨守東藩且爲岱
嶽司香使喜不自任既至三登三宿焉比
曉輒雲霧葱蓊起甚恨之此中人云觀曰
有三遇正月無雨海暈不升一遇暮秋氣
爽新霽無塵二遇仲冬雪後曉絶雲烟三
遇兹三遇者嵗無數日焉小人樵人也每
晴明則蚤作今老矣實習見云余喜曰何
狀曰公見落日乎曰見曰公既視之矣又
何狀焉余舍然曰傳欺我哉已而曰樵人
何知樵人肉眼耳樵人何知欲信宿以待
而嵐氣又蒸蒸作障矣乃還是嵗九月也
越十一月余復以役車至岱下再登焉時
大雲新晴山風刺骨輿人至五鼓皆僵噤
不司起强起之相將至峯下初海底發紅
光漸漸起意必有異狀日不瞬凝視之少
焉日出若鏡盖大於午日而不射目赤如
落日而不帶霞則樵人所不及狀云是行
也余感寒數日幾不起乃知好事者謬爲
神奇以詫人後人知不如所聞而耻見詫
復謬爲夸張以詫後人也夫旭日人人見
之矣去欲道山中人自能道之昔王麟淡
公歷覽岱宗岩谷都徧獨此洞足不及焉
歸而爲恨爲我寄聲麟洲老無足恨也
吴同春(按察司副使/固始人)續逰泰山記余自癸未
冬逰岱今七年矣諸名勝載前記中不具
論記昔所未遊與遊而未及詳者已丑六
月廿日泰安既竣事欲補續前遊有故人
李子丹者泰安人也相别亦十餘年矣曩
約遊岱及余至岱而子丹宦于趙至是相
見愴然悲流光易逝而慶重逢之不偶也
以日午出登封門十餘里至普照寺又里
餘過胡文定公投書澗澗出凌漢峯又五
里至三陽庵庵崌巖半徑頗險仄境亦甚
幽勝禪洞下有泉不竭亦不甚巨又其上
爲玄帝廟玉皇閣廟傍一庵諸黄冠修煉
于此二黄冠頗不俗亦不甚觧無何于丹
至共啜豆葉粥子丹與黄冠窮每對非所
所問余咲曰渠誠未窮其際耶抑大道不
輕授耶因論吾儒亦自有脩養第人弗覺
耳孔子謂仁者壽曾子謂德潤身心廣體
胖孟子謂其生色也粹然見于面盎于背
此眞脩養也棄吾本有而向人乞餘咳舍
人所共知其見却半夜閉門傳道陽明先
生所謂抛却自家無盡藏沿門持鉢效貧
兒者也與子丹共一咲以日晡由庵東比
十餘里趨高老橋上下山巔無慮數四路
皆傍岩此遊人所罕至傲徠山壁之西南
時向時背黄冠指點天紳泉仙人影所在
甚辨西北一山簇如蓮瓣近若咫尺而遠
不可至則九女峯也由高老橋至石經峪
舉子丹跌望觀泉已而擕手窮泉之源北
行里許石滑不任足而泉自亂石中泠泠
出巨細相間時作笙簧音林木深茂鳥鵲
喧呼令人會心多余昔年所未覩子丹又
叙說曩同事刺刺不休而余僅記憶其半
嘅嘆者久之已夜色侵衣遂由石經峪趨
頂至御帳坪燃炬觀題壁盖余與諸公寄
題絶巘飛流大書也月明水聲共助佳勝
二鼓至新石盤創自藩叅吕叔簡徃春月
禱祠者衆舊盤不能容徃徃擠墮崖谷中
叔簡闢火池以西諸峪準舊石盤爲新石
盤而徃來稱便輿人謂舊盤路稍平而余
固欲由新盤徃至館舍三鼓矣與子丹就
寢五鼓起觀日與余昔年所見無異不具
述其諸所經臨有如昨日何異一夢回飯
館舍復讀秦篆碑與劉跋所記稍不券合
苦三面嵌壁不能盡辨令數力士出諸壁
乃知僅存劉所云云之半劉謂正面七行
今止存右畔三行而其三面欲就巖安置
各加鑿剡俱非當時之舊矣滌洗搨摹宇
形隱隱莫辨第得石之眞面目與無字碑
瑩澤無異外視粗頑而其理若此天下事
類此者多矣已令數力士復嵌于壁恐數
千年物又損壞自今也子丹足倦余遍觀
五華岩之勝坐岩心下瞰諸洞壑如在几
席日午由孔子崖右約八里至亂石溝又
里餘至獨足盤見野鶴千餘回翔山巔是
所謂鶴山也又數里黄華洞即玉女修眞
䖏余昔年所跂望而未至者洞在岳頂東
北踞鶴山之半路險仄視三陽數倍而其
幽勝亦數倍三陽泉湧虬吻視三陽爲倍
而其大亦倍三陽獨居此者止老尼數人
祠宇香燈不及三陽三分一以故人跡亦
罕至余非取道遷此亦未必至此也與子
丹跌坐究子丹十餘年所得子丹蓋充然
若有得者具爲余述大指率依于禪謂屢
與諸名公談無不契合余喟然謂子丹曰
此非片時所能悉舉世依禪而吾獨非禪
吾何亦依禪而近忽非禪依禪者俄頃奏
功而吾以無功易禪即子丹能信余言耶
子丹第思二帝三王以至孔孟其時未有
禪也不禪不足以入道帝王孔孟皆道外
人耶吾昔慕禪如饑渴飲食乃近忽非禪
豈愈久而反不入耶人能實爲禪而未嘗
實學孔孟故學孔孟無功而謂不足以入
道誠以爲禪之心爲孔孟其入道顧不近
且易耶子謂禪能空子曰空空如也吾儒
何嘗專實但空而能實子謂禪能定大學
曰定而後能靜吾儒何嘗專動但靜而能
動彼佛氏之所云空定皆後之聦明恠異
者勦吾儒以文飾之而謂佛捷徑頓悟如
此而佛藏數萬卷固十九此類也佛果西
方聖人哉即陽明先生謂由讀佛書而後
悟亦偶感觸而因悟全體如見擔夫爭道
觀公孫大娘舞劔而悟筆法非筆法且擔
夫與公孫大娘而不觀其爭道舞劔必不
能悟筆法也此其說甚長子丹固不以余
言爲非而亦未嘗快然以余言爲是子丹
視余癯又復教余養生術固不與前黄冠
之說同而亦未嘗不與余前所云脩養之
說異遂與子丹别而余由洞左折十五里
經小牛心石大牛心石至雙鳳嶺嶺在兩
山間直上五里而兩山回翔若鳳問山人
無名余大書雙鳳嶺于崖嶺東一山高嶺
數百仞泰山左介丘右石閭此即所謂介
丘者也坐山半望周明堂及山以東諸峯
巒亦如在几席北下十五里回環山麓者
無慮數十路皆傍岩則艾峪也至是路稍
平穿林絶壑又十五里宿佛峪寺即所謂
谷山寺也寺在深山中路不險仄而境則
幽勝有大壑雨過則豗隤作聲晴則諸泉
亦泠泠出石罅間二緇衣鳴鍾出迎余以
爲麗刹也至則廢殿二間傍屋數間皆覆
以茅半爲風捲去覓僧榻無有以二几聯
而就寢蓋其僧之貧遠過三陽黄冠而近
亦踰黄華洞諸尼矣又明日五里出峪則
泰安達省城東路矣由南北高莊度玉皇
嶺埠東口抵省自頂而下由泰山北路亦
遊人所罕至云
陳文燭(大理寺卿/沔陽人)遊泰山記萬曆戊寅余以
山東左叅政督漕事舟過濟寧約濮州李
伯承同遊而伯承病不果來舍舟而陸九
月朔日至泰安州岳廟在城中穹碑古鼎
蒼松翠栢非人間物庭多怪石皆宋元人
題字禮拜畢出登封門至岳麓登一天門
飛雲閣絫石爲臺下通梁道磊磊鱗鱗有
泉作淙淙聲仰望岳勢雲氣瀰漫諸山培
塿獨徂徠當前耳過斗母殿至高老橋有
漢壽亭侯祠前則水簾洞也水自數千仞
注於絶壑如盤龍走蛇倏然而没倏然而
出玉虹垂地銀漢落天令人衣帶俱濕又
數十步則石經峪也石可坐數百人金剛
經八分書字大如斗泉分爲池渟瑩可鑑
毛髮少司馬萬公恭扁爲高山流水而記
之眞三絶云過巖巖亭至馬棚崖有墨三
字風雨不滅世傳吕洞賓書玉皇廟在瑞
仙岩余稍憩焉至迴馬嶺不可輿矣嶺凡
三四轉至黄峴嶺益峻難行魚貫而前行
者頂足連絡所歷崎嶇忽平衍三里許名
快活三登二天門又數里至御帳坪秦人
蔽風雨者也有宋眞宗駐蹕遺址兩崖疊
嶂草木滋蔓有五松亭秦始皇封大夫是
也今存其二非秦時物後人植之耳罡風
四來松韻泠泠作老龍吟勢欲飛去呼酒
賞之路稍北有一古松盤結偃蓋過大夫
松有題爲處士者魯仲連似之賦詩吊焉
過朝陽洞有二行宫大小龍峪石峽衆水
飛泉若龍噴乾坤樓在峪旁少司寇洪公
朝選題且云言天下之安者猶泰山而四
維之維者繫也人心獨無繫乎禮義廉耻
安身之四維也取諸泰山其說省心焉由
峪行數里至十八盤羊腸曲徑仰視峽口
天光凝碧如紺珠眞神房洞天百靈之府
也盤盡力疲登三天門望白雲洞縹緲彌
各若不崇朝雨天下者門内平壤爲市廬
者數十家泰山天門舊無室宇造自張練
師耳宿仰止亭次日謁碧霞祠元君石像
舊在玉女池而宋易以玉李諤瑶池記黄
帝遣玉女羽衣黄冠脩而仙者也或云東
嶽配東嶽女誤矣四方捐金珠馬羖者嵗
無虚日有玉女池李斯篆秦始皇功德文
十餘宇可辨耳再里許爲東廟廟制不及
祠有磨崖碑乃泰山銘唐太宗八分書遒
勁可愛其右蘇頲東封頌顔魯公題名書
法類晋俱爲人鑱毁又轉而北青帝宫制
與廟等有秦始皇無宇碑或言有石函藏
金簡玉書古今莫測其石色黄白光瑩異
常非兹山所有登太平絶頂古封禪壇
高皇帝御製碑在焉黄河如帶淄渑濟泗諸
水若還繞焉太行華不注空同諸山皆几
案物西登丈人峯有壁立萬仞之態下峽
仙宫謁孔子像至小天下處上磨雲漢下
俯溟渤惟孔子足當之耳曾謂泰山不如
林放乎泰山之于丘垤類也聖人出乎其
類是尊泰山者莫如孔孟郡吏置酒羽士
酌余大醉生平大觀仍宿仰止亭日入蒙
汜夜半月明越觀秦觀吴觀宛如圖畫至
四鼓羽士請觀日出登日觀峯大風忽起
寒甚羽士解衣衣焉上下蒼茫渾如白玉
圓靈方輿莫可辨也忽朱光三蕩東海而
陽靈漸吐萬景維新七十二峯蒼翠畢露
宇宙之大至是哉登望海樓至舍身岩四
顧而羽士時牽余裾由平頂崖歸太清之
宫讀萬公表嶺碑嘆曰壯哉文乎擅四岳
之尊者泰山也擅泰山之尊者巔石也從
而屋廬之踐履之焉得尊表着厥頂山靈
吐氣大明世界矣封禪之主七十二有遺
恨焉循故道下山至州將旦思遊孔林夫
洙泗與山脉相連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
也上律大時下襲水土熟非泰山之靈哉
觀孔子而泰山等天地矣
大明萬曆三十五年歲次丁未上元吉日
正一嗣教凝誠志道闡玄弘教大眞人掌
天下道教事張國祥奉
㫖校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