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山老人夢遊集
憨山老人夢遊集
子。母往視。予隨之。見嬰兒如許大。乃問母曰。此兒
從何得入嬸母腹中耶。母拍一掌云。癡子。你從何
入你娘腹中耶。又切疑之。由是死去生來之疑。不
能解於懷矣。
三十二年癸丑。
予八歲讀書。寄食於隔河之親家。母誡不許回。但
經月。歸一次。一日回。戀母不肯去。母怒鞭之。趕於
河邊。不肯登舟。母怒。提頂髻拋於河中。不顧而回。
於時祖母見之。急呼救起。送至家。母曰。此不才兒。
不渰殺留之何為。又打逐。略無留念。予是時。私謂
母心狠。自是不思家。母常隔河流淚。祖母罵之。母
曰。固當絕其愛。乃能讀書耳。
三十三年甲寅。
予九歲。讀書於寺中。聞僧念觀音經。能救世間苦。
心大喜。因問僧求其本。潛讀之。即能誦。母奉觀音
大士。每燒香禮拜。予必隨之。一日謂母曰。觀音菩
薩。有經一卷。母曰。不知也。予即為母誦一過。母大
喜曰。汝何從得此耶。誦經聲。亦似老和尚。
三十四年乙卯。
予十歲。母督課甚嚴。苦之。因問母曰。讀書何為。母
曰。做官。予曰。做何等官。母曰。從小做起。有能可至
宰相。予曰。做了宰相却何如。母曰。罷。予曰可惜一
生辛苦。到頭罷了。做他何用。我想只該做箇不罷
的。母曰。似你不才子。只可做箇挂搭僧耳。予曰。何
為挂搭僧。有甚好處。母曰。僧是佛弟子。行徧天下。
自由自在。隨處有供。予曰。做這箇恰好。母曰。只恐。
汝無此福耳。予曰。何以要福。母曰。世上做狀元常
有。出家做佛祖。豈常有耶。予曰。我有此福。恐母不
能捨耳。母曰。汝若有此福。我即能捨。私識之。
三十五年丙辰。
予十一歲。偶見行脚僧數人。肩擔瓢笠而來。予問
母此何人耶。母曰。搭搭僧也。予私喜。視之。僧至。放
擔倚樹。乃問訊化齋。母曰請坐。急烹茶。具齋飯。甚
恭敬。食罷。眾僧起。即荷擔。隻手一舉。母急避之。曰。
勿謝。僧徑去。予曰。僧何無禮。飯齋不謝。母曰。謝則
無福矣。予私曰。是僧之所以高也。切念之。遂發出
家之志。苦無方便路耳。
三十六年丁巳。
予年十二。讀書通文義。鄉族咸愛重之。居常不樂
俗。父為定親。立止之。一日。聞京僧言。報恩西林大
和尚。有大德。予心即欲往從之。白父。父不聽。白母。
母曰。養子從其志。第聽其成就耳。乃送之。是歲。十
月至寺。太師翁。一見喜曰。此兒骨氣不凡。若為一
俗僧。可惜也。我第延師教讀書。看其成就何如。時
無極大師。初開講於寺之三藏殿。祖翁𢹂往謁。適
趙大洲在。一見喜曰。此兒當為人天師也。乃撫之
問曰。汝愛做官。要作佛。予應聲曰。要作佛。趙公曰。
此兒不可輕視。當善教之。及聽講。雖不知言何事。
然心憤憤。若有知而不能達者。時雪浪恩兄。長予
一歲。先一年。依大師出家。見予相視而嘻。時人以
為同胞云。江南開講佛法。自無極大師始。少年入
佛法者。自雪浪始。
三十七年戊午。
予十三歲。初太師祖擇諸孫有學行者。俊公。為予
師。先授法華經。四月成誦。
三十八年己未。
予年十四。流通諸經。皆能誦。太師翁曰。此兒可教。
不可誤之也。遂延師能文者教之。
三十九年庚申。
予年十五。太師翁。乃請先生。教習舉子業。初即試
其可教。乃令四書一齊讀。是年多病。
四十年辛酉。
予年十六。是歲四書完。背之。首尾不遺一字。
四十一年壬戌。
予年十七。是歲講四書。讀易。并時藝。及古文辭詩
賦。即能詩述文。一時童子。推無過者。
四十二年癸亥。
予年十八。時督學使者。專講道學。以童生為謌童。
動隨數十。逐隊而謌。亦有因之而倖進者。予大恥
之。遂欲棄所業。是歲以病。辭不入館。
四十三年甲子。
予年十九。同會諸友。皆取捷。有勸予往試者。時雲
谷大師。正法眼也。住栖霞山中。太師翁久供養。往
來必欵留旬月。予執侍甚勤。適雲大師出山。聞有
勸予之言。恐有去意。大師力開示出世參禪。悟明
心地之妙。歷數傳燈諸祖及高僧傳。命予取看。予
檢書笥。得中峰廣錄。讀之未終軸。乃大快。歎曰。此
予心之所悅也。遂決志做出世事。即請祖翁披剃。
盡焚棄所習。專意參究一事。未得其要。乃專心念
佛。日夜不斷。未幾。一夕夢中見阿彌陀佛。現身立
於空中。當日落處。覩其面目光相。了了分明。予接
足禮。哀戀無巳。復願見觀音勢至二菩薩。即現半
身。自此時時三聖。炳然在目。自信修行可辦也。是
年冬。本寺禪堂。建道場。請無極大師。講華嚴玄談。
予即從受具戒。隨聽講至十玄門。海印森羅常住
處。恍然了悟。法界圓融無盡之旨。切慕清涼之為
人。因自命其字曰。澄印。請正。大師曰。汝志入此法
門耶。因見清涼山有冬積堅氷。夏仍飛雪。曾無炎
暑。故號清涼之語。自此行住氷雪之境。居然在目。
矢志願住其中。凡事無一可心者。離世之念。無刻
忘之矣。
四十四年乙丑。
予年二十。是歲。正月十六日。太師翁入寂。師翁於
前年除日。畢集諸眷屬。曰。吾年八十有三。旦暮行
矣。我度弟子八十餘人。無一持我業者。乃撫予背
曰。此子我望其成人。今不能矣。是雖年幼。有老成
之見。我死後。房門大小事。皆取決之。勿以小而易
之也。眾唏噓受命。新歲七日。師翁具衣徧巡寮。各
辭別。眾咸訝之。又三日。即屬後事。示微疾。舉藥不
肯進。乃曰。吾行矣。藥奚為。乃集眾念佛五晝夜。手
提念珠。予擁於懷。端然而逝。以師翁生平。持金剛
經。臨終亦不輟也。太師翁為報恩官住。三十年。居
方丈。及入滅。至三月十八日。而方丈火。眾皆歎異。
是年冬十月。雲谷大師。建禪期於天界。集海內名
德五十三人。開坐禪法門。大師極力扳予往從。少
師翁聽之。乃得預會。初不知用心之訣。甚苦之。乃
拈香請益。大師開示。審實念佛公案。從此參究。一
念不移。三月之內。如在夢中。了不見有大眾。亦不
知有日用事。一眾皆以予為有志。初不數日。以用
心太急。忽發背疽。紅腫甚巨。大師甚難之。予搭袈
裟。哀切懇禱於韋䭾前曰。此必冤業索命債耳。願
誦華嚴經十部。告假三月以完禪期。後當償之。至
後夜。倦極。上禪牀。則熟睡。開靜亦不知。及起。則忘
之矣。天明。大師問恙何如。予曰。無恙也。及視之。巳
平復矣。一眾驚歎。是故得完一期。及出。亦如未離
禪座時。即行市中。如不見一人。時皆以為異。江南
從來不知禪。而開創禪道。自雲谷大師始。少年僧
之習禪者。獨予一人。時寺僧服飾皆從俗。多豔色。
予盡棄所習衣服。獨覓一衲被之。見者以為怪。
四十五年丙寅。
予年二十一。自禪期出。是年二月十八日午時。大
雨如傾盆。忽大雷自塔而下。火發於塔殿。不移時
大殿焚。至申酉時。則各殿畫廊。一百四十餘間。悉
為煨燼。時予少祖為住持。及奏聞。旨下法司。連逮
同事者十八人。合寺僧恐株連。各各逃避。而寺執
事僧。無可與計事者。予挺身力捄。躬負鹽菜。送獄
中以供之。寺至刑部相去二十里。往來不倦者三
月。且多方調護。諸在事者。竟免死。時與雪浪恩公。
俱決興復之志。且曰。此大事因緣。非具大福德智
慧者未易也。你我當拌命修行。以待時可也。是時
即發遠遊志。頃之少祖尋入滅。太祖之房門無支
持者。先是太師翁入滅。無儲畜。喪事皆取貸不資。
故多欠負。即析居。知必不能保。予思太師翁遺命。
乃設法盡償其負貸。餘者分諸弟子各執業。房門
竟以存。是年冬從無極大師。聽法華經於天界寺。因
志遠遊。每察方僧。求可以為侶者。久之。竟未得。一
日見後架精潔。思淨頭心非常人。乃訪之。及見。特
一黃腫病僧。每早起。事巳悉辦。不知何時洒埽也。
予故不寐。竊經行廊下偵之。當眾方放參時。即巳
收拾畢矣。又數日見不潔。乃不見其人。問之。執事
曰。淨頭病於客房也。予往視其狀不堪。問曰。師安
否。曰。業障身病巳難支。饞病更難當。予問何故。曰。
每見行齋食。恨不俱放下。予笑曰。此久病思食耳。
是知其人真。因料理果餅。袖往視之。問其號曰。妙
峰。為蒲州人。予即相期結伴同遊。後數日。再視之。
則不見。予心知其人。恐以予累。故潛行耳。
隆慶改元丁卯。
予年二十二。特舉虗谷忠公為寺住持。以救傾頹。
比為回祿事。常住負貸將千金。皆經予手。眾計無
所處。予設法。定限三年。盡償之。是年奉部檄本寺
設義學。教僧徒。請予為教師。授業行童。一百五十
餘人。予因是復視左史。諸子古文辭。
二年戊辰。
予年二十三。是年謝館事。復館於高座。以房門之
累然也。
三年己巳。
予年二十四。是年金山聘館。居一年。
四年庚午。
予年二十五。是年仍應金山聘。
五年辛未。
予年二十六。予以本寺回祿。決興復之志。將修行
以養道待時。是年遂欲遠遊。始同雪浪恩兄遊廬
山。至南康。聞山多虎亂。不敢登。遂乘風至吉安。遊
青原。見寺廢。僧皆蓄髮。慨然有興復之志。乃言於
當道。選年四十以下者盡剃之。得四十餘人。夏自
青原歸。料理本師業。安頓得宜。冬十一月。即一鉢
遠遊。將北行時。雪浪止予。恐不能禁苦寒。姑從吳
越。多佳山水。可遊目耳。予曰。吾人習氣。戀戀軟煖。
必至不可施之地。乃易制也。若吳越枕席間耳。遂
一鉢長往。
六年壬申。
予年二十七。初至揚州。大雪阻之。且病作。久之。乞
食於市。不能入門。自忖何故。急自省曰。以腰纏少
有銀二錢。可恃耳。乃見雪中僧道。行乞不得者。即
盡邀於飲店。以銀投之。一餐而畢。明日上街。入一
二門。乃能呼。遂得食。因自喜曰。吾力足輕萬鍾矣。
銘其鉢曰。輕萬鍾之具。銘其衲曰。輕天下之具。乃
為之銘曰。爾委我以形。我託爾以心。然一身固因
之而足。萬物實以之而輕。方將曳長風之袖。披白
雲之襟。其舉也若鴻鵠之翼。其逸也若潛龍之鱗。
逍遙宇宙。去住山林。又奚衒夫朱紫之麗。唯取尚
乎霜雪之所不能侵。是年秋七月。至京師。無投足
之地。行乞竟日。不能得。日暮。至西太平倉茶[竺-二+朋]。僅
一餐。投宿河漕遺教寺。明日左司馬汪公伯玉。知
予至。乃邀之。以與次公仲淹為社友故耳。因得寓
所。旬日。即謁摩訶忠法師。隨往西山。聽妙宗鈔。有
西山懷恩兄詩。期罷。摩訶留過冬。聽法華唯識。請
安法師為說。因明三支比量。十一月。妙峰師。訪予
至。師長鬚髮。衣褐衣。先報云。有鹽客相訪。及入門。
師即問還認得麼。予熟視之。見師兩目。忽記為昔
天界病淨頭也。乃曰認得。師曰。改頭換面了也。予
曰。本來面目自在。相與一笑。不暇言其他。第問所
寓。曰龍華明日過訊。夜坐。乃問其狀。何以如此。師
曰。以久住山。故髮長未翦。適以檀越。山陰殿下。修
一梵宇。命請內藏故來耳。問予狀。乃曰。特來尋師。
且以觀光輦轂。一參知識。以絕他日妄想耳。師曰。
別來無時不思念。將謂無緣。今幸來。某願伴行乞。
為前驅打狗耳。竟夕之談。遲明一笑而別。即往參
徧融大師。禮拜。乞和尚指示。師無語。唯直視之而
巳。參笑巖師。師問何處來。予曰。南方來。師曰。記得
來時路否。曰。一過便休。師曰。子却來處分明。予作
禮。侍立請益。師開示向上數語而別。
萬曆元年癸酉。
予年二十八。春正月。往遊五臺。先求清凉傳。按跡
遊之。至北臺見有憨山。因問其山何在。僧指之。果
奇秀。默取為號。詩以志之。有遮莫從人去。聊將此
息機之句。以不禁氷雪苦寒。遂不能留。復入京東
遊。行乞至盤山。於千象峪石室。見一僧。不語。予亦
不問。即相與拾薪汲水行乞。汪司馬以書訪之。曰。
恐公作東郊餓夫也。及秋。復入京。以嶺南歐楨伯。
先數年。未面寄書。今為國博。急欲見予。故歸耳。
二年甲戌。
予年二十九。春。遊京西山。當代名士。若二王。二汪。
及南海歐楨伯。一時俱集都下。一日訪王長公鳳
洲。相見。以予少年易之。予傲然賓主。公即諄。諄教
以作詩法。予瞠目視之。竟無一言而別。公不懌。乃
對次公麟洲言之。明日次公來訪。一見即曰。夜來
家兄。失却一隻眼。予曰。公具隻眼否。公拱曰。小子
相見了也。相與大笑歸。謂其兄曰。阿哥。輸却維摩
了也。因以詩贈予。有可知王逸少。名理讓支公之
句。一日。汪次公與予同居。看左傳。因謂予曰。公天
資特異。大有文章氣概。家伯子當代文宗也。何不
執業。以成一家之名乎。予笑而唾曰。留取老兄膝
頭。他日拜老僧。受西來意也。次公大不悅。歸告司
馬公。公曰。信哉。予觀印公道骨。他日當入大慧中
峰之室。是肯以區區文字為哉。第恐浮遊為誤耳。
見予與次公扇頭詩。有身世蜩雙翼。乾坤馬一毛
之句。乃示次公曰。此豈文字僧耶。他日特設齋請
予。與妙師同坐。公謂予曰。禪門寥落大可憂。小子
切念之。觀公器度。將來成就不小。何以浪遊為。予
曰。貧道特為大事因緣。參訪知識。今第遊目當代
人物。以了他日妄想耳。非浪遊也。且將行矣。公曰。
信然。予觀方今無可為公之師者。若無妙峰。則無
友矣。予曰。昔巳物色於眾中。曾結同參之盟。故北
來相尋。不意偶遇於此。公曰。異哉。二公若果行。小
子願津之。時妙師取藏經回。司馬公因送勘合二
道。又為文以送予。一日公速予至。問曰。妙峰行矣。
公何不見別。予曰。姑徐行。公曰。予知公不欲隨人
脚跟轉耳。殊大不然。古人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
顯於天下。但願公他日做出法門一段光明事業。
又何以區區較去就哉。予感而拜謝。遂決行。即往
視妙師。巳載乘矣。見予至。問曰。師行乎。曰。行矣。即
登車。未別一人而去。秋八月。渡孟津見武王觀兵
處。有詩弔之曰。片石荒碑倚岸頭。當年曾此會諸
侯。王綱直使同天地。應共黃河不斷流。過夷齊扣馬
地弔曰。棄國遺榮意巳深。空餘古廟柏森森。首陽
山色清如許。猶是當年扣馬心。遂入少林謁初祖。
時大千潤宗師。初入院。予訪之。未遇。出山觀洛陽
古城焚經臺白馬寺。即追妙師。九月。至河東。會山
陰至。遂留結冬。時太守陳公。延妙師及予。意甚勤。
為刻肇論中吳集解。予校閱。向於不遷論旋嵐偃
岳之旨不明。竊懷疑久矣。今及之。猶罔然。至梵志
自幼出家。白首而歸。鄰人見之曰。昔人猶在耶。志
曰。吾似昔人。非昔人也。恍然了悟曰。信乎諸法本
無去來也。即下禪牀禮佛。則無起動相。揭廉立階
前。忽風吹庭樹。飛葉滿空。則了無動相。曰。此旋嵐
偃岳而長靜也。至後出遺。則了無流相。曰。此江河
競注而不流也。於是去來生死之疑。從此氷釋。乃
有偈曰。死生晝夜。水流花謝。今日乃知。鼻孔向下。
明日。妙師相見。喜曰。師何所得耶。予曰。夜來見河
邊兩箇鐵牛相鬬入水去也。至今絕消息。師笑曰。
且喜有住山本錢矣。未幾山陰請牛山法光禪師
至。予久慕之。相見喜得坐參也。與語機相契。請益。
開示以離心意識參。出凡聖路學。深得其旨。每見
師談論出聲。如天鼓音。是時予知悟明心地者。出
詞吐氣果別也。深服膺其人。一日袋中搜得予詩。
讀之。歎曰。此等佳句。何自而得耶。復笑曰。佳則佳
矣。那一竅欠通在。予曰。和尚那一竅通否。師曰。三
十年拿龍捉虎。今日草中走出兔子來。下一跳。予
曰。和尚不是拿龍捉虎手。師拈拄杖才要打。予即
把住。以手捋其鬚曰。說是兔子。恰是蝦蟇。師一笑
休去。師一日曰。公不必他往。願同老伏牛。是所望
也。予曰。觀師佛法機辯。不減大慧。見居常似有風
顛態。吟哦手口無停時謂何。師曰。此我禪病也。初
發悟時。偈語如流。日夜不絕。自是不能止。遂成病
耳。予曰。此病初發時。何以治之。師曰。此病一發。若
自看不破。須得大手眼人痛打一頓。令其熟睡。覺
時。則自然消滅矣。我初恨其無毒手耳。歲暮。師知
予新正即往五臺。乃以詩送之。有雲中獅子騎來
看。洞裏潛龍放去休之句。問曰。公知否。予曰。不知。
師曰。要公不可捉死蛇耳。予頷之。向來禪道。久無
師匠。及見光師。始知有宗門作略。山陰國主問予
二親在。乃贈二百金為終養資。予謝曰。貧道初行
脚。自救不了。又安敢累二親乎。因讓致光師。
三年乙亥。
予年三十。正月自河東同妙師上五臺。過平陽。師
之故鄉也。師以少貧。值歲饑。父母死。葬無殮具。至
是山陰與一二當道助之。予為卜高敞地為合葬。
作墓誌。師俗姓續。居平陽東郭。葢春秋續鞠居之
後也。太守胡公號順菴。東萊人。聞予至寓城外。欲
一見不可得。及予行。公送郵符。予曰。道人行脚有
草屨耳。焉用此。公益重。及予行。公後追之。至靈石。
乃見。同至會城。留語數日。差役送至臺山。於二月
望日。寓塔院寺。大方主人為卜居北臺之龍門。最
幽峻處也。以三月三日。於雪堆中。撥出老屋數椽
以居之。時見萬山氷雪。儼然夙慕之境。身心洒然。
如入極樂國。未幾。妙峰往遊夜臺。予獨住此。單提
一念。人來不語。目之而巳。久之視人如杌。直至一
字不識之地。初以大風時作。萬竅怒號。氷消澗水。
衝激奔騰如雷。靜中聞有聲。如千軍萬馬出兵之
狀。甚以為喧擾。因問妙師。師曰。境自心生。非從外
來。聞古人云。三十年聞水聲。不轉意根。當證觀音
圓通。溪上有獨木橋。予日日坐立其上。初則水聲
宛然。久之動念即聞。不動即不聞。一日坐橋上。忽
然忘身。則音聲寂然。自此眾響皆寂。不復為擾矣。
予日食麥麩和野菜。以合米為飲湯送之。初人送
米三斗。半載尚有餘。一日粥罷經行。忽立定。不見
身心。唯一大光明藏。圓滿湛寂。如大圓鏡。山河大
地。影現其中。及覺則朗然。自覓身心。了不可得。即
說偈曰。瞥然一念狂心歇。內外根塵俱洞徹。翻身
觸破太虗空。萬象森羅從起滅。自此內外湛然。無
復音聲色相為障礙。從前疑會。當下頓消。及視釜
巳生塵矣。以獨一無侶。故不知久近耳。是年夏。雪
浪兄北來看予。至臺山。不禁其凄楚。信宿而別。冬
結一板屋以居。
四年丙子。
予年三十一。春三月。蓮池大師。遊五臺過訪。留數
日。夜對談心甚契。是年予發悟後。無人請益。乃展
楞伽印證。初未聞講此經。全不解義。故今但以現
量照之。少起心識。即不容思量。如是者八閱月。則
全經旨趣。了然無疑。秋七月。平陽太守胡公。轉鴈
平兵備。入山相訪。靜室中。唯餐燕麥[飢-几+屈][飢-几+畾]野菜虀
耳。時下方正酷熱。驂從到澗中敲氷嚼之。公見曰。
別是一世界也。吾到此。世念如此氷耳。是年冬十
月。塔院主人大方被誣訟。本道擬配遞還俗。叢林
幾廢。廬山徹空禪師來。與予同居。適見其事。大苦
之。予曰。無傷也。遂躬謁胡公。冐大雪往。及見。胡公
欣然曰。正思山中大雪難禁。巳作書遣迎。師適來。
誠所感也。然竟解釋主人。道場以全。固留過冬。朝
夕問道。為說緒言。開府高公。移鎮代郡。聞予在署
中。乃謂胡公云。家有園亭。多題詠。欲求高人一詩。
胡公諾之。對予言。予曰。我胸中無一字。焉能為詩
乎。力拒之。胡公乃取古今詩集。置几上發予詩思。
予偶揭之。方搆思。忽機一動。則詩句迅速不可遏
捺。胡公出堂回。則巳落筆二三十首矣。予忽覺之
曰。此文字習氣魔也。即止之。取一首以塞白。然機
不可止。不覺從前所習詩書辭賦。凡曾入目者。一
時現前。逼塞虗空。即通身是口。亦不能盡吐。更不
知何為我之身心也。默之自視。將欲飛舉之狀。無
奈之何。明日。胡公送高公去。予獨坐思之曰。此正
法光禪師。所謂禪病也。今在此中。誰能為我治之
者。無巳。獨有熟睡可消。遂閉門強臥。初甚不能。久
之坐忘如睡。童子敲門不開。椎之不應。胡公歸。亟
問之。乃令破窗入。見予擁衲端坐。呼之不應。撼之
不動。先是書室中。設佛供案。有擊子。胡公拈之問
曰。此物何用。予曰。西域僧入定。不能覺。以此鳴之。
即覺矣。公忽憶之。曰。師入定耶。疾取擊子耳邊鳴
數十聲。予始微微醒覺。開眼視之。則不知身在何
處也。公曰。我行。師即閉門坐。今五日矣。予曰。不知
也。第一息耳。言畢。默坐諦觀。竟不知此是何所。亦
不知從何入來。及回觀山中。及一往行脚。一一皆
夢中事耳。求之而不得。則向之徧空擾擾者。如雨
散雲收。長空若洗。皆寂然了無影像矣。心空境寂。
其樂無喻。乃曰。靜極光通達。寂照含虗空。却來觀
世間。猶如夢中事。佛語真不吾欺也。歲暮擬新正
還山。乃為胡公言臺山林木。苦被姦商砍伐。菩薩
道場。將童童不毛矣。公為具疏題請大禁之。自後
國家修建諸剎。皆仗所禁之林木。否則無所取
材矣。
五年丁丑。
予三十二歲。春。自鴈門歸。因思父母罔極之恩。且
念於法多障。因見南岳思大師發願文。遂發心剌
血泥金。寫大方廣佛華嚴經一部。上結般若勝緣。
下酬罔極之恩。以是年春創意。先是 慈聖聖母。
以保 國選僧誦經。予僭列名。至是 上聞書經。
即 賜金紙以助。明年。四月。書經起。徹空師。遊匡
山。有詩十首送之。
六年戊寅。
予年三十三。刻意書經。無論點畫大小。每落一筆。
念佛一聲。遊山僧俗至者。必令行者通說。予雖手
不輟書。然不失應對。凡問訊者。必與談數語。其高
人故舊。必延坐禪牀。對談不失。亦不妨書。對本臨
之。亦不錯落。每日如常。略無一毫動靜之相。鄰近
諸老宿。竊以為異。率數眾來驗。故意攪擾。及書罷。
讀之良信。因問妙師曰。印師何能如此耶。妙師曰。
吾友入此三昧純熟耳。予自住山至書經。屢有嘉
夢。初一夕。宿。入金剛窟。石門榜大般若寺。及入。則
見廣大如空。殿宇樓閣。莊嚴無比。正殿中唯大牀
座。見清涼大師。倚臥牀上。妙師侍立於左。予急趨
入。禮拜立右。聞大師開示。初入法界圓融觀境。謂
佛剎互入。主伴交參。往來不動之相。隨說其境。即
現覩於目前。自知身心交參涉入。示畢。妙師問曰。
此何境界。大師笑曰。無境界境界。及覺後。自見心
境融徹。無復疑礙。又一夕。夢自身履空上昇。高高
無極。落下則見十方迥無所有。唯地平如鏡。琉璃
瑩徹。遠望唯一廣大樓閣。閣量如空。閣中盡世間
所有人物事業。乃至最小市井鄙事。皆包其中。往
來無外。閣中設一高座。紫赤燄色。予心謂金剛寶
座。其閣莊嚴。妙嚴不可思議。予歡喜欲近。心中思
惟。如何清淨界中。有此雜穢耶。纔作此念。其閣即
遠。尋復自思曰。淨穢自我心生耳。其閣即近。頃之。
見座前侍列眾僧。身量高大。端嚴無比。忽有一少
年比丘。從座後出。捧經一卷而下。授予曰。和尚即
說此經。特命授汝。予接之。展視乃金書梵字不識
也。遂懷之。因問和尚為誰。曰。彌勒。予喜。隨比丘而
上。至閣陛。瞑目歛念而立。忽聞磬聲。開目視之。則
見彌勒巳登座矣。予即瞻禮。仰視其面。晃耀紫金
色。世無可比者。禮畢。自念今者特為我說。則我為
當機。遂長跪取卷展之。聞其說曰。分別是識。無分
別是智。依識染。依智淨。染有生死。淨無諸佛。至此
則身心忽然如夢。但聞空中音聲歷歷。開明心地。
不存一字。及覺。恍然言猶在耳也。自此識智之分。
了然心目矣。且知所至。乃兜率天彌勒樓閣耳。又
一夕。夢僧來報云。北臺頂文殊菩薩設浴請赴。隨
至。則入一廣大殿堂。香氣充滿。侍者皆梵僧。即引
至浴室。解衣入浴。見有一人。先在池中。視之為女
子也。予心惡不欲入。其池中人。故汎其形。則知為
男也。乃入共浴。其人以手戽水澆予。從頭而下。灌
入五內。如洗肉桶。五臟一一蕩滌無遺。止存一皮。
如琉璃籠。洞然透徹。時則池中人呼茶。見一梵僧。
擎髑髏半邊如剖瓜狀。視之腦髓淋漓。心甚厭之。
其僧乃以手指剜取示予曰。此不淨耶。即入口噉
之。如是隨取隨噉。其甘如飴。腦巳食盡。唯存血水。
其池中人曰。可與之。僧乃授予。予接而飲之。其味
如甘露也。飲而下透身毛孔一橫流。飲畢。梵僧搓
背。大拍一掌。予即覺。時則通身汗流如水。五內洞
然。自此身心如洗。輕快無喻矣。如是者。吉兆居多。
總之皆與諸聖酬酢。常聞佛言。常有是好夢。
七年己卯。
予年三十四。是年秋。京都建大慈壽寺完。初 聖
母為薦 先帝保 聖躬。欲於五臺修塔院寺舍
利寶塔。 諭執政。以為臺山去京窵遠。遂卜附京
吉地。建大慈壽寺。是年工完。覆奏 聖母。以為未
滿臺山之願。諭 皇上仍遣內官帶夫匠三千人
來山修造。是時 朝廷初作佛事。內官初遣於外。
恐不能卒業。有傷法門。予力調護。始終無恙。
八年庚辰。
予年三十五。是年特 旨。天下清丈田糧。寸土不
遺。臺山從來。未入版額。該縣姦人蒙蔽。欲飛額糧
五百石於臺山。屢行文查報地土。合山叢林靜室。
無一人可安者。自此臺山為狐窟矣。諸山耆舊集。
白予。予安之曰。諸師第無憂。緩圖之。予於是宛轉
設法。具白當道。竟免清丈。未加升合。臺山道場遂
以全。
九年辛巳。
予年三十六。是年建無遮會。初妙師亦剌血書華
嚴經。與予同願。欲建一圓滿道場。名無遮會。妙師
募化。錢糧畢集。京中請大德僧五百眾。其道場事
宜俱備。適皇 上有旨祈 皇嗣。遣官於武當。 聖
母遣官於五臺。即於本寺。予以為沙門所作一切
佛事。無非為 國祝釐。陰翊 皇度。今祈 皇儲。
乃為 國之本也。莫大於此者。願將所營道場事
宜一切。盡歸併於求儲一事。不可為區區一已之
名也。妙師意不解。 上遣內使亦不解事。但以阿
附為心。予大不然。乃力爭忤之。竟從予議。頃之。江
南妖人作難。忌者即欲借此中傷。以破道場。然以
為 國求儲之題目。竟保全。始終無虞。是年修塔
成。予即以金書華嚴經。安置塔藏。有願文一卷。予
自募造華藏世界轉輪藏成。為建道場於內。應用
供具器物齋糧果品一切所需。妙師在京若罔知。
皆予一力經營。九十晝夜。目不交睫。及十月臨期。
妙師率所請五百餘僧。一日畢集。內外千人。其安
居供具茶飯齋食。條然不失不亂。亦不知所從出。
觀者莫不駭然。初開啟水陸佛事七晝夜。予七日
之內。粒米不糝。但飲水而巳。然應事不缺。供諸佛
菩薩。每日換供五百卓。次第不失。不知所從來。觀
者以為神運。予亦自知佛力加被也。
十年壬午。
予三十七歲。是春三月。講華嚴玄談。百日之內。常
住上牌一千眾。十方雲集僧俗。每日不下萬眾。一
食如坐一堂。不雜不亂。不聞傳呼剝啄之聲。皆予
一人指揮。餘無措目者。智者不知所以然也。生平
精力。葢竭於此。三月會罷。盡庫內所餘。一應錢糧。
約可萬計。盡行封付本寺主者。以為常住。予與妙
師。一鉢飄然長往矣。妙師往蘆芽。予以疾往真定
障石巖調養。作詩一首。有削壁插天應隘日。斷崖
無路只飛梯之句。是年八月 皇子生。予復之京
西中峰寺。作重刻中峰廣錄序。結冬水齋於石室。
十一年癸未。
予年三十八。春正月。水齋畢。然以臺山虗聲。謂大
名之下。難以久居。遂蹈東海之上。始易號憨山。時
則不復知有澄印矣。始予為本寺回祿。志在興復。
故修行以約緣。然居臺山八年。頗有機會。恐遠失
時。故隱居東海。此本心也。夏四月。八日。至牢山。初
玅師別時。以予不能獨行。乃命法屬德宗為侍者。
予初因閱華嚴疏菩薩住處品云。東海有處名那
羅延窟。從昔以來。諸菩薩眾於中止住。清凉疏云。
梵語那羅延。此云堅牢。即東海之牢山也。禹貢青
州登萊之境。今有窟存焉。予因慕之。遂特訪至牢
山。果得其處。葢不可居。乃探山南之最深處。背負
眾山。面吞大海。極為奇絕。信非人間世也。地名觀
音菴。葢古剎也。唯廢基存焉。考之。乃元初七真。出
於東方。假世祖威福。多占佛寺。改為道院。及世祖
西征回。僧奏聞。多命恢復。唯牢山僻居海上。故未
及之耳。予喜其地幽僻。真逃人絕世之所。志願居
之。初掩片蓆於樹下。七閱月。後得土人張大心居
士。為誅茅結廬以居。入山期年。人無往來。心甚樂
也。時即墨靈山寺。有桂峰法師。一方眼目也。喜得
相與。
十二年甲申。
予年三十九。秋七月。 聖母以五臺祈嗣之勞。訪
求主事三人。乃大方妙峰與予也。二師巳至。受
賜。獨訪予不得。因力求之。乃命舊主人龍華寺住
持瑞菴親訪之。公知予在海上。乃杖䇿而至。具宣
慈旨。某懇謝曰。倘蒙 聖恩容老山海。受 賜
多矣。又何求其他。公覆報。 聖意不巳。尋卜地建
寺於西山。髓遣內使至。期以必往。予竟謝不就。中
使回報以居山堅臥之志。 聖意憐之。問無房舍。
即發三千金。仍遣前使送至。以修菴居。及至。予力
止之曰。我茅屋數椽。有餘樂矣。何用多為。使者強
之。不敢覆 命。予曰。古人有矯詔濟饑之事。今山
東歲凶。何不廣 聖慈於饑民乎。乃令僧領來使
徧散各府之僧道孤老獄囚。各取所司印冊繳報
聖情大悅。感歎不巳。及後予罹難下鎮撫。鞫予
數用內帑金。予對以請查內庫支籍 上查止此
濟饑一事。餘無一毫 上意竟解。
十三年乙酉。
予年四十。東人從來不知僧。予居山中。則黃氏族
最大。諸子漸漸親近。方今所云外道羅清者。乃山
下之城陽人。外道生長地。故其教徧行東方。絕不
知有三寶。予居此。漸漸攝化。久之凡為彼師長者。
率眾來歸。自此始知有佛法。乃予開創之始也。
十四年丙戌。
予年四十一。是年頒藏經。先 國初刻藏。有此方
撰述諸經未入藏者 今上聖母命補入之。刻完
皇上敕頒十五藏。散施天下名山。首以四部施
四邊境。東海牢山。南海普陀。西蜀峨嵋。北邊蘆芽。
時 聖母以臺山因緣。且數召。予不知。賜亦不受。
乃以藏經一部。首送東海。初未知也。及至牢山。無
可安頓。撫按行所在有司供奉。予見有 敕命。乃
詣京謝 恩。比蒙 聖慈。命合眷各出布施修寺
安供。請 命名曰海印寺。予在京聞達觀。禪師訪
予於海上。即趨歸。兼程追之。值師出山。尋即同回。
盤桓兩旬。贈予詩。有閑來居海上。名誤落山東之
句。是年冬十一月。予自辛巳以來。率多勞動。未得
寧止。故多疲倦。至今禪室初就。始得安居。身心放
下。其樂無喻。一夕靜坐夜起。見海湛空澄。雪月交
光。忽然身心世界。當下平沉。如空華影落。洞然壹
大光明藏。了無一物。即說偈曰。海湛空澄雪月光。
此中凡聖絕行藏。金剛眼突空華落。大地都歸寂
滅場。即歸室中。取楞嚴印正。開卷即見汝身汝心。
外及山河虗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則全經
觀境。了然心目。隨命筆述楞嚴懸鏡一卷。燭才半
枝。巳就。時禪堂方開靜。即喚維那入室。為予讀之。
自亦如聞夢語也。
十五年丁亥。
予年四十二。是年修造殿宇。始開堂為眾說戒。自
是四方衲子日益至。為居士作心經直說。是年秋。
胡中丞公。請告歸田。𢹂其親之子。送出家為侍者。
命名福善。
十六年戊子。
予年四十三。時學人讀予楞嚴懸鏡。請曰。此經心
觀具明。第未全消文字。恐後學不易入。願字字消
歸觀心。則莫大之法施也。予始創意述通議。巳立
大旨。然猶未屬稿。
十七年己丑。
予年四十四。是年閱藏。為眾講法華經起信論。予
自別五臺。時有省親之心。且恐落世諦也。姑自驗
之。一夕靜坐。忽開眼有偈曰。煙波日日浸寒空。魚
鳥同遊一鏡中。昨夜忽沈天外月。孤明應自混驪
龍。乃急呼侍者曰。吾今可歸故鄉見二老矣。先是
為報恩寺乞請大藏經一部。冬十月至京請藏
上即命送賷行。十一月至龍江本寺。寶塔放光連
日。及迎經之日。塔光如橋。向北迎經。僧自光中行。
及安經建道場。光相日日不絕。瞻禮者。曰萬餘人。
以為希有之瑞。老母聞予至。先遣人候問何日到
家。予曰。我為 朝廷事。非為家也。若老母能相見。
歡喜如未別時。止可信宿。否則我不歸矣。老母聞
之曰。再生相見。歡喜不了。那更有悲。一面即可。況
兩宿耶。及予歸。老母相見。欣然絕倒。予大以為異。
及夜坐。族中長者。問從船來陸來。老母應聲曰。何
問從船來陸來。問者曰。從何處來。老母曰。從空中
來。予驚曰。怪得當時老婆子能捨我也。因問老母
曰。別後想我否。母曰安得不想。予曰母何以自遣。
母曰。始而不知。既知爾在五臺。因問師家。五臺在
何處。曰在北斗之下。即令郎住處也。我自此夜禮
北斗。稱菩薩名。則不復想矣。今謂你死。則不拜亦
絕想矣。今見爾。乃化身來也。予明日祭祖塋為二
親卜得葬穴。時老父巳八十。予戲曰。今日活埋老
子。省他日又來也。予把斫地。老母奪之曰。老婆
婆自埋。又何煩人。連斫數十下。三日告別。老母歡
然如故。未嘗蹙眉。予始知老母非尋常也。即墨有
黃生納善字子光者。乃今大司公之弟也。初予至
海上時。年十九歲。即歸依請益。授以楞嚴。二月成
誦。從此齋素。雖父母責之。不異其心。切志參究。脇
不至席。時予南歸。光私念曰。吾生邊地。長劫不聞
三寶名。今幸遇大善知識。為不請友。倘不回。吾輩
失依怙矣。乃對觀音大士。破臂然燈供養。求大士
保予早歸。自後火瘡發痛。日夜危坐。持觀音大士
名號。三月乃愈。愈時見瘡痕結一大士像。眉目身
衣。宛然如畫。即其母妻亦未知也。恒求出家。予絕
不聽。乃曰。弟子打箇筋斗來。師又何能止我乎。是
知篾戾車地。未嘗斷佛種也。初予以重修本寺志
居臺山。事巳有機。但以動至數十萬計未易言。故
待時於海上。至是機將熟。乃借送大藏因緣回南
都。具得本寺始末回。覆命具奏 聖母。且云。工大
費鉅難輕舉。願乞 聖母日減膳羞百兩。積之三
年事可舉。十年工可成 聖情大悅。即 命於是
年十二月儲積始。
十八年庚寅。
予年四十五。是年殿宇成。春為 聖母代書法華
經。時有鄉宦欲謀道場者。乃搆方外黃冠。假稱占
彼道院。聚集多人訟於撫院。開府李公。先具悉其
事。痛恨之。下送萊州府。窮治其狀。予親聽理。力捄
之。無賴數百眾作鬨於府城。有匡人之圍。時有隨
侍二人。予斥之他往。乃獨徐行其中。為首一人。持
銅牌。有利刃出其鞘。鼓舞予前。欲殺予。予笑視之
曰。爾殺人何以自處。其人氣索。即收牌刀。圍行城
外二里許。將分路。狂眾疑彼為首者。有利於予。即
欲毆之。予默計彼眾一鼓。則其人危矣。奈何。乃躊
躇將別。即拉住首者。同至寓處。閉門解衣磅礴。談
笑自若。取瓜果共噉之。時滿市喧云。方士殺僧矣。
太守聞之。即遣多役並捕之。彼眾惶懼。皆叩首求
解免。予曰。勿懼亦勿辯。第聽予言何如耳。及至。太
守問曰。狂徒殺僧耶。予曰。未也。來捕時。僧方與彼
為首者同食瓜果耳。守曰。何以作鬨。予曰。市暄耳
太守欲枷彼。予曰將欲散之。枷則固拘之也。太守
悟。乃令地方盡驅之。狂眾不三日盡行解散。由是
此事遂寧。是歲作觀老莊影響論。
十九年辛卯。
予年四十六歲。是年 聖母造檀香毗盧佛像。建
大殿。是年秋。門人黃子光坐脫。
二十年壬辰。
予年四十七。是年秋七月。予至京訪達觀禪師於
上方。晉時有琬公。慮三災壞劫無佛法。乃刻石經
藏石室。其塔院為僧所賣。師贖之。欲得予作記。予
適至。師大喜。及見。即同過石經山。乃為作琬公塔
院記。及重藏舍利記。并前所作有海印稿。時與達
師相對盤桓四十晝夜。為生平之奇。
二十一年癸巳。
予年四十八。是年山東大饑。死者載道。山中所儲
齋糧。盡分賑近山之民。不足。又乘便舟至遼東糴
豆數百石以濟之。由是邊山。四社之民。無一饑死
者。
二十二年甲午。
予年四十九。是年春三月。山東開府鄭崑崖公。入
山見訪問法。為說方便語。冬十月。入賀 聖節。至
京留過歲。請說戒於慈壽寺。時予以修本寺因緣。
知 聖母儲巳厚。乃請舉事。時 上以倭犯朝鮮。
方議往討。姑徐徐。乃寢。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五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