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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54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明倫彙編皇極典

 第二百五十四卷目錄

 勤民部藝文

  化民有道對       漢東方朔

  王澤流人心感策     唐白居易

  君者以百姓為天賦    宋王禹偁

  愛民疏          呂公著

  君以民為體賦       范仲淹

  民政策〈八首〉       蘇轍

  佚道使民賦         林希

  論順民情          李綱

  得民心疏         元許衡

 勤民部紀事

 勤民部雜錄

皇極典第二百五十四卷

勤民部藝文

化民有道對       漢東方朔

時天下侈靡趨末,百姓多離農畝。上問朔:吾欲化民,豈有道乎。朔對云:

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經歷數千載,尚難言也,臣不敢陳。願近述孝文皇帝之時,當世耆老皆聞見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綈,足履革舄,以韋帶劍,莞蒲為席,兵木無刃,衣縕無文,集上書囊以為殿帷;以道德為麗,以仁義為準。於是天下望風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為小,圖起建章,左鳳闕,右神明,號稱千門萬戶;木土衣綺繡,狗馬被繢罽;宮人簪瑇瑁,垂珠璣;設戲車,教馳逐,飾文采,叢珍怪;撞萬石之鐘,擊雷霆之鼓,作俳優,舞鄭女。上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獨不奢侈失農,事之難者也。陛下誠能用臣朔之計,推甲乙之帳燔之於四通之衢,卻走馬示不復用,則堯舜之隆宜可與比治矣。易曰:正其本,萬事理;失之毫釐,差以千里。願陛下留意察之。

 《王澤流人心感策》     唐白居易

夫欲使王澤旁流,人心大感,則在陛下恕己及物而已。夫恕己及物者,無他,以心度心,以身觀身,推其所為,以及天下者也。故己欲安,則念人之重擾也。己欲壽,則念人之嘉生也。己欲逸,則念人之憚勞也。己欲富,則念人之惡貧也。己欲溫飽,則念人之凍餒也。己欲聲色,則念人之怨曠也。今陛下念其重擾,則煩暴之吏退矣。念其嘉生,則苛酷之吏黜矣。念其憚勞,則土木之役息矣。念其惡貧,則服御之費省矣。念其凍餒,則布帛禾麥之稅輕矣。念其怨曠,則妓樂嬪嬙之數減矣。推而廣之,念一知十,蓋聖人之道也。始則恕己以及人,終則念人而反己。故恕之又恕之,則王澤不得不流矣。念之又念之,則人心不得不感矣。澤流心感,而天下不太平者,未之有也。

 《君者以百姓為天賦》    宋王禹偁

勿謂乎天之在上,能覆于人,勿謂乎人之在下,不覆于君。政或施焉,乃咈違于民意,民斯叛矣。同謫見于天文,在乎觀百姓之勞逸,豈止仰一氣之絪縕而已哉。徒觀乎浩浩元穹,蚩蚩黔首,覆盂之狀,何在倚杵之刑,莫有苟知乎御之以道,亦類乎戴之而走。悠也久也,固無杞國之憂。養之育之,宛其媧皇之手。取彼穹昊方茲兆民,匪在蒼蒼之色,勿輕蠢蠢之人。雖令不從,反時之焚。是比撫我則后,無親之義斯陳。可仰兮匪獨高明,可畏兮亦惟黎庶。每慮其一夫不獲,竊比于六龍以御。驗惡紂以歸周,似厭秦而授楚。是知察彼哀樂,同茲慘舒。但人心之悅矣,任天道之何如。教以文章,似列星辰之際。示之淳朴,疑歸混沌之初。想夫君既柔懷,民同剛克。如寅畏兮則可,苟暴殄而安得。輿人歌頌,乃大舜之升聞。自我聰明,信惟堯之是則。大矣哉,善化民者,以天為則。善知天者,以民為先。若天人之理洞達,則帝王之道敷宣。寧資裨竈之言,斯為妄矣。自取夷吾之說,不亦明焉。今我后子育兆民,砥平九野,上惟奉于穹昊,下每矜于鰥寡。自然以百姓為天萬方歸也。

 《愛民疏》          呂公著

《書》曰:撫我則后,虐我則讎。人君既即尊位,則為民之父母。萬方百姓,皆為己子。父固不可以不愛子,君固不可以不愛民。若布德施恩,從民所欲,則民心欣戴。欣戴不已,天降之福。若取民之財,不憂其困,用民之力,不恤其勞,好戰不休,煩刑以逞,則民必怨叛。怨叛不已,則國從而危。故曰: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然自古人君,臨朝聽政,皆以赤子為憂。一旦用兵,則不復以生靈為念。此蓋獻策之臣,設姦言以導上意,以開邊拓境為大功,以暫勞永逸為至計。此世主所以甘心而不悟也。夫用兵不息,少壯從軍旅,老弱疲轉餉,伏尸流血,而勝負得失,猶未可知也。民勞則中國先敝,夫何足以為功。兵興則朝廷多事,亦不得而安逸也。故凡獻用兵之策者,欲生事以希寵。敗公而營私耳,豈國家之利哉。

 《君以民為體賦》       范仲淹

聖人居域中之大,為天下之君,育黎庶而是切,喻肌體而可分。正四民而似正四支,每防怠惰。調百姓而如調百脈,何患糾紛。先哲格言,明王佩服,愛民則因其根本,為體則厚其養育。勝殘去殺,見遠害而在斯。勸農勉人,戒不勤而是速。善喻非遠,嘉猷可稽。謂民之愛也,莫先乎四體。謂國之保也,莫大乎群黎。使必以時,豈有嗟于盡瘁。治當未亂,寧有悔于噬臍。莫不被以仁慈,躋於富庶,教禮讓而表其修飾,立刑政而防其逸豫。蒸乂有罪,諒責己之情深。慶澤無私,訝潤身之德著。豈不以君也者舒慘,自我體也者屈伸。在予心和則其體儼若,君惠則其民晏如。永賀休戈,攸若息肩之際。乍聞擊壤,樂如鼓腹之初。彼以芻狗可方,草芥為比,一則強名於老氏,一則見譏于孟子。曷若我如屬辭而比事,終去此而取彼。觀其可設,猶指掌以何疑。視之如傷,豈髮膚而敢毀。大哉,一人養民,四海咸賓。求瘼而膏肓曷有,釆善而股肱必臻。修兆人之紀綱,何如修己。觀萬民之風俗,豈異觀身。今我后化洽風行,道光天啟,每視民而如子,復使臣而以禮。故能以六合而為家,齊萬物於一體。

 《民政策一》          蘇轍

臣聞王道之至於民也,其亦深矣。賢人君子,自潔於上,而民不免為小人;朝廷之間,揖讓如禮,而民不免為盜賊,禮行于上,而淫僻邪放之風起於下而不能止。此猶未免為王道之未成也。王道之本,始於民之自喜,而成于民之相愛。而王者之所以求之於民者,其麤始于力田,而其精極于孝弟廉恥之際。力田者,民之最勞,而孝弟廉恥者,匹夫匹婦之所不悅。彊所最勞,而使之有自喜之心,勸所不悅,而使之有相愛之意。故夫王道之成,而及其至於民,其亦深矣。古者天下之災,水旱相仍,而上下不相保,此其禍起於民之不自喜於力田。天下之亂,盜賊放恣,兵革不息,而民不樂業,此其禍起於民之不相愛,而棄其孝弟廉恥之節。夫自喜,則雖有大勞而其事不遷;相愛,則雖有彊狠之心,而顧其親戚之樂,以不忍自棄於不義。此二者,王道之大權也。方今天下之人,狃于工商之利,而不喜於農,惟其最愚下之人,自知其無能,然後安於田畝而不去。山林饑餓之民,皆有盜跖沬趄之心,而閨門之內,父之交忿而不知反。朝廷之上,雖有賢人,而其教不逮於下。是故士大夫之間,莫不以王道之遠而難成也。然臣竊觀三代之遺文,至於《詩》,而以為王道之成,有所易而不難者。夫人之不喜乎此,是未得為此之味也。故聖人之為詩,道其耕耨播種之勤,而述其歲終倉廩豐寔,婦子喜樂之際,以感動其意。故曰:畟畟良耜,俶載南畝。播厥百穀,寔函斯活。或來瞻女,載筐及筥。其饟伊黍,其笠伊糾。其鎛斯趙,以薅荼蓼。當此時也,民既勞矣,故為之言其室家來饁而慰勞之者,以勉卒其事。而其終章曰:荼蓼朽止,黍稷茂止,穫之桎桎,積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櫛。以開百室,百室盈止。婦子寧止,殺時犉牡。有捄其角,以似以續,續古之人。當此之時,歲功既畢,民之勞者,得以與其婦子皆樂於此,休息閒暇,飲酒食肉,以自快於一歲。則夫勤者有以自忘其勤,盡力者有以輕用其力,而狠戾無親之人有所慕悅,而自改其操。此非獨於詩云爾,導之使獲其利,而教之使知其樂,亦如是也。且民之性固安於所樂,而悅於所利。此臣所以為王道之無難者也。蓋臣聞之,誘民之勢,遠莫如近,而近莫如其所與競。今行于朝廷之中,而田野之民無遷善之心,此豈非其遠而難至者哉。明擇郡縣之吏,而謹法律之禁,刑者布市,而頑民不悛。夫鄉黨之民,其視郡縣之吏,自以為非其比肩之人,徒能畏其用法,而袒背受笞於其前,不為之愧。此其勢可以及民之明罪,而不可以及其隱慝。此豈非其近而無所與競者耶。惟其里巷親戚之間,幼之所與同戲,而壯之所與共事,此其所與競者也。臣愚以為,古者郡縣有三老、嗇夫,今可使推擇民之孝悌、無過、力田不惰、為民之素所服者為之。無使治事,而使譏誚教誨其民之怠惰而無良者。而歲時伏臘,郡縣頗置禮焉以風天下,使慕悅其事,使民皆有愧恥勉強不服之心。今不從民之所與競而教之,而從其所素畏。夫其所素畏者,彼不自以為伍,而何敢求望其萬一。故教天下自所與競者始,而王道可以漸至於下矣。

《民政策二》

臣聞三代之盛時,天下之人,自匹夫以上,莫不務自修潔,以求為君子。父子相愛,兄弟相悅,孝悌忠信之美,發于士大夫之間,而下至於田畝,朝夕從事,終身而不厭。至于戰國,王道衰息,秦人驅其民,而納之於耕耘戰鬥之中,天下翕然而從之。南畝之民而皆爭為干戈旗鼓之事,以首爭首,以力搏力,進則有死於戰,退則有死於將,其患無所不至。夫周秦之間,其相去不數十百年。周之小民皆有好善之心,而秦人獨喜於戰攻,雖其死亡而不肯以自存,此二者臣竊知其故也。夫天下之人,不能盡知禮義之美,而亦不能奮不自顧以陷於死傷之地。其所以能至於此者,上之人寔使之然也。然而閭巷之民,劫而從之,則可以與之僥倖於一時之功,而不可以望其久遠。而周秦之風俗,皆累世而不變,此不可不察其術也。蓋周之制,使天下之士孝弟忠信,聞於鄉黨而達於國人者,皆得以登于有司。而秦之法,使其武健壯勇,能斬捕甲首者,得以自復其役,上者優之以爵祿,而下者皆得役屬其鄉里。天下之人,知其利之所在,則皆爭為之,而尚安知其他。然周以之興,而秦以之亡,天下遂皆尤秦之不能,而不知秦之所以使天下者,亦無以異於周之所以使天下。何者。至便之勢所以奔走天下,萬世之所不易也。而特論其所以使之者,何如焉耳。今者天下之患,寔在於民昏而不知教。然臣以為,其罪不在於民,而上之所以使之者,或未至也。且天子之所求於天下者,何也。天下之人,在家欲得其孝,而在國欲得其忠,兄弟欲其相與為愛,而朋友欲其相與為信,臨財欲其思廉,而患難欲其思義,此誠天子之所欲於天下者。古之聖人,所欲而遂求之,求之以勢而使之自至。是以天下爭為其所求,以求稱其意。今有人使人為之牧其牛羊,將責之以其牛羊之肥,則因其肥瘠,而制其利害。使夫牧者趨其所利而從之,則可以不勞而坐得其所欲。今求之以牛羊之肥瘠,而乃使之盡力於樵蘇之事,以其薪之多少而制其賞罰之輕重,則夫牧人將為牧耶。將為樵耶。為樵,則失牛羊之肥;而為牧,則無以得賞。故其人舉皆為樵,而無事於牧。吾之所欲者牧也,而反樵之為得,此無足怪也。今夫天下之人,所以求利於上者,果安在哉。士大夫為聲病剽略之文,而治苟且記問之學,曳裾束帶、俯仰周旋,而皆有意於天子之爵祿。夫天子之所求於天下者,豈在是也。然天子之所以求之者唯此,而人之所由以有得者,亦唯此。是以若此不可卻也。嗟夫。欲求天下忠信孝悌之人,而求之於一日之試,天下尚誰知忠信孝悌之可喜,而一日之試之可恥而不為者。《詩》云:無言不醻,無德不報。臣以為欲得其所求,宜遂以其所欲而求之,開之以利而作其怠,則天下必有應者。今間歲而取天下之才,奇人善士,固宜有起而入於其中。然天下之人,不能深明天子之意,而以為所為求之者,止於其目之所見。是以盡力於科舉,而不知自反於仁義。臣欲復古者孝悌之科,使州縣得以與今之進士同舉而皆進,使天下之人,時獲孝悌忠信之利,而明知天子之所欲。如此則天下宜可漸化,以副上之所求。然臣非謂孝悌之科必多得天下之賢才,而要以使天下知上意之所在,而各趨於其利,則庶乎不待教而忠信之俗可以漸復。此亦周秦之所以使人之術與。

《民政策三》

臣聞聖人將有以奪之,必有以予之,將有以正之,必有以柔之。納之於正,而無傷其心,去其邪僻,而無絕其不忍之意。有所矯拂天下,大變其俗,而天下不知其為變也。釋然而順,油然而化,無所齟齬,而天下遂至於大正矣。蓋天下之民邪淫不法、紛亂而至於不可告語者,非今世而然也。夫古者三代之民,耕田而後食其粟,蠶繅而後衣其帛。欲享其利,而勤其力;欲獲其報,而厚其施;欲求父子之親,則盡心於慈孝之道;欲求兄弟之和,則致力于長悌之節;欲求夫婦之相安、朋友之相信,亦莫不務其所以致之之術。故民各致其生,無望於僥倖之福,而力行於可信之事。凡其所以養生求福之道,如此其精也。至其不幸而死,其親戚子弟又為之死喪祭祀、歲時伏臘之制,以報其先祖之恩而可安卹孝子之意者,甚具而有法。籩豆簠簋、飲食酒醴之薦,大者於廟,而小者於寢,薦新時祭,春秋不闕。故民終三年之憂,而又有終身不絕之恩愛,慘然若其父祖之居於其前而享其報也。至於後世則不然。民怠于自修,而其所以養生求福之道,皆歸於鬼神冥寞之間,不知先王喪紀祭祀之禮。而其所以追養其先祖之意,皆入於佛老虛誕之說。是以四裔之教,交於中國,縱橫放肆。其尊貴富盛擬於王者,而其徒黨遍於天下,其宮室棟宇、衣服飲食,常侈於天下之民。而中國之人、明哲禮義之士,亦未嘗以為怪。幸而其間有疑怪不信之心,則又安視而不能去。此其故何也。彼能執天下養生報死之權,而吾無以當之,是以若此不可制也。蓋天下之君子嘗欲去之,而亦既去矣,去之不久而還復其故。其根之入於民者甚深,而其道之悅於民者甚佞。世之君子,未有以解其所以入,而易其所以悅,是以終不能服天下之意。天下之民以為養生報死皆出於此,吾未有以易之,而遂絕其教。欲納之於正而傷其心,欲去其邪僻而絕其不忍之意,故民之從之也甚難。聞之曰:川竭而谷虛,丘夷而淵實。作乎此者,必有以動乎彼也。夫天下之民,非有所悅乎佛老之道,而悅乎養生報死之術。今能使之得其所以悅之之實,而去其所以悅之之名,則天下何病而不從。蓋先王之教民養生有方,而報死有禮。凡國之賞罰黜陟,各當其實,貧富貴賤,皆出於其人之所當然。力田而多收,畏法而無罪,行立而名聲發,德成而爵祿至。天下之人皆知其所以獲福之因,故無惑于鬼神。而其祭祀之禮,所以仁其祖宗而慰其子孫之意者,非有鹵莽不詳之意也。故孝子慈孫有所歸心,而無事於佛老。臣愚以為,嚴賞罰,敕官吏,明好惡,慎取予,不赦有罪,使佛老之福不得苟且而惑其生;因天下之爵秩,建宗廟,嚴祭祀,立尸祝,有以大塞人子之意,使佛老之報不得乘隙而制其死。蓋漢、唐之際,嘗有行此者矣,而佛老之說未去;嘗有去者矣,而賞罰不詳、祭祀不謹,是以其道牢固而不可去,既去而復反其舊。今者國家幸而欲減損其徒,日朘月削將至於亡。然臣愚恐天下尚猶有不忍之心。天下有不忍之心,則其勢不可以久去。故臣欲奪之而有以予之,正之而有以柔之,使天下無憾於見奪,而日安其新。此聖人所以變天下之術歟。

《民政策四》

臣聞管子治齊,始變周法,使兵民異處。制國為二十一鄉,其工商之鄉六,而士鄉十五。制鄙以為五屬,立五大夫,使各治一屬之政。國中之士為兵,鄙野之民為農,農不知戰而士不知稼,各治其事而食其力。兵以衛農,農以資兵。發兵征行,暴露戰𩰚,而農夫不知其勤;深耕疾耨,霑體塗足,而兵卒不知其勞。當是之時,桓公南征伐楚、濟汝,踰方城,望汶山;北伐山戎,刜零支,斬孤竹;西攘白狄,逾太行,渡辟耳之溪。九合諸侯,築夷儀,城楚丘,徜徉四方。國無罷弊之民,而天下諸侯往來應接之不暇。及秦孝公欲并海內,商鞅為之倡謀,使秦人莫不執兵以事戰伐,而不得反顧而為農。陰誘六國之民,使專力以耕關中之田,而無戰攻守禦之役。二者更相為用,而天下卒以不抗。何者。我能累累出兵不息,而彼不能應;我能外戰而內不乏食,而彼必不戰而後食可足。此二者管仲、商鞅之深謀也。自管仲死,其遺謀舊策,後世無復能用,而獨其分兵與民之法,遂至于今不廢。何者。其事誠有以便天下也。今夫使農夫竭力以闢天下之地,醵其所得以衣食天下之武士,而免其死亡戰𩰚之患。此人之情,誰不可者。然當今天下之事,與管仲、商鞅之時則已大異矣。古者霸王在上,倉廩豐實,百姓富足,地利已盡,而民未困乏,當此之時,謂之人有餘。今天下之田,疾耕不能遍,而蓬蒿藜莠寔盡其利,人不得以為食,而禽獸之所蕃息,當是之時,謂之地有餘。古之聖人,人有餘,則務在於使人,是以天下之人雖其甚蕃,而舉無廢功。地有餘,則務在於闢地,是以天下之地,雖其甚寬,而舉無遺力。今也海內之田,病於有餘,而上之人務在於使人,不已過哉。臣觀京師之兵,不下數十百萬,沿邊大郡,不下數萬人,天下郡縣千人為輩,而江淮漕運之卒,不可勝計,此亦已侈于使人矣。且夫人不足,而使人之制不為少減,是謂逆天而違人。昔齊桓之世,人力可謂有餘矣,而十五鄉之士不過三萬,車不過八百乘。何者。懼不能久也。方今天下之地,所當厚兵之處,不過京師與西邊、北邊之郡耳。昔者太祖、太宗既平天下,四方遠國或數千里,以為遠人險詖,未可以盡知其情也,故使關中之士往而屯焉,以鎮服其亂心。及天下既安,四海一家,而因循久遠,遂莫之變。夫天下之兵,莫如各居其鄉,安其水土而習其險易,而特病其不知戰。故今世之患,患在不教鄉兵,而專任屯戍之士,為抗賊之備。且天下治平,非沿邊之郡,則山林匹夫之盜,及其未集而誅之,可以無事于大兵。苟其有大盜,則其為變,故亦非戍兵數百千人之所能制。若其要塞之地,不可無備之處,乃當厚其土兵以代之耳。聞之古者良將之用兵,不求其多,而求其樂戰。今之為兵之人,夫豈皆樂乎為兵哉。或者饑饉困躓,不能以自存,而或者年少無賴,既入而不能以自脫。蓋其間嘗有思歸者矣。故臣欲罷其思歸之士,以減屯戍之兵,雖使去者大半,臣以為處者猶可以足于事也。蓋古者有餘則使之以寬,而不足則使之以約。苟必待其有餘,而後能辦天下之事,則無為貴智矣。

《民政策五》

臣聞近代以來,天下之變備矣。世之君子隨其破敗而為之立法,補苴缺漏,疏剔棼穢,其為法亦已盡矣,而後世之弊常不為之少息。其法既立而旋亡,其民暫享其利而不能久。因循維持至於今世,承百王之弊,而獨受其責,其病最為繁多,而古人已行之遺策,又莫不盡廢而不舉,是以為國百有餘年而不至於治平者,由此之故也。蓋天下之多虞,其始自井田之亡。田制一敗,而民事大壞,紛紛而不可止。其始也,兼并之民眾而貧民失職,貧者無立錐之地,而富者連阡陌,以勢相役,收大半之稅。耕者窮餓,而不耕者得食。以為不便,故從而為之法曰:限民名田,貴者無過若干,而貧者足以自養。此董生之法也。天下之人,兼并而有餘,則思以為驕奢。驕奢之風行於天下,則富者至有破其貲畜,而貧者恥於不若,以爭為盜而不知厭。民皆有為盜之心,則為之上者甚危而難安,故為之法曰:立制而明等,使多者不得過,而少者無所慕也,以平風俗。此賈生之法也。民之為性,豐年則食之而無餘,饑年則轉死於溝壑而莫之救。富商大賈乘其不足而貴賣之,以重其災,因其有餘而賤取之,以待其弊。予奪之權歸於豪民,而上不知收,粒米狼戾而不為斂,藜藿不繼而不為發,故為之法曰:賤而官為糴之,以無傷農,貴而官為發之,以無傷民。小饑則發小熟之斂,中饑則發中熟之斂,大饑則發大熟之斂。此李悝之法也。古者三代之兵,出而為兵,入而為農。出兵臨敵,則國有資糧之儲;而兵罷役休,則無復養兵之費。及至後世,海內多故,而徵伐不息,以為害農,故特為設兵以辦天下之武事。其始若不傷農者,而要其終衣食之奉,農亦必受其困,故為之法曰:不戰,則耕以自養,而耕之閑暇,則習為擊刺,以待寇至。此趙充國之法也。蓋古之遺制,其可以施於今者甚多。而臣不敢復以為說,而此四者皆天下之所共知而不行者也。夫知之而不行,此其故何歟。臣聞事固有可以無術而行者,有時異事變,無術而不可行者。均民以名田,齊眾以立制,是無術而可以直行者也。平糴以救災,屯田以寬農,是無術而不可行者也。古者賢君在上,用度足而財不竭,損其有餘,以備民之所不足,而不害於歲計。今者,歲入不足以為出,國之經費猶有所不給,而何暇及於未然之備。古者將嚴而兵易使,其兵安於劬勞,故雖使為農而不敢辭。今者天下之兵,可使執勞者,皆不知戰,而可與戰者,皆驕而不可使,衣食豐溢,而筋力疲憊,且其平居自處甚倨,而安肯為農夫之事乎。故屯田平糴之利,舉世以為不可復者,由此之故也。盍亦思其術矣。臣嘗聞之:賈人之治產也,將欲有為而無以為資者,不以其所以謀朝夕之利者為之也。蓋取諸其不急之處而日蓄之,徐徐而為之,故其業不傷而事成。夫天子之道,食租衣稅,其餘之取於民者,亦非其正矣。茶鹽酒鐵之類,此近世之所設耳。夫古之時,未嘗有此四物者之用也,而其為國亦無所乏絕。臣愚以為可於其中擇取一焉,而置之用度之外,歲以為平糴之資,且其既已置之用度之餘,則不復有所顧惜,而發之也輕。發之也輕,而後民獲其利,其與今之所謂常平者,亦己大異矣。抑嘗聞之,嘗已牧馬者,不可使之畜豚彘。馬彘之相去未能幾也,而猶且不可使。今世之兵,以為兵募之,而欲強之以為農,此其不從,固無足怪者。今欲以兵屯田,蓋亦告之以將屯田而募焉。人固有無田以為農而願耕者,從其願而使之,則雖勞而無怨。苟屯田之兵既多而可用,則夫不耕而食者,可因其死亡而勿復補,以待其自衰矣。嗟夫。古之人其制天下之患,其亦已略盡矣,而其守法者,常至於怠惰而不舉。是以世之弊常若近起於今者,而不求古之遺法而依之以為治,可不大悲矣哉。

《民政策六》

臣聞三代之時,無兵役之憂。降及近世,有養兵之困,而無興役之患。至于今,而養兵興役之事,皆不得其當,而可為之深憂。蓋古者兵出于農,而役出于民,有農則不憂無兵,而有民則不憂無役。五口之家,常有一人之兵,而二十歲之男子,歲有三日之役。故其兵彊而費不增,役起而人素具,雖有大兵大役,而不憂事之不集。至於兵罷役休,而無日夜不息之費。其後周衰,井田破壞,陵夷至於末世,天下無復天子之田,皆民之所自有。天下之民不食天子之田,是故獨責其稅,而不任之以死傷戰𩰚之患。天子有養兵之憂,而天下無攻守劬勞之民,以為大憂,故調其財以為養兵之用。而天下之役,凡其所以轉輸漕運、營建興築之事,又皆出于民。當此之時,民之所以供上之令者三:曰租,曰調,曰庸。租者,地之所當出;調者,兵之所當費;庸者,歲之所當役也。故使之納粟於官,以為田之租。又入布帛以為兵之調,歲役其力,不役,則出其力之所直,以為役之庸。此三者農夫皆兼為之,而游惰末作之民,亦不免於庸調。運重漕遠,天子不知其費,而一出於民。民歲役二旬,而不役者,當帛六十尺,民亦不至於太苦。故隋、唐之間,有養兵之困,而無興役之患。此其為法,雖不若三代之兵不待天子之養,然天下之役猶有可待者,皆民為之也。及後世守,乃始變法而為兩稅,以至於今。天下非有田者不可得而使,而有田者之役,亦不過奔走之用,而不與天子之大事。天下有大興築,有大漕運,則常患無以為使。故募冗兵以供力役之急,不知擊刺戰陣之法,而坐食天子之俸。由是國有武備之兵,而又有力役之兵,其所以奉養之具,皆出於農也。而四海之游民,無尺寸之庸調,為農者常使陰出古者游民之所入,而天子亦常兼任養兵興役之大患。故夫兵役之弊,當今之世,可謂極矣。臣愚以為,天子平日無事而養兵不息,此其事出於不得已。惟其干戈旗鼓之攻,而後可使任其責。至於力役之際,挽車船,築宮室,造城郭,此非有死亡陷敗之危,天下之民,誠所當任而不辭,不至以累兵革之人,以重費天子之廩食。然當今之所謂可役者,不過曰農也,而農已甚困,蓋常使盡出天下之費矣。而工商技巧之民,與夫游閑無職之徒,常遍天下,優游終日,而無所役屬。蓋《周官》之法,民之無職事者,出夫家之征。今可使盡為近世之法,皆出庸調之賦,庸以養力役之兵,而調以助農夫養武備之士。而力役之兵,可因其老疾死亡,遂勿復補。而使游民之丁,代任其役,如期而止,以除其庸之所當入。而其不役者,則亦收其庸,不使一日而闕。蓋聖人之於天下,不唯重乎苟廉而無所求,唯其能緩天下之所不給而節其太幸,則雖有取而不害於為義。今者雖能使游民無勞苦嗟嘆之聲,而常使農夫獨任其困,天下之人皆知為農之不便,則相率而事於末。末眾而農衰,則天子之所獨任者愈少而不足於用。故臣欲收游民之庸調,使天下無僥倖苟免之人,而且以紓農夫之困。苟天下之游民自知不免於庸調之勞,其勢不耕則無以供億其上,此又可驅而歸之於南畝。要之十歲之後,必將使農夫眾多,而工商之類漸以衰息。如此而後,使天下舉皆從租庸調之制,而去夫所謂兩稅者,而兵役之憂,可以稍緩矣。

《民政策七》

臣聞古者天下皆天子之人,由畝之利、衣食之用,凡所以養生之具,皆賴於天子。權出於一,而利不分於強族。民有奉上之憂,而無役屬附麗之困。是以民德其上,而舉天下皆可使奉天子之役使。至於末世,天子之地轉而歸於豪民,而天下之游民饑寒朝夕之用,卹天子不為,而以遺天下之富賈。夫天子者,豈與小民爭此尺寸之利也哉。而其勢則有所不可,何者。民之有田者非皆躬耕之也,而無田者為之耕。無田者非有以屬於天子者,而有田者拘之。天子無田以予之,而欲役其力也實難。有田者授之以田,視之以奴僕,而可使無憾。故夫今之農者,非天子之農,而富人之農也。至於天下之游民、販夫販婦、工商技巧之族,此雖無事乎田,然日食其力,而無以為朝夕之用,則此亦將待人而生者也。而天子不卹其闕,乃使富民持其贏餘,貸其所急,以為之父母。故雖游民,天子亦不可得而使,而富者獨擅其利,日役其力,而不償其力之所直。由此觀之,則夫天下之民,舉皆非天子之人,而天子徒以位使之,非皆得其歡心也。夫天下之人,獨有其田者,乃始有以附屬於天子。此其為眾,豈足以當其下之仰給之民哉。此亦足以見天子之所屬者,已甚寡矣。臣愚以為當今之勢,宜收天下之田,而歸之於上,以業無田之農夫,卹小民之所急,而奪豪民假貸之利,以收游手之用。故因其所便而為之計,以為莫如收公田而貸民急。夫陳、蔡、荊楚之地,地廣而人少,土皆公田,而患無以耕之。而吳、越、巴蜀之間,拳肩側足,以爭尋常尺寸之地。安土重遷,戀戀而不能去,此非官為之畫策,因其凶荒饑饉之歲,乘其有願徙之心,而遂徙之於不耕之公田,則終不能以自去。今欲待其已去,而收其田畝,籍其室廬。田為公田,室為公室,以授無田之民,使天下雖富庶之邦,亦常有天子之田。而又因其籍沒,積而勿復鬻,募天下之丁男,使分耕其中。而無使富民端坐而欲收公田之遺利,使天下之農夫稍可以免僕隸之辱,而得上麗於天子。而其新徙之民,耕牛室屋、飲食器皿之類,有所不備,又皆得以貸於國,可以無失其所。夫所謂貸者,雖其為名近於商賈市井之事,然其為意,不可以不察也。天下之民,無田以為農,而又無財以為工商,禁而勿貸,則其勢不免轉死於溝壑。而使富民為貸,則有相君臣之心,用不仁之法,而收大半之息。其不然者,亦不免於脫衣避屋以為質,民受其困,而上不享其利,徒使富民執予奪之權以豪役鄉里。故其勢莫如官貸,以賙民之急。《周官》之法,使民之貸者,與其有司辨其貴賤,而以國服為息。今可使郡縣盡貸,而任之以其土著之民,以防其逋逃竄伏之姦,而一夫之貸,無過若干。春貸以斂繒帛,夏貸以收秋實,薄收其息而優之,使之償之無難,而又時免其息之所當入,以收其心。使民得脫於奴隸之中,而獲自屬於天子。如此則天下之游民可得而使,而富民之貸,可以不禁而自息。然臣以為收公田者,其利遠非可以歲月之間而待其成也,要之數十百年,則天下之農夫可使大半皆天子之農。若夫所謂貸民急者,則可以朝行而夕獲其利,此最當今之急務也。

《民政策八》

臣聞古者建都立邑,相其丘陵原隰,而利其水泉之道,通其所無,而導其所有。使民日取而不盡,安居于中而無慕于外利,各安其土,樂其業,無來去遷徙之心,膏腴之鄉,民不加多,而貧瘠之處,民不加少。天下之戶,平均若一,皆足以供其郡縣之役使,而無所困。乏蓋今天下所謂通都大邑,十里之城、萬戶之郭,其陰陽向背與其山林原隰之勢,陂池泉水之利,皆秦漢以來所謂創制摹畫,使足以衣食其民,而無乏絕者也。臣嘗讀《周詩·公劉》之一篇,其言自戎遷豳之際,登高望遠,以求其可居之地,與其可用之物,莫不詳悉而曲盡。其詩曰:篤公劉。逝彼百泉,瞻彼溥原。乃陟南岡,乃覯于京。篤公劉。既溥既長,既景乃岡。相其陰陽,觀其流泉。篤公劉。于豳斯館。涉渭為亂,取礪取鍛。夫古之君子居于其邦,其欲知民之所利與器用之所出,蓋如此其詳也。及觀《史記·貨殖列傳》,郡國之所有,東方之桑麻魚鹽、南方之竹木魚稻西方之五穀畜牧、北方之棗栗裘馬,則凡一方之所有,可以備養生送死之具。導之有方,而取之有法,則其民豐樂饒足,老死而無憾。及行天下,覽其山林藪澤之所生,與其民之所有,往往與古不類。夫自大江以北、漢水之側,三代之時列國數十,楚人都於荊州,其在戰國,最為強大。外抗群蠻,內御秦、晉,常以其兵橫於天下,計其所都,安肯用瘠鹵墝埆之地。而當今自楚之北,至於唐、鄧、汝、潁、陳、蔡、許、洛之間,平田萬里,農夫逃散,不生五穀,荊棘布野。而地至肥壤,泉源陂澤之跡,迤邐猶在。其民不知水耕之利,而長吏又不以為意,一遇水旱,民乏菜茹。往者因其死喪流亡、廢縣罷鎮者,蓋往往是矣。臣聞善為政者,不用甲兵,不斥疆界,興利除害,教民稼穡,收斂倍稱,而獲兼地之福。今者舉千里之地廢之為墟,以養禽獸,而不甚顧惜,此與私割地以予人何異。嘗聞之于野人,自五代以來,天下喪亂,驅民為兵,而唐、鄧、汝、蔡之間,故陂舊隄,遂以堙廢而不治,至今百有餘年。其間猶未甚遠也,蓋修敗補缺,或亦旬月之故耳,而獨患為吏者,莫以為事。若夫許州非有洪河大江之衝,而每年盛夏,眾水決溢,無以救御,是以民常苦饑,而不樂其俗。夫許,諸侯之故邦,魏武之所都,而唐節度之所治。使歲輒被水,而五穀不熟,則其當時軍旅之費、宗廟朝廷之用,將何以供之。此豈非近世之弊,因循不治,以至此哉。然此乃特臣之所見,而天下之廣,又安能備知。蓋嘗以為,方今之患,生於太怯,而成於牽俗。太怯,則見利而不敢為;牽俗,則自顧而愛其身。夫是以天下之事,舉皆不成,而何獨在此。臣欲破其牽俗之風,而壯其太怯之氣,意凡天下貧窶破散之郡縣,使皆擇善事能幹之人而往為之長。因其去也,而天子親諭,以此使得稍久於其任,而察其人民多田野闢者,書以為課。何者。此非難辦之事,是以不待非常之才而後能濟。惟其弛放怠惰,是以至此。今誠少嚴其事,使為吏者知上之屬意于此,十歲之後,臣以為此必為富壤之區。而方今天下重征之處,亦可漸減,而取諸此矣。

 《佚道使民賦》         林希

古者善政,陶乎庶民。上安行於佚道,下無憚於勞身。教思有原,得樂趨于農役。人知足養,胥仰戴于君仁。始也井天下之田,比居民之域,乃辟疆里,乃營稼穡。寒則思為之衣,飢則願為之食。法既歸厚,利茲各得。蓋上執其道,務優佚以便民。眾樂其生,率歡娛而竭力。春使之作,熙然悅從。冬使之息,慶其有終。趨時也如鳥獸之至,收成也如寇盜之空。利而不庸,自足王民之用。厚而無困,本茲帝力之功。蠢惟有生,不能自恤役之。所以奉其己利之,然後知其佚仰,有以供其祭祀,俯足以寧其家室,穀播其始,化同豳俗之深。壤擊而歌,野有堯民之質。俾爾晝出於塾,俾爾宵索其綯,無力役以奪其節,無賦斂以為之騷。曾動作之敢息,由醇醲之所陶。驅於足用之原,安而服業。圖厥終身之養,樂以忘勞。大抵強民者難使,從利眾者久益。慕及充其口腹之欲,由竭其手足之故,汝業既畢,汝居既固。為之一日之蜡,怠心已忘。優爾三時之農,收功有素。然則于于其處,皞皞其趨,俾常產之各得,顧閒民之舉無。治貴優游,農者願耕耘于野。俗相廉遜,老而不負戴于塗。噫,藏其用者,其政神。厚其本者,其民愿。化而不示其跡,勞而不知其困。斯道也,養生送死,無憾焉,何有於怨。

 《論順民情》          李綱

古之有天下國家者,未嘗不因其民之情而用之。《記》曰:人情者,聖王之田也。《易》曰: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孟子》曰:以佚道使民,雖勞不怨。以生道殺民,雖死不怨殺者。《管子》曰: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順民心也。夫惟令順于民之心,故可以使之犯難,忘其勞且死,而不以為怨。則咈民之情欲以立事,而長且久者,未之有也。以德行之者王,以力假之者霸。王霸之所以興,未有不因于民者。若盤庚之遷都,民不適有居而胥怨,則必為之丁寧訓告,使之知所以遷之為利而後已。然則聖王之所以重其民者如此,其可忽乎。至秦則不然,以貴為在己而不可忘,以賤為在民而不足聽。一切假法度之威以臨之,焚詩書,殺豪俊,以愚黔首。制為峻刑酷法,使民皆愁苦而無聊。思為亂者,十室而九。故山東盜賊群起,而秦遂亡。至高祖約法三章,除秦苛政,而百姓歸心。因思歸之士,還定三秦,遂破項籍。其後蕭何、曹參為相,知民之疾苦,順流而與之。更始遂安海內。然則咈民之與,因民之效,概可見矣。後世奸諛之徒,上欲投君之所好,而爭富貴,必欲去己之所患,而排忠良。乃始建為咈百姓,以從先王之道之說,以欺人主而取世資,凡能用君之欲者,則謂之享上,凡欲順民之情者,則謂之下比于流俗。遂使其君抗然于上,而輕天下之民,其民疾視于下,而不敢言而敢怒。其源起於熙寧、元豐之間,其流盛於崇寧、大觀之際,其末甚於今日,蓋有不勝其弊者矣。倘能因民之情而用之,悅以使民犯難而忘死,則外寇雖強不難也。

 《得民心疏》         元許衡

上以誠愛下,下以忠報上,有感必應理固宜然。然考之往昔,有不可以常情論者。禹抑洪水以救天下,其功大矣,啟賢能敬承繼禹之道,其澤深矣,然一傳而太康才畋于洛,萬姓遽仇而去之,吁可怪也。漢高帝起布衣,天下之士雲合景從,其困滎陽也,紀信至捐生以赴急,人心之歸可見矣。及天下已定,而相聚沙中有謀反者,此又何邪。竊嘗思之,民之戴君,本于天命,初無不順之心,也特由使之失望,使之不平,然後怨望生焉。禹、啟愛下既如赤子矣,民之奉上亦如父母矣,今太康尸位以逸豫滅厥德,非所以為父母也,是以失望;秦楚殘暴故天下叛之,漢政寬仁故天下歸之,今高帝用愛憎行誅賞,非所以為寬仁也,是以不平。推是二者參較古今,凡有恩澤於民,而民怨且怒者,莫不類乎此也。大抵人君即位之始,多發美言詔告天下,天下悅之,冀其有寔,既而寔不能副,遂怨心生焉。一類同等,無大相遠,人君以己之私好獨厚一人,則其不厚者已有疾之之意,況厚其有罪而薄其有功,豈得不怒于心邪。失望之怨,不平之怒,鬱而不解,雖曰愛之,惡在其為愛之也。必如古者《大學》之道,以修身為本,凡一言也一動也,舉可以為天下法,一賞也一罰也,舉可以合天下公,則億兆之心,將不求而自得,又豈有失望不平之累哉。奈何此道不明,為人君者不喜聞過,為人臣者不敢盡言,合二者之心以求天下之心,則其難得也固宜。

勤民部紀事

《新書·修政語篇》:帝堯曰:吾存心于先古,加意于窮民,痛萬民之羅罪,憂眾生之不遂也。故一民或饑,曰:此我饑之也。一民或寒,曰:此我寒之也。一民有罪,曰:此我陷之也。仁行而義立,德博而化富。故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治,先恕而後行,是以德音遠也。

《呂氏春秋·順民篇》:昔者湯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湯乃以身禱于桑林,曰:余一人有罪,無及萬夫。萬夫有罪,在予一人。無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傷民之命。于是剪其髮,<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8572-18px-GJfont.pdf.jpg' />其手,以身為犧牲,用祈福于上帝,民乃甚說,雨乃大至。

文王處岐事紂,冤侮雅遜,朝夕必時,上貢必適,祭祀必敬。紂喜,命文王稱西伯,賜之千里之地。文王載拜稽首而辭曰:願為民請炮烙之刑。文王非惡千里之地,以為民請炮烙之刑,必欲得民心也。得民心則賢于千里之地。

《說苑·政理篇》:武王問于太公曰:治國之道若何。太公對曰:治國之道,愛民而已。曰:愛民若何。曰:利之而勿害,成之勿敗,生之勿殺,與之勿奪,樂之勿苦,喜之勿怒,此治國之道,使民之誼也,愛之而已矣。民失其所務,則害之也;農失其時,則敗之也;有罪者重其罰,則殺之也;重賦斂者,則奪之也;多徭役以罷民力,則苦之也;勞而擾之,則怒之也。故善為國者遇民,如父母之愛子,兄之愛弟,聞其饑寒為之哀,見其勞苦為之悲。

《君道篇》:周公踐天子之位布德施惠,遠而逾明,十二牧,方三人,出舉遠方之民,有饑寒而不得衣食者,有獄訟而失職者,有賢才而不舉者,以入告乎天子,天子于其君之朝也,揖而進之曰:意朕之政教有不得者歟。何其所臨之民有饑寒不得衣食者,有獄訟而失職者,有賢才而不舉者也。其君歸也,乃召其國大夫,告用天子之言,百姓聞之皆喜曰:此誠天子也。何居之深遠而見我之明也,豈可欺哉。故牧者所以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聰也,是以近者親之,遠者安之。邾文公卜徙于繹,史曰:利于民不利于君。君曰:苟利于民,寡人之利也,天生烝民而樹之君,以利之也,民既利矣,孤必與焉。侍者曰:命可長也,君胡不為。君曰:命在牧民,死之短長,時也;民苟利矣,吉孰大焉。遂徙於繹。

《新書·諭城篇》:楚昭王當房而立,愀然有寒色,曰:寡人朝饑饉時酒二<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2419-18px-GJfont.pdf.jpg' />,重裘而立,猶憯然有寒氣,將奈我元元之百姓何。是日也,出府之裘,以衣寒者;出倉之粟,以賑饑者。居二年,闔閭襲郢,昭王奔隋。諸當房之賜者,請還戰至死之寇。闔閭一夕而五徙臥,不能賴楚,曳師而去,昭王乃復。當房之德也。

《新序·雜事篇》:楚人有獻魚楚王者曰:今日漁獲,食之不盡,賣之不售,棄之又惜,故來獻也。左右曰:鄙哉。辭也。楚王曰:子不知漁者仁人也。蓋聞囷倉粟有餘者,國有餓民;後宮多幽女者,下民多曠夫;餘衍之蓄,聚于府庫者,境內多貧困之民;皆失君人之道。故庖有肥魚,廄有肥馬,民有饑色,是以亡國之君,藏于府庫,寡人聞之久矣,未能行也。漁者知之,其以此諭寡人也,且今行之。于是乃遣使恤鰥寡而存孤獨,出倉粟,發幣帛而振不足,罷去後宮不御者,出以妻鰥夫。楚民欣欣大悅,鄰國歸之。故漁者壹獻餘魚,而楚國賴之,可謂仁知矣。

《晏子·諫上篇》:景公之時,霖雨十有七日。公飲酒,日夜相繼。晏子請發粟于民,三請,不見許。公命伯遽巡國,致能歌者。晏子聞之,不悅。遂分家粟于氓,致任器于陌徒。行見公曰:十有七日矣,懷寶鄉有數十饑,氓里有數家百姓老弱,凍寒不得短褐,饑餓不得糟糠,敝撤無走,四顧無告。而君不恤,日夜飲酒,令國致樂不已。馬食府粟,狗厭芻豢,三保之妾,俱足粱肉。狗馬保妾,不已厚乎。民氓百姓,不亦薄乎。故里窮而無告,無樂有上矣。饑餓而無告,無樂有君矣。嬰奉數之筴,以隨百官之吏,民饑餓窮,約而無告,使上淫湎失本而不卹,嬰之罪大矣。再拜稽首,請身而去。遂走而出。公從之,兼于塗,而不能逮。令趣駕,追晏子。其家不及,粟米盡于氓,任器存于陌公,驅及之康內。公下車,從晏子曰:寡人有罪,夫子倍棄,不援寡人,不足以有約也。夫子不顧社稷百姓乎。願夫子之幸存寡人,寡人請奉齊國之粟米財貨,委之百姓,多寡輕重,惟夫子之令。遂拜于塗。晏子乃返,命稟巡氓家有布縷之本,而絕食者,使有終月之委。絕本之家,使有期年之食。無委積之氓,與之薪橑,使足以畢霖雨。令柏巡氓家室,不能御者,予之金,巡求氓寡用財乏者,死三日而畢後者,若不用令之罪。公出舍,損肉撤酒,馬不食府粟,狗不食餰肉,辟拂嗛齊酒徒,減賜三日。吏告畢,上貧氓萬七千家,用粟九十七萬鐘,薪橑萬三千乘,懷寶二千七百家,金三千。公然後就內退食,琴瑟不張,鐘鼓不陳。晏子請左右與可令歌舞,足以留思虞者,退之,辟拂三千,謝于下,陳人待三士侍,四出之關外也。景公遊于麥丘,問其封人,曰:年幾何矣。對曰:鄙人之年八十五矣。公曰:壽哉,子其祝我。封人曰:使君之年,長于胡宜國家。公曰:善哉。子其復之。曰:使君之嗣壽,皆若鄙臣之年。公曰:善哉。子其復之。封人曰:使君無得罪于民。公曰:誠有鄙民得罪于君,則可。安有君得罪于民者乎。晏子諫曰:君過矣。彼疏者有罪,戚者治之。賤者有罪,貴者治之。君得罪于民,誰將治之。敢問桀紂,君誅乎,民誅乎。公曰:寡人固也。于是賜封人麥丘以為邑。

景公之時,雨雪三日而不霽。公被狐白之裘,坐堂側陛。晏子入見,立有間。公曰:怪哉,雨雪三日,而天不寒。晏子對曰:天不寒乎。公笑。晏子曰:嬰聞古之賢君,飽而知人之饑,溫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勞。今君不知也。公曰:善。寡人聞命矣。乃令出裘,發粟與饑寒,令所睹于塗者,無問鄉所,睹于里者,無問其家,循國計數,無言其名。士既事者兼月,疾者兼歲。孔子聞之,曰:晏子能明其所欲,景公能行其所善也。

景公問晏子曰:富民安眾難乎。晏子對曰:易。節欲則民富,中聽則民安。此兩者而已矣。

《韓子·外儲說篇》:景公與晏子遊于少海,登柏寢之臺而還望其國,曰:美哉。泱泱乎,堂堂乎。後世將孰有此。晏子對曰:其田成氏乎。景公曰:寡人有此國也,而曰田成氏有之何也。晏子對曰:夫田成氏甚得齊民。其于民也,上之請爵祿行諸大臣,下之私大斗斛區釜以出貸,小斗斛區釜以收之。殺一牛,取一豆肉餘以食士。終歲,布帛取二制焉餘以衣士。故市木之價,不貴于山;澤之魚鹽龜鱉蠃蚌,不貴于海。君重斂,而田成氏厚施。齊嘗大饑,道旁餓死者,不可勝數也,父子相牽而趨田成氏者不聞不生。故周秦之民相與歌之曰:謳乎,其已乎。苞乎,其往歸田成子乎。《詩》曰:雖無德與女,式歌且舞。今田成氏之德而民之歌舞,民德歸之矣。故曰:其田成氏乎。公泫然涕曰:不亦悲乎。寡人有國而田成氏有之。今為之奈何。晏子對曰:君何患焉。若君欲奪之,則近賢而遠不肖,治其煩亂緩其刑罰,賑貧窮而恤孤寡,行恩惠而給不足,民將歸君,則雖有十田氏,其如君何。

《孔子家語·致思篇》:子路治蒲,請見於孔子曰:由願受教于夫子。子曰:蒲其何如。對曰:邑多壯士,又難治也。子曰:然,吾語爾,恭而敬,可以攝勇;寬而正,可以懷強;愛而恕,可以容困;溫而斷,可以抑姦。如此而加之,則政不難矣。

《說苑·政理篇》:子貢問治民于孔子,孔子曰:懍懍焉如以腐索御奔馬。子貢曰:何其畏也。孔子曰:夫通達之國皆人也,以道導之,則吾畜也;不以道導之,則吾讎也,若何而毋畏。

《孔叢子·雜訓篇》:孟軻問牧民何先。子思曰:先利之。曰:君子之所以教民,亦仁義固所以利之乎。子思曰:上不仁則下不得其所,上不義則樂為亂也。此為不利大矣。故易曰:利者義之和也。又曰:利安用身,以崇德也。此皆利之大者也。

《漢書·昭帝本紀》:始元元年閏九月,遣故廷尉王平等五人持節行郡國,問民所疾苦、冤、失職者。

四年秋七月,詔曰:比歲不登,民匱于食,流庸未盡還,往時令民共出馬,其止勿出。諸給中都官者,減之。《宣帝本紀》:本始元年春正月,遣使者持節詔郡國二千石謹牧養民而風德化。

元康四年春正月,遣大中大夫彊等十二人循行天下,存問鰥寡,覽觀風俗。

《元帝本紀》:初元元年夏四月,詔曰:朕承先帝之聖緒,獲奉宗廟,戰戰兢兢。間者地數動而未靜,懼於天地之戒,不知所繇。方田作時,朕憂蒸庶之失業,臨遣光祿大夫褒等十二人循行天下,存問耆老鰥寡孤獨困乏失職之民。

建昭四年夏四月,詔曰:朕承先帝之休烈,夙夜栗栗,懼不克任。間者陰陽不調,五行失序,百姓饑饉。惟蒸庶之失業,臨遣諫大夫博士賞等二十一人循行天下,存問耆老鰥寡孤獨乏困失職之民。

《成帝本紀》:永始三年春正月己卯晦,日有蝕之。詔曰:天災仍重,朕甚懼焉。惟民之失職,臨遣太中大夫嘉等循行天下,存問耆老,民所疾苦。

《後漢書·明帝本紀》:末平二年冬十月壬子,詔有司存耆耋,恤幼孤,惠鰥寡。

《安帝本紀》:元初二年五月,京師旱,河南及郡國十九蝗。甲戌,詔曰:朝廷不明,庶事失中,災異不息,憂心惶懼。被蝗以來,七年于茲,而州郡隱匿,裁言頃畝。今群飛蔽天,為害廣遠,所言所見,寧相副邪。三司之職,內外是監,既不奏聞,又無舉正。天災至重,欺罔辠大。今方盛夏,且復假貸,以觀厥後。其務消救災眚,安輯黎元。

《順帝本紀》:建康元年春正月辛丑,詔曰:隴西、漢陽、張掖、北地、武威、武都,自去年九月已來,地百八十震,山谷坼裂,壞敗城寺,殺害民庶。夷狄叛逆,賦役重數,內外怨曠,惟咎歎息。其遣光祿大夫案行,宣暢恩澤,惠此下民,勿為煩擾。

《魏志·王朗傳》:朗字景興,東海郡人也。魏國初建,以軍祭酒領魏郡太守,遷少府、奉常、大理。務在寬恕,罪疑從輕。鍾繇明察當法,俱以治獄見稱。文帝即王位,遷御史大夫,封安陵亭侯。上疏勸育民省刑曰:兵起已來三十餘年,四海盪覆,萬國殄瘁。賴先王芟除寇賊,扶育孤弱,遂令華夏復有綱紀。鳩集兆民,于茲魏土,使封鄙之內,雞鳴犬吠,達于四境,蒸民欣欣,幸遇升平。今遠方之寇未賓,兵戎之役未息,誠令復除足以懷遠人,良宰足以宣德澤,阡陌咸修,四民殷熾,必復過于曩時而富于平日矣。《易》稱敕法,《書》著詳刑,一人有慶,兆民賴之,慎法獄之謂也。昔曹相國以獄市為寄,路溫舒疾治獄之吏。夫治獄者得其情,則無冤死之囚;丁壯者得盡地力,則無饑饉之民;窮老者得仰食倉廩,則無餧餓之殍;嫁娶以時,則男女無怨曠之恨;胎養必全,則孕者無自傷之哀;新生必復,則孩者無不育之累;壯而後役,則幼者無離家之思;二毛不戎,則老者無頓伏之患。醫藥以療其疾,寬繇以樂其業,威罰以抑其彊,恩仁以濟其弱,振貸以贍其乏。十年之後,既笄者必盈巷。二十年之後,勝兵者必滿野矣。

《蘇則傳》:則為金城太守。是時喪亂之後,吏民流散飢窮,戶口損耗,則撫循之甚謹。外招懷羌人,得其牛羊,以養貧老。與民分糧而食,旬月之間,流民皆歸,得數千家。乃明為禁令,有干犯者輒戮,其從教者必賞。親自教民耕種,其歲大豐收,由是歸附者日多。

《齊王本紀》:正始七年秋八月戊申,詔曰:屬到市觀見所斥賣官奴婢,年皆七十,或癃疾殘病,所謂天民之窮者也。且官以其力竭而復鬻之,進退無謂,其悉遣為良民。若有不能自存者,郡縣賑給之。

《晉書·武帝本紀》:泰始四年十二月,班五條詔書於郡國:一曰正身,二曰勤百姓,三曰撫孤寡,四曰敦本息末,五曰去人事。

《元帝本紀》:太興二年五月壬戌,詔曰:天下凋弊,加以災荒,百姓困窮,國用並匱,吳郡飢人死者百數。天生蒸黎而樹之以君,選建明哲以左右之,當深思以救其弊。昔吳起為楚悼王明法審令,損不急之官,除廢公族疏遠,以附益將士,而國富兵強。況今日之弊,百姓凋困邪。且當去非急之務,非軍事所須者皆省之。《穆帝本紀》:永和元年九月景申,皇太后詔曰:今百姓勞弊,其共思詳所以振卹之宜。及歲常調非軍國要急者,並宜停之。

《梁書·武帝本紀》:大同七年十二月壬寅,詔曰:古人云,一物失所,如納諸隍,未是切言也。朕寒心消志,為日久矣,每當食投箸,方眠撤枕,獨坐懷憂,憤慨申旦,非為一人,萬姓故耳。州牧多非良才,守宰虎而傅翼,楊阜是故憂憤,賈誼所以流涕。至於民間誅求萬端,或供廚帳,或供廄庫,或遣使命,或待賓客,皆無自費,取給于民。又復多遣遊軍,稱為遏防,姦盜不止,暴掠繁多,或求供設,或責腳步。又行劫縱,更相枉逼,良人命盡,富室財殫。此為怨酷,非止一事。亦頻禁斷,猶自未已,外司明加聽採,隨事舉奏。又復公私傳、屯、邸、冶,爰至僧尼,當其地界,止應依限守視;乃至廣加封固,越界分斷,水陸採捕,及以樵蘇,遂致細民措手無所。凡自今有越界禁斷者,禁斷之身,皆以軍法從事。若是公家創內,止不得輒自立屯,與公競作,以收私利。至百姓樵採以供煙爨者,悉不得禁。及以採捕,亦勿訶問。若不遵承,皆以死罪結正。

《魏書·獻文帝本紀》:和平六年夏五月甲辰,即皇帝位,六月乙丑,詔曰:夫賦斂煩則民財匱,課調輕則用不足,是以十一而稅,頌聲作矣。先朝榷其輕重,以惠百姓。朕承洪業,上惟祖宗之休命,夙興待旦,惟民之恤,欲令天下同于逸豫。而徭賦不息,將何以塞煩去苛,拯濟黎元者哉。今兵革不起,畜積有餘,諸有雜調,一以與民。

《韓麒麟傳》:麒麟子顯宗為著作佐郎兼中書侍郎,上言曰:伏見洛京之制,君民以官位相從,不依族類。然官位非常,有朝榮而夕悴,則衣冠淪于廝豎之邑,臧獲騰于膏腴之里。物之顛倒,或至于斯。古之聖王,必令四民異居者,欲其業定而志專。業定則不偽,志專則不淫。故耳目所習,不督而就;父兄之教,不肅而成。仰惟太祖道武皇帝創基撥亂,日不暇給,然猶分別士庶,不令雜居;伎作屠沽,各有攸處。但不設科禁,買賣任情,販貴易賤,錯居混雜。假令一處彈箏吹笛,緩舞長歌;一處嚴師苦訓,誦詩講禮。宜令童齔,任意所從,其走赴舞堂者萬數,往就學館者無一。此則伎作不可雜居,士人不宜異處之明驗也。故孔父云里仁之美,孟母弘三徙之訓,賢聖明誨,若此之重。今令伎作家習士人風禮,則百年難成;令士人兒童效伎作容態,則一朝可得。是以士人同處,則禮教易興;伎作雜居,則風俗難改。朝廷每選舉人士,則校其一婚一宦,以為升降,何其密也。至與開伎作宦途,得與膏梁華望接閈連甍,何其略也。此愚臣之所惑。今稽古建極,光宅中區,凡所徙居,皆是公地,分別伎作,在于一言,有何為疑而闕盛美。

《周書·蘇綽傳》:綽授大行臺度支尚書,領著作,兼司農卿。太祖方欲革易時政,務弘疆國富民之道,故綽得盡其智能,贊成其事。減官員,置二長,并置屯田以資軍國。又為六條詔書,奏施行之。其一,先治心,曰:凡今之方伯守令,皆受命天朝,出臨下國,論其尊貴,並古之諸侯也。是以前世帝王,每稱共治天下者,惟良宰守耳。明知百僚卿尹,雖各有所司,然其治民之本,莫若宰守之最重也。凡治民之體,先當治心。心者,一身之主,百行之本。心不清淨,則思慮妄生。思慮妄生,則見理不明。見理不明,則是非謬亂。是非謬亂,則一身不能自治,安能治民也。是以治民之要,在清心而已。夫所謂清心者,非不貪貨財之謂也,乃欲使心氣清和,志意端靜。心和志靜,則邪僻之慮,無因而作。邪僻不作,則凡所思念,無不皆得至公之理。率至公之理以臨其民,則彼下民孰不從化。是以稱治民之本,先在治心。其次又在治身。凡人君之身者,乃百姓之表,一國之的也。表不正,不可求直影;的不明,不可責射中。今君身不能自治,而望治百姓,是猶曲表而求直影也;君行不能自修,而欲百姓修行者,是猶無的而責射中也。故為人君者,必心如清水,形如白玉。躬行仁義,躬行孝悌,躬行忠信,躬行禮讓,躬行廉平,躬行儉約,然後繼之以無倦,加之以明察。行此八者,以訓其民。是以其人畏而愛之,則而象之,不待家教日見而自興行矣。

《唐鑑》:太宗貞觀二年,畿內有蝗,上入苑中掇數枚,祝之曰:民以穀為命,而汝食之,寧食吾之肺腸。舉手欲吞之,左右諫曰:惡物恐成疾。上曰:朕為民受災,何疾之避。遂吞之。是歲,蝗不為災。

《冊府元龜》:太宗貞觀十五年三月,如襄成宮,登子邏坂,見暍者僵于路,駐蹕,命左右取藥,飲之,乃蘇。宣宗春秋既盛,在藩邸時,備知民間庶事。延英對宰臣,無不議及百姓。

《遵堯錄》:乾德四年,太祖宴宰相、樞密使、開封尹、兩制等於紫雲樓下,論及民間事,謂趙普曰:下民之愚,雖不分菽麥,如藩侯不為撫養,務行苛虐。朕斷不容之。普對曰:陛下愛民如此,堯舜之用心也。臣等不勝大幸。

《宋史·真宗本紀》:天禧元年十一月丁卯,幸太乙宮,大雪,帝謂宰相曰:雪固豐稔之兆,第民力未充,慮失播種。卿等其務振勸,毋遺地利。

《五朝名臣言行錄》:富弼為相,守格法,行故事,而附以公議,無心於其間。故百官任職,天下無事。以所在民力困弊,稅役不均,遣使分道相視裁減,謂之寬恤民力。又弛茶禁,以通商賈。省刑獄,天下便之。

《宋史·仁宗本紀》:皇祐三年五月乙亥,頒《簡要濟眾方》,命州縣長吏,按方劑以救民疾。

四年冬十月丁亥,以諸路飢疫并征徭科調之煩,令轉運使、提點刑、親民官條陳救恤之術以聞。

五年冬十月丁巳,詔以蝗旱,令監司諭親民官上民間利病。

嘉祐二年八月己酉,命長吏選官和藥,以救民疾。五年六月乙亥,遣官分行天下,訪寬恤民力事。《哲宗本紀》:元祐元年三月辛巳,詔民間疾苦當議寬恤者,監司具聞。

《徽宗本紀》:元符三年三月,即皇帝位。八月戊戌,詔諸路遇民有疾,委官監醫往視疾給藥。

崇寧五年二月甲子朔,詔監司條奏民間疾苦。大觀四年三月甲寅,敕所在振恤流民。閏八月辛丑,詔諸事有不便於民者,監司條奏之。

《欽宗本紀》:靖康元年八月辛丑,詔求民之疾苦者十七事,悉除之。

《揮麈餘話》:建炎己酉,以葉夢得少蘊為左丞,纔十四日,而為言者所攻而罷。其自記奏對聖語,備列于後:一日,進呈知婺州蘇遲奏,乞減年額上供羅。聖訓問:祖宗額幾何。臣等對:皇祐編敕一萬匹。問:今數幾何。臣等指蘇遲奏言:平羅、婺羅、花羅三等,共五萬八千七百九十七匹。聖訓驚曰:苦哉,民何以堪。臣等奏:建炎赦書,諸崇寧以後增添上供過數,非祖宗舊制,自合盡罷。今遲奏乞減一半。聖訓曰:與盡依皇祐法。臣等奏:今用度祖宗時不同,卻恐減太多,用度不足,即不免再拋買,或致失信。欲且與減二萬匹并八千有零數。臣等奏:陛下至誠恤民,可謂周盡。聖訓復云:如此好事,利益于民。一日且做得一件,一年亦有三百六十件。臣等退,御筆即從中出曰:訪聞婺州上供羅舊數不過一萬匹。崇寧以後,積漸增添,幾至五倍。近歲無本錢,皆出科配,久為民病,深可矜恤。今後可每年與減二萬八千匹并零數者,為永法。仍令本州及轉運司每年那融應副本錢足備。臣等即施行。《宋史·寧宗本紀》:慶元四年春正月丁卯,詔有司寬恤兩淛、江淮、荊湖、四川流民。

《度宗本紀》:咸淳六年春正月丁卯,上製《字民》、《牧民》二訓,以戒百官。

《元史·世祖本紀》:至元八年春正月壬辰,敕:諸路鰥寡孤獨疾病不能自存者,官給廬舍、薪米。

十六年五月癸酉,兀里養合帶言:賦北京、西京車牛俱至,可運軍糧。帝曰:民之艱苦汝等不問,但知役民。使今年盡取之,來歲禾稼何由得種。其止之。

《仁宗本紀》:延祐四年春正月庚子,帝謂左右曰:中書比奏百姓乏食,宜加賑恤。朕默思之,民飢若此,豈政有過差以致然歟。向詔百司務遵世祖成憲,宜勉力奉行,輔朕不逮,然嘗思之,唯省刑薄賦,庶使百姓各遂其生也。

《明寶訓》:丙午正月辛卯,太祖謂中書省臣曰:為國之道,以足食為本。大亂未平,民多轉徙,失其本業。而軍國之費,所資不少,皆出于民。若使之不得盡力田畝,則國家資用何所賴焉。今春時和,宜令有司勸民農事,勿奪其時。一歲之中,觀其收穫多寡,立為勸懲。若年穀豐登,衣食給足,則國富而民安。此為治之先務,立國之根本。卿等其行之。

洪武元年正月乙酉,太祖謂劉基曰:曩者群雄角逐,生民塗炭,死亡既多,休養難復。今國勢已定,天下次第而平,思所以生息之道何如。基對曰:生息之道,在於寬仁。太祖曰:不施寔惠而概言寬仁,亦無益耳。以朕觀之,寬仁必當聚民之財而息民之力,不節用則民財竭,不省役則民力困,不明教化則民不知禮義,不禁貪暴則民無以遂其生。如是而曰寬仁,是徒有其名而民不被其澤也。故養民者必務其本,種樹者必培其根。基頓首曰:陛下盡心如此,民其有不受惠者乎。《傳》曰:以仁心行仁政。寔在于今日。天下之幸也。二月乙丑,太祖以立國之初,經營興作,必資民力,恐役及貧民,乃命中書驗田出夫。於是省臣奏議,田一頃,出丁夫一人。不及頃者,以別田足之,名曰均工夫。遇有興作,於農隙用之。太祖諭中書省臣曰:民力有限,而徭役無窮。當思節其力,毋重困之。民力勞困,豈能獨安。自今凡有興作不獲已者,暫借其力。至於不急之務,浮泛之役,宜罷之。

四月丁未,博興等縣民人高翼等五十二人來謝恩。先是,詔免山東郡縣租稅,至是翼等來謝。太祖召至前,諭之曰:朕以爾民勞困,且逢飢饉,艱于衣食,故免稅租三年,欲爾民安也。今若等遠來,跋涉良苦,是所以安爾者反勞爾也,豈朕之本心。爾歸見鄉里長老,其以朕意告之,但心在朝廷足矣,不必來謝。命禮部各給道里費而遣之,仍止其未來者。

《明昭代典則》:洪武二年,上謂侍讀學士詹同、待制秦裕伯曰:往者四方鼎沸,生民之禍極矣。天道厭亂,人心思治,故作難者皆底滅亡。今疆土雖定,然中原不勝凋弊,東南雖已甦息,而錢穀力役又皆仰之,果何時可以休息也。同對曰:陛下撫念瘡殘,憂勞于心,誠天下蒼生之福也。上曰:苦寒者思溫,執熱者思濯。今民之思治甚於寒之思溫,熱之思涼,正當有以濟之。《明寶訓》:洪武三年六月戊午朔,先是久不雨,太祖謂中書省臣曰:君天下者,不可一日無民。養民者,不可一日無食。食之所恃在農,農之所望在歲。今仲夏不雨,實為農憂,禱祠之事,禮所不廢。朕已擇明日詣山川壇,躬為禱之。爾中書各官其代告諸祠,且命皇后與諸妃親執爨,為昔日農家之食。令太子諸王供饋于齋所。至是日四鼓,太祖素服草履,徒步出,詣山川壇,設槁席露坐,晝曝于日,頃刻不移,夜臥于地,衣不解帶。皇太子捧榼進蔬食,雜麻麥菽粟,凡三日。既而大雨,四郊霑足。

《大政紀》:洪武七年十二月乙丑,命中書省行天下郡縣訪窮民無告者,月給衣糧;無所依者,給之屋舍。諭曰:天下一家,民猶一體。有不獲其所者,當思所以養之。昔吾在民間,目擊其苦,鰥寡孤獨、飢寒困踣之徒常自厭生,恨不即死。如此者展轉于溝壑,可坐而待也。吾亂離遇此,心常惻然。故躬提師旅,誓清四海,以同吾一家之安。今代天理物已十餘年,若天下之民有流離失所者,非惟昧朕之初志,于代天之工亦不能盡也。爾等為我輔相,當體朕懷,不可使有一夫之不獲也。

《明寶訓》:洪武十年五月乙未,登州衛奏充拓新城,請令民築之。太祖諭工部臣曰:凡興作不違農時,則民得盡力于田畝。今耕種甫畢,正當耘耔,遽令操版築之役,得無妨農乎。且築城本以衛民,若反以病民,非為政之道也。其令俟農隙為之。

十一年三月壬午,太祖謂禮部臣曰:《周書》有言:人無于水鑒,當于民鑒。人君深居獨處,能明見萬里者,良由兼聽廣覽,以達民情。元之世,政專中書,凡事必先關報,然後奏聞。其君又多昏蔽,是致民情不通,尋至大亂,深可為戒。大抵民情幽隱,猝難畢達。苟忽而不究,天下離合之機係焉,甚可畏也。所以古人通耳目于外,監得失于民,有見于此矣。爾禮部其定奏式,申明天下。

十二年三月己巳,太祖與禮部尚書朱夢炎論治民之道。太祖曰:君之于民,猶心于百體,心得其養,不為淫邪所干,則百體皆順令矣。苟無所養,為眾邪所攻,則百病生焉。為君者能親君子、遠小人,朝夕納誨,以輔其德,則政教修而恩澤布人,固有不言而信、不令而從者矣。若惑于憸壬,荒于酒色,必怠于政事,則君德乖而民心離矣,天下安得而治。夢炎對曰:陛下所諭甚切,寔帝王為治之要。

七月庚戌,太祖謂翰林學士宋訥曰:朕每觀《尚書》至敬授人時,嘗嘆敬天之事,後世中主猶能知之,敬民之事,則鮮有知者。蓋彼自謂崇高,謂民皆事我者,分所當然,故威嚴日重而恩禮寖薄。所以然者,只為視民輕也。視民輕,則與己不相干,而畔渙離散不難矣。惟能知民與己相資,則必無慢視之弊。故曰:可愛非君,可畏非民,眾非元后何戴,后非眾罔與守邦。古之帝王視民何嘗敢輕,故致天下長久者,以此而已。十六年正月壬申,北平按察司言高陽諸縣嘗被水,三皇廟、分司廨宇圮壞,請修治。太祖曰:災害之餘,居官者當卹民,不可勞民。今北平水患方息,民未寧居,風紀之司正當問民疾苦以撫卹之,若有修造,俟歲豐足然後為之,庶得先後緩急之宜。今不卹民而以廨舍祠廟為先,失其序矣。遂命停止。

九月甲辰,敕諭戶部曰:數年以來,頗致豐稔。聞民間尚有衣食不足者,其故何也。豈徭役繁重而致然歟。抑吏緣為奸而病吾民歟。今歲豐而猶如此,使有荒歉,又將何如。四民之中,惟農最苦,有終歲勤動而不得食者。其令有司務加存撫,有非法苛刻者重罪之。《明昭代典則》:洪武十八年二月,上問近臣今天下百姓安否。左春坊左贊善劉三吾對曰:陛下威德,四方無虞,盜賊屏息,歲比豐登,民皆安樂。上曰:天下人民之眾,豈能保其皆安。朕為天下主,心常在民,惟恐其失所。每加詢問,未嘗一日忘之。三吾對曰:聖心拳拳若此,恩德之及民者深矣。上曰:恩德亦非汎然,醫如盧扁,不施藥石,疾不自瘳。匠如公輸,不施繩墨,木不自正。君如堯舜,無紀綱法度之施,而但曰恩德,所謂徒善不足以為政也。

《明寶訓》:洪武十八年三月壬戌,太祖諭戶部臣曰:善為政者,賦民而民不困,役民而民不勞,故民力紓,財用足。今天下有司能用心於賦役,使民不至於勞困,則民豈有不足,田野豈有不安,爭訟豈有不息,官府豈有不清。如此,則民豈有不受其福者乎。民既受福,為官長者亦得以享其福矣。近來有司不以民為心,動即殃民。殃民者禍亦隨之。苟能憂民之貧而慮民之困,使民得以厚其生,此可謂善為政者。爾等勉之。九月,太祖諭戶部臣曰:人皆言農桑衣食之本,然棄本逐末,鮮有救其弊者。先王之世,野無不耕之民,室無不蠶之女,水旱無虞,飢寒不至。自什一之塗開,奇巧之伎作,而後農桑之業廢。一農執耒,百家待食。一女事織,而百夫待衣。欲人無貧,得乎。朕思足食在于禁末作,足衣在于禁華靡。爾宜申明天下,四民各守其業,不許遊食。庶民之家,不許衣錦繡。庶幾可以絕其弊也。

《大政紀》:洪武十八年十一月,上與侍臣論保國之道。上曰:保國之道,藏富于民。民富則親,貧則離。民之貧富,國家休戚係焉。自昔昏主恣意奢欲,使百姓困乏,至于亂亡。朕思微時兵荒飢饉,日食藜藿。今日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未嘗一日忘于懷。故宮室器用亦從朴素,飲食衣服皆有常供,惟恐過奢,傷財害民也。洪武十九年正月戊午朔,上曰:治民猶治水,治水者順其性,治民者順其情。人情莫不好生惡死,當省刑罰、息干戈以奠之;莫不厭貧喜富,當重農事、薄賦斂以厚之;莫不好逸惡勞,當簡興作、節徭役以安之。若使之不以其時,用之不以其道,但抑之以威,迫之以力,強其所不欲,而求其服從,是猶激水過顙,終非其性也。

《明寶訓》:洪武十九年四月丁亥,詔遣御史蔡新、給事中宮俊往河南檢覈被水人民,有賑濟不及者補給之。太祖諭之曰:民之被水旱者,朝夕待餔,己遣人賑濟。朕恐有司奉行不至,有賑濟不及者不得粒食,瀕於死亡,深用閔念。特命爾往彼覈寔,有未賑濟者,即補給之。又曰:君之養民,如保赤子。恆念其飢寒,為之衣食,故曰:元后作民父母。爾等其體朕至懷。

二十年正月丙子,府軍前衛老校丁成言:河南陝州地有上絞、下絞、上黃塘、下黃塘者,舊產銀礦,前代皆嘗採取,歲收其課。今錮閉已久,若復採之,可資國用。太祖謂侍臣曰:君子好義,小人好利。好義者以利民為心,好利者以戕民為務。凡言利之人,皆戕民之賊也。朕嘗聞故元時,江西豐城之民告官採金,其初歲額猶足取辦,經久民力消耗,一州之民卒受其害。蓋土地所產,有時而窮,民歲課成額,徵取無已,有司貪為己功而不以言,朝廷縱有恤民之心,而不能知。此可以為戒,豈宜效之。

二十二年四月己亥,命湖、杭、溫、台、蘇、松諸郡民無田者,許令往淮河迤南滁、和等處就耕,官給鈔,戶三十錠,使備農具,免其賦役三年。太祖諭戶部尚書楊靖曰:朕思兩浙民眾地狹,故務本者少而事末者多。苟遇歲歉,民即不給。其移無田者於有田處就耕,庶田不荒蕪,民無遊食。靖對曰:去年陛下念澤、潞百姓衣食不足,令往彰德、真定就耕,今歲豐足,民受其利。太祖曰:國家欲使百姓衣食足給,不過因其利而利之。然在處置得宜,毋使有司擾之也。

二十三年四月庚子,武定侯郭英奏魯王墳塋成,惟享堂周垣未備,請築之。太祖為工部尚書秦逵曰:事有不急者,毋用勞民也。方當耕種之時,而英請築堂垣,此豈使民以時之道。英武人不學,惟知築垣為急,而不知奪農時為重也。遂止之。

《名山藏·典謨記》:洪武二十五年七月,上謂侍臣曰:治有緩急。治亂民不可急,急則益亂;撫治民不可擾,擾則不治。

《明寶訓》:洪武二十七年正月辛酉,太祖退朝,顧謂翰林學士劉三吾曰:自昔先王之治,必本於愛民。然愛民而無實心,則民不蒙其澤。民不蒙其澤,則眾心離於下。

三月庚戌,命天下種桑棗。太祖謂工部臣曰:人之常情,安於所忽。飽即忘饑,暖即忘寒,不思為備。一旦卒遇凶荒,則茫然無措。朕深知民艱,百計以勸督之,俾其咸得飽暖。比年以來,時歲頗豐,民庶給足,田里皆安,若可以無憂也。然預防之計不可一日而忘,爾工部其諭民間,但有隙地,皆令種植桑棗,倘遇凶歉,可為衣食之助。

《大政紀》:洪武二十九年正月庚申朔,上罷朝,從容問左右民間事。禮部尚書門克新對曰:聖澤深廣,天下之民各安生業,幸蒙至治。上曰:雖堯舜在上,不能保天下無窮民。若謂民皆安業,朕恐未然,何得遽言至治。

《明昭代典則》:建文元年二月,遣戶部侍郎夏元吉都御史暴昭等二十四人充採訪使巡行天下問民疾苦

《大政紀》:永樂二年正月甲辰,敕諭天下文武諸司曰:朕惟事天以誠敬為本,愛民以實惠為先。《書》曰:惟天惠民。又曰:安民則惠。然天之視聽,皆因于民。能愛民,即所以事天。朕嗣位以來,嘗以此戒諭爾等,而治軍者或不恤軍,治民者或不恤民。非惟不恤,又有刻害之者,甚違朕意。今春時和,東作方興,宜各究心務實,申明教術,勸課農桑,問其疾苦,卹其饑寒。革苛刻之風,崇寬厚之政。以迓天休,臻于治理。欽哉。

《名山藏·典謨記》:永樂二年四月,敕諭文武群臣曰:今天下雖安,民未蘇息。郡縣豪猾,遇有征繇,並緣為奸,細民不勝,盜賊滋起。爾等其悉心政務,毋橫歛一錢,毋妄興一役。稱朕閔念元元之意。

《大政紀》:永樂三年正月庚子,諭天下牧守之官,以愛民為本。諭曰:朕即位以來,仰遵成憲,惟欲民安物阜,風淳俗美,刑措不用。夙夜兢兢,不敢怠寧。尚慮天下黎民之眾,有未寧厥居者。爾等皆牧守之官,必思所以愛養之,毋殫其財,毋疲其力,毋為貪墨,毋肆暴虐。教之務善,以遠刑辟。導之務本,而棄末習。如民皆安居足食,斯德行興,刑罰措而天下治。爾亦將有無窮之用欽哉。

《明昭代典則》:永樂十年六月,敕戶部曰:朕為天下主,所務者,安民而已。故每歲遣人巡行郡邑,唯欲周知歲之豐歉,民之休戚。近者河內民饑,有司不以聞。往往有言年穀豐登者。若此欺罔,獲罪于天。此亦朕任非其人之過。其速令河南發粟賑民。自今,凡郡縣及朝廷所遣官,目擊民艱,不言者,悉逮下獄。

《大政紀》:永樂十九年四月,戶部尚書夏原吉言:愛民所以敬天,蠲逋負芻糧,採辦金銀,程課優恤,流移以回天意。從之。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虞謙,巡視浙江,上言便民事。上命行之。

《名山藏·典謨記》:仁宗即位,謂翰林儒臣曰:比朝野物議,何如有利害當興革者,悉聞朕。朕審可否紓民困焉。

《大政紀》:洪熙元年四月,時有至自南京者。上問道路所遇民何似。對曰:淮安、徐州及山東境內,民多乏食。而有司徵稅糧方急。遂問少師蹇義,所對亦然。上命大學士楊士奇,草詔蠲恤。士奇言不可不令戶部、工部與聞。上曰:姑徐之。救民之窮,當如救焚拯溺,不可遲疑。有司慮國用不足,必持不決之意。卿等姑勿言。命中官具楮筆,令士奇等就西角門書詔。上覽畢,既命用璽己,遣使齎行。上顧士奇曰:汝今可語戶部、工部,朕悉免之矣。左右或言:地方千餘里,其間未必盡無收。宜有分別,庶不濫恩。上曰:恤民寧過厚,為天下主,可與民寸寸計較耶。

六月,皇太子即皇帝位。八月,工部奏:內府工用紵絲紗羅,計九千匹。請下蘇杭等府織造。上曰:供用之物,雖不可缺,然當念民力。今百姓艱難,可減半造。又諭尚書吳中等曰:昔魏徵告唐太宗,每以恤民為言。卿等其體此意。

宣德元年三月乙未朔,順天府官引京城坊廂里老人等入見。上親諭勉之,曰:京師,五方之民雜居,習尚不同。朝廷供億百需,以其便近,多所責辦,視外郡尤煩勞,皆朕所悉。今嗣承大統,期與海內相安于無事,矧京師乎。爾為民者,胥相訓告,勤務本業,孝親敬長,和睦鄰里,不事游惰,不作淫巧,不犯憲章,則為良民。有司體朝廷之心,視民如子,恤其飢寒,均其徵役,撫綏良善,詰治奸慝,俾吾民樂生,則為良有司。朝廷於為善者,賞之。為惡者,罰之。賞罰之典,皆祖宗成憲。朕不敢違。時紀元之初,政令維新,京師之民,拱聽聖諭,莫不稱慶。

三年十月,常州言今歲雨暘甚調,田穀茂盛。上諭尚書胡濙曰:今年各處多奏水災,深慮百姓艱食。常州獨言豐稔,頗慰朕心。濙對曰:陛下愛民,常願豐熟。聖心所欲,天必從之。上曰:天果從之,豈有他處水潦之患,亦是為善未至,不能格天也。自今,朕與卿等更當勉之。

《泳化類編》:宣德五年春,宣宗已具寬恤令,乃敕六部都察院行之。敕云:朕恭膺天命,嗣承祖宗洪業,夙夜孜孜,保民圖治。每食則思人之飢,衣則思人之寒。心存民瘼,未嘗忘之。今春已和,特頒寬恤之令。其速行之。

《大政紀》:宣德五年三月庚戌,上御左順門召少師等官蹇義、楊士奇、楊榮等,以御製耕夫記示之。上曰:朕昨謁陵,還道昌平東郊,見耕夫在田,召而問之,知人事艱難,吏治得失,因錄其語成篇,今以示卿。卿亦當體念不忘也。

七年七月,上以御製織婦詞一篇,示群臣。上曰:朕非好為詞章,昔真西山,有言農桑衣食之本。為君者,當詔儒臣,以農夫織婦耕蠶勤勞之狀,作為詩歌,使人頌于前。又繪以圖,揭于宮掖,布于戚里,使皆知民事之艱,衣食之所自。朕所以賦此也。

天順五年六月,輔臣李賢與會昌侯孫繼宗、尚書王翱、馬昂請于上曰:今天下人民艱難,況又兵起,宜寬恤以蘇民困。上有難色,不得已而允之。太監牛玉亦聞下情如此,力贊行之。于是開寫十數條,最苦于民者,悉皆停止。

《名山藏·典謨記》:成化二十三年五月乙卯,遣廷臣齎香帛,分禱天下山川,以祈雨。丙辰,敕諭文武群臣曰:上天示戒,旱久,田枯,民庶驚遑。朕甚愍之。寬恤刑獄,遍禱神祗,雨尚未也。冤未伸歟,用未節歟,困未蘇歟,抑爾百官罔上而厲下歟。朕已節減用度,疏放宮人。爾等各體朕心,痛自修省。紓朕憂憫元元之意。弘治二年二月,以災異,問輔臣消彌之道。截湖廣歲漕米。遣戶部郎中江漢、王宏,分賑四川饑。更發銀二萬,為飢民具耕種。

七月,命四川鎮巡官,查勘成都府衛,去歲賑恤後,今府庫餘積幾何,收成幾何,猶有被災者,量免稅糧,流移復業者,免雜役三歲。

《永陵編年史》:嘉靖五年冬十月,御史張珩、丘養浩言:定國公祚冒請土田,奪民世業。戶部請覈之。帝命悉以歸民其勿覈。

《大政紀》:嘉靖六年春正月,諭求利民事。宜時災異疊見,大學士楊一清疏請寬恤,以宣修省之澤。帝曰:朕思民間疾苦,情狀不一,一時所見,或有未盡。匹夫匹婦,容有不被其澤者,其令諸司四品以上,及六科十三道官,各將利民事宜,條疏具聞,以備采酌施行。所言務切政事,合民情,忠誠明晰,足以消弭災變。副朕敬天恤民之意。

《名山藏·典謨記》:嘉靖三十一年二月,上諭禮部:春半土燥,布種恐難。其命文武大臣,為農借雨,各宮廟以青衣角帶行禮。

勤民部雜錄

《禮記·坊記》:子云,君子不盡利以遺民,詩云,彼有遺秉,此有不斂穧,伊寡婦之利,故君子仕則不稼,田則不漁,食時不力珍,大夫不坐羊,士不坐犬,詩云,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德音莫違,及爾同死,以此坊民,民猶忘義而爭利,以亡其身。

《管子·權修篇》:凡牧民者,使士無邪行,女無淫事。士無邪行,教也。女無淫事,訓也。教訓成俗,而刑罰省,數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正也;欲民之正,則微邪不可不禁也;微邪者,大邪之所生也;微邪不禁,而求大邪之無傷國,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有禮也;欲民之有禮,則小禮不可不謹也;小禮不謹於國,而求百姓之行大禮,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有義也;欲民之有義,則小義不可不行;小義不行于國,而求百姓之行大義;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有廉也;欲民之有廉,則小廉不可不修也;小廉不修于國,而求百姓之行大廉,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有恥也,欲民之有恥,則小恥不可不飾也。小恥不飾于國,而求百姓之行大恥,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修小禮、行小義、飾小廉、謹小恥、禁微邪、此厲民之道也。民之修小禮、行小義、飾小廉、謹小恥、禁微邪、治之本也。《呂氏春秋·順民篇》:先王先順民心,故功名成。夫以德得民心以立大功名者,上世多有之矣。失民心而立功名者,未之曾有也。得民心有道,萬乘之國,百戶之邑,民無有不說。取民之所說而民取矣,民之所說豈眾哉。此取民之要也。

《愛類篇》:仁也者,仁乎其類者也。故仁人之於民也,可以便之,無不行也。神農之教曰:士有當年而不耕者,則天下或受其飢矣;女有當年而不績者,則天下或受其寒矣。故身親耕,妻親績,所以見致民利也。賢人之不遠海內之路,而時往來乎王公之朝,非以要利也,以民為務故也。人主有能以民為務者,則天下歸之矣。

《說苑·君道篇》:河間獻王曰:禹稱民無食,則我不能使也;功成而不利於人,則我不能勸也;故疏河以導之,鑿江通于九派,灑五湖而定東海,民亦勞矣,然而不怨苦者,利歸於民也。

《獨斷》:王者,臨撫之別名,天子曰兆民,諸侯曰萬民,百乘之家曰百姓。

《申鑒·雜言篇》:或曰:愛民如子,仁之至乎,曰:未也,曰:愛民如身,仁之至乎,曰:未也,湯禱桑林,邾遷於繹,景祠于旱,可謂愛民矣,曰:何重民而輕身也,曰:人主承天命以養民者也,民存則社稷存,民亡則社稷亡,故重民者,所以重社稷而承天命也。

《遵堯錄》:臣從彥釋曰:人君之所以有天下者,以有其民也。民之所恃以為養者,以有食也。所恃以為安者,以有兵也。《書》曰: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昔孟軻氏以民為貴,貴邦本也。故有民而後有食,有食而後有兵。自子貢問政,孔子所答觀之,則先後重輕可知矣。太祖建隆初,楊泗饑民多死者,沈倫請發軍儲以貸之,此最知本者也。況軍儲又出於民乎。夫以廩粟賑民,固有召和氣,致豐稔之道。然水旱無常,萬一歲薦饑無所收取,倫之言未為不信也。嗚呼,太祖可謂善聽言者也。

可愛非君,可畏非民,後世荒淫之君,所為不善,故君不知民可畏,而知民可虐。民不知君可愛,而知君可怨。是君民為仇也。安得無顛覆之禍。

《貴耳集》:泰陵書戒石銘賜郡國曰: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用蜀檮杌中所載孟王昶文云:朕念赤子,旰食宵衣。言之令長,撫養惠綏。政存三異,道在七絲。驅雞為理,留犢為規。寬猛得所,風俗可移。無令侵削,無使瘡痍。下民易虐,上天難欺。賦輿是切,是國是資。朕之賞罰,固不踰時。爾俸爾祿,民膏民脂。為民父母,莫不仁慈。勉爾為戒,體朕深思。凡二十四句,昶亦可稱。後熙陵表出言簡理,盡遂成王言。《西原約言》:《書》曰:在知人,在安民。《易》曰:聖人養賢,以及萬民。夫人君之職在安民,安民之術在用賢。修此二者,而大本舉矣。

《性理會通》:程子曰:民可明也,不可愚也。民可教也,不可威也。民可順也,不可強也。民可使也,不可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