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道一禪師廣錄(四家語錄卷一)
馬祖道一禪師廣錄(四家語錄卷一)
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
師蒙開悟。心意超然。侍奉十秋。日益玄奧。初六祖。謂
讓和尚云。西天般若多羅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蹋殺
天下人。葢謂師也。讓弟子六人。惟師密受心印。始自
建陽佛跡嶺。遷至臨川。次至南康龔公山。大曆中。隷
名於鍾陵開元寺。時。連帥路嗣恭。聆風景慕。親受宗
旨。由是。四方學者。雲集座下。讓和尚聞師闡化江西。
問眾曰。道一為眾說法否。眾曰。巳為眾說法。讓曰。總
未見人持箇消息來。遂遣一僧往彼。俟伊上堂時。但
問作麼生。待渠有語記取來。僧依教往問之。師曰。自
從胡亂後三十年。不少鹽醬。僧回。舉似讓。讓然之。師
入室弟子。一百三十九人。各為一方宗主。轉化無窮。
師於貞元四年正月中。登建昌石門山。於林中經行。
見洞壑平坦。謂侍者曰。吾之朽質。當於來月歸茲地
矣。言訖而回。既而示疾。院主問。和尚近日尊候如何。
師曰。日面佛月面佛。二月一日沐浴。跏趺入滅。元和
中。諡大寂禪師。塔曰大莊嚴。
祖示眾云。汝等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佛。達磨
大師。從南天竺國。來至中華。傳上乘一心之法。令汝
等開悟。又引楞伽經。以印眾生心地。恐汝顛倒不信。
此一心之法。各各有之。故楞伽經。以佛語心為宗。無
門為法門。夫求法者。應無所求。心外無別佛。佛外無
別心。不取善不捨惡。淨穢兩邊。俱不依怙。達罪性空。
念念不可得。無自性故。故三界唯心。森羅及萬象。一
法之所印。凡所見色。皆是見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
汝但隨時言說。即事即理。都無所礙。菩提道果。亦復
如是。於心所生。即名為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若了
此意。乃可隨時著衣喫飯。長養聖胎。任運過時。更有
何事。汝受吾教。聽吾偈曰。心地隨時說。菩提亦只寧。
事理俱無礙。當生即不生。
僧問。如何是脩道。曰。道不屬脩。若言脩得。脩成還壞。
即同聲聞。若言不脩。即同凡夫。又問。作何見解。即得
達道。祖曰。自性本來具足。但於善惡事中不滯。喚作
脩道人。取善捨惡。觀空入定。即屬造作。更若向外馳
求。轉疎轉遠。伹盡三界心量。一念妄心。即是三界生
死根本。伹無一念。即除生死根本。即得法王無上珍
寶。無量劫來。凡夫妄想。諂曲邪偽。我慢貢高。合為一
體。故經云。但以眾法合成此身。起時唯法起。滅時唯
法滅。此法起時。不言我起。滅時不言我滅。前念後念
中念。念念不相待。念念寂滅。喚作海印三昧。攝一切
法。如百千異流。同歸大海。都名海水。住於一味。即攝
眾味。住於大海。即混諸流。如人在大海中浴。即用一
切水。所以聲聞悟迷。凡夫迷悟。聲聞不知聖心。本無
地位因果階級。心量妄想。脩因證果。住於空定。八萬
劫二萬劫。雖即巳悟。悟巳却迷。諸菩薩。觀如地獄苦。
沈空滯寂。不見佛性。若是上根眾生。忽爾遇善知識
指示。言下領會。更不歷於階級地位。頓悟本性。故經
云。凡夫有反覆心。而聲聞無也。對迷說悟。本既無迷。
悟亦不立。一切眾生。從無量劫來。不出法性三昧。長
在法性三昧中。著衣喫飯。言談祗對。六根運用。一切
施為。盡是法性。不解返源。隨名逐相。迷情妄起。造種
種業。若能一念返照。全體聖心。汝等諸人。各達自心。
莫記吾語。縱饒說得河沙道理。其心亦不增。縱說不
得。其心亦不減。說得亦是汝心。說不得亦是汝心。乃
至分身放光。現十八變。不如還我死灰來。淋過死灰
無力。喻聲聞妄脩因證果。未淋過死灰有力。喻菩薩
道業純熟。諸惡不染。若說如來權教三藏。河沙劫說
不盡。猶如鉤鎻亦不斷絕。若悟聖心。總無餘事。久立
珍重。
示眾云。道不用脩。伹莫汙染。何為汙染。伹有生死心。
造作趨向。皆是汙染。若欲直會其道。平常心是道。何
謂平常心。無造作。無是非。無取捨。無斷常。無凡無聖。
經云。非凡夫行。非聖賢行。是菩薩行。只如今行住坐
臥。應機接物。盡是道。道即是法界。乃至河沙玅用。不
出法界。若不然者。云何言心地法門。云何言無盡燈。
一切法。皆是心法。一切名。皆是心名。萬法皆從心生。
心為萬法之根本。經云。識心達本源。故號為沙門。名
等義等。一切諸法皆等。純一無雜。若於教門中得。隨
時自在。建立法界。盡是法界。若立真如。盡是真如。若
立理。一切法盡是理。若立事。一切法盡是事。舉一千
從。理事無別。盡是玅用。更無別理。皆由心之迴轉。譬
如月影有若干。真月無若干。諸源水有若干。水性無
若干。森羅萬象有若干。虗空無若干。說道理有若干。
無礙慧無若干。種種成立。皆由一心也。建立亦得。掃
蕩亦得。盡是玅用。盡是自家。非離真而有立處。立處
即真。盡是自家體。若不然者。更是何人。一切法皆是
佛法。諸法即是解脫。解脫者即是真如。諸法不出於
真如。行住坐臥。悉是不思議用。不待時節。經云。在在
處處。則為有佛。佛是能仁。有智慧。善機性。能破一切
眾生疑網。出離有無等縛。凡聖情盡。人法俱空。轉無
等倫。超於數量。所作無礙。事理雙通。如天起雲。忽有
還無。不留礙跡。猶如畫水成文。不生不滅。是大寂滅。
在纏名如來藏。出纏名淨法身。法身無窮。體無增減。
能大能小。能方能圓。應物現形。如水中月。滔滔運用。
不立根栽。不盡有為。不住無為。有為是無為家用。無
為是有為家依。不住於依。故云如空無所依。心生滅
義。心真如義。心真如者。譬如明鏡照像。鏡喻於心。像
喻諸法。若心取法即涉外。因緣即是生滅義。不取諸
法。即是真如義。聲聞聞見佛性。菩薩眼見佛性。了達
無二。名平等性。性無有異。用則不同。在迷為識。在悟
為智。順理為悟。順事為迷。迷即迷自家本心。悟即悟
自家本性。一悟永悟。不復更迷。如日出時不合於暗。
智慧日出。不與煩惱暗俱。了心及境界。妄想即不生。
妄想既不生。即是無生法忍。本有今有。不假脩道坐
禪。不脩不坐。即是如來清淨禪。如今若見此理真正。
不造諸業。隨分過生。一衣一衲。坐起相隨。戒行增薰。
積於淨業。但能如是。何慮不通。久立諸人珍重。
西堂百丈南泉。侍祖翫月次。祖曰。正恁麼時如何。西
堂云。正好供養。百丈云。正好脩行。南泉拂袖便去。祖
云。經入藏。禪歸海。唯有普願。獨超物外(西堂藏。百丈海。南泉願)
南泉。為眾僧行粥次。祖問。桶裡是甚麼。泉曰。這老漢
合取口。作恁麼語話。祖便休。
百丈問。如何是佛旨趣。祖云。正是汝放身命處。
大珠初參祖。祖問曰。從何處來。曰越州大雲寺來。祖
曰。來此擬須何事。曰來求佛法。祖曰。自家寶藏不顧。
拋家散走作什麼。我這裏。一物也無。求甚麼佛法。珠
遂禮拜。問曰。阿那箇。是慧海自家寶藏。祖曰。即今問
我者。是汝寶藏。一切具足。更無欠少。使用自在。何假
向外求覓。珠於言下。自識本心。不由知覺。踊躍禮謝。
師事六載。後歸。自撰頓悟入道要門論一卷。祖見之。
告眾云。越州有大珠。圓明光透自在。無遮障處也。
泐潭法會禪師。問祖云。如何是西來祖師意。祖曰。低
聲近前來。會便近前。祖打一摑云。六耳不同謀。來日
來。會至來日。猶入法堂云。請和尚道。祖云。且去。待老
漢上堂時出來。與汝證明。會乃悟。云謝大眾證明。乃
繞法堂一帀。便去。
泐潭惟建禪師。一日在法堂後坐禪。祖見之。乃吹建
耳兩吹。建起定見是祖。却復入定。祖歸方丈。令侍者。
持一椀茶與建。建不顧。便自歸堂。
石鞏慧藏禪師。本以弋獵為務。惡見沙門。因逐羣鹿。
從祖菴前過。祖乃迎之。藏問。和尚見鹿過否。祖曰。汝
是何人。曰獵者。祖曰。汝解射否。曰解射。祖曰。汝一箭
射幾箇。曰一箭射一箇。祖曰。汝不解射。曰和尚解射
否。祖曰。解射。曰和尚一箭射幾箇。曰一箭射一羣。曰
彼此是命。何用射他一羣。祖曰。汝既知如是。何不自
射。曰若教某甲自射。即無下手處。祖曰。這漢。曠劫無
明煩惱。今日頓息。藏當時毀棄弓箭。自以刀截髮。投
祖出家。一日在厨作務次。祖問曰。作什麼。曰牧牛。祖
曰。作麼生牧。曰一迴入草去。便把鼻孔拽來。祖曰。子
真牧牛。
僧問祖云。請和尚離四句絕百非。直指某甲西來意。
祖云。我今日無心情。汝去問取智藏。其僧乃問藏。藏
云。汝何不問取和尚。僧云。和尚令某甲來問上座。藏
以手摩頭云。今日頭痛。汝去問海師兄。其僧又去問
海。海云。我這裏却不會。僧乃舉似祖。祖云。藏頭白。海
頭黑。
麻谷寶徹禪師。一日隨祖行次。問。如何是大涅槃。祖
云。急。徹云。急箇什麼。祖云。看水。
大梅山法常禪師。初參祖。問。如何是佛。祖云。即心是
佛。常即大悟。後居大梅山。祖聞師住山。乃令一僧到
問云。和尚見馬師。得箇什麼。便住此山。常云。馬師向
我道。即心是佛。我便向這裏住。僧云。馬師近日佛法
又別。常云。作麼生別。僧云。近日又道。非心非佛。常云。
這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任汝非心非佛。我只管即
心即佛。其僧回舉似祖。祖云。梅子熟也。
汾州無業禪師參祖。祖覩其狀貌瓌偉。語音如鐘。乃
曰。巍巍佛堂。其中無佛。業。禮跪而問曰。三乘文學。粗
窮其旨。常聞禪門即心是佛。實未能了。祖曰。只未了
底心即是。更無別物。業又問。如何是祖師西來密傳
心印。祖曰。大德正閙在。且去別時來。業纔出。祖召曰。
大德。業迴首。祖云。是什麼。業便領悟禮拜。祖云。這鈍
漢。禮拜作麼。
鄧隱峰辭祖。祖曰。甚處去。云石頭去。祖曰。石頭路滑。
云竿木隨身。逢場作戲。便去。纔到石頭。乃遶禪牀一
匝。振錫一下。問。是何宗旨。頭曰。蒼天蒼天。峰無語却
回舉似祖。祖曰。汝更去。見他道蒼天蒼天。汝便噓兩
聲。峰又去。一依前問。頭乃噓兩聲。峰又無語。歸舉似
祖。祖曰。向汝道石頭路滑。
峰。一日推土車次。祖展脚在路上坐。峰云。請師收足。
祖云。巳展不收。峰云。巳進不退。乃推車碾過。祖脚損。
歸法堂。執斧子云。適來碾損老僧脚底出來。峰便出。
於祖前引頸。祖乃置斧。
石臼和尚初參祖。祖問。什麼處來。臼云。烏臼來。祖云。
烏臼近日有何言句。臼云。幾人於此茫然在。祖云。茫
然且置。悄然一句作麼生。臼乃近前三步。祖云。我有
七棒。寄打烏臼。你還甘否。臼云。和尚先喫。某甲後甘。
却迴烏臼。
亮座主參祖。祖問曰。見說座主大講得經論。是否。亮
云。不敢。祖曰。將甚麼講。亮云。將心講。祖曰。心如工伎
兒。意如和伎者。爭解得經。亮抗聲云。心既講不得。虗
空莫講得麼。祖曰。却是虗空講得。亮不肯。便出。將下
階。祖召云。座主。亮回首。豁然大悟。便禮拜。祖曰。這鈍
根阿師。禮拜作麼。亮歸寺。告聽眾曰。某甲所講經論。
謂無人及得。今日被馬大師一問。平生工夫。氷消瓦
解。徑入西山。更無蹤跡。
洪州水老和尚初參祖。問。如何是西來的的意。祖云。
禮拜著。老纔禮拜。祖便與一蹋。老大悟。起來撫掌呵
呵大笑云。也大奇。也大奇。百千三昧。無量玅義。只向
一毛頭上。便識得根源去。便禮拜而退。後告眾云。自
從一喫馬師蹋。直至如今笑不休。
龐居士問祖云。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祖曰。待
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又問祖云。不昧本來
人。請師高著眼。祖直下覰。士云。一種沒絃琴。唯師彈
得玅。師直上覰。士乃作禮。祖歸方丈。士隨後入曰。適
來弄巧成拙。又問。如水無䈥骨。能勝萬斛舟。此理如
何。祖曰。這裏無水亦無舟。說甚麼䈥骨。
僧問。和尚為甚麼說即心即佛。祖曰。為止小兒啼。曰
啼止時如何。祖曰。非心非佛。曰除此二種人來。如何
指示。祖曰。向伊道不是物。曰忽遇其中人來時如何。
祖曰。且教伊體會大道。
問。如何是西來意。祖曰。即今是甚麼意。
僧問。如何得合道。祖曰。我早不合道。問。如何是西來
意。祖便打曰。我若不打汝。諸方笑我也。
有小師耽源。行脚回。於祖前畫箇圓相。就上拜了立。
祖曰。汝莫欲作佛否。曰某甲不解揑目。祖曰。吾不如
汝。小師不對。
有僧。於祖前。作四畫。上一畫長。下三畫短。曰不得道
一畫長三畫短。離四句絕百非。請和尚答某甲。祖乃
畫地一畫曰。不得道長短。答汝了也。
祖。令僧馳書。與徑山欽和尚。書中畫一圓相。徑山纔
開見。索筆。於中著一點。後有僧。舉似忠國師。國師云。
欽師。猶被馬師惑。
有講僧來問曰。未審。禪宗傳持何法。祖却問曰。座主
傳持何法。主曰。忝講得經論二十餘本。祖曰。莫是獅
子兒否。主曰。不敢。祖作噓噓聲。主曰。此是法。祖曰。是
甚麼法。主曰。獅子出窟法。祖乃默然。主曰。此亦是法。
祖曰。是甚麼法。主曰。獅子在窟法。祖曰。不出不入。是
甚麼法。主無對。遂辭出門。祖召曰。座主。主回首。祖曰。
是甚麼。主亦無對。祖曰。這鈍根阿師。
洪州廉使問曰。喫酒肉即是。不喫即是。祖曰。若喫是
中丞祿。不喫是中丞福。
藥山惟儼禪師。初參石頭。便問。三乘十二分教。某甲
粗知。常聞南方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實未明了。伏望
和尚慈悲指示。頭曰。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
麼不恁麼總不得。子作麼生。山罔措。頭曰。子因緣不
在此。且往馬大師處去。山稟命。恭禮祖。仍伸前問。祖
曰。我有時教伊揚眉瞬目。有時不教伊揚眉瞬目。有
時揚眉瞬目者是。有時揚眉瞬目者不是。子作麼生。
山於言下契悟。便禮拜。祖曰。你見甚麼道理便禮拜。
山曰。某甲在石頭處。如蚊子上銕牛。祖曰。汝既如是。
善自護持。侍奉三年。一日祖問之曰。子近日見處作
麼生。山曰。皮膚脫落盡。唯有一真實。祖曰。子之所得。
可謂協於心體。布於四肢。既然如是。將三條篾來。束
取肚皮。隨處住山去。山曰。某甲又是何人。敢言住山。
祖曰。不然。未有常行而不住。未有常住而不行。欲益
無所益。欲為無所為。宜作舟航。無久住此。山乃辭祖。
丹霞天然禪師再參祖。未參禮。便入僧堂內。騎聖僧
頸而坐。時大眾驚愕。遽報祖。祖躬入堂視之曰。我子
天然。霞即下地。禮拜曰。謝師賜法號。因名天然。
潭州慧朗禪師初參祖。祖問。汝來何求。曰求佛知見。
祖曰。佛無知見。知見乃魔耳。汝自何來。曰南嶽來。曰
汝從南嶽來。未識曹溪心要。汝速歸彼。不宜他往。
祖問僧。什麼處來。云湖南來。祖云。東湖水滿也未。云
未。祖云。許多時雨水尚未滿(道吾云。滿也。雲岩云。湛
湛地。洞山云。甚麼劫中曾欠少)。
江西馬祖道一禪師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