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西域記
大唐西域記
書生遂留,往來樹側。景夕之後,異光燭野,管
絃清雅,帷帳陳列。俄見老翁策杖來慰,復
有一嫗携引少女,並賓從盈路,袨服奏樂。
翁乃指少女曰:「此君之弱室也。」酣歌樂宴,
經七日焉。學徒疑為獸害,往而求之,乃見
獨坐樹陰,若對上客,告與同歸,辭不從
命。後自入城,拜謁親故,說其始末。聞者驚
駭,與諸友人同往林中,咸見花樹是一
大第,僮僕役使驅馳往來,而彼老翁從容接
對,陳饌奏樂,賓主禮備。諸友還城,具告遠
近。朞歲之後,生一子男。謂其妻曰:「吾今欲
歸,未忍離阻;適復留止,棲寄飄露。」其妻既
聞,具以白父。翁謂書生曰:「人生行樂,詎必
故鄉?今將築室,宜無異志。」於是役使之
徒,功成不日。香花舊城,遷都此邑。由彼子
故,神為築城,自爾之後,因名波吒釐子城
焉。
王故宮北有石柱,高數十尺,是無憂王作地
獄處。釋迦如來涅槃之後第一百年,有阿輸
迦(唐言無憂。舊曰阿育,訛也)王者,頻毘婆羅(唐言影堅。舊曰頻婆娑,訛也)
王之曾孫也,自王舍城遷都波吒釐,築外
郭,周於故城。年代浸遠,唯餘故基。伽藍、
天祠及窣堵波,餘址數百,存者二三。唯故
宮北,臨殑伽河,小城中有千餘家。
初,無憂王
嗣位之後,舉措苛暴,乃立地獄,作害生靈。
周垣峻峙,隅樓特起,猛焰洪鑪,銛鋒利刃,備
諸苦具,擬像幽塗,招募凶人,立為獄主。初
以國中犯法罪人,無挍輕重,總入塗炭。
後以行經獄次,擒以誅戮,至者皆死,遂滅
口焉。時有沙門,初入法眾,巡里乞食,遇
至獄門,獄吏凶人擒欲殘害。沙門惶怖,請
得禮懺。俄見一人,縛來入獄,斬截手足,磔
裂形骸,俯仰之間,支體糜散。沙門見已,深
增悲悼,成無常觀,證無學果。獄卒曰:「可以
死矣。」沙門既證聖果,心夷生死,雖入鑊湯,
若在清池,有大蓮花而為之座。獄主驚駭,
馳使白王,王遂躬觀,深讚靈祐。獄主曰:
「大王當死。」王曰:「何。」對曰:「王先垂命,令監
刑獄,凡至獄垣皆從殺害,不云王入而
獨免死。」王曰:「法已一定,理無再變。我先垂
令,豈除汝身?汝久濫生,我之咎也。」即命獄
卒,投之洪鑪。獄主既死,王乃得出,於是頹
牆堙塹,廢獄寬刑。
地獄南不遠有窣堵波,
基址傾陷,唯餘覆鉢之勢,寶為廁飾,石
作欄檻,即八萬四千之一也。無憂王以人
功建於宮焉,中有如來舍利一斗,靈鑒
間起,神光時燭。無憂王廢獄之後,遇近護大
阿羅漢,方便善誘,隨機導化。王謂羅漢曰:
「幸以宿福,位據人尊,慨茲障累,不遭佛
化。今者如來遺身舍利,欲重修建諸窣堵
波。」羅漢曰:「大王以福德力,役使百靈,以弘
誓心匡護三寶,是所願也,今其時矣。」因為
廣說獻土之因,如來懸記興建之功。無憂王
聞以慶悅,召集鬼神而令之曰:「法王導利,
含靈有慶,我資宿善,尊極人中。如來遺身
重修供養,今爾鬼神勠力同心!境極贍部,
戶滿拘胝,以佛舍利起窣堵波。心發於
我,功成於汝。勝福之利,非欲獨有。宜各營
搆,待後告命。」鬼神受旨,在所興功,功既成
已,咸來請命。無憂王既開八國所建諸窣堵
波,分其舍利,付鬼神已,謂羅漢曰:「我心所
欲,諸處同時藏下舍利。心雖此冀,事未從
欲。」羅漢曰:「王命神鬼至所期日,日有隱
蔽,其狀如手,此時也,宜下舍利。」王承此
旨,宣告鬼神。逮乎期日,無憂王觀候光景,
日正中時,羅漢以神通力,申手蔽日,營建
之所咸皆瞻仰,同於此時功績咸畢。
窣堵波側不遠,精舍中有大石,如來所履,雙
迹猶存,其長尺有八寸,廣餘六寸矣。兩迹
俱有輪相,十指皆帶花文,魚形映起,光明時
照。昔者如來將取寂滅,北趣拘尸那城,南
顧摩揭陀國,蹈此石上,告阿難曰:「吾今
最後留此足迹,將入寂滅,顧摩揭陀也。
百歲之後,有無憂王命世君臨,建都此地,
匡護三寶,役使百神。」及無憂王之嗣位也,
遷都築邑,掩周迹石,既近宮城,恒親供
養。後諸國王競欲舉歸,石雖不大,眾莫能
轉。近者設賞迦王毀壞佛法,遂即石所,欲
滅聖迹,鑿已還平,文彩如故,於是捐棄
殑伽河流,尋復本處。其側窣堵波,即過去
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
佛迹精舍側不遠,有大石柱,高三十餘尺,書
記殘缺,其大略曰:「無憂王信根貞固,三以贍
部洲施佛、法、僧,三以諸珍寶重自酬贖。」其
辭云,大略斯在。
故宮北有大石室,外若崇山,內廣數丈,是
無憂王為出家弟役使神鬼之所建也。初,
無憂王有同母弟,名摩醯因陀羅(唐言大帝)。生自
貴族,服僣王制,奢侈縱暴,眾庶懷怨。國輔
老臣進諫王曰:「驕弟作威,亦已太甚。夫
政平則國治,人和則主安,古之則訓,由來久
矣。願存國典,收付執法。」無憂王泣謂弟曰:
「吾承基緒,覆燾生靈,況爾同胞,豈忘惠
愛!不先匡導,已陷刑法。上懼先靈,下迫眾
議。」摩醯因陀羅稽首謝曰:「不自謹行,敢干
國憲,願賜再生,更寬七日。」於是置諸幽室,
嚴加守衛,珍羞上饌,進奉無虧。守者唱曰:
「已過一日,餘有六日。」至第六日已,既深憂
懼,更勵身心,便獲果證,昇虛空,示神迹,
尋出塵俗,遠棲巖谷。無憂王躬往謂曰:「昔
拘國制,欲致嚴刑。豈意清昇,取證聖果。
既無滯累,可以還國。」弟曰:「昔羈愛網,心
馳聲色,今出危城,志悅山谷。願棄人間,長
從丘壑。」王曰:「欲靜心慮,豈必幽巖?吾從爾
志,當為崇樹。」遂召命鬼神而告之曰:「吾
於後日廣備珍羞,爾曹相率來集我會,各
持大石,自為床座。」諸神受命,至期畢萃。眾
會既已,王告神曰:「石座從橫,宜自積聚。因
功不勞,壘為虛室。」諸神受命,不日而成。
無憂王躬往迎請,止此山廬。
故宮北,地獄南,有大石槽,是無憂王匠役神
功,作為此器,飯僧之時,以儲食也。
故宮西南有小石山,周巖谷間,數十石室,
無憂王為近護等諸阿羅漢,役使鬼神之
所建立。傍有故臺,餘基積石;池沼漣漪,清
瀾澄鑒,隣國遠人謂之聖水,若有飲濯,罪
垢消滅。
山西南有五窣堵波,崇基已陷,餘址尚高,
遠而望之,欝若山阜,面各數百步,後人於
上重更修建小窣堵波。《印度記》曰:「昔無憂王
建八萬四千窣堵波已,尚餘五斗舍利,故
別崇建五窣堵波,制奇諸處,靈異間起,以
表如來五分法身。薄信之徒竊相評議,云是
昔者難陀王建此藏,以儲七寶。其後有
王,不甚淳信,聞先疑議,肆其貪求,興動軍
師,躬臨發掘,地震山傾,雲昏日翳,窣堵波中
大聲雷震,士卒僵仆,象馬驚奔。自茲已降,無
敢覬覦。」或曰:「眾議雖多,未為確論;循古所
記,信得其實。」
故城東南有屈(居勿反)吒阿濫摩(唐言鷄園)僧伽藍,
無憂王之所建焉。無憂王初信佛法也,式
遵崇建,修殖善種,召集千僧,凡、聖兩眾,四
事供養,什物周給。頹毀已久,基址尚在。
伽
藍側有大窣堵波,名阿摩落伽者。印度
藥果之名也。無憂王搆疾彌留,知命不
濟,欲捨珍寶,崇樹福田。權臣執政,誡勿從
欲。其後因食,留阿摩落果,玩之半爛,握果
長息,問諸臣曰:「贍部洲主今是何人?」諸臣
對曰:「唯獨大王。」王曰:「不然。我今非主。唯此
半果,而得自在。嗟乎!世間富貴,危甚風燭。
位據區宇,名高稱謂,臨終匱乏,見逼強
臣,天下非己,半果斯在!」乃命侍臣而告之
曰:「持此半果,詣彼雞園,施諸眾僧,作如
是說:『昔一贍部洲主,今半阿摩落王,稽首
大德僧前,願受最後之施。凡諸所有,皆已
喪失,唯斯半果,得少自在。哀愍貧乏,增長
福種。』」僧中上座作如是言:「無憂大王宿期
弘濟,瘧疾在躬,姦臣擅命,積寶非己,半
果為施。承王來命,普施眾僧。」即召典事,羹
中總煮。收其果核,起窣堵波。既荷厚恩,遂
旌顧命。
阿摩落伽窣堵波西北,故伽藍中有
窣堵波,謂建揵稚聲。
初,此城內伽藍百數,
僧徒肅穆,學業清高,外道學人,銷聲緘口。
其後僧徒相次徂落,而諸後進莫繼前修。
外道師資傅訓成藝,於是命儔召侶,千計萬
數,來集僧坊,揚言唱曰:「夫擊揵稚,招集
學人!」群愚同止,謬有扣擊。遂白王,請挍
優劣。外道諸師高才達學,僧徒雖眾,辭論
膚淺。外道曰:「我論勝。自今已後,諸僧伽藍
不得擊揵稚以集眾也。」王允其請,依先
論制。僧徒受恥,忍詬而退,十二年間不擊
揵稚。時南印度那伽閼剌樹那菩薩(唐言龍猛。舊譯曰龍
樹,非也),幼傳雅譽,長擅高名,捨離欲愛,出家
修學,深究妙理,位登初地。有大弟子提婆
者,智慧明敏,機神警悟,白其師曰:「波吒釐
城諸學人等辭屈外道,不擊揵稚,日月驟
移,十二年矣。敢欲摧邪見山,然正法炬。」龍
猛曰:「波吒釐城外道博學,爾非其儔,吾今
行矣。」提婆曰:「欲摧腐草,詎必傾山?敢承指
誨,黜諸異學。大師立外道義,而我隨文破
析,詳其優劣,然後圖行。」龍猛乃扶立外
義,提婆隨破其理,七日之後,龍猛失宗,已
而歎曰:「謬辭易失,邪義難扶。爾其行矣,摧
彼必矣!」提婆菩薩夙擅高名,波吒釐城外
道之聞也,即相召集,馳白王曰:「大王昔紆
聽覽,制諸沙門不擊揵稚。願垂告命。
令諸門候,隣境異僧勿使入城,恐相黨援,
輕改先制。」王允其言,嚴加伺候。提婆既至,
不得入城。聞其制令,便易衣服,疊僧加胝,置草束中,褰裳疾驅,負戴而入。既至城
中,棄草披衣,至此伽藍,欲求止息。知人
既寡,莫有相舍,遂宿揵稚臺上。於晨朝
時,便大振擊。眾聞伺察,乃客遊比丘。諸僧
伽藍傳聲響應。王聞究問,莫得其先,至此
伽藍,咸推提婆。提婆曰:「夫揵稚者,擊以集
眾。有而不用,懸之何為?」王人報曰:「先時
僧眾論議墮負,制之不擊,已十二年。」提婆
曰:「有是乎?吾於今日,重聲法鼓。」使報王
曰:「有異沙門欲雪前恥。」王乃召集學人,而
定制曰:「論失本宗,殺身以謝。」於是外道競
陳旗鼓,諠談異義,各曜辭鋒。提婆菩薩
既昇論座,聽其先說,隨義析破,曾不浹
辰,摧諸異道。國王大臣莫不慶悅,建此靈
基,以旌至德。
建擊揵稚窣堵波北有故基,昔鬼辯婆羅
門所居處也。
初,此城中有婆羅門,葺宇荒
藪,不交世路,祠鬼求福,魍魎相依。高論
劇談,雅辭響應,人或激難,垂帷以對。舊
學高才,無出其右,士庶翕然,仰之猶聖。有
阿濕縛窶沙(唐言馬鳴)菩薩者,智周萬物,道播三
乘,每謂人曰:「此婆羅門學不師受,藝無
稽古,屏居幽寂,獨擅高名,將非神鬼相依,
妖魅所附,何能若是者乎?夫辯資鬼授,言
不對人,辭說一聞,莫能再述,吾今往彼,
觀其舉措。」遂即其廬,而謂之曰:「仰欽盛
德,為日已久。幸願褰帷,敢申宿志。」而婆
羅門居然簡傲,垂帷以對,終不面談。馬鳴心
知鬼魅,情甚自負,辭畢而退,謂諸人曰:「吾
已知矣,摧彼必矣。」尋往白王:「唯願垂許,
與彼居士較論劇談。」王聞駭曰:「斯何人哉!
若不證三明,具六通,何能與彼論乎?」命駕
躬臨,詳鑒辯論。是時馬鳴論三藏微言,述
五明大義,妙辯縱橫,高論清遠。而婆羅門既
述辭已,馬鳴重曰:「失吾旨矣,宜重述之。」
時婆羅門默然杜口,馬鳴叱曰:「何不釋難?
所事鬼魅宜速授辭!」疾褰其帷,視占其
怪。婆羅門惶遽而曰:「止!止!」馬鳴退而言曰:「此
子今晨聲問失墜,虛名非久,斯之謂也。」王
曰:「非夫盛德,誰鑒左道?知人之哲,絕後
光前,國有常典,宜旌茂實。」
城西南隅二百餘里,有伽藍餘跡。其傍有
窣堵波,神光時燭,靈瑞間發,近遠眾庶莫不
祈請,是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
故伽藍西南行百餘里,至鞮羅釋迦伽藍。
庭宇四院,觀閣三層,崇臺累仞,重門洞啟,
頻毘娑羅王末孫之所建也。旌召高才,廣
延俊德,異域學人,遠方髦彥,同類相趨,肩
隨戾止。僧徒千數,並學大乘。中門當塗,有
三精舍,上置輪相,鈴鐸虛懸,下建層基,軒
檻周列,戶牖棟梁,壖垣階陛,金銅隱起,廁
間莊嚴。中精舍佛立像高三丈,左多羅菩薩
像,右觀自在菩薩像。凡斯三像,鍮石鑄成,威
神肅然,冥鑒遠矣。精舍中各有舍利一升,靈
光或照,奇瑞間起。
鞮羅釋迦伽藍西南九十
餘里,至大山,雲石幽蔚,靈僊攸舍,毒蛇、暴龍
窟穴其藪,猛獸、鷙鳥棲伏其林。山頂有大
盤石,上建窣堵波,其高十餘尺,是佛入定
處也。昔者如來降神止此,坐斯磐石,入
滅盡定,時經宿焉。諸天靈聖供養如來,鼓
天樂,雨天花。如來出定,諸天感慕,以寶金
銀起窣堵波。去聖逾邈,寶變為石。自古迄
今,人未有至。遙望高山,乃見異類,長蛇、猛
獸群從右旋,天仙靈聖肩隨讚禮。
山東岡
有窣堵波,在昔如來佇觀摩揭陀國所履
之處也。
山西北三十餘里,山阿有伽藍,負嶺
崇基,疎崖峙閣。僧徒五十餘人,並習大乘
法教。瞿那末底(唐言德慧)菩薩伏外道之處。
初,
此山中有外道摩沓婆者,祖僧佉之法而習
道焉。學窮內外,言極空有,名高前列,德
重當時。君王珍敬,謂之國寶,臣庶宗仰,咸
曰家師。隣國學人承風仰德,儔之先進,
誠博達也。食邑二城,環居封建。時南印度德
慧菩薩幼而敏達,早擅精微,學通三藏,理
窮四諦。聞摩沓婆論極幽微,有懷挫銳,
命一門人裁書謂曰:「敬問摩沓婆善安樂
也。宜忘勞弊,精習舊學,三年之後,摧汝嘉
聲。」如是第二、第三年中,每發使報。及將發
迹,重裁書曰:「年期已極,學業何如?吾今至
矣,汝宜知之。」摩沓婆甚懷惶懼,誡諸門人
及以邑戶:「自今之後,不得居止沙門異道,
遞相宣告,勿有犯違。」時德慧菩薩杖錫而
來,至摩沓婆邑,人守約,莫有相舍。諸婆
羅門更詈之曰:「斷髮殊服,何異人乎?宜時
速去,勿此止也!」德慧菩薩欲摧異道,冀宿
其邑,因以慈心,卑辭謝曰:「爾曹世諦之淨
行,我又勝義諦之淨行,淨行既同,何為見拒?」
婆羅門因不與言,但事驅逐。逐出邑外,
入大林中。林中猛獸群行為暴,有淨信者
恐為獸害,乃束蘊持仗,謂菩薩曰:「南印
度有德慧菩薩者,遠傳聲問,欲來論議,
故此邑主懼墜嘉聲,重垂嚴制,勿止沙門。
恐為物害,故來相援。行矣自安,勿有他慮。」
德慧曰:「良告淨信,德慧者,我是也。」淨信聞
已,更深恭敬,謂德慧曰:「誠如所告,宜可速
行。」即出深林,止息空澤。淨信縱火持弓,
周旋左右,夜分已盡,謂德慧曰:「可以行矣,
恐人知聞,來相圖害。」德慧謝曰:「不敢忘德。」
於是遂行。至王宮,謂門者曰:「今有沙門,自
遠而至,願王垂許,與摩沓婆論。」王聞驚曰:
「此妄人耳。」即命使臣往摩沓婆所,宣王
旨曰:「有異沙門來求談論,今已瑩灑論
場,宣告遠近,佇望來儀,願垂降趾。」摩沓
婆問王使曰:「豈非南印度德慧論師乎?」曰:
「然。」摩沓婆聞,心甚不悅,事難辭免,遂至論
場。國王、大臣、士、庶、豪族,咸皆集會,欲聽高
談。德慧先立宗義,洎乎景落,摩沓婆辭以
年衰,智惛捷對,請歸靜思,方酬來難。每
事言歸,及旦昇座,竟無異論。至第六日,
歐血而死。其將終也,顧命妻曰:「爾有高才,
無忘所恥!」摩沓婆死,匿不發喪,更服鮮
綺,來至論會。眾咸諠譁,更相謂曰:「摩沓婆自
負才高,恥對德慧,故遣婦來,優劣明矣。」德
慧菩薩謂其妻曰:「能制汝者,我已制之。」摩
沓婆妻知難而退。王曰:「何言之密,彼便默然?」
德慧曰:「惜哉,摩沓婆死矣!其妻欲來與我
論耳。」王曰:「何以知之?願垂指告。」德慧曰:「其
妻之來也,面有死喪之色,言含哀怨之聲,
以故知之,沓婆死矣。能制汝者,謂其夫
也。」王命使往觀,果如所議。王乃謝曰:「佛法玄
妙,英賢繼軌,無為守道,含識霑化,依先國
典,褒德有常。」德慧曰:「苟以愚昧,體道居貞,
存正足,論濟物,將弘汲引,先摧傲慢,
方便攝化,今其時矣。唯願大王以摩沓婆邑
戶子孫千代常充僧伽藍人,則垂誡來葉,
流美無窮。唯彼淨信見匡護者福延于世,
食用同僧,以勸清信,以褒厚德。」於是建此
伽藍,式旌勝迹。
初,摩沓婆論敗之後,十數淨
行逃難隣國,告諸外道恥辱之事,招募英
俊,來雪前恥。王既珍敬德慧,躬往請曰:「今
諸外道不自量力,結黨連群,敢聲論鼓,唯
願大師摧諸異道。」德慧曰:「宜集論者。」於是
外道學人欣然相慰:「我曹今日,勝其必矣。」時
諸外道闡揚義理,德慧菩薩曰:「今諸外道逃
難遠遊,如王先制,皆是賤人,我今如何與
彼對論?」德慧有負座竪,素聞餘論,頗閑
微旨,侍立於側,聽諸高談。德慧拊其座而
言曰:「床,汝可論。」眾咸驚駭,異其所命。時負
座竪便即發難,深義泉涌,清辯響應。三復
之後,外道失宗,重挫其銳,再折其翮。自伏
論已來,立為伽藍邑戶。
德慧伽藍西南二十餘里,至孤山,有伽藍,
尸羅跋陀羅(唐言戒賢)論師論義得勝,捨邑建焉。
竦一危峯,如窣堵波,置佛舍利。
論師,三摩
呾吒國之王族,婆羅門之種也。少好學,有
風操,遊諸印度,詢求明哲。至此國那爛陀
僧伽藍,遇護法菩薩,聞法信悟。請服染衣,
諮以究竟之致,問以解脫之路,既窮至理,
亦究微言,名擅當時,聲高異域。南印度有
外道,探𦣱索隱,窮幽洞微,聞護法高名,
起我慢深嫉,不阻山川,擊鼓求論,曰:「我,
南印度之人也。承王國內有大論師,我雖
不敏,願與詳議。」王曰:「有之,誠如議也。」乃命
使臣請護法曰:「南印度有外道,不遠千里,
來求較論,唯願降跡,赴集論場。」護法聞
已,攝衣將往。門人戒賢者,後進之翹楚也,
前進請曰:「何遽行乎?」護法曰:「自慧日潛暉,傳
燈寂照,外道蟻聚,異學蜂飛,故我今者,將
摧彼論。」戒賢曰:「恭聞餘論,敢摧異道。」護
法知其俊也,因而允焉。是時戒賢年甫三
十,眾輕其少,恐難獨任。護法知眾心之不
平,乃解之曰:「有貴高明,無云齒歲,以今
觀之,破彼必矣。」逮乎集論之日,遠近相趨,
少長咸萃。外道弘闡大猷,盡其幽致;戒賢
循理責實,深極幽玄。外道辭窮,蒙恥而退。
王用酬德,封此邑城。論師辭曰:「染衣之士,事
資知足,清淨自守,何以邑為?」王曰:「法王晦
迹,智舟淪湑,不有旌別,無勵後學。為弘
正法,願垂哀納。」論師辭不獲已,受此邑
焉,便建伽藍,窮諸規矩,捨其邑戶,式修供
養。
戒賢伽藍西南行四五十里,渡尼連禪河,
至伽耶城。甚險固,少居人,唯婆羅門有
千餘家,大仙人祚胤也,王所不臣,眾咸宗
敬。城北三十餘里,有清泉,印度相傳謂之
聖水,凡有飲濯,罪垢消除。
城西南五六里至伽耶山。谿谷杳冥,峯巖危
險,印度國俗稱曰靈山,自昔君王馭宇承
統,化洽遠人,德隆前代,莫不登封而告
成功。山頂上有石窣堵波,高百餘尺,無憂
王之所建也,靈鑒潛被,神光時燭,昔如來
於此演說《寶雲》等經。
伽耶山東南有窣堵波,迦葉波本生邑也。其
南有二窣堵波,則伽耶迦葉波、捺地迦葉波
(舊曰那提迦葉,訛也。洎諸迦葉,例無波字,略也)事火之處。
伽耶迦葉波
事火東,渡大河,至鉢羅笈菩提山(唐言前正覺山,
如來將證正覺,先登此山,故云前正覺也)。如來勤求六歲,未成正覺,
後捨苦行,示受乳糜,行自東北,遊目此
山,有懷幽寂,欲證正覺。自東北岡登以
至頂,地既震動,山又傾搖。山神惶懼,告菩
薩曰:「此山者,非成正覺之福地也。若止於
此,入金剛定,地當震陷,山亦傾覆。」菩薩下
自西南,山半崖中,背巖面㵎,有大石室,
菩薩即之,加趺坐焉,地又震動,山復傾搖。
時淨居天空中唱曰:「此非如來成正覺處。
自此西南十四五里,去苦行處不遠,有卑
鉢羅樹,下有金剛座,去來諸佛咸於此座
而成正覺,願當就彼。」菩薩方起,室中龍曰:
「斯室清勝,可以證聖,唯願慈悲,勿有遺棄。」
菩薩既知非取證所,為遂龍意,留影而
去(影在昔日,賢愚咸覩:洎於今時,或有得見)。諸天前導,往菩提樹。
逮乎無憂王之興也,菩薩登山上下之迹,
皆樹旌表,建窣堵波,度量雖殊,靈應莫異,
或天花雨空中,或光照幽谷。每歲罷安
居日,異方法俗,登修供養,信宿乃還。
前正
覺山西南行十四五里,至菩提樹。周垣壘
甎,崇峻險固。東西長,南北狹,周五百餘步。奇
樹名花,連陰接影;細沙異草,彌漫綠被。正
門東闢,對尼連禪河,南門接大花池,西阨
險固,北門通大伽藍。壖垣內地,聖迹相隣,
或窣堵波,或復精舍,並贍部洲諸國君王、大
臣、豪族欽承遺教,建以記焉。
菩提樹垣正中,有金剛座。昔賢劫初成,與
大地俱起,據三千大千世界中,下極金輪,
上侵地際,金剛所成,周百餘步,賢劫千佛坐
之而入金剛定,故曰金剛座焉。證聖道所,
亦曰道場,大地震動,獨無傾搖。是故如來
將證正覺也,歷此四隅,地皆傾動,後至
此處,安靜不傾。自入末劫,正法浸微,沙土
彌覆,無復得見。佛涅槃後,諸國君王傳聞
佛說金剛座量,遂以兩軀觀自在菩薩像,
南北標界,東面而坐。聞諸耆舊曰:「此菩薩
像身沒不見,佛法當盡。」今南隅菩薩沒過胸
臆矣。
金剛座上菩提樹者,即畢鉢羅之樹也。昔佛
在世,高數百尺,屢經殘伐,猶高四五丈。佛
坐其下成等正覺,因而謂之菩提樹焉。
莖幹黃白,枝葉青翠,冬夏不凋,光鮮無變。
每至如來涅槃之日,葉皆凋落,頃之復
故。是日也,諸國君王,異方法俗,數千萬眾,不
召而集,香水香乳,以溉以洗,於是奏音
樂,列香花,燈炬繼日,競修供養。如來寂
滅之後,無憂王之初嗣位也,信受邪道,毀
佛遺迹,興發兵徒,躬臨剪伐。根莖枝葉,分寸
斬截,次西數十步而積聚焉,令事火婆羅門
燒以祠天,煙焰未靜,忽生兩樹,猛火之中,
茂葉含翠,因而謂之灰菩提樹。無憂王覩
異悔過,以香乳溉餘根,洎乎將旦,樹生
如本。王見靈怪,重深欣慶,躬修供養,樂以
忘歸。王妃素信外道,密遣使人,夜分之後,
重伐其樹。無憂王旦將禮敬,唯見櫱株,深
增悲慨,至誠祈請,香乳溉灌,不日還生。王
深敬異,壘石周垣,其高十餘尺,今猶見在。
近設賞迦王者,信受外道,毀嫉佛法,壞
僧伽藍,伐菩提樹,掘至泉水,不盡根柢,
乃縱火焚燒,以甘蔗汁沃之,欲其燋爛,
絕滅遺萌。數月後,摩揭陀國補剌拏伐摩王
(唐言滿胄),無憂王之末孫也,聞而歎曰:「慧日已隱,
唯餘佛樹,今復摧殘,生靈何覩!」舉身投地,
哀感動物。以數千牛搆乳而溉,經夜樹生,
其高丈餘。恐後剪伐,周峙石垣,高二丈四
尺。故今菩提樹隱於石壁,出一丈餘。
菩提樹東有精舍,高百六七十尺,下基面廣
二十餘步,壘以青甎,塗以石灰,層龕皆有
金像,四壁鏤作奇製,或連珠形,或天仙像,
上置金銅阿摩落迦果(亦謂寶瓶,又稱寶臺)。東面接
為重閣,檐宇特起三層,榱柱棟梁,戶扉寮
牖,金銀彫鏤以飾之,珠玉廁錯以填之,奧
室邃宇,洞戶三重。外門左右各有龕室,左則
觀自在菩薩像,右則慈氏菩薩像,白銀鑄成,
高十餘尺。
精舍故地,無憂王先建小精舍,後
有婆羅門更廣建焉。初,有婆羅門,不信佛
法,事大自在天,傳聞天神在雪山中,遂與
其弟往求願焉。天曰:「凡諸願求,有福方果。
非汝所祈,非我能遂。」婆羅門曰:「修何福
可以遂心?」天曰:「欲植善種,求勝福田,菩
提樹者,證佛果處也。宜時速反,往菩提樹,
建大精舍,穿大水池,興諸供養,所願當
遂。」婆羅門受天命,發大信心,相率而返,兄
建精舍,弟鑿水池,於是廣修供養,勤求心
願,後皆果遂,為王大臣,凡得祿賞,皆入檀
捨。
精舍既成,招募工人,欲圖如來初成佛
像。曠以歲月,無人應召。久之,有婆羅門來
告眾曰:「我善圖寫如來妙相。」眾曰:「今將造
像,夫何所須?」曰:「香泥耳。宜置精舍之中,
并一燈照,我入已,堅閉其戶,六月後乃可開
門。」時諸僧眾皆如其命。尚餘四日,未滿
六月,眾咸駭異,開以觀之。見精舍內佛像儼
然,結加趺坐,右足居上,左手斂,右手垂,東面
而坐,肅然如在。座高四尺二寸,廣丈二尺五
寸,像高丈一尺五寸,兩膝相去八尺八寸,兩
肩六尺二寸,相好具足,慈顏若真,唯右乳上
圖瑩未周。既不見人,方驗神鑒,眾咸悲歎,
慇懃請知。有一沙門,宿心淳質,乃感夢見
往婆羅門而告曰:「我是慈氏菩薩,恐工人
之思不測聖容,故我躬來圖寫佛像。垂右
手者,昔如來之將證佛果,天魔來嬈,地神
告至,其一先出,助佛降魔,如來告曰:『汝勿
憂怖,吾以忍力,降彼必矣。』魔王曰:『誰為明
證?』如來乃垂手指地,言:『此有證。』是時第二
地神踊出作證,故今像手倣昔下垂。」眾知
靈鑒,莫不悲感。於是乳上未周,填廁眾寶,
珠瓔寶冠,奇珍交飾。設賞迦王伐菩提樹
已,欲毀此像,既覩慈顏,心不安忍,迴駕
將返,命宰臣曰:「宜除此佛像,置大自在天
形。」宰臣受旨,懼而歎曰:「毀佛像則歷劫招
殃,違王命乃喪身滅族,進退若此,何所宜
行!」乃召信心以為役使,遂於像前橫壘
甎壁,心慚冥闇,又置明燈,甎壁之前畫自
在天。功成報命,王聞心懼,舉身生皰,肌膚
攫裂,居未久之,便喪沒矣。宰臣馳返,毀除
障壁,時經多日,燈猶不滅。像今尚在,神
工不虧。既處奧室,燈炬相繼,欲覩慈顏,
莫由審察,必於晨朝持大明鏡,引光內照,
乃覩靈相。夫有見者,自增悲感。
如來以印
度吠舍佉月後半八日成等正覺,當此三
月八日也。上座部則吠舍佉月後半十五日
成等正覺,當此三月十五日也。是時如來
年三十矣。或曰年三十五矣。
菩提樹北有佛經行之處。如來成正覺已,不
起于座,七日寂定。其起也,至菩提樹北,七
日經行,東西往來,行十餘步,異華隨迹十
有八文。後人於此壘甎為基,高餘三尺。
聞諸先志曰:此聖迹基,表人命之脩短
也,先發誠願,後乃度量,隨壽脩短,數有增
減。
經行基北,道右,盤石上,大精舍中,有佛像,舉
目上望。昔者,如來於此七日觀菩提樹,目
不暫捨。為報樹恩,故此瞻望。
菩提樹西不遠,大精舍中,有鍮石佛像,飾
以奇珍,東面而立。前有青石,奇文異采,是
昔如來初成正覺,梵王起七寶堂,帝釋建
七寶座,佛於其上七日思惟,放異光明,照
菩提樹。去聖悠遠,寶變為石。
菩提樹南不遠,有窣堵波,高百餘尺,無憂
王之所建也。菩薩既濯尼連河,將趣菩提
樹,竊自思念何以為座?尋自發明當須
淨草。天帝釋化其身為刈草人,荷而逐路。
菩薩謂曰:「所荷之草頗能惠耶?」化人聞命,恭
以草奉,菩薩受已,執而前進。
受草東北不遠,有窣堵波,是菩薩將證佛
果,青雀、群鹿呈祥之處。印度休徵,斯為嘉
應,故淨居天隨順世間,群從飛繞,効靈顯
聖。
菩提樹東,大路左右,各一窣堵波,是魔王
嬈菩薩處也。菩薩將證佛果,魔王勸受輪
王,策說不行,殷憂而返。魔王之女請往誘
焉,菩薩威神,衰變冶容,扶羸策杖,相携而
退。
菩提樹西北,精舍中,有迦葉波佛像,既稱靈
聖,時燭光明。聞諸先記曰:若人至誠,旋
繞七周,在所生處,得宿命智。
迦葉波佛精舍西北二甎室,各有地神之像。
昔者如來將成正覺,一報魔至,一為佛
證。後人念功,圖形旌德。
菩提樹垣西不遠,有窣堵波,謂欝金香,高
四十餘尺,漕炬吒國商主之所建也。昔漕
炬吒國有大商主,宗事天神,祠求福利,
輕蔑佛法,不信因果。其後將諸商侶,貿
遷有無,泛舟南海,遭風失路,波濤飄浪,時
經三歲,資糧罄竭,糊口不充。同舟之人,朝
不謀夕,勠力同志,念所事天,心慮已勞,冥
功不濟。俄見大山,崇崖峻嶺,兩日聯暉,重
明照朗。時諸商侶更相慰曰:「我曹有福,
過此大山,宜於中止,得安樂。」商主曰:「非
山也,乃摩竭魚耳。崇崖峻嶺,鬚鬣也;兩日
聯暉,眼光也。」言聲未靜,舟帆飄湊。於是商
主告諸侶曰:「我聞觀自在菩薩於諸危厄
能施安樂,宜各至誠,稱其名字。」遂即同聲,
歸命稱念。崇山既隱,兩日亦沒。俄見沙門,
威儀庠序,杖錫凌虛,而來拯溺,不踰時
而至本國矣。因即信心貞固,求福不回,
建窣堵波,式修供養,以欝金香泥而周塗
上下。既發信心,率其同志,躬禮聖迹,觀菩
提樹。未暇言歸,已淹晦朔。商侶同遊,更
相謂曰:「山川悠間,鄉國遼遠,昔所建立窣堵
波者,我曹在此,誰其灑掃?」言訖,旋繞至此,
忽見窣堵波,駭其由致,即前瞻察,乃本國
所建窣堵波也。故今印度因以欝金為
名。
菩提樹垣東南隅,尼拘律樹側,窣堵波
傍有精舍,中作佛坐像。昔如來初證佛果,
大梵天王於此勸請轉妙法輪。
菩提樹垣
內,四隅皆有大窣堵波。在昔如來受吉祥
草已,趣菩提樹,先歷四隅,大地震動,至金
剛座,方得安靜。樹垣之內,聖迹鱗次,差難
遍舉。
菩提樹垣外,西南窣堵波,奉乳糜二
牧女故宅。其側窣堵波,牧女於此煮糜。次
此窣堵波,如來受糜處也。
菩提樹垣南門外有大池,周七百餘步,清
瀾澄鏡,龍魚潛宅,婆羅門兄弟承大自在天
命之所鑿也。次南一池,在昔如來初成正
覺,方欲浣濯,天帝釋為佛化成池。西有大
石,佛浣衣已,方欲嚗曬,天帝釋自大雪山
持來也。其側窣堵波,如來於此納故衣。次
南林中窣堵波,如來受貧老母施故衣處。
帝釋化池東,林中有目支隣陀龍王池,其
水清黑,其味甘美。西岸有小精舍,中作佛像。
昔如來初成正覺,於此宴坐,七日入定。時
此龍王警衛如來,即以其身繞佛七匝,化
出多頭,俯垂為蓋,故池東岸有其室焉。
目支隣陀龍池東,林中精舍有佛羸瘦之像。
其側有經行之所,長七十餘步,南北各有
卑鉢羅樹。故今土俗,諸有嬰疾,香油塗
像,多蒙除差。是菩薩修苦行處。如來為伏
外道,又受魔請,於是苦行六年,日食一麻
一麥,形容憔悴,膚體羸瘠,經行往來,攀樹
後起。
菩薩苦行卑鉢羅樹側有窣堵波,是阿若憍
陳如等五人住處。初,太子之捨家也,彷徨山
澤,棲息林泉,時淨飯王乃命五人隨瞻侍
焉。太子既修苦行,憍陳如等亦即勤求。憍陳
如等住處東南有窣堵波,菩薩入尼連禪那
河沐浴之處。河側不遠,菩薩於此受食乳
糜。其側窣堵波,二長者獻[麨]蜜處。佛在樹
下結加趺坐,寂然宴默,受解脫樂,過七日
後,方從定起。時二商主行次林外,而彼林神
告商主曰:「釋種太子今在此中,初證佛果,
心凝寂定,四十九日未有所食,隨有奉上,
獲大善利。」時二商主各持行資[麨]蜜奉上,
世尊納受。
長者獻[麨]側有窣堵波,四天奉鉢處。商主
既獻[麨]蜜,世尊思以何器受之。時四天
從四方來,各持金鉢,而以奉上。世尊默然,
而不納受,以為出家不宜此器。四天王捨
金鉢,奉銀鉢,乃至頗胝、琉璃、馬腦、車渠、真
珠等鉢,世尊如是皆不為受。四天王各還
宮,奉持石鉢,紺青映徹,重以進獻。世尊斷
彼此故,而總受之,次第重疊,按為一鉢,故
其外則有四隆焉。
四天王獻鉢側不遠,有窣堵波,如來為母
說法處也。如來既成正覺,稱天人師,其母摩
耶自天宮降於此處,世尊隨機示教利喜。
其側涸池岸有窣堵波,在昔如來見諸神
變化有緣處。
現神變側有窣堵波,如來
度優樓頻螺迦葉波三兄弟及千門人處。
如來方垂善道,隨應降伏,時優樓頻螺迦
葉波五百門人請受佛教,迦葉波曰:「吾亦
與爾俱返迷途。」於是相從來至佛所。如來
告曰:「棄鹿皮衣,捨祭火具。」時諸梵志恭承
聖教,以其服用投尼連河。捺地迦葉波見
諸祭器隨流漂泛,與其門人候兄動靜,既
見改轍,亦隨染衣。伽耶迦葉波二百門人。
聞其兄之捨法也,亦至佛所,願修梵行。
度
迦葉波兄弟西北窣堵波,是如來伏迦葉波
所事火龍處。如來將化其人,克伏所宗,
乃止梵志火龍之室。夜分已後,龍吐煙焰,佛既
入定,亦起火光,其室洞然,猛焰炎熾。諸梵志
師恐火害佛,莫不奔赴,悲號愍惜。優樓頻
螺迦葉波謂其徒曰:「以今觀之,未必火
也,當是沙門伏火龍耳。」如來乃以火龍盛
置鉢中,清旦持示外道門人。其側窣堵波,五
百獨覺同入涅槃處也。
目支隣陀龍池南窣堵波,迦葉波救如來溺
水處也。迦葉兄弟時推神通,遠近仰德,
黎庶歸心。世尊方導迷徒,大權攝化,興布
密雲,降澍暴雨,周佛所居,令獨無水。迦
葉是時見此雲雨,謂門人曰:「沙門住處將
不漂溺?」泛舟來救,乃見世尊履水如地,
蹈河中流,水分沙現。迦葉見已,心伏而退。
菩提樹垣東門外二三里,有盲龍室。此龍者,
殃累宿積,報受生盲。如來自前正覺山欲
趣菩提樹,途次室側,龍眼忽明,乃見菩薩
將趣佛樹,謂菩薩曰:「仁今不久當成正
覺。我眼盲冥,于茲已久,有佛興世,我眼輒
明。賢劫之中,過去三佛出興世時,已得明
視。仁今至此,我眼忽開,以故知之,當成佛
矣。」
菩提樹垣東門側有窣堵波,魔王怖菩薩之
處。初,魔王知菩薩將成正覺也,誘亂不遂,
憂惶無賴,集諸神眾,齊整魔軍,治兵振旅,
將脅菩薩。於是風雨飄注,雷電晦冥,縱火
飛煙,揚沙激石,備矛楯之具,極弦矢之
用。菩薩於是入大慈定,凡厥兵杖變為蓮
華。魔軍怖駭,奔馳退散。其側不遠有二窣堵
波,帝釋、梵王之所建也。
菩提樹北門外摩訶菩提僧伽藍,其先僧伽
羅國王之所建也。庭宇六院,觀閣三層,周堵
垣牆高三四丈,極工人之妙,窮丹青之飾。
至於佛像,鑄以金銀,凡厥莊嚴,廁以珍寶。
諸窣堵波高廣妙飾,中有如來舍利,其骨舍
利大如手指節。光潤鮮白皎徹中外。其肉舍
利如大真珠,色帶紅縹。每歲至如來大神
變月滿之日,出示眾(即印度十二月三十日,當此正月十五日也)。此時
也,或放光,或雨花。僧徒減千人,習學大乘、
上座部法,律儀清肅,戒行貞明。
昔者,南海僧
伽羅國,其王淳信佛法,發自天然。有族弟
出家,想佛聖迹,遠遊印度,寓諸伽藍,咸輕
邊鄙。於是返迹本國,王躬遠迎,沙門悲耿,
似若不能言。王曰:「將何所負,若此殷憂?」
沙門曰:「憑恃國威,遊方問道,羈旅異
域,載罹寒暑,動遭凌辱,語見譏誚。負斯
憂恥,詎得歡心?」曰:「若是者何謂也?」曰:「誠願
大王福田為意,於諸印度建立伽藍,既旌
聖迹,又擅高名,福資先王,恩及後嗣。」曰:「斯
事甚美,聞之何晚?」於是以國中寶獻印度
王。王既納貢,義存懷遠,謂使臣曰:「我今將
何持報來命?」使臣曰:「僧伽羅王稽首印度大
吉祥王!威德遠振,惠澤遐被,下土沙門,欽風
慕化,敢遊上國,展敬聖迹,寓諸伽藍,莫
之見館,艱辛已極,蒙恥而歸。竊圖遠謀,貽
範來葉,於諸印度建此伽藍,使客遊乞
士,息肩有所,兩國交歡,行人無替。」王曰:「如
來潛化,遺風斯在,聖迹之所,任取一焉。」使
者奉辭報命,群臣拜賀,遂乃集諸沙門,評
議建立。沙門曰:「菩提樹者,去來諸佛咸此證
聖,考之異議,無出此謀。」於是捨國珍寶,
建此伽藍,以其國僧而修供養,乃刻銅為
記曰:「夫周給無私,諸佛至教;慧濟有緣,先
聖明訓。今我小子,丕承王業,式建伽藍,用
旌聖迹,福資祖考,惠被黎元。唯我國僧而
得自在,及有國人亦同僧例。傳之後嗣,
永永無窮。」故此伽藍多執師子國僧也。
菩
提樹南十餘里,聖迹相隣,難以備舉。每歲
比丘解安居,四方法俗百千萬眾,七日
七夜,持香花,鼓音樂,遍遊林中,禮拜供養。
印度僧徒依佛聖教,皆以室羅伐拏月前半
一日入兩安居,當此五月十六日;以頞濕
縛庾闍月後半十五日解兩安居,當此八
月十五日。印度月名,依星而建,古今不易,諸
部無差。良以方言未融,傳譯有謬,分時計
月,致斯乖異,故以四月十六日入安居,七
月十五日解安居也。
大唐西域記卷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