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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44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明倫彙編皇極典
第二百四十四卷目錄
治道部總論二
真德秀大學衍義〈帝王為治之序〉
丘濬大學衍義補〈總論朝廷之政〉
性理大全〈治道總論〉
皇極典第二百四十四卷
治道部總論二
《真德秀·大學衍義》《帝王為治之序》
《堯典》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
臣按:此章紀堯之功德,與其為治之次序也。自洪荒以來,羲農黃帝數聖人作,皆有功於生民,而堯之功為尤大。故曰:放勳。亦猶孔子稱堯曰:巍巍乎,其有成功也。欽明文思,堯之德也。欽謂無不敬,明謂無不照,文謂英華之發見,思謂意慮之深遠。安安謂無所勉強之意,言其德性之美,出乎自然,不待用力,所謂性之者也。允恭克讓,堯之行也。恭非飾貌,故曰允恭。讓非強為,故曰克讓。所謂安而行之者也。積諸中者深厚,則發乎外者光明。故能覆冒四表,而昭格兩間,此所謂帝者之德也。克明俊德,言能明其大德也。欽明文思者,眾德之目,大德,則其總名也。明俊德者,修身之事。親九族者,齊家之事。所謂身修而家齊也。九族既睦,平章百姓所謂家齊而國治也。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所謂國治而天下平也。明曰昭明,明之至也。和曰協和,和之極也。曰於變,則無民之不化,無俗之不美。雍雍乎如歲之春,此所謂帝者之治也。先言克明俊德,謂堯能自明其德。次言百姓昭明,謂民亦有以明其德也。德者,人之所同得,本無智愚之間。凡民局於氣稟,蔽於私欲,故其德不能自明。必賴神聖之君明德,為天下倡,然後各有以復其初。民德之明,由君德之先明也。夫五帝之治,莫盛於堯,而其本則自克明俊德始。故《大學》以明明德為新民之端。然則《堯典》者,其《大學》宗祖歟。
《皋陶謨》曰:慎厥身修,思永,惇敘九族,庶明勵,邇可遠在茲。
臣按:皋陶為帝陳謨,未及他事,而首以慎修其身為言。蓋人君一身,實天下國家之本。而謹之一言,又修身之本也。思永者,欲其悠久而不息也。為人君者,孰不知身之當修。然此心一放,則能暫而不久必也。當思所以致其慎者,今日如是,明日亦如是,以至無往而不如是。夫然後,謂之永。不然,則朝勤而夕怠,乍作而遽息,果何益哉。後世人主,有初而鮮終者,由不知思永之義故也。謹則常敬而無忽,思則常存而不放,修身之道,備於此矣。然後以親親賢賢二者繼之。九族,吾之屏翰也,必有以篤敘之,使均被其恩。眾賢,吾之羽翼也。必有以勸勵之,使樂為吾助。身為之本,而二者又各盡其道焉。則自家可推之國,自國可推天下,其道在此而已。《中庸》九經之序,其亦有所祖歟。
伊尹作尹訓,曰: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立愛惟親,立敬惟長,始于家邦,終于四海。
臣按:此即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序也。成湯蓋躬行之,故伊尹舉之,以訓太甲也。欲繼成湯之德,當在嗣位之初。初焉不謹,未有能終者也。德者何,愛親敬長是也。人君之於天下,當無所不愛,而立愛則自親始。當無所不敬,而立敬則自長始。二者,愛敬之本也。本既立,則自家而國,以及於天下,無不在吾愛敬中者。苟無其本,而逆施焉,則其愛為悖德,其敬為悖禮,豈先王出治之道哉。
《詩·思齊》之二章: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臣按:此《詩》之序,曰文王所以聖也。說者謂,文王世有賢妃之助,故能成其聖德。然后妃之所以賢,則又本於文王之躬化。故詩人歌之曰:刑于寡妻,言文王之德儀于閨門也。閨門正矣,次及于兄弟,以至于家國,無不正焉。其本皆自文王之身始。孟子舉此詩以告齊王,而斷之曰: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文王非人,人化之也。修吾身于此,而其效自形于彼。故當是時,內而后妃,有躬儉節用之德,無險詖私謁之心。公子皆信厚,王姬亦肅雍,則化行于家矣。中林武夫,莫不好德,汝墳婦人,勉夫以正則,化行于國矣。視堯之言,若出一揆。此帝王所以同道歟。
《易·家人》: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上九,威如,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
臣按:家人一卦,皆言治家之道。二以陰爻居內卦之中,女正位乎內之象也。五以陽爻居外卦之中,男正位乎外之象也。古者為宮室,辨內外,男子居外,凡梱外之事屬焉。女子居內,凡梱內之事屬焉。各有攸主,不相侵紊。自庶人以上皆然。而人君之所繫為尢重。故禮有之曰:天子聽男教,后聽女順。天子聽外治,后聽內職。古者於男女內外之辨,其嚴如此,豈私意為之哉。天陽為健,主生,覆於上。地陰為順,主形,載於下。此天地之正理也。男以剛健為德,而所職者斷制。女以柔順為德,而所職者奉承。男女各得其正,則合乎天地之理矣。一失其正,則悖乎天地之理矣。治家以嚴肅為本,父母者,一家之君。嚴則家政舉,不嚴則家政壞。然所謂嚴者,非猛暴之謂也。父盡父之道,子盡子之道,推之兄弟夫婦,莫不盡其道,上下肅然,無或少紊。如此,則家道正。人君之家正,推之於天下,無不正者。故曰:正家而天下定矣。卦體內離外巽,故言風自火出,君子觀此卦之象,知天下之事,莫不由內而出。以家與國言,則國之治亂,自家而出。以身與家言,則家之正否,自身而出。故治國在於正家,而正家又在於反身。吾身言行一有不謹,則無以律其家矣。故言必有物,物謂有其實也。行必有常,常謂有常度也。言行必謹,吾身修矣。推之家國,無不可者。上九一爻,復言治家之道,嚴威則吉。聖人慮後世昧其本旨,或以猛暴為威。不知治身弗嚴,以威加人,未有能服之者。故以反身言之,欲人君自反其身,一言一動,凜然不苟。是則所謂威如也。合彖象而觀,則家為天下之本,身又為家之本。蓋斷斷乎有不可易者。
《大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臣按:《堯典》諸書,皆自身而推之天下。至於先之以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而後次之以修其身,則自《大學》始發,前聖未言之蘊。示學者以從入之塗,厥功大矣。
《中庸》: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曰修身也,尊賢也,親親也,敬大臣也,體群臣也,子庶民也,來百工也,柔遠人也,懷諸侯也。修身則道立,尊賢則不惑,親親則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則不眩,體群臣則士之報禮重,子庶民則百姓勸,來百工則財用足,柔遠人則四方歸之,懷諸侯則天下畏之。齊明盛服,非禮不動,所以修身也。去讒遠色,賤貨而貴德,所以勸賢也。尊其位,重其祿,同其好惡,所以勸親親也。官盛任使,所以勸大臣也。忠信重祿,所以勸士也。時使薄斂,所以勸百姓也。日省月試,既稟稱事,所以勸百工也。送往迎來,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遠人也。繼絕世,舉廢國,治亂持危,朝聘以時,厚往而薄來,所以懷諸侯也。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一也。
或問:九經之說,奈何。朱熹曰:不一其內,則無以制其外。不齊其外,則無以養其中。靜而不存,則無以立其本。動而不察,則無以勝其私。故齊明盛服,非禮不動,則內外交養,而動靜不違。所以為修身之要也。信讒邪,則任賢不專。徇貨色,則好賢不篤。賈捐之所謂後宮盛色,則賢者隱微,佞人用事,則諍臣杜口。蓋持衡之勢,此重則彼輕,理固然也。故去讒遠色,賤貨而一於貴德,所以為勸賢之道也。親之欲其貴,愛之欲其富,兄弟婚姻欲其無相遠,故尊位重祿,同其好惡,所以為勸親親之道也。大臣不親細事,則以道事君者,得以自盡,故官屬眾盛,足任使令,所以為勸大臣之道也。盡其誠而恤其私,則士無仰事俯育之累,而樂趨事功,故忠信重祿,所以勸士之道也。人情莫不欲逸,亦莫不欲富,故時使薄斂,所以為勸百姓之道也。日省月試,以程其能,既稟稱事,以償其勞,則不信度作,淫巧者無所容,惰者勉而能者勸矣。為之授節以送往,待以委積以迎其來,因能授任以嘉其善,不強其所不欲,以矜其不能,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塗矣。無後者繼之,已滅者封之,治其亂,使天下相安,持其危,使天下相恤,朝聘有時,而不勞其力,貢
賜有度,而不匱其財。則天下諸侯,皆竭其力,以蕃衛王室,而無倍畔之心矣。凡此九經,其事不同,然總其實不出乎修身、尊賢、親親而已矣。敬大臣,體群臣,則自尊賢之等而推之也。子庶民,來百工,柔遠人,懷諸侯,則自親親之殺而推之也。至於所以尊賢而親親,亦曰修身之至,然後有以各當其理,而無所悖耳。曰親親而不言任之以事者,何也。曰此親親尊賢,並行不悖之道也。苟以親親之故,不問賢否,而輕屬任之。不幸而或不勝焉,治之則傷恩,不治則廢法。是以富之貴之,親之厚之,而不曰任之以事,是乃所以親愛,而保全之也。若親而賢,則自當置之大臣之位,而尊之敬之矣。豈但富貴之而已哉。觀於管蔡監商,而周公不免於有過,及其致辟之後,則惟康叔、聃季相與夾輔王室,而五叔者有土,而無官焉。則聖人之意,亦可見矣。曰信任大臣,而無以間之,故臨事而不眩,使大臣而賢也則可。其或不幸,而趙高、朱异、虞世基、李林甫之徒焉,則鄒陽所謂偏聽生姦,獨任成亂,范雎所謂妒賢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而主不覺悟者,亦安得而不慮耶。曰:不然也,彼其所以至此,正坐不知九經之義而然耳。使其明於此義,而以修身為本,則固視明聽聰,而不可欺以賢否矣。能以尊賢為先,則所置以為大臣者,必不雜以如是之人矣。不幸而或失之,則亦亟求其人以易之而已,豈有知其能為姦以敗國,顧猶置之大臣之位,使之姑以奉行文書為職業,而又恃小臣之察以防之哉。夫勞於進賢,而逸於得人,任則不疑,而疑則不任。此古之聖君賢相,所以誠意交孚,兩盡其道,而有以共成正大光明之業也。如其不然,將恐上之所以猜防畏備者愈密,而其為眩愈甚。下之所以欺罔蒙蔽者愈巧,而其為害愈深。不幸而臣之姦遂,則其禍固有不可勝言者。幸而主威勝,則夫所謂偏聽獨任,御下蔽上之姦,將不在於大臣,而在於左右,其為國之禍,尤有不可勝言者矣。嗚呼危哉。臣按:九經之說,朱熹盡之矣。或謂《大學》先言誠意、正心,而後修身。《中庸》九經之序,乃自修身始,何耶。曰:齊明盛服,非禮不動。此所謂敬也。敬則意誠,心正在其中矣。熹之以一為誠,何也。曰:天下之理,一則純,二則雜。純則誠,雜則妄。修身不一,善惡雜矣。尊賢不一,邪正雜矣。不二不雜,非誠而何故。舜曰:惟一。伊尹曰克一。《中庸》曰:行之者一。
《孟子》曰: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臣按:《孟子》謂天下國家,乃世人常常稱道之言。而不知國乃天下之本,家乃國之本,身又家之本。其言蓋有序也。本猶木之根,本根固而後枝葉盛。為治本末,亦猶是也。然《大學》言心,而此不言心者,蓋誠意正心,皆修身之事。言身,則心在其中矣。
《孟子》曰: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
臣按:戰國之時,學道者,不求之近而求之遠。不知堯舜之道,不離於徐行後長之際,而仁義之實,止在乎尊親敬長之間。圖事者,不求之易,而求之難。不知闢土地,朝秦楚,有甚於緣木求魚。而老吾老,幼吾幼,則天下可運之掌上。故孟子切切以告時君,欲其反求之吾身,而不責效於天下,蓋人君能親其親,則人亦莫不親其親。能長其長,則人亦莫不長其長。舉天下之人,而各親親,各長長,則和順輯睦之風行,而乖爭陵犯之俗息。天下其有不平者乎。是亦由一家,以達天下之意。
《荀子》:請問為國。曰聞修身矣,而未聞國也。君者槃也,槃圓而水圓。君者盂也,盂方而水方。君者,源也;源清則流清,源濁則流濁。
臣按:荀況之意,謂君身正則臣民亦正。故多為之喻,如此亦有指哉。
董仲舒曰: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一於正,而亡有邪氣姦其間者。是以陰陽和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民殖。
臣按:仲舒之論,自孟子之後,未有及之者。蓋朝廷者,天下之本。人君者,朝廷之本。而心者,人君之本也。人君能正其心,湛然清明,物莫能惑,則發號施令,罔有不臧,而朝廷正矣。朝廷正,則賢不肖有別,君子小人,不相易位,而百官正矣。自此而下,特舉而措之耳。夫天之與人,本同一氣。人事正則正氣應之,此善祥之所由集也。人事不正則邪氣應之,此災異之所由臻。其本在人君之一心而已。嗚呼,可不謹歟。
《揚子》:或問大。曰:小。問遠。曰:邇。未達。曰:天下雖大,治之在道,不亦小乎。四海雖遠,治之在心,不亦邇乎。
臣按:道,即理也。天下雖大,同此一理。人君所為循
理則治,悖理則亂。故曰:治之在道。四海雖遠,同此一心。人君心正則治,心不正則亂。故曰:治之在心。一理可以貫萬事,治大不在小乎。一心可以宰萬物,治遠不在邇乎。
周惇頤曰:治天下有本,身之謂也;治天下有則,家之謂也。本必端。端本,誠心而已矣。則必善。善則,和親而已矣。家難而天下易,家親而天下疏。家人離,必起於婦人。故暌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堯所以釐降二女於溈汭,舜可禪乎。吾茲試矣。是治天下觀於家,治家觀於身而已矣。身端,心誠之謂也。誠心,復其不善之動而已矣。不善之動,妄也;妄復,則無妄矣;無妄,則誠焉。故無妄次復,而曰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深哉。
臣按:惇頤之言,與前王實相符契。蓋心不誠,則私意邪念,紛紜交作。欲身之修,得乎。親不和,則閨門乖戾,情意隔絕。欲家之正,得乎。夫治家之難,所以甚於治國者,門內尚恩,易於揜義。世之人,固有勉於治外者。至其處家,則或狃於妻妾之私,或牽於骨肉之愛,鮮克以正自檢者。而人君尤甚焉。漢高帝能誅秦滅項,而不能割戚姬如意之寵。唐太宗能取孤隋,攘群盜,而閨門慚德,顧不免焉。蓋疏則公道易行,親則私情易溺,此其所以難也。不先其難,未有能其易者。漢唐之君,立本作則,既已如此,何怪其治天下不及三代哉。夫女子,陰柔之性,鮮不妒忌而險詖者。故二女同居,則猜間易生。堯欲試舜,必降以二女者。能處二女,則能處天下矣。舜之身正,則刑家如此。故堯禪以天下,而不疑也。身之所以正者,由其心之誠。誠者,無他,不善之萌動於中,則亟反之而已。誠者,天理之真。妄者,人為之偽。妄去則誠存,誠存則身正,身正則家治。推之天下,猶運之掌也。惇頤之言,淵乎旨哉。
《丘濬·大學衍義補》《總論朝廷之政》
臣按:宋儒真德秀《大學衍義》,格物致知之要,既有所謂審治體者矣。而此治國平天下之要,又有總論朝廷之政。何也。蓋前之所審者,治平之體,言其理也。此之所論者,治平之政,言其事也。一主於知,一主於行,蓋必知於前,而後能行於後。後之行者,即所以實其前之知者也。理與事,知與行,其實互相資焉。
《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則正辭,禁民為非曰義。
臣按:人君所居之位,極崇高而至貴重。天下臣民,莫不尊戴譬則,至大之寶也。人君居聖人大寶之位,當體天地生生之大德,以育天地所生之人民,使之得所生聚,然後有以保守其莫大之位焉。然人之所以生,必有所以養,而後可以聚之,又在乎生天下之財,使百物足以給其用,有以為聚居衣食之資,而無離散失所之患。則吾大寶之位,可以長保而有之矣。然有財而不能理,則民亦不得而有之。所謂理財者,制其田里,教之樹畜,各有其有,而不相侵奪。各用其用,而無有虧欠。則財得其理而聚矣。所謂正辭者,辨其名實,明其等級,是是非非,而有所分別,上上下下,而無有混淆。則辭得其順而正矣。既理財正辭,而民有趨於利而背於義者,又必憲法令,致刑罰以禁之。使其于財也,彼此有無之間,不得以非義相侵奪。其於辭也,名號稱謂之際,不得以非義相紊亂。與凡貴踐長幼多寡取予之類,莫不各得其宜焉。是則所謂義也。吁,聖人體天地生生之仁,盡教養斯民之義,孰有加於此哉。先儒謂《易》之事業,盡於此三言者。臣愚以為,人君受天地之命,居君師之位,所以體天地而施仁立義,以守其位者,誠不外乎此三者而已。謹載大易此言,於總論朝廷之政之首,以為大寶之獻。
《書·舜典》:詢于四岳,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聰。
臣按:人君以一人之身,居四方之中,東西南北,咸於此焉取正者也。一人之精神有限,耳目之見聞不周,人不能盡識也,事不能盡知也。故必擇大臣而信任之,俾其搜訪人才,疏通壅蔽,時加詢謀,以求治焉。夫朝廷之政,其弊端之最大者,莫大乎壅蔽。所謂壅蔽者,賢才無路以自達,下情不能以上通是也。賢才無路以自達,則國家政事,無與共理,天下之民,無與共治。下情不能以上通,則民間利病,無由而知,官吏臧否,無由而聞。天下日趨于亂矣。昔唐元宗用李林甫為相,天下舉人至京師者,林甫恐其攻已短,請試之。一無所取,乃以野無遺賢為賀。楊國忠為相,南詔用兵,敗死者數萬人,更以捷聞。此後世人主,用非其人,不能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聰之明效也。遂致天寶之亂,唐室自此不振,以至於亡。臣愚竊以謂,治亂之原,固在乎壅蔽,而所以致壅蔽者,尤以委任之非其人也。諺有之
曰:一指在前,泰山不見。姦臣在天子之左右,其所以蒙蔽之者,豈但一指若哉。有一於此,則凡布列之在近,見聞之可及者,且不能以自通矣。況夫疏遠之側微,遐僻之幽隱,而欲自通于九重之上,難矣。噫,帝舜此四言,真萬世帝王治天下之藥石也。循之則治,違之則亂。惟明主留神省察。
舜曰:咨四岳,有能奮庸,熙帝之載,使宅百揆,亮采惠疇。僉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
帝曰:棄,黎民阻飢,汝后稷,播時百穀。帝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寬。
帝曰:皋陶,蠻夷猾夏,寇賊姦宄,汝作士。
帝曰:疇若予工。僉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僉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禮,僉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
帝曰:夔,命汝典樂,教冑子。
帝曰:龍,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功。
臣按:朝廷之上,有百揆以統內之庶官,有四岳以統外之州牧。既分命之,又總命之,人必稱其官,官必盡其職。此帝世之治,所以後世不能及也。誠以帝世之用人也,或帝心之簡在,或公庭之僉舉,或詢之大臣,或得之推讓。非若後世,有由旁蹊奧援,阿私而倖進者也。不問其人之能與否,不論其職之稱與否,是以用各違其才,人不稱其官,官既不稱,則朝廷之政,何由而舉。政既不舉,則天下之民,何由得安。此後世所以不古若也。臣嘗因是而論之,帝舜初咨四岳,以求宅百揆也。不曰熙舜之載,而曰熙堯之載,蓋以我今日所治之事,非我之事,堯之事也。總咨二十二人,以各敬其職也。不曰亮舜之功,而曰亮天之功,蓋以我今日所治之功,非我之功,天之功也。為人君者,誠知人臣所熙之事,皆祖宗之事,所亮之功,皆上天之功。則決不肯徇私意以用人,用匪人以廢事。則朝廷之政,得人修舉,天下之民,由是乂安矣。噫,彼其以祖宗之官爵,為己之私物,以上天之事功,行人之私意,豈不有以負祖宗之付,託上天之建立哉。識治體者,尚鑒於茲。
《大禹謨》: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萬邦咸寧。
臣按:朝廷為治之道,固非一端。而其要在取人之善,用人之能而已。夫人莫不各有所知,亦莫不各有所能。心有所知也,發以為言。身有所能也,用以為才。言有善否,人君則惟其善而取之,不使有所伏藏於下。才有大小,人君則隨其才而用之,不使有所遺漏於外。則凡朝廷之上,見於施行者,無非嘉善之言。列於庶位者,無非賢俊之士。天下其有不安也哉。苟或不然,所聞者皆卑冗順旨之言,言之善者以為不善,不善者反以為善。所用者,皆庸下諂諛之人,人之賢者以為不賢,不賢者反以為賢。如是則善言不聞,賢才遠遁。欲事之理,民之安,難矣。是以古之聖帝明王,必廣開言路,包容以納之。大闢賢門,多方以來之。雖以帝舜之為君,大禹之為臣,猶必以此為君臣克艱之效。後世君臣,可不以之為法則乎。
德惟善政,政在養民。
臣按:朝廷之上,人君修德以善其政,不過為養民而已。誠以民之為民也,有血氣之軀,不可以無所養,有心知之性,不可以無所養,有血屬之親,不可以無所養,有衣食之資,不可以無所養,有用度之費,不可以無所養。一失其養,則無以為生矣。是以自古聖帝明王,知天為民,以立君也,必奉天以養民。凡其所以修德以為政,立政以為治,孜孜焉一以養民為務,誠以一物不修,則民失一物之用,一物失其用,則凡所以養民之具,缺其一矣。是故修水之政,以疏鑿。修火之政,以鑽灼。修金木之政,以鍛鑄刻削。修土穀之政,以耕墾播種。使民於日用之間,得以為生養之具。然猶未也,又必設學校,明倫理,以正其德。作什器,通貨財,以利其用。足衣食,備蓋藏,以厚其生。何者,非養民之政乎。吁,自古帝王,莫不以養民為先務。秦漢以來,世主但知厲民以養己,而不知立政以養民。此其所以治不古若也歟。
《洪範》:次三曰:農用八政。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貨,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賓,八曰師。
臣按:《洪範》九疇,次三曰農用八政,其目凡八,所謂食,所謂貨,謂之農可也。而祀以行禮,賓以待客,師以用兵,與夫三官所掌之事,皆謂之農,何哉。蓋天之立君,凡以為民而已。而民之中,農以業稼穡,乃
人所以生生之本,尤為重焉。故凡朝廷之上,政之所行,建官以蒞事,行禮以報本,懷柔以通遠人,興師以禁暴亂。何者,而非為民,使之得以安其居,盡其力,足其食而厚其所生哉。是則上天所以立君,而俾之立政之本意,而為治者,不可不知者也。後世朝廷之所施行,宮闈之事則有之,國都之事則有之,官府之事則有之,邊鄙之事則有之,而顓頊及於農民之事者,蓋鮮矣。間雖有之,而不知其本意之出於為農,泛然而施之,漫然而處之,往往反因之以戕民生,廢農業,是皆昧于《洪範》農用八政之本旨也。
《周禮》: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為民極。
太宰之職,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國。一曰治典,以經邦國,以治官府,以紀萬民;二曰教典,以安邦國,以教官府,以擾萬民;三曰禮典,以和邦國,以統百官,以和萬民;四曰政典,以平邦國,以正百官,以均萬民;五曰刑典,以詰邦國,以刑百官,以糾萬民;六曰事典,以富邦國,以任百官,以生萬民。
臣按:上天立君,使之統邦國,建官府,以安民庶。所以綱維於上,而頒布於下者,有六典焉。治也,教也,禮也,政也,刑也,事也。分之雖有六名,合之則歸一治。故曰:太宰掌建六典,以佐王治邦國。吁,散之有統,操之有要,朝廷之政,無不舉矣。
乃立天官冢宰,使帥其屬,而掌邦治,以佐王均邦國。乃立地官司徒,使帥其屬而掌邦教,以佐王擾邦國。乃立春官宗伯,使帥其屬而掌邦禮,以佐王和邦國。乃立夏官司馬,使帥其屬而掌邦政,以佐王平邦國。乃立秋官司寇,使帥其屬而掌邦禁,以佐王刑邦國。乃立冬官司空,使帥其屬而掌邦事,以佐王富邦國。
臣按:此即《周官》六卿所分之職也。唐虞之世,有九官。至周始分職為六卿。周公作《周禮》,以此為大宰建邦之六典。至成王訓迪百官,又復申明焉。蓋天下之事,統於朝廷。朝廷之政,統於六典。所謂治,所謂教,與夫禮政刑事,天下事,盡於此矣。洪惟我太祖高皇帝,革前代之中書省,而設六部,罷丞相而設尚書、侍郎,以分掌朝廷之政,蓋得周公之心於千載而下,舉明王之典於三代之前,可謂卓冠百王,而足以垂法于萬世矣。臣故舉此為總論朝廷之政,蓋遵聖祖之制,以見今日朝廷為政之大要,其綱在此也。伏願皇上,重六部之職,簡卿佐之任,以為朝廷出政之本。其未用也,慎於選擇,不勝任也,亟罷之。其既任也,專於委注,能舉職也久任之,則古之治不難復矣。臣不勝惓惓。
《禮記》: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故禮以道其志,樂以和其聲,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姦,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又曰:禮節民心,樂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
臣按:禮樂者,刑政之本。刑政者,禮樂之輔。古之帝王,所以同民心,出洽道,使天下如一家,中國如一人者,不過舉此四者措之而已。是則所謂修道之教,王者之道,治天下之大經大法者也。夫有大中之制,以節民之心志,有至和之節,以和民之聲音,行此禮樂之道。則有法制禁令,防此禮樂之失,則有刑罰憲度始也。治道由此而出終也,王道因此而備禮也,樂也,政與刑也,其用在天下,其本在朝廷。後之有天下國家者,其尚端出治之本,備王道之制,而又為維持防範之具,使之四達於當時,通行於天下,其為治也孰加焉。
《論語》: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臣按:德禮政刑四者,凡經書所論,為治之道,皆不外乎此。孔子分政刑德禮以為二,而言其效有淺深。朱熹則合德禮政刑為一,而言其事相為終始。要之聖賢之言,互相發也。夫人君為治,固在修德,以為化民之本。然人非一人,地非一地,人所稟有偏全,地所至有遠近。既化以德,而有不一者,必須有禮以一之,然後吾之德化可行焉。苟導之而不從,化之而不齊,非有法制禁令,又不可也。法制以示之於前,禁令以約之於後,彼猶悖理而梗化,則刑罰之加,烏可少哉。孟子曰: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有政刑,而無德禮,是謂徒法。有德禮,而無政刑,是謂徒善。為政之道,於斯四者,誠不可缺一者也。孔子論治之言,散見於經籍者,多矣。總論為治之,要皆莫出於斯。
宋朱熹告其君曰:四海之利病,繫斯民之休戚,斯民之休戚,繫守令之賢否。然而監司者守令之綱也,朝廷者監司之本也。欲斯民之皆得其所,本原之地亦在乎朝廷而已。人君欲監司之,皆得其人事之利病,所以為民之休戚者,皆得上聞。惟以正朝廷為先務,而正朝廷之具,豈有大於用賢才也。然其才之所長者不同,則任之所宜者亦異。願陛下於其大者,使之贊元經體,以亮天工。於其細者,使之居官任職,以熙庶績。能外事者,使任典戎幹方之責。明治體者,使備拾遺補過之官。又使之各舉其所知,布之列位,以共圖天下之事。使疏而賢者,雖遠不遺。親而否者,雖邇必棄。毋主先入,以致偏聽獨任之譏。毋篤私恩,以犯示人不廣之戒。進退取舍,惟公論之所在。是稽則朝廷正,而內外遠近,莫敢不一於正矣。監司得其人,而後列郡之得失,可得而知。郡守得其人,而後屬縣之治否,可得而察。重其任以責其成,舉其善而懲其惡。夫如是,則事之所謂利,民之所謂休,將無所不舉。事之所謂病,民之所謂戚,將無所不除。
臣按:朱熹此言,雖為當時人君而發,然其所謂欲斯民之得所本原之地,在乎朝廷,而以用賢才為正朝廷之具,必使內外大小之職,進退取舍,惟公論之所在,是稽則朝廷正,而內外遠近,莫敢不一於正。其言詳悉周備,其間所謂稽公論一語,尤為切要。伏惟聖明留意。
《性理大全》《治道總論》
程子曰:論治者,貴識體。
治身齊家,以至平天下者,治之道也。建立綱紀,分正百職,順天揆事,創制立度,以盡天下之務,治之法也。法者,道之用也。
聖王為治,修刑罰以齊眾,明教化以善俗。刑罰立則教化行矣,教化成而刑罰措矣。雖曰尚德而不尚刑,顧豈偏廢哉。
治必有為治之因,亂必有致亂之因,在人而已矣。立治有體,施治有序,酌而應之,臨時之宜也。
治道之要,有三,曰:立志,責任,求賢。
必井田,必肉刑,必封建,而後天下可為,非聖人之達道也。善治者,放井田而行之,而民不病。放封建而行之,而民不勞。放肉刑而行之,而民不怨。得聖人之意,而不膠其跡。跡者,聖人因一時之利而行焉者耳。天地之生,萬物之成,合而後遂天下國家。至於事為之末所以不遂者,由不合也。所以不合者,由有間也。故間隔者,天下之大害。聖王之所必去也。
事事物物,各有其所。得其所則安,失其所則悖。聖人所以能使天下順治,非能為物作則也,惟止之各于其所而已。止之不得其所,則無可止之理。養民者,以愛其力為本。民力足,則生養遂,然後教化可行,風俗可美。是故善為政者,必重民力。
教人者,養其善心,則惡自消。治民者,導以敬遜,則爭自止。
聖人為戒,必于方盛之時。方盛慮衰,則可以防其滿極,而圖其永久。至於既衰而後戒,則無及矣。自古天下之治,未有久而不亂者。蓋不能戒於其盛也。狃安富則驕侈生,樂舒肆則紀綱壞,忘禍亂則釁孽萌。是以浸淫滋蔓,而不知亂亡之相尋也。
守國者,必設險山河之固,城郭溝洫之阻,特莫大端耳。若夫尊卑貴賤之分,明之以等威,異之以物采,凡所以杜絕陵替,限隔上下,皆險之大用也。
治道亦有從本而言,亦有從事而言。從本而言,惟從格君心之非,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若從事而言,不救則已,若須救之,必須變。大變則大益,小變則小益。
為天下,安可求近效,才計較,著利害,便不是。
王者高拱于穆清之上,而化行于四海之外,何修何飾而致哉。以純王之心,行純王之政爾。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此純王之心也。使老者得其養,幼者得其所,此純王之政也。尚慮其未也,則又尊國老而躬事之,優庶老而時養之,風行海流,民陶其化,孰有怠于親而慢于長者哉。虞夏商周之盛王,由是道也。人倫以正,風俗以厚,鰥寡孤獨,無不得其養焉。後世禮廢法壞,教化不明,播棄耆老,饑寒轉死者,往往如是。嗚呼,率是而行,而欲王道之成,猶卻行而求及前,抑有甚焉爾。
安危之本,在乎人情。治亂之幾,繫乎事始。眾心睽乖,則有言不信。萬邦協和,則所為必成。
先王之世,以道治天下。後世只是以法把持天下。天下之事,無一定之理。不進則退,不退則進。時極道窮,理當必變。惟聖人為能通其變于未窮,使其不至於極堯舜時也。
識變知化為難,古今風氣不同,故器用亦異。宜是以聖人通其變,使民不倦,各隨其時而已矣。後世雖有作者,虞帝為不可及也。蓋當是時,風氣未開,而虞帝之德又如此,故後世莫可及也。若三代之治,後世決可復,不以三代為治者,終苟道也。
自古聖人之救難而定亂也,設施有未暇及焉者,既安之矣,然後為可久可繼之治。自漢而下,禍亂既除,則不復有為始,隨時維持而已。所以不能髣髴于三代與。
三代而後,有聖王者作,必四三王而立制矣。或曰:夫子云:三重既備,人事盡矣,而可四乎。曰:三王之治,以宜乎今之世,則四王之道也。若夫建亥為正,則事之悖繆者也。
張子曰:大都君相以父母天下為王道,不能推父母之心于百姓,謂之王道可乎。所謂父母之心,非徒見于言,必須視四海之民,如己之子。設使四海之內,皆為己之子,則講治之術,必能為秦漢之少恩,必不為五霸之假名也。秦為月令,必取先王之法,以成文字,未必實行之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此皆法外之意。秦苟有愛民為惠,心方能行,徒法不能以自行,須實有其心也。有其心而無其法,則是雖有仁心仁聞,不行先王之道,不能為政于天下。
華陽范氏曰:治天下之繁者,必以至簡。制天下之動者,必以至靜。是故號令簡則民聽不惑,心慮靜則事變不撓。此所以能成功也。
民莫不惡危而欲安,惡勞而欲息。以仁義治之則順,以刑罰治之則咈矣。故治天下在順之而已。咈之而能治者,未之聞也。
龜山楊氏曰:《書》曰:德惟善政。孔子曰:為政以德離道德而為政事非先王之政事也
《書》曰:德惟善政,則以德為政也。伯夷降典,折民惟刑,則以禮用刑也。有德禮,則刑政在其中矣。
政者,正也。王中心無為,以守至正,而天下從之。或謂:經綸天下,須有方法,亦須才氣運轉得行。曰天保以上治內,采薇以下治外,先王經綸之跡也,其效博矣。然觀其作處,豈嘗費力本之誠意而已。今鹿鳴四牡諸詩,皆在先王所歌,以燕群臣勞,使臣者也。若徒取而歌之,其有效乎。然則先王之用心,蓋有在矣。如《書·堯典》序言:克明俊德,以至親睦九族,平章百姓,協和萬邦,法度蓋未及也。而其效已臻。黎民於變時雍,然後乃命羲和,以欽若昊天之事。然則法度雖不可廢,豈所宜先。
正心一事,人自未嘗深知之。若深知而體之,自有其效。觀後世治天下者,皆未嘗識此。然此亦惟聖人力做得徹。蓋心有所忿懥恐懼,好樂憂患,一毫少差,則不得其正。自非聖人,必須有不正處。然有意乎此者,隨其淺深,必有見效。但不如聖人之效著耳。
上蔡謝氏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親親而尊尊,所謂民彝也。為政之道,保民而已。不然,人類幾何其不相噬嚙也。
五峰胡氏曰:造車于室,而可以通天下之險易。鑄鑑于冶,而可以定天下之妍醜。蓋得其道而握其要也。治天下者,何獨不觀乎此,反而求諸身乎。是故一正君心,而天下定矣。
下之于上德,不待聲色而後化。人之于其類,不待聲色而後從。禍福于善惡,不待聲色而後應。《詩》云: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是故君子篤恭而天下平。
事盛則極,極則變。物盈則傾,傾則革。聖人裁成其道,輔相其宜。百姓於變而不知,此堯舜之所以為聖,處之以義而理得,則人不亂。臨之以敬而愛行,則物不爭。守之以正,行之以中,則事不悖,而天下理矣。聖人尚賢,使民知勸教。不能使民不爭,明善惡之歸,如月日之照白黑,然民猶有惑于欲,而陷于惡。故孔子觀上世之化,喟然而歎曰:甚哉,知之難也。雖堯舜之民,比屋可封,能使之由而已。亦不能使之知也。夫人目于五色,耳于五聲,口于五味,其性固然非外來也。聖人因其性而道之,由于至善,故民之化之也易。馬牛,人畜也,御之失道,則奮其角踶。雖有猛士,莫之敢攖。得其道,則三尺童子,用之周旋,無不如志焉。天下分裂,兆民離散,欲以一之固有其方,患在人不仁,雖與言而不入也。
井法行,然後愚智可擇。學無濫士,野無濫農,人才各得其所,而游手鮮矣。君臨卿,卿臨大夫,大夫臨士,士臨農與工商,所受有分制,多寡均而無貧苦者矣。人皆受地,世世守之,無交易之侵牟也。無交易之侵牟,則無爭奪之訟獄。無爭奪之訟獄,則刑罰省而民安。刑罰省而民安,則禮樂修而和氣應天。
養民唯恐不足,此世之所以治安也。取民惟恐不足,此世之所以敗亡也。
財出于九職,兵起于鄉遂,學校起于鄉行,士選千庠塾,政令行乎世官,然後政行乎百姓,而仁覆天下矣。豫章羅氏曰:三代之治,在道而不在法。三代之法,貴實而不貴名。後世反之,此享國與治安所以不同,天下之變不起于四方,而起于朝廷。譬如人之傷氣則寒暑易侵,木之傷心則風雨易折。故內有李林甫之奸,則外有祿山之亂。內有盧杞之邪,則外有朱泚之叛。《易》曰:負且乘,致寇至。不虛言哉。延平李氏曰:治道必以明天理,正人心,崇節義,厲廉恥為先。本末備具,可舉而行。
元城劉氏曰:嘗考《禮記》春夏月令,所謂無聚大眾,無置城郭,掩骼埋胔,毋起土工。有以見聖人奉順陰陽,取法天地,力役之事,不奪農時,行道之墐,以順生氣。是以風雨時若,災害不生,天人和同,上下交泰。其或賦政違道,役使過中,人力疲勞,養氣搖動,則國有水旱之變,民罹疾疫之災。此繼天奉元之君,所以夙夜恭敬,而不敢忽也。
朱子曰: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正其本者,雖若迂緩而實易為力。救其末者,雖若切至而實難為功。是以昔之善論事者,必深明夫本末之所在,而先正其本。本正則末之不治,非所憂也。古聖賢之言,治必以仁義為先,而不以功利為急。
天下之事,有緩急之勢。朝廷之政,有緩急之宜。當緩而急,則繁細苛察,無以存大體,而朝廷之氣,為之不舒。當急而緩,則怠慢廢弛,無以赴事幾,而天下之事,日入於壞。均之二者,皆失也。然愚以為,當緩而急者,其害固不為小。若當急而反緩,則其害有不可勝言者。不可以不察也。
天下國家之大務,莫大於恤民。而恤民之實,在省賦。省賦之實,在治軍。若夫治軍省賦,以為恤民之本,則又在夫人君正其心術,以立紀綱而已矣。董子所謂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蓋謂此也。
天下豈有兼行正道邪術,雜用君子小人,而可以有為者。
人情不能皆正,故古人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然則固有不必皆順之人情者。若曰順人心,則氣象差正當耳。井田肉刑二事,儘有曲折,恐亦未可遽以為非。欲整頓一時之弊,譬如常洗澣不濟事,須是善洗者,一一折洗,乃不枉了,庶幾有益。
為政如無大利害,不必議更張,則所更一事未成,必鬨然成紛擾,卒未已也。至于大家,且假借之,故子產引《鄭書》曰:安定國家,必大焉先。
或問:程子云:論治便要識體。這體字是事理合當做處。凡事皆有個體,皆有個當然處。問:是體段之體否。曰:也是如此。又問:如為朝廷有朝廷之體,為一國有一國之體,為州縣有州縣之體否。曰:然。是個大體,有格局,當做處。如作州縣,便合治告訐,除盜賊,勸農桑,抑末作。如朝廷,便須開言路,通下情,消朋黨。如為大吏,便須求賢才,去贓吏,除暴斂,均力役。這個都是定底格局,合當如此做。
南軒張氏曰:周家建國,自后稷以農事為務,歷世相傳,其君子則重稼穡之事,其家室則躬織紝之勤,相與咨嗟嘆息,服習乎艱難,歌詠其勞苦,此實王業之根本也。如周公之告成王,其見於《詩》,有若七月,皆言農桑之候也。其見於《書》,有若無逸,則欲其知稼穡之艱難,知小人之依也。帝王所傳心法之要端,在乎此。夫治常生於敬,而亂常起於驕肆。使為國者,而每念乎稼穡之勞,而其后妃又不忘乎織紝之事,則心不存焉,寡矣。何者,其必嚴恭朝夕,而不敢怠也。其必懷保小民,而不敢康也。其必思天下之饑寒,若己饑寒之也。是心常存,則驕矜放肆,何自而生。豈非治之所由興也與。美哉,周公之法也。聖哲相繼,固不待論,而其后妃之賢,見于簡編,太王之妃,則姜女民,而文王之母則太妊,妃則大姒。而武王之后,又邑姜也。皆助其君子,焦勞于內,以成風化之美。觀后妃,則太王文武之德,可知矣。以此垂世,而其後世猶有若幽王者,惑褒姒而廢正后,以召犬戎之禍。而詩人刺之曰婦無公事,休其蠶織。蓋推其禍端,良由稼穡織紝之事,不聞于耳,不動于心,以至于此。故誦服之無斁之章,則知周之所以興。誦休其蠶織之章,則知周之所以衰。其得失所自,豈不較著乎。以是意而考秦漢以下,其治亂成壞之源,皆可見矣。
問:三代治天下,曰井田,封建,肉刑。後世變井田為阡陌,變封建為郡縣,變肉刑為鞭笞,而末流愈不勝其弊。今欲追復舊制于斯,三者何先。潛室陳氏曰:復古惟唐得之世業府兵,六典建官,分畫措置,最有法度。其不傳遠者,非作法不善,自是家法不正,無賢子孫耳。先儒謂必有關睢麟趾之化,而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古人所以兢業寅畏,左規右矩者,正欲立個人樣,以為守法之地耳。
西山真氏曰:世之言政者,有曰寬以待良民,而嚴以馭姦民也。或曰:撫民當寬而束,吏貴嚴也。或曰:始嚴而終之以寬也。然則治人之術,其果盡于此乎。如其盡于此也,夫人之所知也,吾何庸思。且世之能是者,亦眾矣。抑何其合于聖賢者寡也。嗚呼,吾患不能存吾心焉爾。吾之心存,則蘊之為仁義,發之為惻隱,羞惡隨物以應,而無容心焉。則寬與嚴,在其中矣。且獨不觀諸天乎。熙然而春,物無不得其生者。凜然而秋,物無不遂其成者。是果孰為之哉。曰:陰與陽而已。人知天道之妙若是,而不知吾之所謂仁義者,即天之陰陽也。昔者,聖人繫易,蓋並言之,以見夫人之與天,其本則一。自夫汨之以私,亂之以欲,於是乎與天不相似矣。盍亦反其本而觀之,怵惕於情之所可矜,顙泚於事之所可愧,此固有之良心,而非由外鑠者也。吾能存之使勿失,養之亡以害,則天理渾然,隨感輒應,於其當愛者,憫惻施焉。非吾愛之也,仁發乎中,而不能不愛也。於其當惡者,懲艾加焉。非吾惡之也,義動乎中,而不能不惡也。吾之愛惡,以天下之人,故雖寬而寬之名不聞,雖嚴而嚴之跡不立。以之治人,其庶矣乎。
嘗觀古今之變,大抵盛衰強弱之分,不在兵力,而在國勢。不在財用,而在人心。誠使國勢奠安,人心豫附,運掉伸縮,惟所欲為。以之治財,則財可豐。以之治兵,則兵可強。其機易回,而其事易察也。惟吾之所恃者,國勢也。而操持不定,無以遏其趨。吾之所恃者,人心也。而繫屬不加,無以保其固。百度搶攘,眾志渙散,天下之患,方悵然未知底止之地,雖兵財之畫,日計月究,何益哉。
或者患國勢未張,而欲振以威刑。患財用未豐,而欲益以聚斂。謂誠信不如權譎,謂忠厚不如刻深。有一於茲,皆伐國之斧斨,蠹民之螟螣也。
鶴山魏氏曰:自三代以還,王政不明,而天下無善治。寥寥千百載間,豈無明君,令辟修立法度,講明政刑,欲以挈其國於久安長治之域者哉。然撐東而西傾,捉衿而肘見,治之形常浮於亂之意,則亦未明乎紀綱而已矣。
魯齋許氏曰:革人之非不可革,其事要當先革其心。其心既革,其事有不言而自革者也。
為天下國家,有大規模。規模既定,循其序而行之,使無過焉,無不及焉,則治功可期。否則心疑目眩,變易紛更,日計有餘,而歲計不足,未見其可也。昔子產處衰周之列國,孔明用西蜀之一隅,且有定論,而終身由之。況堂堂天下,可無一定之論,而妄為之哉。古今立國,規模雖各不同,然其大要,在得天下心。得天下心,無他,愛與公而已矣。愛則民心順,公則民心服。既順且服,於為治也何有。然開創之始,重臣挾功而難制,有以害吾公。小民雜屬而未一,有以梗吾愛。於此為計,其亦難矣。自非英睿之君,賢良之佐,未易處也。勢雖難制,必求其所以制。眾所未一,必求其所以一。前慮卻顧,因時順理,予之奪之,進之退之,內主甚堅,日戛月摩,周旋曲折,必使吾之愛,吾之公,達於天下而後已。至是,則紀綱法度,施行有地,天下雖大,可不勞而理也。然其先後之序,緩急之宜,密有定則,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也。是之謂規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