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士傳
居士傳
淨分穢。舍此生彼之事。香光子聞而太息曰。若汝所
言。止圖口角圓滑。不知一舉足將墜於火阬也。若約
理而言。世間一蚤一虱皆具有如來清淨覺體。無二
無別。乃至諸佛成等正覺。證大涅槃。本體未曾增得
一分。眾生墮三塗。趨生死海。本體未曾減却一分。如
如之體常自不動。生死涅槃等是妄見。亦無如來亦
無眾生。於此證入。亦無能證之人。亦無所證之法。泯
絕心量。超越情有。大地無寸土。佛之一字向何處安
著。至於進修法門。於無修證中修證。於無等級中等
級。千差萬別。雖位至等覺。尚不知如來舉足下足之
處。從上祖師所以呵佛斥教。一切皆遮者。止因人心
執滯教相。隨語生解。不悟言外之本體。漫執語中之
方便。所謂數他家寶已無分文。其或有真實修行之
人。不見佛性。辛苦行持。如盲無導。止獲人天之果。不
生如來之家。於是諸祖知其流弊。遂用毒手。剗其語
言。塞其解路。拶其情識。令其苦參密究。逆生滅流。生
滅流盡。取捨念空。始識得親生父母。歷劫寶藏。却來
看經看教。一一如道家中事。然後如說進修。以佛知
見淨治餘習。拜空花之如來。修水月之梵行。登陽燄
之階級。度谷響之眾生。不取寂證是謂佛種。正如杲
日當空行大王路。不同長夜趨走攀荊墮棘。豈謂一
悟之後即同極果。如供奉問岑大虫。果上涅槃天下
善知識證否。岑曰未證。奉曰何以未證。岑曰功未齊
於諸聖。奉曰若爾何得名為善知識。岑曰明見佛性
亦得名為善知識也。宏辨禪師曰。頓明自性。與佛同
儔。然有無始染習。故假對治令順性起用。如人喫飯
不一口便飽。溈山曰。初心從緣。頓悟自理。猶有無始
曠刧習氣未能頓盡。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即修也。
不可別有法教渠修行趨向。後世不識教意。不達祖
機。乃取喝佛罵祖破膽險句以為行持。昔之人為經
論所障。猶是雜食米麥不能運化。後之人飽計禪宗
語句。排因撥果越分過頭。是日取大黃巴豆以為茶
飯也。自悞悞人。弊豈有極。是以纔入此門。便輕十方
如來。莫不自云無佛可成。無行可修。見人念佛則曰自
性是佛。見人修淨土則曰即心是淨。言參禪則尊之
九天之上。言念佛則蹂之九地之下。全不思參禪念
佛總之為了生死。同是出苦海之橋梁。越界有之寶
筏。事同一家。何勝何劣。參門之中所悟亦有淺深。念
佛之眾所修亦有高下。自達摩西來立此宗門。傳燈
錄中如麻如粟。同云入悟。其實逈別。至若般若緣深。
靈根夙植。伽陵破卵。香象截流。或見根宗於片言。或
顯威用於一喝。一聞千悟。得大總持。或有懷出世之
心。具丈夫之志。舍彼塵情。究此大事。不怙小解。惟求
實知。臥薪甞膽。飲氷吞檗。如此三十年四十年。或遇
明師痛與針劄。偷心死盡。心花始開。此後又須潛行
密修。銷融餘習。法見尚捨。何況非法。若趙州除粥飯
是雜用心。湧泉四十年尚有走作。香林四十年打成
一片。兢兢業業如護頭目。直至烟消灰滅。自然一念
不生。業不能繫。生死之際隨意自在。詰其所證。恐亦
未能超於上品上生之上。何以明之。龍樹菩薩宗門
之鼻祖也。得大智慧。具大辨才。住持佛法。故世尊數
百年前於楞伽會上遙為授記。然亦不過曰證初歡
喜地。往生安樂國而巳。而經中上品上生。生於彼間
一剎那頃。亦證初地。良以上品上生解第一義還同
禪門之悟。深信因果還同禪門之修止。是念佛往生
別耳。其或悟門巳入休歇太早。智不入微道難勝習。
一念不盡即是生死之根。業風所牽。復入胞胎。如五
祖戒出為東坡。青草堂再作魯公。隔陰之後。隨緣流
轉。道有消而無長。業有加而無減。縱般若緣深不落
三塗。而出房入房亦太辛苦。還視中下往生之眾。巳
天地不足喻其否泰矣。況後世宗風日衰。人之根器
亦日劣。發心既多不真。功夫又不純一。偶於佛祖機
鋒知識語言。或悟得本來成佛處。當下即是處。意識
行不到語言說不及處。一切不可得。即不可得亦不
可得處。將古人語句和會無不相似。既得此相似之
解。即云馳求巳歇。我是無事道人。識得煩煩如幻。則
恣情以肆煩惱。識得修行本空。輙任意以壞修行。謂
檀本空也。反舍檀而取慳。謂忍本空也。反聽隨而置
忍。言戒則曰本無持犯。何必重持輕犯。言禪則曰本
無定亂。何必舍亂取定。聽情任意。踏有談空。既云法
尚應捨。何為復取非法。既云真亦不求。何為舍之求
妄。既云修觀習定皆屬有為之迹。何獨貪名求利偏
合無為之道。愛憎毀譽之火纔觸之而即高。生老病
死之風微吹之而巳動。爭人爭我。說是說非。甚至以
火性為氣魄。以我慢為承當。以譎詐為機用。以誑語
為方便。以放恣為遊戲。以穢言為解粘。讚歎破律無
行之人。侮弄繩趨尺步之士。或至經年不拜一佛。經
年不禮一懺。經年不轉一經。反看世間不必看之書。
行道人不宜行之事。使後生小子專逞聰明。惟尋見
解。纔有所知即為一超直入。更復何事。輕狂傲慢。貢
高恣睢。父既報讐子遂行劫。寫烏成馬輾轉差謬。不
念世間情欲無涯隄之尚溢。如何日以圓滑之語大
破因果之門。決其防藩導以必流。自悞悞人。安免淪
墜。若不為魔所攝。定當永陷三塗刀山劒樹報其前
因。披毛戴角酬還宿債。莫云我是悟達之人。業不能
繫。夫謂業不能繫。非謂有而不有。正以無而自無。生
既隨。境即動。死安得不隨業受生。眼前一念嗔相即
是怪蟒之形。眼前一念貪相即是餓鬼之形。無形之
因念甚小。有形之果報甚大。一念之微識田持之。歷
千萬劫終不遺失。如一比邱以智慧故身有光明。以
妄語故口流蛆出。一言之微得此惡報。雖有智慧終
不能消。況今無明煩惱熾然不斷。欲以相似見解消
其惡業冀出三塗。無有是處。鄉使此等不得少以為
足。常如說以修行。終不自言我巳悟了。即心是佛。豈
可復同中下念佛求生。了達生本無生。不妨熾然求
生即心是土。蓮邦不屬心外。不釋禮拜。不舍念誦。智
力行力雙轂並進。方當踞上品之蓮臺。坐空中之寶
閣。朝飯香積。夕遊滿月。回視胎生之品。彳亍寶地。不
聞法語。不見法身。象馬難羣。雞鳳非類。何況人天小
果甕中蚊虻者哉。而乃空腹高心著空破有。卒以偏
執之妄解。攖非常之果報。不與阿彌作子。却為閻羅
之囚。不與淨眾為朋。却與阿旁為伍。棄寶林而行劒
樹。舍梵音而聽叫號。毫髮有差天地懸隔。可不哀與。
故知此道險難未易行遊。成則為佛。敗則為魔。王虜
分於彈指。卿烹別於絲毫。苦樂之分宜早擇矣。況今
代悟門不絕如線。禪門之中寂寥無人。止有二三在
家居士。路途端直可以流通此法。然既為居士。不同
沙門釋子。猶有戒律縛身。方置身大火之中。浸心煩
惱之海。雖於營幹世事內。依稀得一入門。而道力甚
淺業力甚深。即極粗莫如淫殺之業。猶不能折身不
行。何況其細。生死之間安能脫然。故知念佛一門於
居士尤為喫緊。業力雖重。仰借佛力免於沉淪。如負
債人藏於王宮。不得抵償。既生佛土。生平所悟所解
皆不唐捐。縱使志在參禪。不妨兼以念佛。世間作官
作家猶云不礙。況早晚禮拜念誦乎。且借念佛之警
切。可以提醒參禪之心。借參門之洞徹。可以堅固淨
土之信。適兩相資。最為穩實。如此不信。真同下愚。石
頭居士少志參禪。根性猛利。十年之內洞有所入。機
鋒迅利。語言圓轉。自謂了悟。無所事事。雖世情減少
不入塵勞。然嘲風弄月登山玩水。流連文酒之場。沉
酣騷雅之業。嬾慢踈狂。未免縱意。如前之病未能全
脫。所幸生死心切。不長陷溺。痛念見境生心。觸途成
滯。浮解實情未能相勝。悟不修行必墮魔境。始約其
偏空之見。涉入普賢之海。又思行門端的。莫如念佛。
而權引中下之疑。未之盡破。及後博觀經論。始知此
門原攝一乘。悟與未悟皆宜修習。於是釆金口之所
宣揚。菩薩之所闡明。諸大善知識之所發揮。附以已
意。千波競起。萬派橫流。詰其𣿬歸皆同一源。其論以
不思議第一義為宗。以悟為導。以十二時中持佛名
號一心不亂念念相續為行持。以六度萬行為助因。
以深信因果為入門。此論甫成。而同參發心持戒念
佛者遂得五人。共欲流通。以解宗教之惑。香光識劣
根微。久為空見所醉。縱情肆志有若狂象。去年沉湎
之後。親遊鬲子地獄。烈火洞然。見所熟談空破戒亡
僧。形容尫羸跛足而過。哭聲震地。殆不忍聞。及寤身
毛為豎。亦遂發心歸依淨土。後讀此論。宿疑氷釋。所
以今日不憚苦口。病夫知醫。浪子憐客。汝宜盡剗舊
日知見。虗心誦習。自當有入。生死事大。莫久遲疑。於
是禪人悲泪交集自云。若不遇子。幾以空見賺過一
生。子生我矣。懇求案集作禮而去。巳而中郎起故官。
再遷至稽勳司郎中。移病歸。抵家不數日。入荊州城。
宿於僧寺。無疾而卒。小修官南禮部郎中。乞休老於
家。居常勤於禮誦。一夕課畢趺坐。忽入定。神出屋上
飄然乘雲。有二童子導之西行。俄而下至地。童子曰
住。小修隨下。見地平如掌。光耀滑潤。旁為渠。廣十餘
丈。中有五色蓮。芳香異常。金橋界渠欄楯交羅。樓閣
極整麗揖。問童子此何地卿何人。曰予靈和先生侍
者也。問先生為誰。曰君兄中郎也。今方佇君有所語
可疾往。復取道抵一池上。有白玉扉。一童子先入。一
童子導過樓閣二十餘重。至一樓下。樓中人下迎。其
顏如玉。衣如雲霞。長丈餘。見小修喜曰弟至矣。諦視
之則中郎也。上樓交拜。有四五人來共坐。中郎曰。此
西方邊地。信解未成。戒寶未全者多生此。亦名懈慢
國。上方有化佛。樓臺前有大池。可百由旬。中有妙蓮。
眾生生處。既生則散處樓臺。與有緣淨友相聚。以無
淫聲美色勝解易成。不久進為淨土中人。小修問兄
生何處。中郎曰我淨願雖深。情染未除。初生此少時。
今居淨土矣。終以戒緩。僅地居。不得與大士升虗空
寶閣。尚需進修耳。幸宿生智慧猛利。又曾作西方論。
讚歎如來不可思議度生之力。感得飛行自在。遊諸
剎土。諸佛說法皆得往聽。此實為勝。遂携小修而上。
倐忽千萬里。至一處光耀無障蔽。皆以琉璃為地。界
以七寶樹。皆旃檀吉祥。出眾妙花作異寶色。下為寶
池。波揚無量。自然妙聲。其底沙純以金剛。池中眾寶
蓮葉五色光。池上隱隱危樓廻帶。閣道旁出。皆有無
量樂器演諸法音。中郎曰。汝所見淨土地行眾生依
報也。過此為法身大士住處。甚美妙千萬倍於此。神
通亦千萬倍於此。吾以慧力遊其間。不得住也。過此
為十地等覺所居。吾不得而知。過此為妙覺所居。唯
佛與佛乃能知之。語罷復至一處。光耀逾前。坐頃之。
中郎曰。吾不圖樂之至此極也。使吾生時嚴持戒律
尚不止此。大都乘戒俱急。生品最高。次戒急。生最穩。
若有乘無戒。多為業力所牽。流入八部鬼神眾去。予
親所見者多矣。弟般若氣分頗深。戒定力甚少。夫悟
理不能生戒。定狂慧也。歸五濁。趁強健。實悟實修。兼
持淨願。勤行方便。憐憫一切。不久當相晤。一入他途。
可怖可畏。如不能持戒。有龍樹六齋法見存。遵而行
之。殺戒尤急。寄語同學。未有日啟鸞刀口貪滋味而
能生此土者也。雖說法如雲如雨。何益於事。我與汝
空王劫時世為兄弟。乃至六道莫不皆然。幸我得善
地。恐汝墮落。方便神力攝汝至此。淨穢相隔。不得久
留。時伯修巳沒。因問其生處。中郎曰。生處亦佳。汝後
自知。忽凌空而逝。小修起步池上。忽若墜水。躍然而
醒。時萬歷四十二年十月望也。小修自為記如此。初
伯修有子曰登。年十三病痞將終。語中郎曰。死矣。叔
父何以救我。中郎曰。汝伹念佛即得往生佛國。此五
濁世。不足戀也。登遂合掌稱阿彌陀佛。諸眷屬同聲
助之。頃之登微笑云。見一蓮華色微紅。俄而云華漸
大。色鮮明無與比者。俄而云佛至。相好光明。充滿一
室。頃之氣促。伯修曰。汝但稱佛之一字可也。登稱佛
數聲。合掌而逝(明史.明文偶鈔.西方合論序.白蘇齋集.珂雪齋外集.獪園.金剛新異錄)。
知歸子曰。明萬歷間。蓮池大師以淨土法門倡於雲
棲。謹持誦。嚴戒律。從之遊者彬彬多踐履篤實之士
焉。同時卓吾老人亦以禪導後進。而學喜師心。行無
轍迹。流末滔滔。老人安得不任其咎。予讀袁氏兄弟
早歲文。大率掉弄知解。依違光景。心竊病之。巳而得
見中郎西方合論。三復之不厭。而伯修所為序。懺悔
切深。闢荊榛。由坦道。甚矣。袁氏兄弟之善補過也。學
者觀此。可以自鑑矣。
汪大紳曰。夫子曰。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
也。袁氏兄弟其庶矣乎。覺心悲心怎地廣大真切。
大紳又與允初書曰。承勸看西方合論。當檢出來
看。檢不出。當借閱也。袁氏禪非敢遽斷為口頭。得
法於龍湖。龍湖不無狂魔入肺腑之證。至袁氏一
轉而為輕清魔。墜在輕安快活裏作科臼。日流在
光滑滑處。生知生見。無箇銀山鐵壁時節。後來知
無所得。歸心淨土。真是奇特。然不可以是之故於
宗門淨土妄生高下也。須知宗門中事。釋迦佛所
說是這箇。彌陀佛所說是這箇。彌勒所說也是這
箇。無二無分別也。若然則大家在這裏過活儘彀
了。為甚要生西方。要生兜率。曰此願輪也。又為甚
讚歎西方者倍於兜率。曰生人而有人欲生天。亦
有天欲生西方。則人天之欲淨矣。人天欲淨。正好
了當這箇。所以盡十方法界願輪之大。莫大於往
生西方也。乘此輪願者切不可隨語生解。隨語生
解便起一分計較心。這計較心是六道輪廻之根。
非往生淨土之因也。欲生兜率者請從布袋和尚
詩入。欲生西方者請從豐干詩入。此正因也。布袋
是彌勒化身。豐干是彌陀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