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柏尊者全集
紫柏尊者全集
不能知。唯洞悟自心。於一切佛經通達無礙者。乃知
此義也。由此觀之。則此字是一切諸佛綱宗也。苟非
佛之真子。決不識此字義。如汾陽黃犢偈。雲岩寶鏡
三昧。臨濟三玄三要。與夫四賓主句。皆此字之訓詁
也。邇來大人不出。典刑誰舉。此所以佛祖之綱宗。本
具在而不知耳。其不知者。果不能知耶。特其不畏生
死之苦耳。如其果知生死可畏。唯佛祖典刑是究。則
知見漸開。信力漸充。疑情漸破。而佛祖之綱宗。舉著
便知矣。既知之。則於一切古德防閑魔外之具。即能
舉而行之矣。豈唯知之而巳哉。
夫眾生所以不得道者。別無他障。不過未悟現前日
用。能分別好惡之心。是前塵影子。認為本來人。此認
一錯。則千錯萬錯。淪墜長劫。皆自此起也。故長沙岑
曰。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前認識神。無量劫來生
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如快性丈夫。窮此識神。為緣
境而有耶。為不緣境而有耶。緣境而有。則此識神本
自無體。不緣境而有。則此識神境未觸時。本無窠臼。
而棱嚴會上佛曰。一切眾生。不知常住真心。性淨明
體。用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輪轉。棱嚴常住真心。即
此本無窠臼者是。棱嚴用字。即此認字。是然棱嚴即
龍樹四性。開而為七處。徵窮阿難。而阿難雖經七處
窮討其攀緣之心。必無所在。而阿難猶認能推窮者
為心。故如來咄曰。此非汝心。前塵相想。佛可謂老婆
心徹底矣。然阿難執恡相想。尚不肯舍。至於如來飛
光左右。輪掌開合。種種方便。開曉阿難。以為手有開
合。見無開合。頭有動靜。見無動靜。此非即客而辨主
乎。客譬開合動靜。見譬亭主。燦如黑白。而阿難猶未
敢認亭主為主人。確計過客是主翁。是以如來假匿
王觀河之見。本無童髦。旁啟阿難。既而阿難至於認
見為物。如來以為阿難見精既同於物。則如來見精
亦物矣。如來見精既同於物。則阿難可見如來之見
矣。故曰。若同見者。名為見吾。吾不見時。何不見吾不
見之處。此如來以離物獨立之見。示阿難悟入。而阿
難似未承當。故如來又曰。若見不見。自然非彼不見
之相。蓋不見之相。無待而獨立者也。縱如來五眼。且
不能窺覿。況阿難乎。故曰。吾見既非是物。汝見亦非
是物。此離物之見。非汝而誰。又見若同物。汝既見物。
物亦應見汝。果如是。則物我襍亂。并諸世閒不成安
立。此如來宛轉。預塞阿難轉計之路。使其情枯智訖。
攀緣心歇。則即物無累之見。逈然現前矣。豈阿難果
有如許轉計者哉。偈曰。攀緣心歇。見精現前。一肩擔
荷。豈有中邊。用處本空。何須離根。根雖不離。用合本
源。寄根明發。如來自說。寄非常住。即根解脫。根脫塵
離。圓明了知。舉心動念。照鏡頭迷。
娑婆。此言堪忍。蓋此界眾生。於八萬四千煩惱。一一
堪忍於心。吝而不肯洗除故也。若大心凡夫。頓了八
萬四千煩惱。皆無自性。則八萬四千煩惱。不名煩惱。
而名八萬四千三昧矣。於諸三昧。亦能堪忍於心。則
名菩薩。不名眾生。如但堪忍煩惱。不能堪忍三昧。則
名眾生。不名菩薩也。即此觀之。菩薩眾生。初無常位。
苟達煩惱無性。則眾生不異菩薩。於無性中橫起無
明。則菩薩不異眾生。古德有言。菩薩眾生。本唯一心。
心迷則法法皆迷。心了則法法皆了。了則物我無差。
迷則是非橫起。且道如何是了的樣子。於逆境中能
作歡喜想。於順境中能作煩惱想。此想成熟。則逆順
死生之機。在我而不在造物矣。
夫瑜伽之秘密。與西天初祖教外別傳之秘密。大有
不同。而瑜伽之秘密。惟佛與佛乃能知之。若教外別
傳之秘密。無論凡小。或因拈花而領悟。或因棒喝而
明心。而悟入境界。斷非未悟之人所能測知。故名秘
密。予以是知瑜伽之秘密。在佛則顯。在凡則密。惟教
外別傳之秘密。在凡則顯。在佛則密。何以故。蓋教外
別傳之宗。不惟不拘凡小。即販夫竈婦。一悟其宗。便
解橫拈竪弄。大震鼻祖之風。若江陵賣米餅漢。及凌
行婆等。所謂教外別傳之秘密。在此等人分上。謂之
直顯則可。謂之秘密。則不免惹他鼻笑有分在。故曰。
如來禪許師兄會。祖師禪則恐未夢見在。予故曰。瑜
伽秘密。在佛則顯。禪宗秘密。在佛則密。此兩種秘密。
苟非宗教精深者。決不可鹵莽舉似。有招罪咎。
肇論總有四篇。本無則直示無生之體。不遷。即示物
外無真。般若無知。則無所不知。無所不知。所以知無
知也。不真空。則無物不真。無物不真。物果真有哉。涅
槃無名。所以即名本無名也。然四論分門。交相發光。
照我日用逆順之衝。愛憎之口。可意則心竅發悅。不
可意則毛孔生烟。故曰。一念瞋心起。百萬障門開。然
此障。謂從境生耶。謂從心生耶。若從境生。境本無知。
安能生障。若從心生。境若不觸。心非有障。推之於境。
境生無理。推之於心。心生無理。心境既皆無理。凡謂
從境生障。從心生障。從非心非境生障。此皆情之橫
計。非達理之見也。故讀此論者。由讀而誦。由誦而持。
持則精。精則入神。入神。則根境若片雪之投紅爐。我
欲不化。安可得哉。果能至此。方不負立言之心。授言
之慈也。然後本無即不遷。不遷即般若無知。般若無
知即不真空。不真空即涅般無名。涅槃無名。即不真
空。不真空。即般若無知。般若無知。即物不遷。物不遷。
即本無。頭而尾之。尾而頭之。縱亦可。橫亦可。交錯亦
可。分條亦可。可不可。不可無不可。夜光在盤。宛轉橫
斜。衝突之際。豈可以方隅測哉。但不出盤。我則不疑
也。洞微如知此。則異日作吾道金湯。舍子而誰歟。洞
微勉之。
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
此四句。乃是大師悟心之後。消融習氣實效也。前兩
句。謂調心之功。貴在血脉不斷。後兩句圓續本脉。有
恰恰用心無。恰恰無心用。則不免粘帶故也。蓋妙性
獨立。坐斷兩頭。血脉綿然。廓爾虗融。習氣任運而消。
真體無心而契。任運而消。習忘而本無功。無心而契。
體證而本無得。無功則無修。無得則無寄。無修無寄。
口挂東壁。且道說甚麼法。細聽年年三月裏。鷓鴣啼
處百花香。此皆大師親曾踐履過來的光景。故其吐
辭渾璞。不辭圭角。模寫自受用境界。何其切哉。且道
如何是血脉。瞥起。便是傷他。無念。佛即受殺。傷殺之
際。血脉斷矣。此箇竅子。須是見地潔淨。保任不虗。觸
著自知痛癢(讀永嘉集示眾)。
信心銘曰。境由能境。能由境能。欲知兩段。原是一空。
此四句只是一句。一句了徹。大事了畢。若人果能了
知。能外境而不有我。日月熾然分別之心。即大智也。
果能了知。境外能而本無。則目前千差萬別之境。一
真獨露也。夫兩段無常。雖真不有。一真隱顯。兩段舒
卷。諦了無疑。何貴何賤。用處昭然。生殺萬變。殺則黃
金失色。生則瓦礫生光。明暗相參。權屬主張。即言而
了。假名曰教。即了通言。假名為宗。宗教如花。春在何
處。待汝思量。殘紅滿地。
有人喪妻者。夢其妻求破地獄偈。覺而求之。無有也。
問薦福古老云。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
性。一切唯心造。此偈是也。遂舉家持誦。後見亡者。寶
衣天冠。縹緲空中。稱謝而去。軾聞之佛印禪師。佛印
聞之范堯夫。予讀東坡書破地獄偈語。恨其舌相不
甚廣長。吐偈意未盡。嗚呼。此偈豈特破地獄哉。自地
獄至餓鬼。餓鬼至畜生。畜生至人。人至修羅。修羅至
天。天至聲聞。聲聞至緣覺。緣覺至菩薩。菩薩至佛。是
凡是聖。一破無遺矣。或謂地獄餓鬼畜生。破則不疑。
至破人天。及界外四聖。恐不當理。對曰。四聖六凡。雖
染淨不同。然皆念後事耳。如曹溪問惠明不思善。不
思惡。是阿那箇面目。明言下大悟。遂嗣曹溪。能於曹
溪句中有箇入頭。方知破地獄偈是斬佛劒。且道劒
柄。只今在誰手裏。一念不生沈死水。六根纔動犯波
濤。聖凡路斷翻身處。生殺那知在斗稍。
大智發於心。於心何處尋。成就一切義。無古亦無今。
此四句偈。事理不成就。即是文殊根本智。普賢差別
智。一部華嚴經盡具其中。誦之者。多能生慧。何以故。
大智。根本智也。大智發於心。理成就矣。然智既發於
心。則心巳化而為智。更從何處覓心。若心有可覓。則
是心能見心。無有是理。故曰。於心何處尋也。無處尋。
即所謂無依也。大智無依。則橫無外。橫無外。則橫無
待矣。無待之智。非理不成就乎。理不成就。則不礙事。
而事成就。故曰。成就一切義。雖能成就一切義。而無
古無今。則事又不成就矣。無古今無所住也。無住故
竪無外。竪無外。則竪無待矣。此偈是南安巖嚴尊者。
為侍者而作。侍者前生為牛。以䭾磚造寺功德。獲報
為僧。苦無聞性。誦此偈久。聞性豁然而開。一切經書
遂能記憶。故名此偈為智慧偈。以誦之者。多能發慧
故也。
魏府元禪師曰。佛法在日用處。行住坐臥處。吃茶吃
飯處。言語相問處。所作所為處。舉心動念。又却不是
也。芙蓉毓老行食。龐居士擬接。芙蓉却縮手曰。生心
受施。淨名早訶。去此一機還甘否。老龐曰。當時善現
豈不作家。芙蓉曰。非關他事。老龐曰。食到口邊。被他
奪却。芙蓉乃下食。老龐曰。不消一句。達觀只今問諸
善知識。且道芙蓉老龐。雙鏡交光之際。機鋒捷出。又
如夜光之珠。橫斜衝突於金盤之中。卒難捉摸。謂其
東突。忽復北突。謂其中轉。忽向西行。是舉心動念耶。
不舉心動念耶。若謂舉心動念。魏老又道不是佛法。
若謂不舉心動念。芙蓉老龐又非土木偶人。有人直
下揀別得出。達觀當身為床座供養。伊若揀別不出。
饒你芙蓉老龐復生雪屈。也須捺下雲頭。聽達觀處
分始得。古人一機一境。有縱有奪。有生有殺。故曰。我
與汝同條生。不與汝同條死。且道同死同生作麼生
會。咄。雙鏡交光休擬議。法輪大轉食輪中。
東坡贊法偈。以意為根。四句云。法塵是五塵落謝影
子。意根所取。非有實境。何以故。蓋明了意識。有初中
後三分。初分近前五識。猶屬現量。中分是六識正位。
屬比量。後分近七識。屬非量。唯五識所取。為現量。為
真境。若六識既非現量。不過五塵之影耳。故曰。法塵
以佛為體。佛是覺義。現量所得。在境為真境。故曰法
身。永明云。初居圓成現量之中。浮塵未起。此即法身
也。後落明了意根之地。外狀潛形。外狀即浮塵。所謂
法塵也。昔龐居士見馬祖。頓融前境。前境既融。非法
身而何。故偈云風止浪靜也。然法身。離法塵無別有
故。又曰。水無別水也。放為江河。用則兼善也。是大乘
菩薩之作用。非止自利。兼亦利他。且流通不滯也。滙
為沼沚。不用則獨善也。是聲聞小乘之法。止於自利
而巳。豈有及物之功用乎。風止浪靜。浪即前七箇識
也。八識規矩云。淵深七浪境為風是也。
一喚回頭識我不。依稀蘿月又成鈎。千金之子纔流
落。漠漠窮途有許愁。天童此頌。凡留心玄學者。或喜
其明白現成。本無奇險。或鄙其粘皮帶骨。流墮識情。
殊不知劒無利鈍。藥無貴賤聶政專諸用之。立斷君
相之命。扁鵲華陀用之。談笑中可以起死回生。苟非
其人。雖莫耶善劒。不若鋤钁之利。腐草之効也。於是
感而重頌之。頌曰。牛頭南。馬頭北。覿面相逢還不識。
鄰寺金剛哭甚哀。東村大姐呌冤屈。若道予此頌。與
天童本無差別。然領會天童頌子。則不難領會予頌。
吾知趙州復起。妙喜再生。恐亦摸不著在。況其下者
乎。若道予之頌子。與天童大別。然天童亦頌此則因
緣。予亦頌此則因緣。豈一則因緣。而有兩意耶。諸兄
弟。這兩箇頌子。若揀點不知好惡。且謾道會禪也。
自佛教東來。方外高賓。方內勝士。簧鼓其道者。代不
乏人。惟東晉潯陽廬山東林遠祖。憂深而慮遠。所見
卓然。以為僧而不知其宗。俗而不知其化。則宗化混
淆。俱無所主。乃撰在家出家。宗化之所以然。垂諸萬
世。使奉法之徒。各知方向。若揭日月於中天。震雷霆
於大夢。有目者孰不覩焉。有耳者孰不聞焉。然而近
世在家出家者。有至死而不聞其篇目。況其義乎。嗚
呼。去佛既久。魔強法弱。邪說橫行。正言蕪沒。予每思
至此。不知淚之所從也。姑命奇郎。先錄在家出家論
傳。示有志於吾道者究心焉。
老氏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
為芻狗。夫芻狗之為物也。其未陳也。錦繡以飾之。音
樂以獻之。及其巳陳也。或棄之道塗。或充之釜竈而
巳矣。金剛般若經曰。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則非菩薩。又曰。若見眾生有可度者即是我相人相
眾生相壽者相。以此觀之。則天地以萬物為芻狗。聖
人以百姓為芻狗。非不仁也。不仁也者。特無我之異
稱耳。聖人豈不知芻狗。束薪為之哉。復以錦繡文之
者。以驗其無用而用也。夫無用而用。物無而用不無。
物無而用不無。雖天地之大。萬物之眾。未始有物也。
知其未始有物。而天地之用不無。萬物之用競足。此
非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而度生之用
常然者。安知不仁之仁。仁大而無外者乎。
皖山。永嘉。並得教外別傳之妙。貴在坐斷語言文字。
直悟自心。而信心銘。證道歌。則千紅萬紫。如方春之
花。果語言文字耶。非語言文字耶。有旁不禁者試道
看。雖然花果礙春乎。花如礙春。春則不花可也。知礙
而春必花之。則春之癡矣。春而不癡。花果礙春哉。如
此則語言文字。與教外別傳。相去幾許。
無從而來。蓬蓬如雷。藉虗能遊。觸物生號。鼓萬物而
有聲無形。去來了無其踪。號之曰風。然不免生滅。故
非真風也。夫真風者。不藉空而能遊。不觸物而能鳴。
本無去來。豈有生滅。靈山拈之頭陀微笑。迦葉呼之
阿難應諾。當面蹉過。剎竿倒却。以至鼻祖西來。神光
立雪。少室風生。玉樓起粟。欲求安心。心不可得。斷臂
胡為。鮮血狼籍。流入曹溪。曹溪為碧。天童頌而無聲。
三祖言而無語。信心銘作。虗空蟲蛀。自是真風大扇。
智火熾然。無論有心無心。是凡是聖。觸之則燒却面
門。背之則凍殺法身。使能言者卷舌。有智者成愚。儒
失所以為儒。老失所以為老。何其禍及自家。念一聲
佛者。直須漱口三日。此皆真風鼓舞所致也。天童頌
曰。一段真風見也麼。綿綿化母理機梭。織成古錦含
春象。無奈東君漏泄何。此頌翻騰。家聲有損有益。有
雌有雄。化真風而成古錦。騾糞拈來。換人眼珠。好心
不得好報。雪裡送炭。反道增寒。達觀道人忍酸不禁。
口占一偈。一段真風見也麼。綿綿化母理機梭。織成
古錦含春象。無奈東君漏泄何。又有旁不禁者進曰。
此是天童頌。老和尚何故白日青天之下。驅耕夫之
牛。奪饑人之食。和尚曰。我也不管他天童不天童。且
道老漢鼻孔在甚麼處。道不出。且禮拜吃茶去。再來
真風中。雌黃別白未晚。
知三合而有鳴。五合而有聞。則根塵之搆。不待盪洗
而後除也。故曰。知之一字。眾妙之門。古之至人。有以
眼觀音聲。耳視色相。即遠示近。即塞示通。山壁可以
直度。虗空可以遊行。無他道也。其始不過知有待。迷
無待而成耳。有待即無待也。既知之矣。復能行之。故
有待漸生。無待漸熟。熟則化。化則同。所以能於遠中
示近。塞中示通也(拈東坡鐘銘)。
迷性而為情。則油水莫辨。即情而悟性。始知油水不
可以同住。同住。水見火則起。油見火則湛然。湛然者。
可與火一。一則無敵。所以油不知火。火不知油。油火
不相知。而始能相為用。水則與火不一矣。所以見火
則起耳。火喻誘情之境。水喻染境之情。油喻了境之
智。然外境則情不生。外情則智無地。夫情與智初非
兩物。以其被境所轉。名之為情。了境非有。名之為智。
是以智情同住。如油共水。情觸境則奔流莫返。智了
境則能所無生。故智恒與理一。情恒與理乖。如油恒
與火一。水恒與火乖。乖則成敵。敵必有勝負。如水不
勝火。則終必負敗而起矣。即此而觀。外境則無理。外
情亦無智。學者知此。便會老龐日用事無別。頭頭自
偶諧也。老龐初發身於火宅。沈家財於湘水。妻子團
圞。共鍛無生。根塵蕭然。轉識成智。生死大事。一生了
拔。推其所由。亦不過了達前境無性。根識蒂脫。乘理
治情。逆順無閒。動止一如。知得徹。行得到。自然臨臘
月三十日。一家大小並應念而化。宜其然矣。如東坡
作油水偈。勝妙精絕。非聞道而勇於行者不能也。故
有志於了辦生死者。長公之偈。不可不留意焉(拈東坡油
水頌)。
洞山曰。貪瞋癡。太無知。果賴今朝捉得伊。行即打。空
即槌。分付心王仔細推。無量劫來不解脫。問汝三人
知不知。神鼎曰。貪瞋癡。實無知。十二時中任從伊。行
即往。坐即隨。分付心王無可為。無量劫來元解脫。何
須更問知不知。這兩頌。有人愛洞山日用之閒。境緣
逆順。鍛鍊自心。鉗鎚猛密。有人愛神鼎真到大休歇
處。咳唾掉臂。戲笑譏訶。無非解脫三昧。達觀老漢。現
前問汝大眾。汝道洞山鼻孔。神鼎脚根。在甚麼處。汝
敢胡亂揣摩。殊不知神鼎不打洞山爐鞴中陶鑄來。
安得便恁麼自在。洞山不打神鼎見地上得箇消息。
從汝朝即打。暮即槌。敢保貪瞋癡。直待驢年也未調
伏在。汝等若揀別得出。許汝會如來禪。若祖師禪猶
鄉關萬里。若要會祖師禪。須把洞山神鼎置向腦後。
自家面前尋一條轉身路頭始得。故曰。只是舊時行
履處。相逢舉著便淆訛。奇男子家。本來鼻孔撩天。脚
跟點地。為甚麼如作賊人。常自心虗。偶被人按著。便
愁贓物無地藏去。若是良人家男女。從他千搖萬撼。
自然不生虗驚。心安如海。為甚麼得如此穩當。葢渠
從來不竊他人物故。比來去古轉遠。大人不出。法道
凌遲。大可怖畏。無論黑白。或於經論上覔得些知見。
葛藤內惹得些臊氣。自謂我巳見徹佛祖源底。便乃
向無佛處稱尊。有一等瞎公鷄。隨聲晝夜。忽然撞箇
本色人。輕輕一拶。便七荒八亂。理會不下。又不能直
下生大慚愧。悲泣自訟。反於本色人分上。生大我慢。
結死冤讐。只今之世。如此等流。十人之中。到有五雙。
老漢所謂作賊人心虗。殊不知此等事。如來謂之一
大事因緣。祖師謂之向上事。苟非夙具靈骨。有段英
雄氣宇。豈易荷擔。近有一等杜撰禿奴。拍盲居士。以
昭昭靈靈日用現成者。領會得。即謂之徹了。何不自
家向冷靜處。細細檢點。一上我之貪瞋癡種子。果拔
耶。未耶。果貪瞋癡即戒定慧耶。老漢雖不與他共住。
然其果肯檢點。決知他心上亦有不安處在。只是被
眼前虗名浮利籠罩了。故甘昧心。不肯向人露布醜
處。我且問汝一千七百則葛藤。雖是古人殘羮餿飯。
如果能則則無疑。還有則把未徹耶。若有則把未徹。
且向洞山神鼎頌子裏。尋箇轉身去。為甚麼如此。只
為自家面前不解得箇轉身路頭。少不得教汝依門
傍戶去。雖然如是。殘羮餿飯。饑者亦可點心。大眾珍
重。
華嚴經曰。如是自性。如幻如夢。如影如像。悉不成就。
直言諸法如幻。學者皆知之。惟言自性如幻。雖久醉
於義海者。未始弗疑也。又不知痛癢而不疑者。則疑
之者。必非不疑者所能知焉。而洞了自性。巳到不疑
之地者。此真不疑者也。真不疑者。佛祖尚畏之。況其
餘乎。
圓成匪幻。依他無地。依他匪幻。徧計無從。徧計匪幻。
依他匪伏。依他匪幻。圓成曷契。余以是知理不成就。
則隨緣之用不廢。事不成就。則眾生復性不難也。
予讀端師子。戒壇示沙彌偈。不覺長歎久之。大都土
無肥瘦。水無清濁。農人勤勞。真實做去。瘦地亦自有
收。漁人耐煩守去。清水亦自得魚。因想海東曉公。來
中國求法。夜宿渴甚。顧傍有一泓。掬而飲之。甘涼異
常。明日視之。乃髑髏坑也。正噦閒。忽自悟曰。一心不
生。萬法無咎。遂還日本。疏華嚴圓覺等經。大行於世。
又鳩摩羅什五六歲時。隨母舉佛鉢。竊念曰。我身甚
小。佛鉢甚大。不覺失聲下鉢。母問其故。對曰。適我生
心。鉢有輕重。一法既爾。萬法皆然。夫復何疑。今之學
者。未見知識法師。先自疑曰。此善知識。果能開悟我
否。此法師果能教我否。此戒師。果自已持戒清淨否。
嗚呼。君子吹毛求善。小人吹毛求疵。而求善之心不
若求疵之工。此等器量。做世閒好人尚做不得。況為
如來子乎。端師子偈曰。登壇受具戒。第一莫疑師。摘
取菓子喫。莫管樹橫枝(拈讀端師子偈)。
吾讀法華經。知得六根清淨者。則眼見三千大千之
色。耳聞三千大千之聲。鼻嗅三千大千之香。舌嘗三
千大千之味。身覺三千大千之觸。意洞三千大千之
法。若掌中見果也。雖然。吾知而未得用者。六根未清
淨耳。如一清淨。則現前矣。何疑哉。於戲。此用人誰不
有。以見思覆之。塵沙蔽之。故不現前。如見思斷。而塵
沙空。心如軒轅之鏡。十方通徹自證之矣。豈待人言
之乎。
東坡觀世音贊曰。眾生墮八難。身心俱喪失。惟有一
念在。能呼觀世音。火坑與刀山。猛獸諸毒藥。眾苦萃
於身。呼者常不痛。呼者若自痛。則必不能呼。若其了
不痛。安用呼菩薩。眾生以二故。一身受眾苦。若能真
不二。即是觀世音。八萬四千人。同時俱赴救。解曰。夫
一身之微。八難頓集則難存。而身心俱喪可知矣。然
身心俱喪。而能呼觀音者。身耶心耶。是身是心。則難
存而身心巳喪久矣。非身非心。則知痛而能呼觀世
音者。果有痛乎。果無痛乎。有痛則身與心未嘗喪也。
無痛則身與心未嘗不喪也。難者當即身心而推其
痛。復離身心而推其痛。於即離離即之閒。往返觀察
推究。一旦察著痛處。則果有痛果無痛自知。不煩求
觀音覔痛所在耳。東坡此贊。妙密超詣。豈魯直少游
輩。所能彷彿哉。予觀天童頌洞山病中機緣頌雖妙。
然不若此贊。四稜蹋地也。頌曰。放下臭皮袋。拈轉赤
肉團。當頭鼻孔正。直下髑髏乾。予曰。髑髏不乾。則鼻
孔不正。鼻孔不正。則箭鋒相值之機。自然鈍置不少
矣。又解云。自難字至種種觀察。皆比量也。東坡此贊。
伹於盎生註中。頭一難字。若不忽略。著力觀察。則東
坡贊自然有入。直下髑髏乾。即智訖情枯之謂也。活
人髑髏。與死人髑髏。初無有異。但活人髑髏。情識未
枯。智趣未忘。謂之臭髑髏。死人髑髏。以其情智俱枯。
古人謂之金剛髑髏。即法身之謂也。蓋情智既枯。則
我忘。我忘則無物非道。故曰。道遠乎哉。觸事而真。聖
遠乎哉。體之即神者。體字即比量也。神字即現量也。
痛咀嚼之。
韓大伯點雪竇偈曰。一兔橫身當古路。蒼鷹纔見便
生擒。後來獵犬無靈性。空向枯樁舊處尋。香巖曰。動
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今有人以一念不生為佛。喜
怒未發為中。此所謂枯樁舊處尋者也。能舉一而反
諸。則明暗動靜通塞恬變合離生滅。俱未形時。若不
是佛是中。則一精明。分成六和合。翻成外說矣。故有
隔壁聞釵釧聲者。曾亦得入。即此言之。則六塵皆韓
大伯之古路也。即六塵而不粘六塵者。即韓大伯之
兔也。臨濟用其機。而變其名。則曰。諸人赤肉團上。各
各有一無位真人。於六根門頭。放大光明。照天照地。
自汝諸人不能薦得。如上諸語。皆古德禪老。抖擻屎
腸。為黃口禪雛。說老婆禪也。如其本分為人。露一些
子不得。何以故。佛祖命根斷故。況熱腦眾生耶。故曰
法堂前草深一丈。良不我欺(拈韓大伯點雪竇公案)。
永嘉證道歌有曰。伹自懷中解垢衣。誰能向外誇精
進。此兩句歌。賺殺天下人不少。非永嘉之咎也。人自
咎耳。故看教與參禪。雖皆是勝事。脫打頭不逢作家。
教眼却被義理塞殺。禪心即被野狐涎塗抹了。殊不
知。凡尚義理。古人謂之所知愚。凡染野狐涎。古人謂
之識解依通。葢尚義理。情終不枯。一不枯。一不涉文
字義理問答處。便茫然不知雌黃。如陳摻問雲門曰。
教意則不問。如何是教外別傳意。門曰。教外別傳則
且置。如何是教意。摻曰。黃卷赤軸。門曰。此是能詮之
文。如何是教意。摻曰。口欲談而辭喪。心將緣而慮忘。
門曰。口欲談而辭喪。為對有言。心將緣而慮忘。為對
妄想。如何是教意。摻茫然不知答。門曰。聞尚書善解
法華經是否。摻曰不敢。門曰。經云治生產業。皆順正
法。且道今非非想天。幾人退位。摻愈茫然。門訶斥而
去。以是摻重發心參禪。請以雲門作用觀之。則永嘉
但自懷中解垢衣。誰能向外誇精進。豈陳尚書獨不
解此兩句耶。如果解了。如何見雲門如木偶人相似。
葢此公義理窠臼不先踢翻。却被跛足阿師踢翻了。
直得無坐地處。此所謂貪觀江上月。失却手中橈。即
識解依通。雖稍活潑。初非義理窠臼。可以埋沒得渠。
然謂之識解。此是依通之信。非道通之信也。依通之
信。說時似悟。觸境必迷。譬如汞銀。觸火不得。一觸火
便飛去矣。道通之信則不然。如迦那提婆。以舌辯困
外道。外道弟子恨婆困其師。一日婆經行林閒。外弟
子以利刃決提婆腹曰。汝以舌困吾師。我以刀困汝。
汝復能神乎。提婆春然受之。而且種種安慰教誨之。
提婆腸胃委地。弟子驚號而至。提婆誨曰。彼自壞善
根耳。與我何預。但悲其忿毒所燒。終必墮苦。我心果
不瞋其所害。則其墮苦之苦。終當代受之。更以甘露
洗其腸胃。我心方安。噫。婆之照用。豈尚義理之講師。
野狐涎之宗。所能較其雌雄者哉。又有所謂講道學
者。更不若講師與野狐禪矣。故曰。一盲引眾盲。引得
眾盲入火坑。予故曰。永嘉此兩句歌。賺殺天下人不
少。雖然。若是作家。此兩句歌。亦是殺人劍。活人劍耳。
夫華嚴之小根。法華之退席。一者以為華嚴攝機未
盡。則謂之未暢本懷。一者以為法華之退席。即華嚴
之小根也。惡得獨以華嚴為不圓。而法華獨圓乎哉。
於是兩家之徒。宗清涼者。遂以法華為未圓。宗天台
者。又以華嚴為未圓。吾則紿之曰。果以華嚴為攝機
未盡。爾時佛說大經。除諸大菩薩之外。猶有八部等
眾。以宿世曾植圓因。故亦得聞毗盧之音。敢問復除
異類聞經之外。更有餘眾生不聞華嚴乎。如有之。何
獨小根不聞經。遂謂之攝機不盡耶。又以法華之退
席為不圓者。敢問除退席之下。尚有餘眾生不聞法
華耶。如有之。則華嚴之小根。未必非圓也。聞者無以
應。吾復諭之曰。若知之乎。華嚴無小根。則圓能縛矣。
法華無退席。則妙能滯矣。惟圓而帶小。妙而帶愚。始
見華嚴之圓非圓也。法華之妙非妙也。故曰。證圓覺
而住持圓覺者。凡夫也。欲證圓覺。而未及圓覺者。如
來也。知此則知天台清涼矣。聞者罔措而退。
華嚴曰。如是自性。如幻如化。如影如像。悉不成就。真
如之性本自圓成。不覺而動。隨緣流轉。故理不成就。
依他徧計即無自性。故事不成就。事理俱不成就。所
以理障事障。皆不煩化而並消。事理障消。聖凡莫測。
故本色人拈頭作尾。以尾作頭。而頭尾端整。生殺自
在也。
我讀法華經囑累品。不覺涕泗橫流也。何故。法華之
妙至妙也。眾生之麤至麤也。以至妙之法。欲至麤之
眾生。各各領解。在大菩薩猶難焉。故如來囑其弘法
曰。累之者。誠然也。
法華云。開佛知見。其旨本自明白。初無玄妙。若以玄
妙求之。則佛知見便不明白了。蓋佛意即眾生日用
不知之知。開佛知見。知見既開。則眼見色。耳聞聲。鼻
嗅香。舌嘗味。身覺觸。意攀援。無往而非佛知見也。予
以是知。眾生於佛知見中。開眾生知見。諸佛於眾生
知見中。開佛知見耳。以此觀之。諸佛眾生。元無定體。
顧其所開知見何如耳。
無盡意疑音聲可以耳聞。而此菩薩。於一切音聲。以
何因緣獨用眼觀耶。佛答無盡意。但言一切眾生。受
諸苦惱時。一心稱呼觀世音。觀世音即時觀一切稱
呼之音聲。而眾生皆得解脫。無盡意即曉然領解不
疑。眾生以耳聞音聲。則物我亢然。故八難交臨。眾苦
齊劫。劫我者謂之能。我受其劫謂之所。所以根境搖
蕩。業火焚燒。究其所自。以耳為聞聲之地。音聲為耳
識之牽引。故曰。境有牽心之業用。苟能以眼觀聲。則
根無所待。而境無能待。作是觀時。不惟眾生菩薩窩
白盡翻。實乃凡聖路窮。苦樂根拔。然此等作用。非知
解邊事。所以遇緣觸境。無分逆順。皆我入路之楷梯
也。
阿難以無著名心。有四重過。當因成假時。巳說不得。
無著。剎那而相續。剎那而相待。至於相待假時。巳離
不著三重矣。於熾然有待之后。而曰無著。豈非四重
過乎。
夫待三合而執有鳴。五合而執有聞。此眾人也。廢三
而執無鳴。廢五而執無聞。亦眾人也。惟三五合而不
執有。三五廢而不執無者。此非眾人之所知也。予讀
東坡法雲寺鐘銘。大悟語言三昧陀羅尼。蓋一切文
字語言。皆自心之變也。知其自心之變。則合三而有
鳴。合五而有聞。廢三而無鳴。廢五而無聞。譬如畫水
成文。成文水也。不成文亦水也。合心也。廢亦心也。既
皆是心。豈有心取心乎。心舍心乎。知其如此。可以為
詩。可以為歌。可以為賦。可以悲鳴。可以歡呼。文字如
花。自心如春。春若礙花。不名為春。花若礙春。不名為
花。惟相資而無礙。故即花是春也。花可以即春。塵亦
可以即根矣。豈根獨不可以即塵耶。根既可相即。又
獨不可以互用之耶。銘曰。耳視目可聽。鳴寂寂時鳴。
大圓空中師。獨處高廣座。臥士無所著。人引非引人。
二俱無所說。而說無說法。法法雖無盡。問則應曰三。
汝應如是聞。不應如是聽。又此數句。共六十字。字若
譬花。句即春也。句若譬花。義即春也。義若譬花。理即
春也。理若譬花。心即春也。然坡公此作。文嚴義精。苟
非識妙者。直以為紙花耳。何春之有。蓋坡翁以為吾
所以得悟六根互用之義。六塵皆道之妙。苟微三合
之鳴。五合之聞。推至於三五合而無鳴無聞者。終不
可得也。故鐘以師名。酬其德也。有師而無座。有座而
不高廣何以大。稱大則無外。無外則臥士不可得矣。
此舉鐘而略撞。非略之也。實攝之也。故撞有士之名。
而無士之實也。如奪情不盡。則至理終不精徹。以人
奪師士矣。師士奪而人不奪。猶未臻妙。又繼而奪其
人矣。三者互奪。則用存而功忘矣。夫用存則情見自
枯。功忘則義路自斷。義路斷而情見枯。得全我性命
之微。豈昧三五。而執鳴執聞者之所能也。予初曰。讀
東坡鐘銘。而大悟語言三昧陀羅尼者。非綺語也。非
妄語也。有能讀予文。而知東坡作銘之意。則予又大
圓師之仲弟也(拈東坡鐘銘)。
紫栢老人集卷之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