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柏尊者全集
紫柏尊者全集
八歲龍女。能。獻珠得佛。獨擅其美。而斯蟲復能數千
載之下。追其芳躅。是不奇。又孰為奇。夫茫茫宇宙人
豈少哉。人弗能而蟲能之。則有愧於牛馬多矣。雖然。
誦經不誠。音難悟物。覩蝦蟇。而後信誦者之誠也。我
聞唐修雅法師曰。佛之意兮祖之髓。吾之心兮經之
旨。合目冥心仔細聽。醍醐滴入焦腸裡。若然者。則是
蟲豈非醉醍醐。而熟睡者耶。
達觀道人。乙酉歲之伏牛山。道出滁陽。遘丁太僕。時
方炎暑。與二三法侶。納涼於滁之龍泉寺。一時田侍
御。并鄒鍾二司馬。俱問法於道人。道人應機率性。適
忤鍾司馬。司馬大怒。威作百態。道人未能以慈心三
昧攝伏之。終有愧焉。使鍾君邂逅於今日。必以道人
為春風主人矣。惜其即世早。無及此緣也。龍泉元封。
相去八十餘里。故結夏焉。寺主東州。與杜生善。道人
於是始識杜生。將七易寒暑矣。田侍御。兩司馬。較諸
二善友。雖顯晦未始同條。然皆識道人於乞食之初。
可無念哉。乃今惟杜生不遠千里。謁道人於曲阿于
生之別墅余甚感之。乃囑杜生曰。汝識吾面。莫若識
吾心。汝識吾心。莫若識吾無心之心。識吾無心之心。
又莫若識汝之本有心。識得本有心。雖復輿臺走卒。
軒冕莫若也。如未識之。急須識取。
予登峨嵋。往返幾三年。以貪觀山水。鬚髮不暇剃除。
遂成頭陀焉。既至曲阿于觀察北園。時比部為地主。
常熟繆生。吳江周生並在。予以暑熱。乃剃髮而留鬚。
髮幾四寸許。以一囊紅花裹而藏之。擕至清涼。授開
侍者。寓清涼半載。除夕鬚亦剃除。亦授開侍者。惟左
右鬂。命眾鬮之。時一蘆運禪人得其右。一微淵禪人
得其左。葉航江禪人鬮畢。特請於余曰。願得分少鬚
髮供養。予覩其眉宇。真色藹然。乃分向授開侍者所
藏髮一束與之。雖然。老漢以十方世界為一縷髮。且
道全身向什麼處安著。以十方世界為全身。且道一
縷髮向什麼處掛著。道得亦三十棒。道不得亦三十
棒。如何即得不受棒去。咄。雲山萬疊水潺湲。𡨔堵稜
層頂如削。
嘉靖初。蒲之萬固寺。背七里許。峰巒攢秀處。有古剎
曰讚嘆。其中老納義秀者。溫里人。精進敦實。日課阿
彌佛十萬餘聲。朝夕無閒。五十餘年矣。至於經行之
所。磚砌成漕。或穿及底。人試補之。久復成漕。今猶在
也。初有貧寒子。不能自活。來依秀。秀納之。久之見其
動靜弗佳。因呵曰。汝真賊也。無何果約其黨。乘夜擊
秀。初擊秀稱佛聲猶洪。再擊稱佛聲弗斷。然亦微矣。
因死。亦當垂絕之際。佛聲不斷。至於股折。能跏趺而
逝。非五十年志氣堅強勁正。烏能至此。又有白居士
者。亦往來蒲城。傭役得值。不擇僧俗。悉施與之。一日
灌園汲水。忽遺身心。鼻息乎絕。有老嫗不知其定。多
方強救之醒。七日。旋定如初。後遊陜。定於盩厔冷廟
中。將九十日。村人謂其死也而埋之。嗚呼。秀老精進
而取殺。居士禪定而活埋。皆多生夙殃也。
五祖演和尚。一日云。我這裡禪似個什麼。如人會作
賊。止一子。其子一日忽問云。我爺死後。我却如何養
家。須學個事業始得。其爺一夜引至巨室穿窬。入宅
開櫃。教兒子入其中取衣帛。兒纔入櫃即鎻却。父乃
尋先竇而去。其兒子在櫃中。計無所出。故作鼠嚙聲。
其家點燈開視。櫃纔開。賊兒聳身跳出。人不及措手。
得脫。隨趕至中路。賊兒忽見一井。乃推巨石投井中。
追人却於井中覓賊。兒直走歸家問爺。爺云。你且道
怎生得出。兒具說所以。爺云恁麼。却儘做得。萬曆丁
亥冬。余結制蘆芽。禪餘無事。偶與主人妙師。閱及此
篇。妙師捧腹笑而淚下。余問何故若是。妙師曰。我笑
中有痛。余又問。痛甚事。妙師曰。痛他父子情忘。始做
得賊。余感妙師知言。故錄之。
迦旃延有慧辯。善說法要。於大眾中。以解行稱第一。
常宴坐樹下。有外道來問曰。以我觀世人。但有此世。
更無他世。可得然乎。迦旃延曰。今此日月。為天為人。
為此世。為他世耶。若無他世。則無日月矣。外道俛首。
如是轉折幾十。而外道情枯智訖。遂歸依之。或者問
佛。迦旃延。富樓那皆有慧辯何故。佛曰。渠二人多生
修無我觀。故曰。修無我觀。何以得慧辯。佛曰。汝不見
鐘皷乎。本無心念。而隨叩隨應。以其內本空故也。問
者始解。
嘉靖閒。夔州萬縣象鼻岩下。有一庵禪師。書華嚴經。
一日日暮。殘陽巳沒。尚徐徐。書之不巳。侍者報曰。日
光久沒。何書經不止。禪師聞。則伸手不見指矣。嗚呼。
本有常光。無擇凡聖。瞥爾情生。暗相現前。余追思一
庵之精誠。於書經之際。此光忽露。因綴之以偈曰。筆
頭無火夜生光。了了徐書經幾行。幽鳥一聲啼綠樹。
東風吹散百花香。此偈余忘之矣。適萬縣福城庵。行
行上人。詣吳請華嚴經。聞余書法華於金壇。於見素
之墨光亭。特過信宿。燈下偶及此。予憬然。因再綴之
以偈曰。萬縣吳門共一天。書經誰後復誰先。夜深偶
舉陳公案。這段常光又現前。
松陵丁慈音。言及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句。師
拶之曰。如何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丁生惘然。師曰。
汝問我。我為汝說。丁生唯然。師忽擊几一下。問丁生
聞否。答曰聞。師曰。此非而生其心。又問丁生。汝聞時
是有心聞。無心聞。答曰。無心聞。師曰。此非應無所住。
既而師復說一偈曰。木魚打得頻。怕痛忽生瞋。汝若
知痛處。禹門度金鱗(丁生名法鱗)。
* 解易
先天有常。則後天何始。後天有常。則先天何復。唯先
天無常。而後天始開。唯後天無常。而先天可復也。如
伏羲未畫之先。豈無易哉。然非伏羲畫之。則天下不
知也。予讀蘇長公易解。乃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
爻。雖性情有殊。而無常則一也。何者。乾若有常。則終
為乾矣。離自何始。坤若有常。則終為坤矣。坎自何生。
故乾坤皆無常。而離坎生焉。至於一卦生八卦。一爻
生六十四爻。不本於無常。則其生也窮矣。此就遠取
諸物而言也。如近取諸身。則一身有四體。手與足也。
總手與足而數之。不過二十指。就一指觀之。可屈可
伸。若指有常。則屈伸之路塞矣。若屈伸有常。則指終
不得復為指矣。吾以是知先天之易。初無有常。則後
天之路不窮也。後天之易無常。而先天之途。本自通
也。苟性若有常。情何從生。情若有常。性何從明。唯性
無常。則道可為器也。唯情無常。則器可復為道也。聖
人知其然。所以即情而復性。而不廢耳目之用。即性
而攝情。而本無物我之累也。所以開物成務。多方變
化。使天下沾其化。而情消性復者。如春陽之在萬物。
物無不化也。如嚴冬之藏萬物。物無不復也。然易有
理事焉。性情焉。卦爻焉。三者體同而名異。何哉。所在
因時之稱謂異也。苟神而明之。理可以為事。事可以
為理。則性與情。卦與爻。獨不可以相易乎哉。如易之
數。爻情是也。如易之理。卦性是也。數明。則吉凶消長
之機。在我而不在造物也。理通。則卷萬而藏一。雖鬼
神之靈。陰陽之妙。亦莫吾陶鑄也。
卦名大有。蓋一陰而居尊位。備有信順尚賢之三德。
而羣陽心服。自歸之。故名大有也。唯初九。處遠而不
能通五。故若有害也九二。位與五應。陽以柔通。三以
陽居陽位。勢可以通天子。復有上九冥而援之。則其
通上。豈不易哉。四則近五。而三又非強梁者。則專而
附五矣。而五自知。柔不能獨立。得上九而附之。五既
附上。又能容四與三二。乃本配專輔五。而不憚勞。可
信也。以此觀之。初九雖則處遠。其陰被五之德厚矣。
未有被其厚德。而不懷報者也。予以是知。一陰五陽。
而陽服其信順尚賢之德。併甘心為其用也。不亦宜
乎。
我觀易之噬嗑。乃知人之情。若水火也。蓋水不至下。
則不止也。火不至空。亦不止也。以下與空。水火之極
也。如噬嗑之初九。惡六二之乘已也。怒而噬之。由膚
而至鼻。而六二以至柔之德自持。以中正之道自安。
恬不為介意。然終非初九之福也。故天道。損有餘而
矜不足也。又六三之惡九四乘已也。亦怒而噬之。是
不知九四六五。皆至堅而難噬者也。六三由是而力
窮矣。然九四六五。不推六三之力窮。亦併力噬之。則
六三也。欲敵之則力不勝。欲安之則心不甘。唯懷毒
而巳。然則六三之力窮。乃九四六五之福也。九四六
五皆堅而難噬。則又六三之福也。而六三得福不知。
唯懷毒焉。可謂愚而陋矣。若九四六五。果知六三之
有毒。噬而能止。則九四六五。得福亦多矣。唯上九也。
處噬之終。不知戒。而以噬為事。則處終者。凡噬之禍。
並歸之矣。其荷校滅耳。不亦宜乎。嗚呼。唯君子玩象
而得意。得意而知戒。持理而折情。情折而理充。理充
而日造乎無我之域。故有犯而能容。容則大。大則無
外。無外。則天地萬物皆可以範圍之。豈可當噬嗑時。
我無術以禦之哉。
夫井不自井。由人而井。故井雖不可改。而可夷也。然
井不自夷。亦由人而夷。即此觀之。井夷不夷。井潔不
潔。皆由人而巳。井何預哉。故井無得喪。而人有往來。
汔至則瓶入井而未得水。未繘則瓶得水而未出井。
如繘而出井。則有功而無凶。未出井而羸其瓶。則有
凶而無吉也。然皆存乎人。不由乎井。井唯應之而巳。
又卦不自卦。合六爻而後有卦。爻亦不自爻。分一卦
而後有爻。然合六爻而為卦。則心在而情不存矣。分
一卦而為六爻。則情在而心不存矣。夫情果有情哉。
心果有心哉。但應物而有累。則謂之情。應物而無累。
則謂之心。故情與心。名焉而巳。若其實也。亦存乎其
人耳。故曰。周流六虗。上下無常。無常者情也。六虗者
爻也。爻乃虗位。忽吉忽凶。皆情之所致。故曰。吉凶以
情遷。設一心不生。六虗不遊。則應物而累。與無累者
全矣。全則謂之卦。卦則無我而靈者寓焉。爻則有我
而昧者寓焉。心則又寓乎卦爻之閒。故可以統情性。
統。通也。蓋善用其心。則情通而非有。性通而非無。故
老龐曰。但願空諸所有。甚勿實諸所無。良有以也。
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此十四字。本一
義耳。蓋人之有我。以有身也。身之有人。以相待也。身
既不獲。誰復我名。我既無我。人又誰見。吾故曰。此十
四字是一義也。
咸之四爻。吾知之矣。如有心而應之。終不甚光大也。
無心而聽天。則未光者。亦光大也。噫。吾纔生心。則性
變而為情矣。性無我而靈。故能通天下之情。情通則
無事不吉。不通則有我而滯。故以之圖事。吉亦變凶
也。
一日文待者。問余咸艮之旨。余將拄杖擉其足。失聲
呌疼。余徵之曰。汝知咸艮之旨乎對曰弗知。余復示
之曰。汝知之乎。汝若不虗。擉即不應。汝若不止。擉亦
不知。唯止資虗。所以應之不窮。唯虗資止。所以智之
不倦。所謂咸艮者。在於日用。非在語言文字也。
智鑑曰。一心不生。萬法無咎。廬山曰。一微涉動境。成
此頺山勢。予聞二老之言久矣。然終不大明了。及讀
易至漸卦。始於二老之言。了無所疑。蓋卦寓性。爻寓
情。如一心不生。萬法無咎者。即卦之意也。如一微涉
動靜。成此頺山勢者。即爻之意也。大都一心不生。則
吉凶無地。一微涉動。則吉凶生矣。故漸之六爻。一微
未涉之初。有其位而無其人。一微涉動之後。則有是
位而有是人矣。唐李長者以漸卦六爻。寓十信升進
之意。蓋十信自初至十。皆以生滅心。聞法悟解。以解
始染。尚屬生滅。未入無生滅位。至入初住。則分得無
生滅矣。
予讀易繫辭。至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現矣。處覺
象與形。皆在在之籧廬。而非在在象象形形者也。如
得在在象象形形者。則象象形形一指之屈伸耳。噫。
金之未銷也。塊然而巳。及其既銷也。則融然而巳。然
外塊然而求融然。外融然而求塊然。吾知神聖。亦無
如之何也。
予觀易至泰卦。不覺掩卷長歎久之。夫大壯之與夬
卦。當是時也。小人愈衰。而君子愈盛矣。然而聖人獨
安夫泰者。以為世之小人。不可勝盡。必欲迫而逐之。
使其窮而無歸。其勢必至於爭。爭則勝負之勢。未有
決焉。不若獨安乎泰。使君子常居中而制其命。而小
人在外不為無措。然後君子之患。無由而起。噫。聖人
之見遠矣。後世君子。不體聖人之意。一得其位。必欲
盡逐小人。飽快所懷。殊不知君子小人邪正不同。固
雖天淵。然而共以天地為父母。天地之於子也。賢不
肖豈不自知哉。知而容之。以為既生之矣。以其不肖
而逐之。則父母之心。亦有所不忍也。伹當使賢者制
其命。不肖者聽其令。則君子不失包荒之度。而小人
亦得以遂其所生。若必欲盡逐小人。而都用君子。雖
聖人復生。不能行也。知不能行而強行之。謂之悖天
之民。苟使其人。得其位。行其志。而國家元氣。不至大
壞。蒼生不受其荼毒。未之有也。
* 銘
** 樊城仁王寺建大雄殿碑銘
蓋聞西方般若。一名而含多義。中國無一名多義之
名。以翻譯之故。存梵而略華也。般若。有文字。有觀照。
有實相。三者同名實異。苟得其實。名豈能淆。又般若
有八部。惟仁王般若。乃波斯匿王。首問釋迦如來。護
國祐民之法。波斯匿。又名月光。月光所問之經。總八
千餘言。言言本於五忍。而五忍之立。蓋凡有國有家
者。不以為前茅。則七大不祥。相繼而起。不祥起。復不
以五忍禦之。則社稷亡矣。又梵云般若。此翻智慧。良
以一切不祥。皆生於愚癡。故君愚癡則失臣。臣愚癡
則不忠。父愚癡則不慈。子愚癡則不孝。桀紂幽厲。愚
癡之尤也。堯舜夷惠。智慧之首也。襄陽府樊城。仁王
寺。建自宋景定閒。迄國朝中廢。而楚唐襄三王。僉謂
寺以仁王名必有謂。既而訪之高人勝士。乃知名本
於經。於是併力重建。適逢世廟龍飛漢水。易名仁皇
焉。萬曆辛卯。屬有不淨。火龍怒而浴之。殿廡灰燼。而
楚唐襄三府主。以為茲寺也。我先王所建。於是復并
建之。嗚呼。波斯匿王為五天之長。不以出世法為問。
而問世法護國祐民之具。苟非夙植善本。有大智慧。
豈能即世閒法。而明出世法哉。經以仁王名。蓋旌其
德也。而楚唐襄三王。亦並夙植善本。繼月光之業。而
世為金湯。豈偶然乎。殿成。禪客乾公從余問訊曰。寺
不幸而火浴之。又幸楚唐襄三令主。不忽祖宗之志。
復同鼎建。敢乞先生一言。光三主之德。予曰。某人微
言輕。曷敢當此。且楚才地。顧擕布鼓於雷門。公愀然
久之。復率住持等眾。再問訊曰。敘事記土木。不無其
人。若夫考名審實。暢般若之玄旨。非師筆恐不大快。
余曰諾。夫心外無法。文字性離。文字性離。則觀照微
密。觀照微密。則所謂無思而契同者。得非實相而何。
大哉般若。一名多義。孔得之而治六經。述春秋。老得
之而二篇作。子得之而立論。王通得之而作經。李翱
得之著復性之書。新建得之揭良知之訓。雖然。有真
般若。有似般若。真般若者。了色即空。了空即色。故不
死於枯稿。不蕩於情波。了知而修。故修無所修。以修
無所修。所以當境緣順逆之衝。習染消。而我無所修
也。似般若。則解而不精。忽修以逞見。一旦危疑交至。
解失而氣喪。境奪識情。事敗醜布。遺笑千古。此逞相
似般若之咎也。凡一切黑白。倘有志於般若者。苟不
能精義入神以致用。不惟負我迦文聖人。實負波斯
匿王。與夫楚唐。襄三王。世世金湯建寺之德。銘曰。寺
名仁王。緣起月光。五忍之立。立銷不祥。自西而東。法
傳華中。襄陽樊城。是有禪宮。宋景定閒。實始創焉。綿
歷既久。三王扶顛。子孫繼護。金湯彌堅。龍飛漢水。仁
皇易題。堯天佛日。萬古光輝。般若一名。多義所存。檢
名審實。妙不可言。密在汝邊。在我即粗。離我我所。翠
竹真如。火龍浴之。殿堂灰飛。三王併建。波斯之遺。予
願吾曹。顧披方袍。戒根清淨。地產靈苗。鬼神呵護。梵
剎堅牢。晨昏祝聖。地久天長。舜田秀實。覺樹花香。世
出世法。光洞八荒。凡有心者。根塵頓忘。靈𦦨熾然。共
徹真常。
** 足軒銘(有引)
夫大道。不癡無夢。夢非獨有。以癡為媒。遡流窮源。
本末洞悉。順而不返。狼頓有無。是以善觀者。富有
天下而無受。貧等餓夫而有餘。故小人絕窺上之
心。君子無多求之玷。置三才於末世。發大曉於重
昏。出者若魚投春海。處者如獸老雲山。禮樂用而
不知。日用運而忘照。公忘私。私忘公。公私相忘。如
心忘身。不見有餘。不足誰待。不足生足。足忘不足。
始能惟足。惟軒足。乃充十虗而常愜。軒乃示萬有
而常無。地待空浮。水隨天到。四時予奪。一念雌雄。
花茂園林。草芳崗阜。進退魚鳥。坐臥得之者。則頭
頭自在。失之者。則處處乖張。玄黃勞其目力。好惡
搖其心光。當足而不能足。足為欲師。當軒而不能
軒。軒為我主。名實難欺。根塵易昧。故去來無常。賓
主互用。粗妙在人。軒惟嚆矢。銘曰。
一念不生。諸塵無待。光景無邊。豈須錢買。七情熾然。
蔽虧本天。烟雲起滅。以馬作船。載諸顛倒。狂醉寧了。
聲塵萬端。枕上失曉。聲色無櫃。櫃惟耳目。耳目無主。
主者不足。惟無我者。眾妙簇簇。兼善一切。獨立無欲。
** 足軒銘(有序)
愚讀過秦論。知賈生進退英雄。雌黃強弱。意獨在
秦。餘者不過倚數而巳。由是而觀。秦巳過矣。然不
知足。至於鞭山填海。希冀長年。社稷且不為子孫
有。況他哉。博浪離椎。毫不醒悟。既而陳勝吳廣之
徒。掉挺崛起。秦為之板蕩。今麟郎於此土堦茅茨。
粗衣糲食。出不為喜。處不為憂。借風月以陶情。假
詩書而理性。於四部洲中。六天之下。較秦所逞。乃
太倉稊米耳。於六天中。有天曰兜率。此言知足。嗟
乎。知足則茅茨土堦。雖瑤宮金屋。不能過之。不知
足。雖處九天之上。若在溝壑。雖然。有身而無心。榮
辱誰知。有心而無身。苦樂誰受。身兮心兮。一報之
蘧廬。橫謂我有。自是靡患不至矣。若然者。身心猶
非我有。始為知足。況身心之外者乎。古顏氏之子。
墮體黜聰。合於大同。大同則天地非大。塵毛非小。
即此而言。知足待不知足而名。如無不知足。則知
足亦毛焉而巳。雲門大師。有函蓋乾坤句。截斷眾
流句。隨波逐浪句。三句一句。得失在人。此又足軒
之證據也。銘曰。
三句一句。達人自知。足軒之舌。風行水瀰。
** 麟室銘(有序)
龍為鱗蟲之長。虎覇千峰之中。獅子為百獸王。哮
吼震眾。至於腦裂。鳳凰飛鳴。羽蟲雲從。麒麟之性。
不受覉繫。仁而無欲。東西自如。無欲近剛。仁則近
慈。惟剛唯慈。乾坤乃備。用九用六。出入自在。故麒
麟出聖人生焉。麒麟死聖人悲焉。嗚呼。剛以慈濟。
威而不猛。慈以剛克。寬而不濫。兩者不虧。聖德乃
全。聖人初人。明勇自強。千屈不折。終至邁常。在鱗
為龍在羽為凰。在毛錯變。異其行藏。今以麟名子
室。子念人初。碌碌童稚。屯蒙未詳。一旦啟正。靈竅
發光。以明明德。即心作佛。言有異同。義無中邊。善
思則無書不經。不思則無經不書。書記姓名。經常
無變。變者受滅。不變不生。不生之心。斷常莫侵。百
工技藝。觸處行深。老龐有言。日用無別。惟我偶諧。
諧則佛魔受役。況其餘乎。銘曰。
龍之與虎。水陸疆土。獅子麒麟。各遵其路。鳳凰飛鳴。
羽蟲生光。麒麟產野。瑞符聖王。在物既然。人當自強。
君子小人。初無常種。情理相攻。勝敗漆桶。楞伽之洲。
梵川之島。鷗閣凌虗。窗吞月曉。此室麟名。小子無驚。
佛魔在握。以理治情。
** 佛智泉銘
佛智深渺。能消熱惱。飲從眼入。動念枯稿。蒼石之下。
雲林之杪。湛然本狀。神會可了。覩影知渠。我惟顛倒
兩存無功。靡往非道。
** 鵬沙彌塔銘(有序)
鵬子少為書生。含毫弄舉子業。及學為古文詩賦
精陰陽讖緯之術。皆臻其奧。又以宿習現行。復知
歸敬大法。既而游學燕京。觸事感懷。遂決薙染。瘦
骨稜層。抱喘疾。破積雪。不怯嚴寒深雲。而登清涼。
於萬曆辛卯。十一月望日。訪道人於妙德庵中。遂
克初志。明年四月十日奄然而逝。嗟哉。俗壽三十
二歲。僧臘一百四十五日。道人哀鵬。志有餘而壽
不永。特銘之。銘曰。
抱志未克。死生變更。耿然一念。有願必成。古之今之。
何殊晝夜。晝夜之辟。一指高下。尻之與脊。本無中邊。
求其兩端。以黃為玄。鵬子了此。匪滯假真。以誓為轂。
轉大法輪。骨埋嘉福。雞園爭秀。舊佛新祖。誰左誰右。
鵬其有靈。當處速鑑。三際同時。普振清梵。
** 宛平縣資福寺開山守心端禪師塔銘(有序)
師名鎮端。字守心。族姓陳。世本山西潞安府。長治
縣。師生多禎祥。鄰里驚異。弱不好弄。風骨卓羣。年
十二。依黎城縣。洪福庵。瑞禪師之高足。惠忍為受
業師。居無何棄去。登伏牛。禮補陀。既而入代之五
臺山。謁二虎禪師。一見器焉。為嗣法弟子。及還故
山。瀋王聞而敬之。延住資福禪院。給供甚勤。師一
日曰。大丈夫。不出家。即當以仁義輔弼明主。澤流
遐邇。出家則當精深宗教。徹法底源。闡揚佛祖之
道。俾博地凡夫。彈指登聖。以報佛恩。始不慚為男
子。顧吾於二者之閒。一無所有。瀋王雖勤厚。濡滯
一方。莫能廣飯方來。終非鄙志。於是復棄去。來燕
山宛平縣。盧溝橋東。茆茨採椽。聊為諸方息肩之
地。亦額資福者。示不忘瀋王也。資福西南隙。師穿
大井一口。置石漕六方。發願曰。無論黑白愚智人
畜。凡有知者。沾我滴水。食我粒米。同生阿彌陀佛
國中。無量壽覺。親為授記。登不退轉。雖然。以師受
性嚴冷。不喜阿世。即豪貴臨門不少屈。故自某年
至某年。施者簡寂。常住荒寒。師力抱枯淡。歡接方
來。了無倦色。或不堪其憂。師曰。自要弄這迦陀。勤
苦澹泊。不為世釆。我分耳。復何尤。王恭妃。亦聞其
風而敬之。遣中貴易茅茨採椽為金碧。師方暢志
樹功德幢。為聖天子祝延聖壽。徼福蒼生。迨於萬
曆二十年。冬十二月。預謂門弟子曰。我明日行矣。
積年勞勤。施主使我成就行門。我去後。若輩當併
心常住。無乏方來粥飯。我死猶生也。至期果端坐
而逝。諸檀信。僉謂師預知時至。倍加歸向焉。師生
於嘉靖二年某月日。卒於萬曆二十年十二月日。
僧臘五十七。世壽七十三。門弟子依天竺法。闍毗
其願身。歸骨於南岡之塔。達觀道人。謚師號曰普
慈。塔曰願光。嗚呼。禍福莫烈於死生。而端師不為
之撓。超然脫去。大患不能留難。雖古之所謂豪傑
之士。挾仁義。佐人主。建大勳名。垂芳百世。至於臨
死生之際。軟㬉不堪。貽天下笑。由是而觀。則端師
豈不為大道人者哉。銘曰。
凡有知者。皆為欲馭。生因欲乘。死因欲去。唯師異此。
去來乘願。勞勤死生。不為欲販。自生至老。老而愈壯。
周濟一切。始終匪兩。樹塔南岡。普為諸方。生資以食。
死以骨藏。燕山可磨。願力靡竟。無斷僧飯。臨死之命。
兒孫念之。勉強力支。如盧溝水。長流無贏。吾君長胤。
母曰恭妃。聞師德風。篤信歸依。師其有靈。保此英檀。
福壽無疆。萬世奠安。為佛金湯。廣建道場。龍象蹴踏。
日月彌光。野人之心。淺而弗深。赤抱盡剖。鬼神鑑臨。
銘刻貞石。天地同脉。形有代謝。心無今昔。
** 大悲菩薩多臂多目解并銘
世疑大悲菩薩。臂目廣多。互相驚恠。蓋不以理察。
橫以情觀。苟以理察之。則人人自信不暇。豈獨疑
於大悲乎。如我一身之眇。毛孔八萬四千。布植森
如。六尺匪狹。正當毛孔森顯。則一身弗留。一身現
前。則毛孔皆隱。隱顯互換。而一多歷然。適此之時。
豈不有。非一多之數。所能牢籠繫綴者存乎。若環
輪之無竟。應萬物而無窮。大悲獨有。而我獨無。此
情也。非理也。故以理應目。則象帝之先。我得而徹
視也。以理應耳。則八荒之外。蚊蚋之音。我得而徹
聽也。我常靜坐。忽然身心都遺。耳目無邊。遠近情
化。古今夢破。始恠大悲臂目甚寡。而世猶疑為多。
不亦癡乎。雖然。南人不信有千人之帳。北人不信
有萬斛之舟。蓋其信情。而不信理故也。殊不知禍
福死生。物我廣狹。古今代謝。清濁浮沉。皆情有而
理無者也。倘能以理折情。則近取諸身。遠取諸物。
皆我臂與目也。若然者。提挈四生。智周萬有。初非
勇與明所能預者也。銘曰。
本一精明。暫應六根。應而不返。望流迷源。大悲菩薩。
教我觀音。不以耳聽。目視禪深。禪深莫測。一六陳跡。
錦繡芻狗。既陳勿惜。一為無量。無量為一。事理無成。
慈及萬物。循業發現。我本平常。三十二應。塵剎放光。
若出有心。菩薩病狂。鼻祖東來。眉山奇才。大悲閣記。
揑聚放開。卷舒自在。理徹無礙。桄楖林中。長公放賴。
態羆虎豹。視以儕輩。出怒入娛。了不驚恠。吾生公後。
知公三昧。得自禪老。語言黼黻。曄若春花。春容衒態。
不善觀者。離花覓春。春不可得。泣岐沾巾。文字語言。
道之光華。何必排擯。始謂不差。
** 韶石銘
視端神凝。牧豎在郊。尼父見之。悟其聞韶。愀然鞭後。
至則樂凋。不以耳聞。音鳴寂寥。初無古今。寧有近遙。
是石舜心。連雲岧嶤。
** 丁南羽結綠現銘
混沌之精。昌谿之骨。南羽得之。象罔不識。玄池天啟。
彩筆龍遊。彈指之閒。諸佛雲湧。莊嚴淨土。熏炙羣生。
若見若聞。當處解脫。誰促大地。成此片瓊。囊括十虗。
現諸希有。須彌為舌。難盡贊揚。口即大虗。渾吞不出。
丁氏諸子。互相寶之。譬若眼珠。明不可失。
** 于中甫宋端硯銘
由天而人。由人而天。太古之色。中有玄泉。雲出無盡。
魚龍可眠。若人得之。造化同堅。
** 臥牛硯銘
溪山無盡。春草有餘。饑渴弗擾。憨臥超如。毛頴為鞭。
一聲觫然。頸尾屈伸。蹄角柔堅。噫。鶴背輕危龍背滑。
歸來牛背穩如船。
** 孚泉硯
辭修誠立。信貫金石。卓錫泉飛。臥氷鯉出。用無聖凡。
名有黑白。甘冽異常。孚翁血脉。
** 瓢銘
納十方之虗不為大。勺四溟之水不能溢。實濟渴之
勝具。乃補饑之妙器。其餘滴餘粒。可以飽龍蛇足虎
豹。是為鉢之良輔。
** 獨高菴銘
爽塏之陽。卜居斯祥。風度疎林。香濤琅琅。飯訖無事。
讀天竺之章。閒或得意。身世都忘。本真揭露。雲淨月
光。散步庭除。薜衣清涼。城市焦煩。一刻十霜。王侯兮
若夢。爭如落魄而徜徉。
** 竹瓢銘
若之為物兮。堅而有節。虗而能容。雅分溪邊之月。閒
挂石上之松。偕而老兮。萬壑千峰。
** 雲笠銘(原本缺文)
頭上笠。人不識。譬如片雲覆松梢。夜鶴歸來巢莫覓。
* 無巴生傳
無巴生自言。生於青草灘。灘即姑蘇之松陵。今之吳
江也。予從無巴生遊甚久。每於無巴。行藏所忽之閒。
音聲笑貌之際。與夫習氣動靜。徐而察之。似非青草
灘人。蓋無巴受性超放。不耐世故。於習俗繩墨。了不
相拘。予嘗規之。無巴笑曰。子奚不檢名而審實耶。名
檢則實審。實審則名不虗。名不虗。賓即主也。主即賓
也。物與我。皆不得巳。而受形於天地之閒。倘不達此。
則何往而非有待乎。夫有待則有累。有累則孔隙不
待鑿。而不可勝數矣。吾嘗歷觀有待之大槩。不出乎
地水火風空見識七大而巳。如以自心觀七大。則七
大有名而無實矣。方此之時且問子。大火聚中。為吾
拈得一莖眉毛出乎。予曰不能。無巴舍然大笑曰。子
雖從吾遊甚久。然不我知。若是謂之相知可乎。子不
聞龍樹有頌乎。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
因。是故說無生。即此觀之。有生則有我。有我始有物。
脫求以名實之相。外名則無實。外實則無名。吾故曰。
賓即主也。主即賓也。賓即主。則主未嘗主。主即賓。則
賓未嘗賓。主未嘗主。賓未嘗賓。則我與物。物與我。不
待觀空而始蕩然也。故曰。會萬物歸於已者。其惟聖
人乎。如我有已。則物豈可會乎。如物有物。則物亦不
受會也。所以有待顯。而無待隱矣。無待既隱。則地以
堅為孔隙。水以濕為孔隙。火以暖為孔隙。風以動為
孔隙。空以無形為孔隙。見以照為孔隙。識以分別為
孔隙。皆不得無巴鼻者也。如以自心觀此七者。則地
未嘗堅。火未嘗濕。火未嘗暖。風未嘗動。空未嘗無形。
見未嘗照。識未嘗分別。若然者。謂七為一。可也。謂一
為七。可也。七若可一。則七未嘗七。有待隱。而無待顯
矣。一若可七。則一未嘗一。無待隱。而有待顯矣。吾以
是知。有待與無待。初皆無性也。如曹溪佛性無常。諸
法有常之說。亦此謂乎。故吾以自心。觀九竅與六根。
我實未嘗有也。然九竅六根。不妨用而不廢。我實未
嘗無也。有無路窮。凡聖情斷。子謂我有巴鼻可乎。如
木生也直。人生也靜。直則無私。無私則無我。靜則無
擾。無擾則本虗。虗則靈。靈則妙。既妙矣。有巴鼻可也。
無巴鼻可也。雖然。莊周謂七竅鑿而混沌死。吾則曰。
孔隙鑿而巴鼻形。所以鈎索得而秘之矣。今吾一受
形之後。六根九竅。巴鼻太多。於是乎聲色鈎索於外。
好惡鈎索於內。吾本無巴鼻者。始不得自由矣。故以
無巴字我者。陰借其名。而鞭我後也。子亦何疑。而私
察我耶。予聞無巴之義。乃稽首謝不知之罪。無巴曰。
罪本無性。何謝之有哉。予不知答而退。
紫栢老人集卷之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