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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182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方輿彙編職方典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卷目錄
黃州府部藝文一
左黃州表 唐元結
黃州刺史謝上表 杜牧
黃州准赦祭百神文 前人
黃州謝上表 宋王禹偁
竹樓記 前人
到黃州謝表 蘇軾
黃州上文潞公書 前人
黃州答章子厚參政書 前人
黃州答秦太虛 前人
子姑神記 前人
黃州雪堂記 前人
記遊定惠院 前人
書韓魏公黃州詩後 前人
黃泥坂辭 前人
黃州快哉亭記 蘇轍
黃州師中庵記 前人
遺愛亭記 巢穀
鴻軒記 張耒
代倉部知黃州謝表 呂祖謙
遊黃州東坡記 陸游
蘄州學教授廳記 朱熹
河東書院記 前人
浮渡石記 劉醇驥
黃州路重修竹樓記 元龍仁夫
黃梅修學記 郭有直
職方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二卷
黃州府部藝文一
《左黃州表》元結
乾元己亥,贊善大夫左振出為黃州刺史。下車,黃人歌曰:我欲逃鄉里,我欲去墳墓。左公今既來,誰忍棄之去。於戲。天下兵興。今七年矣,淮河之北,千里荒草。自關以東海濱之南,屯兵百萬,不勝征稅,豈獨黃人能使其人不忍去者,誰曰不可頌乎。後一歲,黃人又歌曰:吾鄉有鬼,巫惑人,人不知天子正尊信,左公能殺之。於戲。近年以來,以陰陽變怪,鬼神之道,罔上惑下,得尊重於當時者日見。斯人黃之巫女,亦以妖妄得蒙恩澤,朝廷不問,州縣惟其意。公忿而殺之,則彼可誅戮。豈獨巫女如左公者。誰曰不可頌乎。三遷侍御史,判金州刺史。將去黃,黃人多去思,故為黃人作表上左公,左公歷官及黃之門生故吏與,巫女事則南陽左公悉記之。
《黃州刺史謝上表》杜牧
臣某言臣奉某月日敕旨,自某官授臣黃州刺史以某月日到任,上訖臣某誠惶誠恐頓首頓首。臣自出身以來任職使府,雖有官業,不親治人。及登朝四任皆參臺閣優游,無事止奉朝。謁今者,蒙恩擢授刺史,專斷刑罰,施行詔條。政之善惡,唯臣所繫,素不更練。兼之愚昧,一自到任,憂愓不勝動作,舉止唯恐罪悔伏。以黃州在大江之側、雲夢澤南,古有夷風,今盡華。俗戶不滿二萬,稅錢纔三萬貫,風俗謹朴,法令明具,久無水旱、疾疫,人業不耗。謹奉貢賦不為罪惡,臣雖不肖,亦能守之。然臣觀東漢光武明帝稱為明主,不信德教,專任刑名,二主相繼聯五十年當時以深刻刺舉,號為稱職。治古之風,廢俗吏之課,高于此時,循吏衛颯任延,王景魯恭劉寬陳寵之徒,止一縣宰。獨能不徇時俗,自行教化,唯德是務愛人如子,廢鞭笞責削之,文用忠恕撫字之道,百里之內勃生古風。凡違眾背時徇古非今王者,公侯尚難其事,豈一縣宰能移其俗。此蓋人為治古之人法,為一時之法,以治古之教,教之即治古之人。以一時之法齊之,即一時之人國家。自有天下以來,二百三十餘年間專用仁恕,每後刑罰,是以內難外難作者,相繼土地、甲兵、權柄、號令,盡非我有,終能擒之,此實恩澤慈愛。入人骨髓,俗厚風古不可動搖,今自陛下即位以來,重罪不殺,小過不問,普天之下,蠻貊之邦,有罹艱兇,一皆存恤。聖明睿哲、廣大慈恕,遠僻隱阨,無不歡戴受。十四聖之生育,張二百四十年之基宇,臣於此際,為吏長。人敢不遵行國風,彰揚至化,小大之獄,必以情恕。孤獨鰥寡必躬問、撫庶,使一州之人知上有仁聖天子,所遣刺史不為虛受,蒸其和風,感其歡心,庶為瑞為祥為歌為詠,以俾盛業流乎無窮。在臣心之則,然豈材術之能及無任,感激悃懇血誠之至,謹奏。
《黃州准赦祭百神文》前人
會昌二年歲次壬戌夏四月乙丑朔二十三日丁亥,皇帝御宣政殿,百辟卿士稽首再拜,敢上仁聖文武至神大孝,尊號於皇帝,受冊禮畢,迴御丹鳳樓,因大赦天下,咸告天下。刺史宜祭境內,神祗有益於人者。可抽常所上賦,以備供具牧,為刺史實守黃州夏。六月甲子朔十八日辛巳伏,准赦書得祭諸神,因為文稱贊皇帝功德用饗,神云皇帝嗣帝天飭天付前。壬申年,造統人業,慈仁寬恩,聖明文武,或曰詠殛,曰:我父母譬,彼嬰兒豈不可怒。或曰畋游苑大林,深喈嘐跳突千毛萬羽,豹裂,鵬擒其樂無伍。皇帝曰:不匪,我不知我豈,假汝未撫四夷,未考百度天地宗廟,未陳簋簠如寐,未寤如痒,未愈斥退狗馬,未可以御。或曰酒飲順氣完,神酋樂工習自祖自父,瑤簪繡裙千萬,侍女酬以觥,斝助之歌舞,富貴四海不樂,何苦。皇帝曰:不如聞四海蝗蔽田畝。或曰亢旱,或曰淫雨稚老,孤寡未盡得所聞。一有是首不能舉,乃拔俊良。乃登耇老,夕思,朝議,依規約矩詳刑定法,深刻不取,標揭典制酌之中古遠師,太宗近法憲祖怵慄,思維不治是懼,四國既平,六職攸序黍稷稻粱嘔啞俯僂父,父子子供養撫乳,萬里齊俗,實皇帝力繄眠,而食罔知其故。皇帝乃曰:予見郊廟嚴法物旓旂旐,五帝坐壇,百神立坫,嵬嶷肸蠁捧爵是醮,海外天內,戎狄蠻夷奇服異貌伏於除外,歡喜叫噪,迴御丹鳳太赦四海。改元會昌,減論有罪,紹功嗣德搜剔幽昧,寒暑合節,風輕雨碎,糓溢陳囷,畜繁腯大。東南西北限岸,壃紀無有畏憚,不識災害三事。大夫邦伯諸侯曰:皇帝德古不能侔謳歌謠詠,安得可稱百工庶人。亦有聚謀拜章口呼。願上大號神聽天聞欲揚弘休,帝曰無功,不可虛受懇請。不已出涕,叩頭。帝不能止,曰予慚羞曰因大赦,惟新九州不窮、不詐、不饑、不偷,有窮、有饑、實吏之尤,予實天吏許之,省修約束,教誡纎悉,丁寧品類細偉各當源流。皇帝曰:俞股肱耳目誠爾竭力,寒暑風雨,宜神是酬匪神之力,其誰能謀。凡爾守土,各報爾望剝烹羹胾,無愛羊牛,天下聞命奔走,承事牧,實遭遇。亦忝刺史,齋齋惕慄臨谷將墜,視牲濯爵不委下吏飭羞,且潔罔有不備,衣冠待曉,坐以假寐步及神宇,蹐足屏氣神,實在前敬恭跪起,詩不云乎。皇天上帝,伊誰云憎天憎罪人天可指視,止殃其身。豈可傍熾刺史,有罪,可病可死,其身未塞,可及,妻子無作,水旱以及閭里,皇帝仁聖神祗聰明唱和符同相為表裡,黃治雖遠,黃俗雖鄙,皇帝視之遠近一致,洋洋在上,實提人紀無負,黃帝自作,羞愧月維季夏,日維辛巳,實神降止神;如有言,我答皇帝寒暑風雨其期必至,瘥癘水旱永永止弭爾,為官人勉為,爾治牧敬。再拜,汗流霑地。
《黃州謝上表》宋·王禹偁
乍離近侍,猶忝專城循省,尤違彌深,感泣伏。以黃州地連雲夢城,倚大江。唐時,版籍二萬家,稅錢三萬貫。今人戶不滿一萬,稅錢止及六千。雖久樂昇平,尚未臻富庶,永言養活,亦藉循良。如臣庸愚,曷嗣優寄。謹當勸求民莫遵奉詔,條窒塞嚚訟之。民束縛奸猾之吏,敢言課最庶免曠遺況。當求理之,朝必為無言之政。伏念臣仰,司帝誥久,歷周星既不曾上殿,求見天顏;又不曾拜章,論列時事。入直則閉閣待制,退朝則杜門著書,雖每日起居,實經年抱疾,不敢求假,恐煩醫官。自後忝預史臣同修實錄晝夜。不捨寢,食殆忘已盡。建隆四年,見成一十七卷。雖然未曾進御,自謂小有可觀,忽坐流言,不容絕筆。夫讒謗之口。聖賢難逃周公為鴟鴞之詩仲尼有桓魋之歎,蓋行高於人,則人所忌,名出於眾,則眾所排。自古及今鮮不如此。伏望皇帝陛下雷霆輟怒,日月迴光。鑒曾參之,殺人祇寬投杼察顏,回之盜飰或出如簧。未令君子之道消,惟賴聖人之在上。況臣孤貧,無援文雅,修身不省附離權臣,祇是遭逢先帝,但以心無苟合性昧隨。時出,一言不愧於神明,議一事必歸,於正直慍,於群小誠有謗詞。謀及卿士豈無公論,以至兩朝掌誥,四任詞臣,紫垣最。忝於舊人白首,不離於郎署。以微臣之行,己遇陛下之至公。久當辨明,未敢伸理。今則上國千里,長淮一隅,雖云守土之榮,未免謫居之嘆。霜摧風貶芝蘭之性,猶香日遠,天高葵藿之心未死,仰望旒扆不勝涕洟。
《竹樓記》前人
黃岡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節,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價廉而工省也,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毀蓁莽荒穢,因作小竹樓二間與月波樓。通遠吞山,光平挹江,瀨幽閴遼敻不可具狀。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宜鼓琴琴調和暢,宜詠詩。詩韻清絕,宜圍棋子聲,丁丁然;宜投壺矢聲,錚錚然。皆竹樓之所助也,公退之暇,披鶴氅衣,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銷遣世。慮江山之外,第見。風帆、沙鳥、煙雲、竹樹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煙歇送夕陽,迎素月亦。謫居之勝概也。彼齊雲落星高,則高矣。并幹麗譙華,則華矣。止於貯,妓女藏歌舞,非騷人之事。吾所不取。吾聞竹工云竹之為瓦,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歲,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廣陵,丁酉又入西掖,戊辰歲,除日有齊安之命。己亥閏三月,到郡。四年之間,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處。豈懼竹樓之易朽乎。幸後之人與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樓之不朽也。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記。
《到黃州謝表》蘇軾
臣軾言。去歲十二月二十九日,准敕,責授臣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充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僉書公事,臣已於今月一日到本所訖者。狂愚冒犯,固有常刑。仁聖矜憐,特從輕典。赦其必死,許以自新。祗服訓辭,惟知感涕中謝。伏念臣早緣科第,誤忝縉紳。親逢睿哲之興,遂有功名之意。亦嘗召對便殿,考其所學之言;試守三州,觀其所行之實。而臣用意過當,日趨於迷。賦命衰窮,天奪其魄;叛違義理,辜負恩私。茫如醉夢之中,不知言語之出。雖至仁屢赦,而眾議不容。案罪責情,固宜伏斧鑕於兩觀;推恩屈法,猶當禦魑魅於三危。豈敢尚玷散員,更叨善地。投畀麏鼯之野,保全樗櫟之生。臣雖至愚,豈不知幸。此蓋伏遇皇帝陛下,德刑並用,善惡兼容。欲使法行而知恩,是用小懲而大戒。天地能覆載之,而不能容之於度外;父母能生育之,而不能出之於死中。伏惟此恩,何以為報。惟當蔬食沒齒,杜門思愆。深悟積年之非,永為多士之戒。貪戀聖世,不敢殺身;庶幾餘生,未為棄物。若獲盡力鞭箠之下,必將捐軀矢石之間。指天誓心,有死無易。
《黃州上文潞公書》前人
軾再拜。孟夏漸熱,恭惟留守太尉執事台侯萬福。承以元功,正位兵府,備物典冊,首冠三公。雖曾孫之遇,絕口不言;而金縢之書,因事自顯。真古今之異事,聖朝之光華也。有自京師來轉示所賜書教一通,行草爛然,使破甑敝帚,復增九鼎之重。軾始得罪,倉皇出獄,死生未分,六親不相保。然私心所念,不暇及他。但顧平生所存,名義至重,不知今日所犯,為已見絕於聖賢,不復得為君子乎。抑雖有罪不可赦,而猶可改也。伏念五六日,至於旬時,終莫能決。輒復強顏忍恥,飾鄙陋之詞,道疇昔之眷,以卜於左右。遽辱還答,恩禮有加。豈非察其無他,而恕其不及,亦如聖天子所以貸而不殺之意乎。伏讀灑然,知其不肖之軀,未死之間,猶可洗濯磨治,復入於道德之場,追申徒而謝子產也。軾始就逮赴獄,有一子稍長,徒步相隨。其餘守舍,皆婦女幼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文書。州郡望風,遣吏發卒,圍船搜取,老幼幾怖死。既去,婦女恚罵曰:是好著書書,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燒之。比事定,重復尋理,十亡其七八矣。到黃州,無所用心,輒復覃思於《易》、《論語》,端居深念,若有所得,遂因先子之學,作易《傳》九卷。又自以意作《論語說》五卷。窮苦多難,壽命不可期。恐此書一旦復淪沒不傳,意欲寫數本留人間。念新以文字得罪,人必以為凶衰不祥之書,莫肯收藏。又自惟非一代偉人不足託以必傳者,莫若獻之明公。而《易傳》文多,未有力裝寫,獨至《論語說》五卷。公退閒暇,一為讀之,就使無足取,亦足見其窮不忘道,老而能學也。軾在徐州時,見諸郡盜賊為患,而察其人多凶俠不遜,因之以饑饉,恐其憂不止於竊攘剽殺也。輒草具其事上之。會有旨移湖州而止。家所藏書,既多亡軼,而此書本以為故紙糊籠筐,獨得不燒,籠破見之,不覺惘然如夢中事,輒錄其本以獻。軾廢逐至此,豈敢復言天下事,但惜此事粗有益於世,既不復施行,猶欲公知之,此則宿昔之心掃除未盡者也。公一讀訖,即燒之而已。黃州食物賤,風土稍可安,既未得去,去亦無所歸,必老於此。拜見無期,臨紙於邑。惟冀以時為國自重。
《黃州答章子厚參政書》前人
軾再拜子厚參政諫議執事。自軾得罪以來,不敢復與人事,雖骨肉至親,未肯有一字往來。忽蒙賜書,存問甚厚,憂愛深切,感嘆不可言也。恭聞拜命與議大政,士無賢不肖,所共慶快。然軾始見公長安,則語相識,云:子厚奇偉絕世,自是一代異人。至於功名將相,乃其餘事。方是時,應軾者皆憮然。今日不獨為足下喜朝之得人,亦自喜其言之不妄也。軾所以得罪,其過惡未易以一二數也。平時唯子厚與子由極口見戒,反覆甚苦,而軾強狠自用,不以為然。及在囹圄中,追悔無路,謂必死矣。不意聖主寬大,復遣視息人間,若不改者,軾真非人也。來書所云:若痛自追悔往咎,清時終不以一眚見廢。此乃有才之人,朝廷所惜。如軾正復洗濯瑕垢,刻磨朽鈍,亦當安所施用,但深自感悔,一日百省,庶幾天地之仁,不念舊惡,使保首領,以從先大夫於九泉足矣。軾昔年粗亦受知於聖主,使少循理安分,豈有今日。追思所犯,真無義理,與病狂之人蹈河入海者無異。方其病作,不自覺知,亦窮命所迫,似有物使。及至狂定之日,但有慚耳。而公乃疑其再犯,豈有此理哉。然異時相識,但過相稱譽,以成吾過,一旦有患難,無復有相哀者。唯子厚平居遺我以藥石,及困急又有以收恤之,真與世俗異矣。黃州僻陋多雨,氣象昏昏也。魚稻薪炭頗賤,甚與窮者相宜。然軾平生未嘗作活計,子厚所知之。俸入所得,隨手輒盡。而子由有七女,債負山積,賤累皆在渠處,未知何日到此。見寓僧舍,布衣蔬食,隨僧一餐,差為簡便,以此畏其到也。窮達得喪,粗了其理,但祿廩相絕,恐年載間,遂有饑寒之憂,不能不少念。然俗所謂水到渠成,至時亦必自有處置,安能預為之愁煎乎。初到,一見太守,自分杜門不出。閒居未免看書,惟佛經以遣日,不復近筆硯矣。會見無期,臨紙惘然。冀千萬以時為國自重。
《黃州答秦太虛》前人
軾啟。五月未,舍弟來,得手書勞問甚厚,日欲裁謝,因循至今,遞中復辱教,感愧益甚。比日履茲初寒,起居何如。軾寓居粗遣,但舍弟初到筠州,即喪一女子,而軾亦喪一老乳母,悼念未衰,又得鄉信,堂兄中舍九月中逝去。異鄉衰病,觸目悽感,念人命脆弱如此。又承見諭,中間得疾不輕,且喜復健。吾儕漸衰,不可復作少年調度,當速用道書方士之言,厚自養鍊。謫居無事,頗窺其一二。已借得本州天慶觀道堂三間,冬至後,當入此室,四十九日乃出,自非廢放,安得就此。太虛他日一為仕宦所縻,欲求四十九日閒,豈可復得耶。富及今為之。但擇平時所謂簡要易行者,日夜為之,寢食之外,不治他事,但滿此期,根本立矣。此後縱復出從人事,事已則心返,自不能廢矣。此書到日,恐巳不及,然亦不須用冬至也。寄示詩文,皆超然勝絕,亹亹焉來逼人矣。如我輩,亦不勞逼也。太虛未免求祿仕,方應舉求之,應舉不可必。竊為君謀,宜多著書,如所示論兵及盜賊等數篇,但似此得數十首,當卓然有可用之實者,不須及時事也。但旋作此書,亦不可廢應舉,此書若成,聊復相示,當有知君者,相喻此意也。公擇近過此,相聚數日,說太虛不離口。莘老未嘗得書,知未暇通問。程公闢須其子履中哀詞,軾本自求作,今豈可食言。但得罪以來,不復作文字,自持頗嚴,若復一作,則決壞藩牆,今後仍復袞袞多言矣。初到黃,廩食既絕,人口不少,私甚憂之。但痛自節儉,日用不得過百五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錢,斷為三十塊,掛屋梁上,平旦用畫叉挑取一塊,即藏去叉,仍以大竹筒別貯用不盡者,以待賓客,此賈耘老法也。度囊中尚可支一歲有餘,至時,別作經畫,水到渠成,不須預慮。以此,胸中都無一事。所居對岸武昌,山水佳絕,有蜀人王生在邑中,往往為風濤所隔,不能即歸,則王生能為殺雞炊黍,至數日不厭。又有潘生者,作酒店樊口,棹小舟徑至店下,村酒亦自醇釅。柑橘椑柹極多,大芋長尺餘,不減蜀中。外縣米斗二十,有水路可致。羊肉如北方,豬、牛、麞、鹿如土,魚、蟹不論錢。岐亭監酒胡定之,載書萬卷隨行,喜借人看。黃州曹官數人,皆家善庖饌,喜作會。太虛視此數事,吾事豈不既濟矣乎。欲與太虛言者無窮,但紙盡耳。展讀至此,想見掀髯一笑也。子駿固吾所畏,其子亦可喜,曾與相見否。此中有黃岡少府張舜臣者,其兄堯臣,皆云與太虛相熟。兒子每蒙批問,適會葬老乳母,今勾當作墳,未暇拜書。歲晚苦寒,唯萬萬自重。李端叔一書,託為達之。夜中微被酒,書不成字,不罪。不罪。不宣。軾再拜。
《子姑神記》前人
元豐三年正月朔日,予始去京師來黃州。二月朔至郡。至之明年,進士潘丙謂余曰:異哉,公之始受命,黃人未知也。有神降於州之僑人郭氏之第,與人言如響,且善賦詩,曰,蘇公將至,而吾不及見也。已而,公以是日至,而神以是日去。其明年正月,丙又曰:神復降於郭氏。余往觀之,則衣草木為婦人,而置著手中,二小童子扶焉,以著畫字曰:妾,壽陽人也,姓何氏,名媚,字麗卿。自幼知讀書屬文,為伶人婦。唐垂拱中,壽陽刺史害妾夫,納妾為侍妾,而其妻妬悍甚,見殺於廁。妾雖死不敢訴也,而天使見之,為直其冤,且使有所職於人間。蓋世所謂子姑神者,其類甚眾,然未有如妾之卓然者也。公少留而為賦詩,且舞以娛公。詩數十篇,敏捷立成,皆有妙思,雜以嘲笑。問神僊鬼佛變化之理,其答皆出于人意外。坐客撫掌,作《道調梁州》,神起舞中節,曲終再拜以請曰:公文名于天下,何惜方寸之紙,不使世人知有妾乎。予觀何氏之生,見掠于酷吏,而遇害於悍妻,其怨深矣。而終不指言刺史之姓名,似有禮者。客至逆知其平生,而終不言人之陰私與休咎,可謂智矣。又知好文字而恥無聞于世,皆可賢者。粗為錄之,答其意焉。
《黃州雪堂記》前人
蘇子得廢園于東坡之脅,築而垣之,作堂焉,號其正曰雪堂。堂以大雪中為,因繪雪於四壁之間,無容隙也。起居偃仰,環顧睥睨,無非雪者。蘇子居之,真得其所居者也。蘇子隱几而晝瞑,栩然若有所適而方興也。未覺,為物觸而寤,其適未厭也,若有失焉。以掌抵目,以足就履,曳於堂下。客有至而問者曰:子世之散人耶,拘人耶。散人也而未能,拘人也而嗜欲深。今似繫馬止也,有得乎而有失乎。蘇子心若省而口未嘗言,徐思其應,揖而進之堂上。客曰:嘻,是矣,子之欲為散人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之行水,庖丁之提刀,避眾礙而散其智者也。是故以至柔馳至剛,故石有時以泐。至剛遇至柔,故未嘗見全牛也。予能散也,物固不能縛,不能散也,物固不能釋。子有惠矣,用之於內可也。今也如蝟之在囊,而時動其脊脅,見於外者,不特一毛二毛而已。風不可摶,影不可捕,童子知之。名之於人,猶風之與影也,子獨留之。故愚者視而驚,智者起而軋,吾固怪子為今日之晚也。子之遇我,幸矣,吾今邀子為藩外之游,可乎。蘇子曰:予之於此,自以為藩外久矣,子又將安之乎。客曰:甚矣,子之難曉也。夫勢利不足以為藩也,名譽不足以為藩也,陰陽不足以為藩也,人道不足以為藩也。所以藩予者,時智也爾。智存諸內,發而為言,則言有謂也,形而為行,則行有謂也。使子欲嘿不欲嘿,欲息不欲息,如醉者之恚言,如狂者之妄行,雖掩其口執其臂,猶且喑嗚跼蹴之而已,則藩之於人,抑又固矣。人之為患以有身,身之為患以有心。是圃之構堂,將以佚子之身也。是堂之繪雪,將以佚子之心也。身待堂而安,則形固不能釋。心以雪而警,則神固不能凝。子之和既焚而燼矣,燼又復然,則是堂之作也,非徒無益,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見雪之白乎。則恍然而目眩,子見雪之寒乎,則竦然而毛起。五官之為害,惟目為甚。故聖人不為。雪乎,吾見子知為目也。子其殆矣。客又舉杖而指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雜下也,均矣。厲風過焉,則凹者留而凸者散,天豈私於凹凸哉,勢使然也。勢之所在,天且不能違,而況於人乎。子之居此,雖遠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實礙人耳,不猶雪之在凹者乎。蘇子曰:予之所為,適然而已,豈有心哉,殆也,奈何。客曰:子之適然也,適有雨,則將繪以雨乎。適有風,則將繪以風乎。雨不可繪也,觀雲氣之洶湧,則使子有怒心。風不可繪也,見草木之披靡,則使子有懼意。睹是雪也,子之內亦不能無動矣。苟有動焉,丹青之有靡麗,冰雪之有水石,一也。德有心,心有眼,物之所襲,豈有異哉。蘇子曰:子之所言是也,敢不聞命。然未盡也,予不能默。此正如與人訟者,其理雖已屈,猶未能絕辭者也。子以為登春臺與入雪堂,有以異乎。以雪觀春,則雪為靜。以臺觀堂,則堂為靜。靜則得,動則失。黃帝,古之神也。游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丘,南望而還,遺其元珠焉。游以適意也,望以寓情也。意適於游,情寓於望,則意暢情出,而忘其本矣。雖有良貴,豈得而寶哉。是以不免有遺珠之失也。雖然,意不久留,情不再至,必復其初而已矣,是又驚其遺而索之也。余之此堂,追其遠者近之,收其近者內之,求之眉睫之間,是有八荒之趣。人而有知也,升是堂者,將見其不愬而僾,不寒而栗,凄凜其肌膚,洗滌其煩鬱,既無炙手之譏,又免飲冰之疾。彼其<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0283-18px-GJfont.pdf.jpg' />趄利害之徒、猖狂憂患之域者,何異探湯執熱之俟濯乎。子之所言者,上也。余之所言者,下也。我將能為子之所為,而子不能為我之為矣。譬之厭膏粱者,與之以糟糠,則必有忿詞。衣文繡者,被之以皮弁,則必有愧色。子之於道,膏粱文繡之謂也,得其上者耳。我以子為師,子以我為資,猶人之於衣食,缺一不可。將期與子游,今日之事,姑置之以待後論。予且為子作歌以道之。歌曰:雪堂之前後兮,春草齊。雪堂之左右兮,斜徑微。雪堂之上兮,有碩人之頎頎。考槃於此兮,芒鞋而葛衣。挹清泉兮,抱瓮而忘其機。負頃筐兮,行歌而采薇。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大也,寒暑之變,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感子之言兮,始也抑吾之縱而鞭吾之口,終也釋吾之縛而脫吾之鞿。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勢,而取雪之意。吾非迯世之事,而逃世之機。吾不知雪之為可觀賞,吾不知世之為可依違。性之便,意之適,不在於他,在於群息已動,大明既升,吾方輾轉,一觀曉隙之塵飛。子不棄兮,我其子歸。客忻然而笑,唯然而出,蘇子隨之。客顧而頷之曰:有若人哉。
《記遊定惠院》前人
黃州定惠院東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歲盛開,必攜客置酒,已五醉其下矣。今年復與參寥師二三子訪焉,則園已易主,主雖市井人,然以予故,稍加培治。山上多老枳木,性瘦韌,筋脈呈露,如老人頂頸。花白而圓,如大珠纍纍,香色皆不凡。此木不為人所喜,稍稍伐去,以予故,亦得不伐。既飲,往憩於尚氏之第。尚氏亦市井人也。而居處修潔,如吳越間人,竹林花圃皆可喜。醉臥小板閣上,稍醒,聞坐客崔成老彈雷氏琴,作悲風曉月,錚錚然,意非人間也。晚乃步出城東,鬻大木盆,意者謂可以汪清泉,瀹瓜李,遂夤緣小溝,入何氏、韓氏竹園。時何氏方作堂竹間,既闢地矣,遂置酒竹陰下。有劉唐年主簿者,餽油煎餌,其名為甚酥,味極美。客尚欲飲,而予忽興盡,乃徑歸。道過何氏小圃,乞其藂橘,移種雪堂之西。坐客徐君得之將適閩中,以後會未可期,請予記之,為異日拊掌。時參寥獨不飲,以棗湯代之。
《書韓魏公黃州詩後》前人
黃州山水清遠,土風厚善,其民寡求而不爭,其士靜而文,樸而不陋。雖閭巷小民,知尊愛賢者,曰:吾州雖遠小,然王元之、韓魏公,嘗辱居焉。以誇於四方之人。元之自黃遷蘄州,沒於蘄,然世之稱元之者,必曰黃州,而黃人亦曰吾元之也。魏公去黃四十餘年,而思之不忘,至以為詩。夫賢人君子,天之所以遺斯民,天下之所共有,而黃人獨私以為寵,豈其尊德樂道,獨異於他邦也歟。抑二公與此州之人,有宿昔之契,不可知也。元之為郡守,有德於民,民懷之不忘也固宜。魏公以家艱,從其兄居耳,民何自知之。詩云:有斐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金錫圭璧之所在,瓦石草木被其光澤矣,何必施於用。奉議郎孫賁公素,黃人也,而客於公。公知之深,蓋所謂教授書記者也。而軾亦公之門人,謫居於黃五年,治東坡,築雪堂,蓋將老焉,則亦黃人也。於是相與摹公之詩而刻之石,以為黃人無窮之思。而吾二人者,亦庶幾托此以不忘乎。元豐七年十月二十六日,汝州團練副使蘇軾記。
《黃泥坂辭》前人
出臨皋而東騖兮,並藂祠而北轉。走雪堂之陂陁兮,歷黃泥之長坂。大江洶以左繚兮,渺雲濤之舒卷。草木層累而右附兮,蔚柯丘之蔥蒨。余旦往而夕還兮,步徙倚而盤桓。雖信美不可居兮,苟娛余於一盼。余幼好此奇服兮,襲前人之詭幻。老更變而自哂兮,悟驚俗之來患。釋寶璐而被繒絮兮,雜市人而無辨。路悠悠其莫往來兮,守一席而窮年。時遊步而遠覽兮,路窮盡而旋反。朝嬉黃泥之白雲兮,暮宿雪堂之青煙。喜魚鳥之莫余驚兮,幸樵蘇之我嫚。初被酒以行歌兮,忽放杖而醉偃。草為茵而塊為枕兮,穆華堂之清晏。紛墜露之濕衣兮,升素月之團團。感老父之呼覺兮,恐牛羊之予踐。於是乎蹶然而起,程而歌曰:月明兮星稀,迎余往兮餞余歸。歲既晏兮草木腓,歸來歸來兮,黃泥不可以久嬉。
《黃州快哉亭記》蘇轍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沅、湘,北合沔、漢,其勢益張。至於赤壁之下,波流浸灌,與海相若。清河張君夢得,謫居齊安,即其廬之西南為亭,以覽觀江流之勝,而予兄子瞻名之曰快哉。蓋亭之所見,南北百里,東西一舍。濤瀾洶湧,風雲開闔。晝則舟楫出沒於其前,夜則魚龍悲嘯於其下,變化倏忽,動心駭因,不可久視。今乃得翫之几席之上,舉目而足。西望武昌諸山,岡陵起伏,草木行列,煙消日出,漁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數。此其所以為快哉者也。至於長洲之濱,故城之墟,曹孟德、孫仲謀之所睥睨,周瑜、陸遜之所騁騖,其流風遺跡。亦足以稱快世俗。昔楚襄王楚宋玉、景差於蘭臺之宮,有風颯然至者,王披襟當之,曰: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獨大王之雄風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蓋有諷焉。夫風無雌雄之異,而人有遇不遇之變。楚王之所以為樂,與庶人之所以為憂,此則人之變也,而風何與焉。士生於世,使其中不自得,將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傷性,將何適而非快。今張君不以謫為患,竊會計之餘功,而自放山水之間,此其中宜有以過人者。將蓬戶甕牖無所不快,而況乎濯長江之清流,揖西山之白雲,窮耳目之勝以自適也哉。不然,連山絕壑,長林古木,振之以清風,照之以明月,此皆騷人思士之所以悲傷憔悴而不能自勝者,烏睹其為快也哉。
《黃州師中庵記》前人
師中,姓任氏,諱伋,世家眉山,吾先君子之友人也,故予知其為人。嘗通守齊安,去而其人思之不忘,故齊安之人知其為吏。師中平生好讀書,通達大義,而不治章句,性任俠喜事,故其為吏通而不流,猛而不暴。所至,吏民長而安之,不能欺也。始為新息令,知其民之愛之,買田而居,新息之人亦曰:此吾故君也。相與事之不替。及來齊安,常遊於定惠院。既去,都人名其亭曰任公。其後余兄子瞻以譴遷齊安,人知其與師中善也,復于任公亭之西為師中庵。曰:師中必來訪子,將館于是。明年三月,師中沒于遂州。郡人聞之,相與哭于定惠者凡百餘人,飯僧于亭,而祭師中于庵。蓋師中之去,于是十餘年矣。夫吏之于民,有取而無予,有罰而無恩,去而民忘之,不知所怨,蓋已為善吏矣。而師中獨能使民思之于十年之後,哭之皆失聲。此豈徒然者哉。朱仲卿為桐鄉嗇夫,有德于其民,死而告其子:必葬我桐鄉。後世子孫奉嘗我不如桐鄉民。既而桐鄉祀之不絕。今師中生而家于新息,沒而齊安之人為亭與庵以待之,使死而有知,師中其將往來于新息、齊安之間乎。余不得而知也。元豐四年十二月日,眉山蘇轍記。
《遺愛亭記》巢穀
何武所至無赫赫名,去而人思之,此之謂遺愛。夫君子循理而動,理窮而止,應物而作,物去而復夫何赫赫名之有哉。東海徐君猷以朝散郎為,黃州未嘗怒也,而民不犯未嘗察也,而吏不欺。終日無事,嘯詠而已。每歲之春,與眉山子瞻遊於安國寺,飲酒于竹間亭,擷亭下之茶烹而食之。公既去郡,寺僧繼連請名子瞻名之曰遺愛時穀自蜀來客于子瞻,因子瞻以見公,公命穀記之,穀愚樸羈旅人也,何足以知公,採道路之言,質之于子瞻,以為之記。
《鴻軒記》張耒
鴻軒者,文潛讀書舍也。客有言曰:吾聞之時,其往來以避寒暑之害,而高飛遠舉能使弋人無慕者鴻也。今子以戇暗不見事,幾得譴辱子聖世,蒙垢忍恥於泥塗,苟升斗以自養,而欲自比于鴻,不亦愧乎。張子曰:子之言是也。然余居此,以己卯之秋,其遷也。庚辰之春,與夫嗷嗷陂澤中獵食以活。秋至而春去者,得無類乎,客曰然。
《代倉部知黃州謝表》呂祖謙
提邊符,而乘障。愧非禦侮之材,佩郡綬以長民,莫稱承流之。寄撫躬跼蹐蒞事,凌兢竊以宏萬國之興。圖大一王之統御地,分遠邇之別政,有先後之差。蓋牧守必得。夫循良,則群黎庶底乎。康乂睠惟小壘介于長淮。雖事簡而俗醇實望輕。而責重登覽古蹟,多名勝,嘯詠之餘。參攷前聞亦豪傑驅馳之。舊肆求共理,必簡異能如臣者,樸拙孤蹤,凋殘遺族冥心。造化已絕,意于紫青屈首。簿書第研精于朱墨。偶濫塵于論薦,遂誤畀于藩,宣自揣庸,虛難為稱塞此。蓋伏遇皇帝陛下,錫天勇智受命溥。將日月光華悉任照臨之,下乾坤高厚咸歸,覆幬之中凡茲銅虎之司,尤謹玉關之戍。曾何疏賤亦預選掄。臣敢不宣,布詔條輯寧閭里,挈缾守器,誓力保于封陲,毀瓦畫墁敢坐縻于廩祿。
《遊黃州東坡記》陸游
自州門而東岡,壟高。下至東坡則地勢平曠開豁。東起一壟,頗高,有屋三間。一龜頭曰居士亭。亭下面南,一堂頗雄,四壁皆畫雪。堂中有蘇公像,烏帽紫裘,橫按筇杖,是為雪堂。堂東大柳,傳以為公手植。正南有橋,榜曰小橋以莫忘小橋流水之句。得名其下。初無渠澗,遇雨則有涓流聲,舊止片石布其上,近輒增廣為木橋,覆以一屋頗敗人意。東一井曰暗井,取蘇公詩中走報暗井出之句。泉寒熨齒,但不甚甘。又有四望亭,正與雪堂相直。在高阜上,覽觀江山,為一郡之最。亭名見蘇公及張文潛集中。坡西竹林,古氏故物號南坡。今已殘伐無幾,地亦不在古氏矣。出城五里,至安國寺。蘇公所嘗寓兵火之餘,無復遺蹟。惟遶寺茂林啼鳥似,猶有當時氣象也。郡集於棲霞樓。蘇公樂府云小舟橫截春江去,臥看翠壁紅樓起。正謂此也。下臨大江,煙樹微茫,遠山數點,亦佳處也。樓頗華潔,先是郡有慶瑞堂,謂亦故相所生之地。後毀。以新此樓,酒味殊惡。然文潛乃極稱黃州酒,以為自京師之外無過者。豈文潛謫黃時,適有佳匠乎。循小徑,繚州宅之後,至竹樓,規模甚陋。不知當王元之時,亦止此耶。樓下稍東,即赤壁磯,亦茅岡爾。略無草木,故韓子蒼待制,詩云:豈有危巢與栖鶻,亦無陳跡但飛鷗。此磯,圖經及傳者,皆以為周公瑾敗曹操之地。然江上多此名不可考質。李太白赤壁歌云:烈火張天照雲海。周瑜於此敗曹公,不指言在黃州。蘇公尤疑之,賦云:此非曹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樂府云:故壘西邊,人道是,當日周郎赤壁。蓋一字不輕下如此,至韓子蒼云:此地能令阿瞞走,則真指為公瑾之赤壁矣。又黃人實謂赤壁曰:蒼鼻尤可疑也。晚復移舟菜園,步又遠竹園三四里,蓋黃州臨大江,了無港澳可泊,或云舊有澳郡官厭過客,故塞之。
《蘄州學教授廳記》朱熹
乾道八年秋,予友建安李君宗思為蘄州學官,始至入學,釋菜召諸生,坐堂上而告之曰:朝廷立學建官,所以養人材而待其用,德意甚美。宗思不佞,得備選焉。深為淺露,懼不能稱今將何以教二三子者,而相與朝夕乎,古人為己之學,庶以無負朝廷教養之意。二三子其亦有志於斯乎。諸生起而對曰:諸生不敏,惟先生有以教之則幸甚。於是宗思退,即其居則距學且十里。宗思顧而歎曰:學官宜朝夕於學,與諸生相切磋者,其相距之遠可若是耶。翌日,相學之東,偏有廢地焉。請於州,願得為屋以居,而日往月來於學,以供厥事。於是通守北海王侯某領州符嘉,宗思之意而悉其力,以相役之。不逾時,遂以備告。然後宗思得以日至於學。進諸生而教誨之,蓋使之潛思乎論語孟子之書,以求義理之要,又考編年資治之史,以議夫事變之得失焉,日月有程,不躐不惰操策而問,勸督以時,凡使之所以明善修身之方,齊家治國之本,而於詞藝之習則後焉。而不急也,既又禮其士之賢,而有德者而與共居。凡學之,教悉使之聽焉。由是蘄之為士者,始知所以為。士之事,而用其力。宗思亦喜其教之行而將有成也。礱石於堂考前,為是官者得自某人,以下若干名氏歲月刻之,而書屬予使因記其所以然者,予惟宗思之教可能也,而其所教則非世儒之可及。王侯之垂意於學可及也,而不以宗思之說為迂闊於事者,則非俗吏之可及,是皆宜書以詔於後。蓋非獨能繼宗思而居此者有所考。法抑亦承流千里,而帥其民者,所宜知也。於是悉書其本末如此,俾刻寘題名之首云九年七月壬子新安朱熹記。
《河東書院記》前人
齊安在江淮間最為窮僻,而國朝以來,名卿大夫多辱居之,如王翰林韓忠獻公、蘇文忠公邦人至今樂稱,而於蘇氏尤致詳焉。至於河南兩程夫子,則亦生於是邦,而未有能道之者。蓋王公之文章,韓公之勳業,皆已震耀於一時,而其議論氣節卓犖奇偉,尤足以驚世俗之耳目,則又莫若蘇公之盛也。若程夫子則其事業湮鬱,既不足以表於當年,文詞平淡,又不足以誇於後世,獨其道學之妙,有不可誣者。而又非知德者,莫能知之。此其遺蹟所以不能無顯晦之殊亦。其理勢之宜然也。蓋天聖中,洛人大中大夫程珦初仕為黃陂尉,秩滿不能去,而遂家焉實以明道元年壬申生子曰顥,字伯淳。又明年癸酉生子曰頤,字正叔。其後十有餘年,當慶曆丙戌丁亥之間,攝貳南安,乃得獄掾舂陵周公惇頤,而與之遊於是。二子因受學焉,而慨然始有求道之志,既乃得夫孔孟以來不傳之緒於遺經。遂以其所學為諸儒倡,則今所謂明道先生、伊川先生是也。先生之學以大學論語中庸孟子為標準,而達於六經,使人讀書窮理以誠其意,正其心。自家而國以達於天下,其道坦而明,其說簡而通,其行端而實蓋將有以振百世之沉迷而納之聖賢之域。其視一時之詞章,事業議論氣節所係孰為輕重,所施孰為長短當有能辨之者,而世非徒不知好也。甚者乃目以為道學之邪氣,而必剪滅於斯時也。苟無遭其伐木削蹟焉,斯已幸矣。尚何望其餘哉,今太守李侯乃能原念本始,追誦遺烈立二夫子之祠於學宮,以風勵而作興之。非其自信之篤,而不以世之趨舍動其心。其孰能與於此。李侯,名銑,字誠之。其為此邦勤士,愛民固多可紀特於此舉。尤足以見其操行之不凡,而非眾人之所能及。是以因其請記而具論之,以告來者,使有攷焉。
《浮渡石記》劉醇驥
邑治東二里許,右有石當。靈山之麓,幅廣數丈,矹起岸立半之。每春雨泉漲,作勢下石當,其衝輒跳擲不肯休。歲久水力碓投石。老怯不忍,遂讓之去,而漏焉。因以益大遠望。蓋半互水上如斧鑿者,古稱天梁或稱浮渡。實其狀云。傳曰水非石鑽。漸靡使然,乃波濤行其胸,次鷺奔布曳驚若河漢,而人又在泉上,若鞭虹泛槎。然以是為獰龍窺妬其行,水不沒因雷雨中。拔斷徑去。而其餘者,猶留待遊人也。春間偶過族氏會有蜀僧來,能琴與詩,因約為一日遊。旦抱琴,啜茗攜屠。蘇即命其僧導之,緩步步數而石在足也,石上題曝月臺雅甚字亦。古前令劉涓水作。令文人優吏治邑中,山谷題詠無暇日。此其一,然使為鬱林公者,恐石不為吾輩有矣。路盡坐徙倚乃水氣襲人,聲如雷鼓,谷風當之,欲推人不得動,而石則復離奇嵌,岑渦<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2573-18px-GJfont.pdf.jpg' />豗隤咫尺,具江海之奇勢,杯水坳堂願得一芥遊之。恨此身不粟矣,僧趺坐為彈一曲,水石與絲爭鬧,聽亦不了爰。起行,循谿東上,而石磊磊出一步,一倚人在石上,石又在人上。俯而聽昂,而望箕踞,而就與語交足,而欲行莫可方物。惟土人但相傳筍者,船者,前箭許,則一石壁挺蒼松破腹而出,幾可巢鶴。夫木生於土,此忽生於石耶。其巔有字,余猿攀視之,卒不能真。必非碑銘或記遊耳,則固有先我而至者矣,或曰昨沉醉苦人,今問此數百輩,寧無一堪醒酒乎。又曰:若在元魏,吾邑有龍門山矣,然而浮渡石為最焉。故記之。
《黃州路重修竹樓記》元·龍仁夫
齊安,故江淮間,斗僻郡。然以江山之勝,望東南岷江嶓漢漰,澎浩漾來自天際,赤壁巀其涯過江。武昌樊口諸山,蛟翔鳳峙,森森獻狀。茲其為勝,已然談是間登臨之美,輒剌剌稱竹樓曩。宋王公元之來守黃郡,即城西北隅,薙榛滌穢作小樓二間,為退食之娛。不瓦而竹,從土宜也。風鏖雨蝕薦,圮薦新,新復圮,蓋三百年矣。至順辛未冬,侯疇埜公初蒞郡。憑高踟躕曰:是宜新之。既期糓登民和寮寀,雍肅刑清訟,簡長日湛然。於是謀之郡公,暨佐貳諸賢究廢興,修故章掄才鳩工,改作此樓,棟、杗、楔、椳、甍、榱、檽、闥黝垔漆,丹悉如度,盡捐俸廩與官計之,而民不與知焉。登斯樓也,所謂風帆沙鳥煙雲竹樹與。夫夕陽素月之觀。煥然如在。至道咸平間,來屬予記,客有聞而勸之曰:王公茲樓之勝,竹之助亦多矣。今不竹而瓦,何居。予曰:陋哉,客崑山之甿,以玉抵鵲,彭蠡之蚩以魚飼犬,則繁故也。黃之人昔者刈竹如菅蒯,今者得竹如金珠,夫後人之存古也,存其意而已。而奚竹之拘客又曰:君子儗人以其倫,今之構斯樓也,其有昔人也歟。予艴然曰:客陋,滋甚,夫善論人者不于其跡于其心。黃為郡歷世稱遐陬非羈人,謫客左遷,鷁退不至是聞王公以危言。直道獲譴當朝,自玉堂而滁而揚而至是州也。江湖魏闕之情,不勝黯然。彼鶴氅華陽,鑪香易卷之。云:少寄其遷謫,亡聊之情而已,天朝混闢來黃為腹郡且。天曆初,皇帝舊勞于外,嘗駐蹕焉顧南州,赤子遠天京,勤勞擇良牧侯以豸冠名流,天官清選佩二千石,綬為此來而何王公之比。所謂跡也,天壤間,魁人偉,士有曠萬里而同襟,懷越千百年而合符節者,心而已,翰林以清忠鯁亮為宋名卿。侯以公廉方正為元鉅。公心術行事軒軒磊磊,揭日月行中天。非予所謂曠萬里越千百年而脗合者乎。然則茲樓之勝,炫映今昔。夫奚疑客語塞,則續請曰:將無異。予於是絕纓大笑曰:耄哉,龍子昔人所謂中書君老而禿。偎執筆從王公。後,茲其為異歟。客相與笑粲然,遂書畀石工勒。
《黃梅修學記》郭有直
有天下國家者,其道惟治教而已矣。唐虞三代之始,猶不能外於庠序,學校況後世乎。然古之教,不屬於官。秦漢而下,視教為政,則興起之道必本乎。人郡縣有學,始於魏獻文帝。歷代因之聖元以郡縣學,寄於守,令俾之主領敦勸治教並興法制。詳密責任重矣,混一之初,剪薙芟翳莫不有學蘄之。黃梅在江之北,前代視若邊土,民性多質,前至元己卯,堯都。秦君為尹治,今學基殿宇。歲久,木瓦日敗,於時校官賢否。傳舍累修,輒止廩。稍薄而山木廢,主領慢而事不興。至正六年,孟夏承務郎,晉寧喬君,誠齋思忠來尹,是邑下車之初,視殿宇重構工木畢,具而廊廡敧敝器像滅裂慨然。以為己任,於是召校官鈞臺楊璧董諸生,而命之曰:聖朝治化,休明吾儕,親沐膏澤,出入禮門,釋褐食祿,皆由於學。宜有報諸生拜手願隨公意,乃撤敝更新,前建兩廡為楹七十八,後設殿壇為亭,改修儀門講堂。繒賢像製禮器凡植株砌甃之飾,士服龕帳之用,殿堂廊廡黝堊。丹漆無不備修棟宇。翬飛光碧照人,一時翕然。稱盛,又不敢擬於侯,泮而宮牆之外,柵築為池,以為聖人亟稱於水。俾士子遊泳之暇切已。省察若教導之有齋肄。士之有業,凡學宮之事靡不思輯經,始於七年之春。工畢於是秋之末,土田之湮於民者,皆有以致之。尹意若曰:學乃出教之,所興學乃為教之。具與其治於後,曷若教於前,吾主領敦勸之。責亦為其所當為者爾。諸君寧難於始,而樂成於其終乎。諸君愧謝。命余為文以紀。歲月且以見尹之心,而刻銘以勸於後,云:至正七年,歲次丁亥十有一月,己亥朔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