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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11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博物彙編藝術典

 第八百十一卷目錄

 刺客部名流列傳

  周

  曹沫       鉏麑

  專諸       要離

  豫讓       聶政

  荊軻       高漸離

  唐

  車中女子     崑崙奴

  蘭陵老人     紅線

  僧俠       聶隱娘

  盧生       田膨郎

  李龜壽      荊十三娘

  京西店老人

  五代

  潘扆       淘沙子

藝術典第八百十一卷

刺客部名流列傳

曹沫

按《史記·曹沫傳》:曹沫者,魯人也,以勇力事魯莊公。莊公好力。曹沫為魯將,與齊戰,三敗北。魯莊公懼,乃獻遂邑之地以和。猶復以為將。齊桓公許與魯會於柯而盟。桓公與莊公既盟於壇上,曹沫執匕首劫齊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動,而問曰:子將何欲。曹沫曰:齊強魯弱,而大國侵魯亦以甚矣。今魯城壞即壓齊境,君其圖之。桓公乃許盡歸魯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壇,北面就群臣之位,顏色不變,辭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約。管仲曰:不可。夫貪小利以自快,棄信於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與之。於是桓公乃遂割魯侵地,曹沫三戰所亡地盡復予魯。

鉏麑

按《左傳》:晉靈公不君,厚斂以雕牆,從臺上彈人,而觀其辟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殺之,寘諸畚,使婦人載以過朝。趙盾,士季,見其手,問其故,而患之,將諫。士季曰:諫而不入,則莫之繼也。會請先,不入,則子繼之,三進及溜,而後視之。曰:吾知所過矣,將改之。稽首而對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夫如是,則能補過者鮮矣,君能有終,則社稷之固也。豈惟群臣賴之。又曰:袞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能補過也。君能補過,袞不廢矣。猶不改,宣子驟諫。公患之,使鉏麑賊之。晨往,寢門闢矣,盛服將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歎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賊民之主,不忠,棄君之命,不信,有一於此,不如死也。觸槐而死。

按《公羊傳》:靈公為無道,使諸大夫皆內朝,然後處乎臺上,引彈而彈之,已趨而辟丸,是樂而已矣。趙盾已朝而出,與諸大夫立於朝。有人荷畚,自閨而出者,趙盾曰:彼何也,夫畚曷為出乎閨。呼之不至。曰:子大夫也,欲視之。則就而視之。趙盾就而視之,則赫然死人也。趙盾曰:是何也。曰:膳宰也。熊蹯不熟,公怒,以斗摮而殺之。支解,將使我棄之。趙盾曰:嘻。趨而入,靈公望見,趙盾愬而再拜。趙盾逡巡北面,再拜稽首,趨而出。靈公心怍焉。欲殺之,於是使勇士某者往殺之。勇士入其大門,則無人門焉者,入其閨,則無人閨焉者,上其堂則無人焉。俯而闚其戶,方食魚飧。勇士曰:嘻,子誠仁人也。吾入子之大門,則無人焉。入子之閨,則無人焉。上子之堂,則無人焉。是子之易也。子為晉國重卿,而食魚飧,是子之儉也。君將使吾殺子,吾不忍殺子也。雖然,吾亦不可復見吾君矣。遂刎頸而死。

專諸

按《史記·專諸傳》:專諸者,吳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吳也,知專諸之能。伍子胥既見吳王僚,說以伐楚之利。吳公子光曰:彼伍員父兄皆死於楚而員言伐楚,欲自為報私讎也,非能為吳。吳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殺吳王僚,乃曰:彼光將有內志,未可說以外事。乃進專諸於公子光。光之父曰吳王諸樊。諸樊弟三人:次曰餘祭,次曰夷昧,次曰季子札。諸樊知季子札賢而不立太子,以次傳三弟,欲卒致國於季子札。諸樊既死,傳餘祭。餘祭死,傳夷昧。夷昧死,當傳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吳人乃立夷昧之子僚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耶,季子當立;必以子乎,則光真適嗣,當立。故嘗陰養謀臣以求立。光既得專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春,吳王僚欲因楚喪,使其二弟公子蓋餘、屬庸將兵圍楚之潛;使延陵季子於晉,以觀諸侯之變。楚發兵絕吳將蓋餘、屬庸路,吳兵不得還。於是公子光謂專諸曰:此時不可失,不求何獲。且光真王嗣,當立,季子雖來,不吾廢也。專諸曰:王僚可殺也。母老子弱,而兩弟將兵伐楚,楚絕其後。方今吳外困於楚,而內空無骨鯁之臣,是無如我何。公子光頓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四月丙子,光伏甲士於窟室中,而具酒請王僚。王僚使兵陳自宮至光之家,門戶階陛左右,皆王僚之親戚也。夾立侍,皆持長鈹。酒既酣,公子光佯為足疾,入窟室中,使專諸置匕首魚炙之腹中而進之。既至王前,專諸擘魚,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殺專諸,王人擾亂。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盡滅之,遂自立為王,是為闔閭。闔閭乃封專諸之子以為上卿。

要離

按《吳越春秋》:吳王前既殺王僚,又憂慶忌之在鄰國,恐合諸侯來伐,問子胥曰:昔專諸之事,於寡人厚矣。今聞公子慶忌有計於諸侯,吾食不甘味,臥不安席,以付於子。子胥曰:臣不忠,無行,而與大王圖王僚於私室之中。今復討其子,恐非皇天之意。闔閭曰:昔武王討紂而後殺武庚,周人無怨色。今若斯議,何及夫子。子胥曰:臣事君王,將遂吳統,又何懼焉。臣之所厚其人者,細人也,願從於謀。吳王曰:吾之憂也,其敵有萬人之力,豈細人之所能謀乎。子胥曰:其細人之謀事而有萬人之力也。王曰:其為何誰,子以言之。子胥曰:姓要名離,臣昔嘗見,曾折辱壯士椒丘訢也。王曰:辱之奈何。子胥曰:椒丘訢者,東海上人也。為齊王使於吳,過淮津,欲飲馬於津。津吏曰:水中有神,見馬即出,以害其馬,君勿飲也。訢曰:壯士所當,何神敢干。乃使從者飲馬於津,水神果取其馬,已沒。椒丘訢大怒,袒裼持劍入水求神決戰,連日乃出,眇其一目。遂之吳,會於友人之喪。訢恃其與水戰之勇也,於友人之喪席,而輕傲於士大夫,言辭不遜,有凌人之氣。要離與之對坐,合坐,不忍其溢於力也。時要離乃挫訢曰:吾聞勇士之鬥也,與日戰不移表,與神鬼戰者不旋踵,與人戰者不達聲生,往死還不受其辱。今子與神鬥於水,亡馬失御,又受眇目之病,形殘名勇,勇士所恥。不即喪命於敵而戀其生,猶徽色於我哉。於是椒丘訢卒於詰責,恨怒並發暝,即往攻要離。於是要離席闌至舍,誡其妻曰:我辱壯士椒丘訢於大家之喪,餘恨蔚恚暝,必來也,慎無閉吾門。至夜,椒丘訢果往,見其門不閉,登其堂不關,入其室不守,放髮僵臥無所懼。訢乃手劍而捽要離曰:子有當死之過者,三子知之乎。離曰:不知。訢曰:子辱我於大家之喪,一死也;歸不關閉,二死也;臥不守御,三死也。子有三死之過,無得怨。要離曰:吾無三死之過,子有三不肖之愧,子知之乎。訢曰:不知。要離曰:吾辱子於千人之眾,子無敢報,一不肖也;入門不咳,登堂無聲,二不肖也;前拔子劍,手挫捽吾頭,乃敢大言,三不肖也。子有三不肖而威於我,豈不鄙哉。於是椒丘訢投劍而嘆曰:吾之勇也,人莫敢眥占者,離乃加吾之上,此天下壯士也。臣聞要離若斯,誠以聞矣。吳王曰:願承宴而待焉。子胥乃見要離,曰:吳王聞子高義,惟一臨之。乃與子胥見吳王,王曰:子何為者。要離曰:臣國東千里之人,臣細小無力,迎風則僵,負風則伏。大王有命,臣敢不盡力。吳王心非子胥進此人,良久默然不言。要離即進曰:大王患慶忌乎,臣能殺之。王曰:慶忌之勇,世所聞也。筋骨果勁,萬人莫當。走追奔獸,手接飛鳥,骨騰肉飛,拊膝數百里。吾嘗追之於江,駟馬馳不及,射之闇接,矢不可中,今子之力不如也。要離曰:王有意焉,臣能殺之。王曰:慶忌明智之人,歸窮於諸侯,不下諸侯之士。要離曰:臣聞安其妻子之樂,不盡事君之義,非忠也。懷家室之愛而不除君之患者,非義也。臣詐以負罪出奔,願王戮臣妻子,斷臣右手,慶忌必信臣矣。王曰:諾。要離乃詐得罪出奔,吳王乃取其妻子,焚棄於市。要離乃奔諸侯而行怨言,以無罪聞於天下,遂如衛求見慶忌。見曰:闔閭無道,王子所知,今戮吾妻子,焚之於市,無罪見誅。吳國之事,吾知其情,願因王子之勇,闔閭可得也,何不與我東之於吳。慶忌信,其謀後三月,揀練士卒遂之吳。將渡江於中流,要離力微坐與上風,因風勢以矛鉤其冠,順風而刺慶忌,慶忌顧而揮之,三捽其頭於水中,乃加於膝上,嘻嘻哉:天下之勇士也,乃敢加兵刃於我。左右欲殺之,慶忌止之曰:此是天下勇士,豈可一日而殺天下勇士二人哉。乃誡左右曰:可令還吳,以旌其忠。於是慶忌死,要離渡至江陵,愍然不行,從者曰:君何不行。要離曰:殺吾妻子以事其君,非仁也。為新君而殺故君之子,非義也。重其死不貴無義,今吾貪生棄行,非義也。夫人有三惡以立於世,吾何面目以視天下之士。言訖遂投身於江,未絕,從者出之。要離曰:吾寧能不死乎。從者曰:君且勿死,以俟爵祿。要離乃自斷手足,伏劍而死。

豫讓

按《戰國策》:晉畢陽之孫豫讓,始事范中行氏,而不說,去而就智伯。智伯寵之。及三晉分,智氏趙襄子最怨智伯,而將其頭以為飲器。豫讓遁逃山中,曰:嗟乎,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吾其報智氏之讎矣。乃變姓名為刑人,入宮塗廁,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廁,心動,執問塗者,則豫讓也。刃其捍曰:欲為智伯報讎。左右欲殺之,趙襄子曰:彼義士也,吾謹避之耳,且智伯已死無後,而其臣至為報讎,此天下之賢人也。卒釋之。豫讓又漆身為癘,滅鬚去眉,自刑以變其容,為乞人而往。乞其妻不識,曰:狀貌不似吾夫,其音何類吾夫之甚也。又吞炭,為啞變其音。其友謂之曰:子之道甚難而無功,謂子有志則然矣,謂子智則否,以子之才而善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子之得近,而行所欲,此甚易而功必成。豫讓乃笑而應之曰:是為先知報後知,為故君賊新君,大亂君臣之義者,無此矣。吾所以為此者,以明君臣之義,非從易也。且夫委質而事人,而求弒之,是懷二心以事君也。吾所為難,亦將以愧天下後世人臣懷二心者。居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所過橋下。襄子至橋而馬驚,襄子曰:此必豫讓也。使人問之,果豫讓。於是趙襄子面數豫讓曰:子不嘗事范中行氏乎,智伯滅范中行氏而子不為報讎,反委質事智伯。智伯已死,子獨何為報讎之深也。豫讓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以眾人遇臣,臣故眾人報之。智伯以國士遇臣,臣故國士報之。襄子乃喟然嘆泣,曰:嗟乎,豫子之為智伯,名既成矣。寡人舍子亦已足矣。子自為計,寡人不舍子。使兵環之。豫讓曰: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義忠,臣不愛死以成名,君前已寬舍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固伏誅,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雖死不恨。非所望也,敢布腹心。於是襄子義之,乃使使者持衣與豫讓,豫讓拔劍,三躍呼天擊之曰:而可以報智伯矣。遂伏劍而死。死之日,趙國之士聞之,皆為涕泣。

聶政

按《戰國策》:韓傀相、韓嚴遂重於君,二人相害也。嚴遂政議,直指舉韓傀之過。韓傀以之叱之於朝,嚴遂拔劍趨之以救解。於是嚴遂懼誅,亡去游求人可以報韓傀者。至齊,齊人或言軹深井里,聶政,勇敢士也,避讎隱於屠者之間。嚴遂陰交於聶政,以意厚之。聶政問之曰:子欲安用我乎。嚴遂曰:吾得為役之日,淺事今薄奚,敢有請。於是嚴遂乃具酒自觴。聶政母前,仲子奉黃金百鎰,前為聶政母壽。聶政驚,愈怪其厚。固謝嚴仲子,仲子固進而聶政謝,曰:臣有老母,家貧客游以為狗屠,可旦夕得甘,脆以養親。親供養備,義不敢當仲子之賜。嚴仲子辟人,因為聶政語曰:臣有仇而行游諸侯眾矣,然至齊聞足下義甚高,故直進百金者,特以為丈人粗糲之費,以交足下之讙,豈敢以有求耶。聶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幸以養老母。老母在前,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嚴仲子固讓聶政,竟不肯受。然仲子卒備賓主之禮而去。久之,聶政母死,既葬除服。聶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嚴仲子乃諸侯之卿相也,不遠千里枉車騎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者,至淺矣。未有大功可以稱者,而嚴仲子舉百金為親壽,我義不受。然是深知政也。夫賢者以感忿睚眥之意,而親信窮僻之人。而政獨安可嘿然而止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終,政將為知己者用。遂西至濮陽,見嚴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許仲子者,徒以親在,今親不幸而死,仲子所欲報仇者,請得從事焉。嚴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韓相韓傀,傀又韓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處,兵衛甚設,臣使人刺之,終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棄,請益具車騎,壯士以為羽翼。政曰:韓與衛相去中間不遠,今殺人之相,相又國君之親,此其勢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無生得失,生得失則語泄,語泄則韓舉國而與仲子為讎也,豈不殆哉。遂謝車騎人徒辭,獨行仗劍至韓。韓適有東孟之會,韓王及相皆在焉。持兵戟而衛,侍者甚眾。聶政直入階刺殺韓傀,韓傀走而抱烈侯,聶政刺之兼中烈侯,左右大亂。聶政大呼,所擊殺者數十人,因自皮面抉眼屠腸,遂以死。韓取聶政屍,暴於市縣,購之千金,久之莫知誰。政姊嫈聞之,曰:吾弟至賢,不可愛妾之軀,滅吾弟之名,非弟意也。乃之韓視之,曰:勇哉,氣矜之隆,是其軼貴育高成荊矣。今死而無名,父母既沒矣,兄弟無有此為我故也。夫愛身不揚弟之名,吾不忍也。乃抱屍而哭之,曰:此吾弟,軹深井里聶政也。亦自殺於屍下。晉楚齊衛聞之,曰:非獨聶政之能,乃其姊者列女也。聶政之所以名施於後世者,其姊不避葅酢之誅,以揚其名也。按琴曲曰:聶政刺韓王者,聶政之所作也。政父為韓王治劍不成,王殺之。時政未生。及壯,問母父何在,母告之,政欲殺王,乃學塗入王宮,拔劍刺王不得,踰城出,去入泰山。遇仙人,學鼓琴,漆身為厲,吞炭變其音,七年而琴成,欲入韓國,道逢其妻,妻對之泣。政曰:夫人何故泣。妻曰:聶政出遊七年不歸,吾嘗夢見君對妾笑,齒似政,故悲而泣。政曰:天下人齒盡,政若耳曷為泣乎。即復入山中,援石擊落其齒,留山中。三年後,入韓國,人莫知政,政鼓琴闕下,觀者成行。王乃召政,政內刀琴中而見王,王使之琴,政援琴而歌。於是左手持衣,右手出刀以刺王,殺之。自知當及母,即自犁剝面皮,斷其形體,人莫能識。乃梟磔政市,懸金其側,有知此人者賜金一斤。一婦人往哭,曰:嗟乎,為父報讎耶。顧謂市人曰:此聶政也,為父報讎,知當及母,乃自犁面,何愛一女子身而不揭吾子名哉。乃抱政屍而哭,絕行脈而死。〈按聶政事琴曲所載,與國策絕殊,一為報嚴仲子知刺韓相,一為報

父仇刺韓王。其死後為政揚名者,一作姊,一作母,今並存之

〉荊軻

按《史記·荊軻傳》:荊軻者,衛人也。其先乃齊人,徙於衛,衛人謂之慶卿。而之燕,燕人謂之荊卿。荊卿好讀書擊劍,以術說衛元君,衛元君不用。其後秦伐魏,置東郡,徙衛元君之支屬於野王。荊軻嘗遊過榆次,與蓋聶論劍,蓋聶怒而目之。荊軻出,人或言復召荊卿。蓋聶曰:曩者吾與論劍有不稱者,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荊卿則已駕而去榆次矣。使者還報,蓋聶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攝之。荊軻遊於邯鄲,魯勾踐與荊軻博,爭道,魯勾踐怒而叱之,荊軻嘿而逃去,遂不復會。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筑者高漸離。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荊軻雖遊於酒人乎,然其為人沉深好書;其所遊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其之燕,燕之處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居頃之,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燕。燕太子丹者,故嘗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其少時與丹驩。及政立為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為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其後秦日出兵山東以伐齊、楚、三晉,稍蠶食諸侯,且至於燕。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其傅鞠武。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擅巴、漢之饒,右隴、蜀之山,左關、殽之險,民眾而士厲,兵革有餘。意有所出,則長城之地,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見陵之怨,欲批其逆鱗哉。丹曰:然則何由。對曰:請入圖之。居有間,秦將樊于期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諫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怨於燕,足為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禍必不振矣。雖有管、晏,不能為之謀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購於單于,然後乃可圖也。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心惛然,恐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夫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以迫於強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太傅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而求安,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此謂資怨而助禍矣。夫以鴻毛燎於爐炭之上,必無事矣。且以鵰騺之秦,行暴怨之怒,豈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為人智深而勇沉,可與謀。太子曰:願因太傅而得交於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諾。出見田先生,道太子願圖國事於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逢迎,卻行為導,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先之。今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荊卿可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於荊卿,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子送至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諾。僂行見荊軻,曰: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願足下過太子於宮。荊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吾聞之,長者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為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也。欲自殺以激荊軻,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荊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頃而後言曰:丹所以誡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豈丹之心哉。荊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也。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內之王者,其意不厭。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眾距漳、鄴,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闚以重利;秦王貪,其勢必得所願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委命,唯荊卿留意焉。久之,荊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然後許諾。於是尊荊軻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荊軻所欲,以順適其意。久之,荊軻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擄趙王,盡收入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荊軻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荊軻曰:微太子言,臣願謁之。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荊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于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柰何。于期仰天太息流涕曰:于期每念之,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何如。于期乃前曰:為之柰何。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恥除矣。將軍豈有意乎。樊于期偏袒搤捥而請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刎。太子聞之,馳往,哭極哀。既已無可奈何,乃遂盛樊干期首函封之。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淬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為裝遣荊卿。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乃令秦舞陽為副。荊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為治行。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改悔,乃復請曰:日已盡矣,荊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秦舞陽。荊軻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豎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僕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遂發。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羽聲忼慨,士皆瞋目,髮盡上衝冠。於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為內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于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於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見燕使者咸陽宮。荊軻奉樊于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匣,以次進。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荊軻顧笑舞陽,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慴。願大王少假借之,使得畢使於前。秦王謂軻曰:取舞陽所持圖。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以手共博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荊軻也。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銅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倨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於是左右既前殺軻,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鎰,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荊軻也。於是秦王大怒,益發兵詣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燕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王急,代王嘉乃遣燕王喜書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後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後五年,秦卒滅燕,虜燕王喜。魯勾踐已聞荊軻之剌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為非人。〈《索隱》曰:軻先齊人,齊有慶氏,則或本姓慶。《春秋》慶封其後,改姓賀,此亦至衛而改姓慶爾。荊慶聲相近,故隨在國而異其號也〉

高漸離

按《史記·荊軻傳》:秦并天下,立號為皇帝。於是秦逐太子丹、荊軻之客,皆亡。高漸離變名姓為人庸保,匿作於宋子。久之,作苦,聞其家堂上客擊筑,傍偟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從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竊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擊筑,一坐稱善,賜酒。而高漸離念久隱畏約無窮時,乃退,出其裝匣中筑與其善衣,更容貌而前。舉坐客皆驚,下與抗禮,以為上客。使擊筑而歌,客無不流涕而去者。宋子傳客之,聞於秦始皇。秦始皇召見,人有識者,乃曰:高漸離也。秦皇帝惜其善擊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擊筑,未嘗不稱善。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筑中,復進得近,舉筑扑秦皇帝,不中。於是遂誅高漸離,終身不復近諸侯之人。

車中女子

按《劍俠傳》:唐開元中,吳郡士人入京應明經。至京閑步曲坊,逢二少年,著大麻布衫,揖士人而過,色甚恭,然非舊識。士人謂誤識也。後數日,又逢二人,謂曰:公到此境,未得主矣。今日方欲奉迓,邂逅相遇,實獲我心。揖,請便行。士人雖甚疑怪,然強隨之,抵數坊,於東市一小曲內。有臨路店數間,相與直入,舍宇極整。二人引士升堂,列筵甚盛。二人與客,據繩床對坐,更有數少年,禮亦謹,數數出門,若伺貴客。及午後,方云至矣。聞一車直門來,數少年擁後,直至當筵,乃一鈿車捲簾,見一女子從車中出,年可十七八,容色甚佳,梳滿髻衣紈素。二人羅拜,女不答。士人拜之,女乃拜。遂揖客入宴,升床當席而坐。諸少年皆列坐兩旁,陳以品味,饌至精潔。酒數巡,女子捧杯問曰:久聞君有妙技,今煩二君奉屈,喜得展見,可肯賜觀乎。士人遜謝曰:自幼唯習儒經,絃管、歌聲,實未曾學。女曰:所習非是也,君熟思之先所能者,何事客。又沉思良久,曰:某為學堂中,著靴於壁上行,得數步。女曰:然矣,請君試之。士乃起行於壁上,不數步而下。女曰:亦大難事。乃回顧坐中諸少年,各令呈技。俱起設拜,然後有行於壁上者,有手撮椽子行者,輕捷之戲,各呈數般,狀如飛鳥。此人拱手驚懼,不知所措。少頃,女子起辭,士人出,驚恍不安。又數日,途中復見二人曰:欲假駿騎可乎。士人許之。至明日,聞宮苑中失物,掩捕其賊,唯收得馬是將馱物者,驗問馬主,遂收士人入內勘問。驅入小門吏自後推之,倒落深坑,仰望屋頂,唯見一孔。自旦至食時,見繩垂一器,食下。因餒甚急,取食之。食畢,繩乃引去。深夜,悲惋之極,忽見一物,如鳥飛下,覺至身,乃人也。以手撫士曰:計甚驚怕,然某在,無慮也。聽其聲,則向女子也。云:若君出矣。以絹重縛士人胸膊,訖以絹頭繫,女身聳然飛出宮城。去門數十里,乃下,云:君且歸江淮,求仕之計,望伺他日。士人幸脫大獄,乞食而歸。後竟不敢求名西上矣。

崑䮗奴

按《劍俠傳》:唐大曆中,有崔生者,其父為顯僚,與蓋天之勳臣一品者熟。生是時,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生少年容貌如玉,性稟孤介,舉止安詳,發言清雅。一品命妓軸簾召生入室,生拜傳父命,一品忻然。慕愛,命坐與語。時三妓人,艷皆絕代。居前以金甌貯緋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進。一品遂命衣紅綃妓者,擎一甌與生食。生少年,赧妓輩,終不食。一品命紅綃妓以匙而進之,生不得已而食,妓哂之。遂告辭去。一品曰:郎君閒暇,必須一相訪,無間老夫也。命紅綃送出院。時生回顧,妓立三指,又反掌者三。然後指胸前小鏡子云:記取。餘更無言。生歸,達一品意,返學院,神迷意奪,語減容沮,怳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詩曰:誤到蓬山頂上遊,明璫玉女動星眸。朱扉半掩深宮月,應照瓊芝雪艷愁。左右莫能究其意。時家中有崑䮗磨勒,顧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報老奴。生曰:汝輩何知,而問我襟懷間事。磨勒曰:但言,當為郎君釋解,遠近必能成之。生駭其言異,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生又白其隱語,磨勒曰:有何難會,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耳。反掌三者,數十五指,以應十五日之數。胸前小鏡子,十五夜月圓如鏡,令郎君來耳。生大喜不自勝,謂磨勒曰:何計而能達我鬱結耶。磨勒笑曰:後夜乃十五夜,請染青絹兩匹,為郎君製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門外常人不得輒入,入必噬殺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孟海州之犬也。世間非老奴不能斃此犬耳。今夕當為郎君撾殺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攜鍊錐而往,食頃而回,曰:犬已斃訖,固無障塞耳。是夜三更,與生衣青衣,遂負而逾十重垣,乃入歌妓院內,止第三門繡戶不扃,金缸微明,唯聞妓長嘆而坐,若有所伺。翠環初墜,紅臉纔舒,幽恨方深,殊愁轉結。但吟詩曰:深谷鶯啼恨院香,偷來花下解珠璫。碧雲飄斷音書絕,空倚玉簫愁鳳凰。侍衛皆寢,鄰近閴然。生遂掀簾而入,姬默然良久,躍下榻執生手,曰:知郎君穎悟,必能默識,所以手語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術而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謀,負荷而至。姬曰:磨勒何在。曰:簾外耳。遂召入,以金甌酌酒而飲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居朔方,主人擁旄逼為姬僕,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臉雖鉛華,心頗鬱結,縱玉著舉饌,金鑪泛漿,雲屏而每近綺羅,繡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願,如在桎梏。賢爪牙既有神術,何妨為脫狴牢。所願既伸,雖死不悔。請為僕隸,願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生愀然不語。磨勒曰:娘子既堅確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請先為姬負其囊,橐妝奩,如此三復焉。然後曰:恐遲明,遂負生與姬而飛出,峻垣十餘重。一品家之守禦,無有警者。遂歸學院而匿之。及旦,一品家方覺,又見犬已斃。一品大駭,曰:我家門垣,從來邃密,扃鐍甚嚴,勢似飛蹻,寂無形跡,此必是一大俠矣。無更聲聞,徒為患禍耳。姬隱崔生家,二歲,因花持,駕小車而遊曲江,為一品家人潛誌認,遂白一品。一品異之,召崔生而詰其事,懼而不敢隱,遂細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負荷而去。一品曰:是姬大罪過,但郎君驅使踰年,即不能問是非,某須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嚴持兵仗圍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遂持匕首,飛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鷹隼,攢矢如雨,莫能中之,頃刻之間,不知所向。然崔家大驚愕。後一品悔懼,每夕多以家僮持劍戟自衛。如此周歲方止。後十餘年,崔家有人見磨勒賣藥於洛陽市,容髮如舊耳。

蘭陵老人

按《劍俠傳》:唐黎幹為京兆尹,時曲江塗龍祈雨,觀者數十。黎至,獨有老人值杖不避。幹怒杖之,如擊鞔革,掉臂而去。黎疑其非常人,命坊老卒尋之。至蘭陵里之南,入一門大言曰:我困辱甚,可具湯也。坊卒遽返白黎。黎大懼,因衣壞服,與坊卒至其處。時已昏黑,坊卒直入,通黎之官閥,黎唯而趨入拜伏,曰:向迷丈人物色,罪當十死。老人驚曰:誰引尹來此。即牽上階。黎知可以理奪,徐曰:某為京尹,尹威稍損,則失官政。丈人埋形雜跡,非證惠眼不能知也。若以此罪人,是釣人以名,則非義士之心也。老人笑曰:老夫過也。乃具酒,設席於地,招坊卒,令坐。夜深,語及養生,言約理辯。𥟖轉敬懼,因曰:老夫有一技,請為尹設。遂入。良久,紫衣朱囊,盛長劍七口,舞於中庭。迭躍揮霍,掍光電激,或橫若掣帛,旋若欻火。有短劍二尺餘,時時及黎之鬚。黎叩頭不已,食頃,擲劍於地,如北斗狀。顧黎曰:向試尹膽氣。黎拜曰:今日已後性命,丈人所賜。乞供役左右。老人曰:尹骨相無道氣,非可遽授,別日更相顧也。揖黎而入。黎歸,氣色如病,臨鏡方覺鬚剃落寸餘,翌日復往,室已空矣。

紅線

按《劍俠傳》:唐潞州節度使薛嵩家,青衣紅線者,善彈阮咸,又通經史。嵩召俾掌牋表,號曰白記室。時軍中大宴,紅線謂嵩曰:鐘鼓之聲甚悲切,其擊者必有事也。嵩素曉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問焉。云某妻昨夜身亡,不敢求假。嵩即遣歸。是時至德之後,兩河未寧,以塗陽為鎮,命嵩固守。控壓山東,殺傷之餘,軍府草創。朝廷命嵩女嫁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男,又遣嵩男娶滑臺節度使胡章女,三鎮交締為婣婭,使蓋相接。田承嗣常患肺氣,遇暑益增,每曰:我若移鎮山東,納其涼冷,可以延數年之命。乃募軍中勇武十倍者,得三千人,號外宅男而厚其廩給,常令三百人,夜直宅中,卜良日欲併潞州。嵩聞之,日夕憂悶,咄咄自語,計無所出。時夜漏方深,轅門已閉,策杖庭除,唯紅線從焉。紅線曰:主公一月不遑寢食,意有所屬,豈非鄰境乎。嵩曰:事繫安危,非汝能料。紅線曰:某誠賤品,亦能解主公之憂。嵩以其言異,乃曰:我不知汝是異人,誠暗昧也。遂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遺業,受國厚恩,一旦失其疆土,則數百年功勛盡矣。紅線曰:此易與耳,不足勞主公憂。某暫到魏境,觀其形勢,覘其有無。今一更首途,二更可復命。請先定一走馬,使具寒暄書,其他則待某卻回也。嵩曰:倘事或不濟,反速之禍,又如之何。紅線曰:某之此行,無不濟也。乃入闈房,飾其行具,梳烏蠻髻,插金鳳釵,衣紫繡短袍,著青絲輕履,胸前掛龍紋匕首,額上書太乙神名,再拜而行,倏忽不見。嵩乃返身閉戶,背燭危坐。時常飲酒,不過數合,是夕舉觴十餘不醉。忽聞曉角吟風,一葉墜露,驚而起問,紅線回矣。嵩喜而慰勞,詢事諧否。紅線對曰:幸不辱命。又問曰:無殺傷否。曰:不至是,但取床頭金合為信耳。又曰:某子夜前三刻,即達魏城,凡歷數門,遂及寢,所聞外宅兒正於房廊,睡聲雷動,見中軍士卒,步於庭下,傳叫風生,乃發其左扉,抵其寢帳。田親家翁止於帳內,鼓跌酣眠,頭枕文犀,枕前露七星劍,劍前仰開一金合,內書生身甲子與北斗神君,復以名香美味,壓鎮其上。然則揚威玉帳,坦然心豁於生前,熟寢蘭堂不覺,命懸於手下。寧勞擒縱,只益傷嗟時,則蠟炬煙微爐香,燼委侍人,四布兵仗森羅,或頭觸屏風,鼾而躲者,或手持巾拂,寢而伸者。某乃拔其簪珥,褰其裳衣,如病如酲,皆不能寤。遂持合以歸。出魏城西門,將行二百里,見銅臺高揭,漳水東流,晨鐘動野,斜月在林,忿往喜還,頓忘於行役,感知酬德,聊副於咨謀。夜漏三時,往返七百里,危邦一入,道經五六城,冀減主憂,敢言勞苦。嵩乃發使入魏,遺承嗣書曰:昨來暮夜,有客自魏中來,云從元帥床頭,獲一金合。不敢留駐,謹卻封納專使星馳,夜半方達,正見搜捕金合。一軍憂疑使者,以馬捶撾門,非時請見。承嗣遽出,使者以金合授之,捧承之時,驚怛絕倒,遂留使者,止於宅中,狎以私宴,多其賜賚。明日遣使,齎帛三萬匹,名馬二百匹,及珍異等物。以獻於嵩,曰:某之首領,繫在恩私便宜,知過自新,不復更貽,伊戚專膺指使,敢議親姻。往當捧鼓,後車來在,麾鞭前馬,所置紀綱外宅兒者,本防他盜,亦非異圖。今並脫其甲裳,放歸田畝矣。由是兩月之內,河北河南信使交至。忽一日,紅線辭去。嵩曰:汝生我家,今將焉往。又方賴汝力,豈可議行。紅線曰:某生前本男子,游學江湖間,讀神農藥書而救世人災患。時里有孕婦忽患蟲症,某誤以芫花酒下之,婦與腹中二子俱斃,是某一舉而殺三人。陰力見誅,罰為女子,使身居賤隸,氣稟凡俚,幸生於公家,今十九年矣。身厭綺羅,口窮甘軟,寵待有加,榮亦甚矣。況國家達治,慶且無疆,此即違天理當盡弭。昨至魏邦以是報恩。今兩地保其城池,萬人保其性命,使亂臣知懼,烈士謀安。在某一婦人,功亦不小,固可贖其前罪,遂其本形,便當遁跡塵中,棲心物外,澄清一氣,生死長存。嵩曰:不然,以千金為居山之所。紅線曰:事關來世,安可預謀。嵩知不可留,乃廣為餞別。悉集賓僚,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紅線酒,請座客冷朝陽為詞。詞曰:採菱歌怨木蘭舟,送客魂消百尺樓。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空流。歌竟,嵩不勝其悲,紅線拜且泣。因偽醉離席,遂亡所在。

僧俠

按《劍俠傳》:唐建中初,士人韋氏移家汝州,中路逢一僧,因與連鑣,言論頗洽。日將夕,僧指路謂曰:此數里是貧道蘭,若郎君能顧乎。士人許之,因令家口先行,僧即處分,從者供帳具食,行十餘里,不至。韋生問之,即指一處林煙,曰:此是矣。及至,又前進。時已昏夜。韋生疑之,素善彈,乃密於靴中,取弓銜彈,懷銅丸十餘。方責僧曰:弟子有程期,適偶貪上人清論,勉副相邀,今已行二十里不至,何也。乃彈此僧,正中其腦,僧初若不覺,凡五發必中,僧始捫中處,徐曰:郎君莫惡作劇。韋駭之,無可奈何,亦不復彈。良久,至一莊墅,數十人列火炬出迎,僧延韋至一廳中,笑曰:郎君勿憂。因問左右夫人下處,如法無復。曰:郎君且自慰安之,即就此也。韋生見妻女別在一處,供帳甚盛,相顧涕泣,即就僧。僧前掣韋生手,曰:貧道盜也,本無好意,不知郎君藝若此,非貧道亦不支也。今日固已無他,幸不疑耳。適來貧道所中郎君彈,悉在。乃舉手搦腦後,五丸墜焉。有頃,布筵具蒸犢,犢上,劄刀子十餘,以虀餅環之,揖韋生。就坐復曰:貧道有義弟數人,欲令謁見。言已,朱衣巨帶者五六輩,列於階下,僧叱曰:拜郎君,汝等向遇郎君,則成虀粉也。食畢,僧曰:貧道為此等,向今遲暮,欲改前非。不幸有一子技過老僧,幸為我斷之。乃呼飛飛出參。郎君飛飛,年纔十六七,碧衣長袖,皮肉如脂。僧曰:向後堂待郎君。僧仍授韋一劍及五丸,且曰:乞郎君盡藝殺之,無為老僧累也。引韋入一堂中,乃反鎖之,堂中四隅,明燈而俟。飛飛當堂執一短鞭,韋引彈,意必中,丸已敲落,不覺躍在梁上。循壁虛躡,捷若猱玃,彈丸盡不復中。韋乃運劍逐之,飛飛倏忽逗閃去,韋身不尺,韋斷鞭數節,竟不能傷。僧久乃開門,問韋:與老僧除得害乎。韋具言之,僧悵然顧飛飛,曰:郎君證成汝為賊也,知復如何。僧終夜與韋論劍,及弧矢之事。天將曉,僧送韋路,曰:贈絹百匹。垂泣而別。

聶隱娘

按《甘澤謠》:聶隱娘者,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也。方十歲,有尼乞食於鋒舍,見隱娘悅之,乃云:問押衙乞取此女。鋒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鐵櫃中盛,亦須偷去矣。及夜,果失隱娘所在。鋒大驚駭,令人搜尋,會無影響。父母每思之,相對啼哭而已。後五年,尼送隱娘歸,告鋒曰:教已成矣,可自領取。尼欻亦不見。一家悲喜,問其所習。曰:初但讀經念咒,餘無他也。鋒不信,懇詰隱娘,曰:真說又恐不信,如何。鋒曰:但真說之。隱娘乃曰:初被尼挈去,不知行幾里。及明,至大石穴中,嵌空數十步,寂無居人,猿猱極多。尼先已有二女,亦各十歲,皆聰明婉麗。不食,能於峭壁上飛,走若捷猱。登木,無有蹶失。尼與我藥一粒,兼令執寶劍一口,長一二尺許,鋒利吹毛可斷。遂令二女教某攀援,漸覺身輕如風。一年後,刺猿猱,百無一失。後刺虎豹,皆決其首而歸。三年後,使刺鷹隼,無不中劍之刃。漸減五寸,飛走遇之,亦莫知其去來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於都市,不知何處也。指其人者,一一數其過,曰:為我刺其首來,無使知覺。定其膽,若飛鳥也。授以羊角匕首,刃廣四寸,遂白日刺其人於都市,中人莫能見,以首入囊,反命則以藥化之。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無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決其首來。又攜匕首入其室,度其門隙,無有障礙,伏之梁上。至瞑時,得其首歸。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見前人戲弄一兒可愛,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後遇此輩,必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某拜謝。尼曰:吾為女開腦後,藏匕首而無傷,用即抽之,曰:女術已成,可歸家。遂送還,云:後二十年方可一見。鋒聞語甚懼,後遇夜即失蹤,及明而返。鋒已不敢詁之,因茲亦不甚憐愛。忽值磨鏡少年及門,女曰:此人可與我為夫,白父又不敢不從,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鏡,餘無他能。夫乃給衣食甚豐。具數年後,父卒,魏帥知其異,遂以金帛召,署為左右吏,如此又數年。至元和間,魏帥與陳許節度使劉昌裔參商不協,使隱娘賊其首。隱娘辭帥之許,許帥能神算,已知其來。召牙將令曰: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衛。至門遇有鵲來噪,丈夫以弓彈之不中,妻奪夫彈一丸而斃鵲。揖之曰:吾欲相見祗迎也。牙將受約束,遇之隱娘,夫妻云劉僕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動召也,願見劉公。劉勞之隱娘,夫妻拜曰:得罪僕射,合萬死。劉曰:不然,各親其主,人之常事。魏今與許何異,請當留此,勿相疑也。隱娘謝曰:僕射左右無人,願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耳。蓋知魏帥之不及劉也。劉問所須,曰:每日只要錢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請。忽不見二衛所在,劉使人尋之,不知所向。後潛於布囊中見二紙衛,一黑一白。後月餘,白劉曰:彼未知信,必使人繼至,今宵請翦髮繫之,以紅綃送於魏枕前,以表不回。劉聽之。至四更卻反,曰:送其信矣。是夜必使精精兒來殺,某及賊僕射之首,此時亦用計殺之,望勿憂耳。劉豁達大度,亦無畏色。是夜明燭半宵之後,果有二幡子,一紅一白,飄飄然如,相擊於床四隅。良久,見一人自空而踣,身首異處。隱娘亦出,曰:精精兒已斃。拽出於堂之下,以藥末化之為水,毛髮不存矣。隱娘曰:後夜當使妙手空空兒繼至。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能從空虛入,冥漠無形而滅影,隱娘之伎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繫僕射之福耳。但以于闐玉周其頸,擁以衾,隱娘當化為蠛蠓,潛入僕射腸中聽伺,其餘無逃避處。劉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聞項上鏗然聲,甚厲。隱娘自劉口中躍出,賀曰:僕射無患矣。此人如俊鶻,一搏不中,即翩然遠逝,恥其不中耳。纔未踰一更,已千里矣。後視其玉,果有匕首劃處,痕逾數分,自此劉轉厚禮之。自元和八年,劉自許入覲,隱娘不願從焉,云自此尋山水,訪至人。但一一請給與其夫,劉如約。後漸不知所之。及劉薨於軍,隱娘亦鞭驢而一至京師,柩前慟哭而去。開成中,昌裔子縱除陵州刺史,至蜀棧道遇隱娘,貌若當時,甚喜,相見。依前跨白衛如故。謂縱曰:郎君大災,不合適此。出藥一粒,令縱吞之,云:來年火急,拋官歸雒,方脫此禍。吾藥力只保一年患耳。縱亦不甚信,遺以繒綵,一無所受,但沈醉而去。後一年縱不休官,果卒於陵州。自此無復有人見隱娘矣。

盧生

按《劍俠傳》:唐元和中,江淮有唐山人者,涉獵史傳,好道,居名山,自言善縮錫,頗有師之者。後於楚州逆旅,遇一盧生,氣相合,盧亦善爐火,稱唐外氏,遂呼唐為舅。因與同之南嶽中,途止一蘭,若夜半矣,語方酣,盧曰:知舅善縮錫,幸論梗概。唐笑曰:某數十年重跡從師,祇得此術,豈可輕道耶。盧懇祈不已,唐辭以師授有期日,祕不肯言。盧因作色曰:舅今須傳,勿等閑也。唐責之曰:某與公風馬牛耳,邂逅相憐,實慕君子,何至騶卒不若也。盧攘臂瞋目盼之,良久,曰:我俠客也,如不得術,舅死於此。因探懷出匕首,形如偃月,執火前熨斗,削之如泥。唐懼死,乃言其術。盧笑曰:幾誤殺舅,此術十得六七。方謝曰:某師仙也,令某等十人,索天下妄傳黃白者殃之,至添金縮錫傳者,亦死。某久得乘蹻之道者,因拱揖。唐自後遇道流,常陳此事以戒之。

田膨郎

按《劍俠傳》:唐文宗皇帝,嘗寶白玉枕,德宗朝,于闐國所貢雕琢奇巧,葢希代之寶。置寢殿帳中,一旦忽失所在,禁衛清密,自非恩渥,嬪御莫有至者。珍玩羅列,他無所失。上驚駭,移時下詔,於都城索賊。上密謂樞近及左右,廣中尉曰:此非外寇所入盜,當在禁掖苟求之。不獲,且虞他變一枕,固不足惜,卿等衛我皇宮,必期罪人,斯得不然。天子環衛自茲,無用矣。內官惶慄伏罪,請以浹旬,求捕大縣金帛貯之,略無尋究之跡,聖旨嚴切,校繫者漸多。坊曲閭里,靡不搜捕,有龍武二蕃,將王敬弘常蓄小僕,年甫十八九,神彩俊利,使之無往不屆。敬弘與流輩於威遠軍會宴,有侍妓善鼓胡琴,四座酒醉,因請度曲。辭以樂器非妙,須常御者彈之。中漏已傳,求之不及。因起解,小僕曰:若要琵琶,頃刻可至。敬弘曰:禁鼓纔動,軍門已鎖,尋常汝豈不見,何言之謬也。既而就飲數巡,小僕以繡囊將琵琶而至,坐客飲笑。南軍去左廣,往復三十餘里,入夜且無行旅。既而倏忽往來,敬弘驚異。於時失枕,搜捕嚴急,意以盜竊疑之。宴罷,及時遽歸其第,引而問之曰:使汝累年,不知蹻捷如此。吾聞世有俠士,汝莫是否。小僕謝曰:非有此,但能行耳。因言父母皆在蜀川,頃偶至京國。今欲卻歸鄉里,有一事欲報恩,偷枕者,早知姓名,三數日當令伏罪。敬弘曰:如此事即非等閑,遂令全活者不少。未知賊在何許,可報司存掩獲否。小僕曰:偷枕者,田膨郎也。市廛軍伍,行止不恒,勇力過人,且喜超越。苟非便折其足,雖千兵萬騎,亦將奔走自茲。再宿候之,於望仙門,伺便擒之必矣。將軍隨某觀之,此事仍須祕密。是時涉旬無雨,向晚埃塵頗甚。還北軍馬騰踐跬步間,人不相觀。膨郎與少年數輩,連臂將入軍門,小僕執毬杖擊之,欻然已折左足,仰而窺曰:我偷枕來,不怕他人惟懼於爾,既此相值,豈復多言。於是舁至左右軍一款而伏。上喜得賊。又知獲在禁旅,引膨郎臨軒詰問,具陳常在宮中往來。上曰:此乃任俠之流,蓋非常之竊盜。內外囚繫數百人,於是悉令原之。小僕初得膨郎,已告敬弘,歸蜀尋之,不可,但賞敬弘而已。

李龜壽

按《江行雜錄》:外王父中書令、晉國公宣宗朝再啟,黃閣不協,比於權道,睢以公諒,宰大政四方。有請訴礙於法者,必固爭不已,由是征鎮忌焉。然志尚典籍,雖門施行馬,庭列鳧鍾,而尋繹,未嘗稍倦於永寧。里第別搆書齋,每退朝,獨處其中,愉愉如也。大中三年,因請假將入齋,唯所擾卑腳大花鴨從。既啟扉,而花鴨連銜公衣,卻行,叱去,復至既入閤,花鴨仰視吠轉急。公亦疑之,乃匣中拔千金劍,按於膝上,向空祝之曰:若有異類陰物,可出相見,吾乃大丈夫,豈懾於鬼輩,而相迫邪。言訖,欻有物從梁上墜地,乃人也。朱髮衣短褐衣,色貌黝瘦,頓首連拜,唯曰:死罪。公止之,且詢其姓名,何為。對曰:李龜壽,盧龍塞人也。或有厚賂龜壽,令不利於公。龜壽上感鈞化,復為花鴨所驚,形不能匿,令公若貰,龜壽萬死之罪,願以餘生,服事台鼎。公曰:待汝以不死,遂命元從都押衙傅存隸之。明日旦,有婦人至第門,服裝單,急曳履而抱持襁嬰。請於閽曰:幸為呼李龜壽。龜壽乃出。其妻且曰:訝君稍遲,昨夜半自前來相見耳。遂與龜壽同止。及公薨,龜壽盡室亡去。

荊十三娘

按《劍俠傳》:唐進士趙中立,家於溫州,以豪俠為事,至蘇州旅,舍支山禪院,僧房有一女商,荊十三娘,為夫亡,設大祥齋。因慕趙,同載歸揚州。趙以氣義耗荊娘之財,殊不介意。其友人李正郎,第三十九有愛妓,妓之父母,奪以與諸葛殷,李悵恨不已。時諸葛與呂用之幻惑太尉高駢,恣行威福。李懼禍,飲泣而已。偶語於荊娘,荊娘亦為之憤惋。謂李郎曰:此小事,我能為郎取之。但請過江,於潤州北固山,六月六日正午時待我。李並依之。至期,荊娘以囊盛妓與妓之父母首級授李。復與趙同入浙中,不知所終。

京西店老人

按《劍俠傳》:唐韋行規,自言少時,遊京西,暮止店中,更欲前進。店有老人,方工作,謂曰:客勿夜行,此中多盜。韋曰:某留心弧矢,無所患也。因行數十里,天黑,有人起草中尾之。韋叱不應,連發矢,中之,復不退。矢盡。韋懼,奔馬。有頃,風雷總至,韋下馬負一大樹,見空中有電光相逐,如鞠杖勢,漸逼樹杪。規乃投弓矢,仰空乞命,拜數十。電光漸高而滅,風雷亦息。韋顧大樹,枝幹盡矣。鞭馱已失,遂反前店。見老人方箍桶,韋意其異人也,拜而且謝。老人笑曰:客勿恃弓矢,須知劍術。引韋入後院,指鞭馱,言卻領取,聊相試耳。又出桶板一片,昨夜之箭,悉中其上。韋請役力承事,不許。微露擊劍事,韋亦得一二焉。

五代

潘扆

按《南唐書》:潘扆往來江淮間,自稱野客。嘗依海州刺史鄭匡國,不甚見禮,館之馬廐旁。一日從匡國獵近郊,匡國妻行至廐中,因視扆所居,四壁蕭然,葦席竹笥而已,發笥睹二鍚丸,亦頗怪之。扆歸大驚,曰:何物婦人觸吾劍,賴吾攝其光芒,不然身首殊矣。或以告匡國,匡國竦然,曰:殆劍客也,求學其術。扆曰:姑一試之。乃俱至靜院,探懷出二錫丸,置掌中,俄而氣出,指端如二白虹,旋繞匡國頸,有聲錚然。匡國汗下如雨,曰:先生之術神矣,觀止矣。扆笑,引手收之,復為錫丸。匡國表薦於烈祖,召居紫極宮,數年卒。

淘沙子

按《茅亭客話》:偽蜀有隱跡於淘沙者,不知所從來及名氏。常戴故帽攜鐵鈀竹畚,多於寺觀闐靜處坐臥。時東市國清寺街,有民宇文氏宅門,有大桐樹,淘沙子休息樹陰下。宇文頗留心,至道,見其人容質有異,遂延於廳,問其藝業。云:某攻詩嗜酒,言論非俗。因飲之數爵,與約再會。浹旬,淘沙子乃到其門,將破帽等寄與門僕,令報主人。其僕忿然,厲聲罵之,曰:主人豈見此等貧兒耶。宇文聞之,遽出迎候,愧謝曰:翹望日久,何來晚耶。即與飲,且酣。宇文曰:神仙可致乎,至道可求乎。淘沙子曰:得之在心,失之亦心。宇文曰:某數年前遇人教令嚥氣,未得其驗,廢之已久。淘沙子曰:修道如初,得道有餘,皆是初勤而中惰,前功棄之矣。遽辭而去。翌日凌晨,扣門,將一新手帕裹一物,云:淘沙子寄與主人。宇文開而觀之,乃髻髮一顆,莫測其由。至日高,門僕不來,令召之,云:今早五更睡中,被人截卻頭髻將去,自茲無復影響。休復見道書,云刺客者,得隱形之法也。言刺客若死,屍亦不見,每二十年一度易容改名姓,謂之脫難,多有奇怪之事,名籍已係地仙,淘沙子是其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