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7a0021
卷281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經籍典
第二百八十一卷目錄
大學部總論
《朱子大全集》〈《經筵講義全》 《答王子合》四則 《答陳膚仲》二則 《答滕德粹》一則 《答王季和》一則 《答朱子繹》一則 《答林擇之》一則 《答范文叔》二則〉
《朱子全書》〈《大學》八則〉
《四書考原》〈《大學章次》一則〉
《四書大全》〈《讀大學法》九則〉
《薛瑄文集》〈《讀書錄》四則〉
《王艮文集》〈《語錄》一則〉
《鄭曉文集》〈《大學源流》一則〉
《羅汝芳旴壇直詮》〈《明明德》一則〉
經籍典第二百八十一卷
大學部總論
《宋·朱子大全集》《經筵講義》臣熹曰:《大學》者,大人之學也。古之為教者有小子之學,有大人之學。小子之學,灑掃應對進退之節,詩、書、禮、樂、射、御、書數之文是也。大人之學,窮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是也。此篇所記皆大人之學。故以《大學》名之。
臣又嘗竊謂自天之生此民而莫不賦之以仁、義、禮、智之性,敘之以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倫。則天下之理固已。無不具于一人之身矣。但以人自有生而有血氣之身,則不能無氣質之偏以拘之于前。而又有物欲之私以蔽之于後。所以不能皆知其性以至于亂其倫理,而陷于邪僻也。是以古之聖王設為學校以教天下之人。使自王世子、王子公侯、卿大夫、元士之適子,以至庶人之子皆以八歲而入小學,十有五歲而入大學。必皆有以去其氣質之偏,物欲之蔽。以復其性,以盡其倫而後已焉。此先王之世。所以自天子至於庶人無一人之不學。而天下國家所以治日常多而亂日常少也。及周之衰,聖賢不作。於是小學之教廢,而人之行藝不修。大學之教廢,而世之道德不明。其書雖有存者,皆不過為世儒誦說口耳之資而已。未有能因其文以既其實,必求其理而責之於身者也。是以風俗敗壞,人才衰乏。為君者不知君之道,為臣者不知臣之道,為父者不知父之道,為子者不知子之道。所以天下之治日常少而亂日常多皆由此學不講之故也。至於我朝天運開泰,於是河南程顥及其弟頤始得孔孟以來不傳之緒。而河南程顥及其弟頤始得孔孟以來不傳之緒而其所以開示學者,則於此篇之旨深致意焉。若其言曰:《大學》乃孔氏遺書。須從此學。則不差。又曰:《大學》乃初學入德之門,於今可見。古人為學次第者賴有此篇。尚存其他,則莫如論孟。其可謂知言之要矣。後之君子欲修己以治人。而及於天下國家者,豈可以舍是而他求哉?臣以無能獲奉明詔,使以此篇進講。敢誦所聞。釋其名義如右。惟聖明之留意焉。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臣熹曰:《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至明而不昧者也。但為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故當有以明之而復其初也。親程氏以為字,當作新是也。其義則去其舊而新之云爾。言既能自明,其明德又當推以及人,使人亦有以去其舊染之汙止者。必至於是而不遷之意至善,則事理當然之極也。言明明德新民皆當止於至善之地而不遷蓋必其有以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也。此三者大學之綱領也。臣竊謂天道流行發育萬物,而人物之生莫不得。其所以生者,以為一身之主。但其所以為此生者,則又不能。無所資乎陰陽五行之氣。而氣之為物,有偏有正,有通有塞,有清有濁,有純有駁。以生之類而言之,則得其正且通者。為人得其偏且塞者,為物以人之類而言之,則得其清且純者。為聖為賢得其濁且駁者。為愚為不肖其得夫氣之偏且塞而為物者。固無以全其所得以生之全體也。惟得其正且通,而為人則其所以生之全體,無不皆備於我。以其方寸之間,虛靈洞徹萬理燦然。有以應乎事物之變而不昧。是所謂明德者也。人之所以為人而異于禽獸者,以此而其所以可為堯舜而參天地贊化育者,亦不外乎此也。然又以其所得之氣有清濁純駁之不齊也。是以極清且純者,氣與理一而自無物欲之蔽。自其次者而下則皆
已不無氣稟之拘矣。又以拘於氣稟之心接乎事物無窮之變,則其目之欲色耳之欲,聲口之欲,味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所以害乎?其德者又豈可勝言也哉?二者相因反覆。深錮是以此德之明。日益昏昧而此心之靈。其所知者,不過情欲利害之私而已。是則雖曰有人之形,而實何以遠于禽獸?雖曰可以為堯舜而參天地,然亦不能,有以自知矣。是以聖人施教,既以養之於小學之中,而復開之以大學之道。其必先之以格物致知之說者。所以使之即其所養之中而發其明之之端也。繼之以誠意正心修身之目者,則又所以使之因其已明之端,而致其明之之實也。夫既有以發其明之之端,而又有以致其明之之實,則吾之所得于天而未嘗不明者。豈不超然無有氣質物欲之累而復得其本然之明哉?是則所謂明明德者而非有所作為于性分之外也。然其所謂明德者又人人之所同得而非我之所得私也。向也。俱為物欲之所蔽。則其賢愚之分,固無以大相遠者,今吾既幸有以自明矣。則視彼眾人之同得乎?此而不能自明者,方且甘心迷惑沒溺于卑污苟賤之中。而不自知也。豈不為之惻?然而思有以救之哉?故必推吾之所自明者以及之。始于齊家,中于治國,而終及于平天下。使彼有是明德而不能自明者,亦皆如我之有以自明。而去其舊染之汙焉。是則所謂新民者而亦非有所付𢌿增益之也。然德之在己而當明,與其在民而當新者,則又皆非人力之所為。而吾之所以明而新之者,又非可以私意苟且而為也。是其所以得之于天而見于日用之間者,固莫不各有本。然一定之則矣。以其義理精微之極有不可得而名者。故姑以至善目之。而傳所謂君之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與人交之信,乃其目之大者也。眾人之心固莫不有是。而或不能知學者。雖或知之而亦鮮能必至于是而不去。此為《大學》之教者所以慮其理。雖復而有不純欲。雖克而有不盡。將無以盡。夫修己治人之道而必以,是為明德新民之標的也。欲明德而新民者,誠能求必至是。而不容其少有過,不及之差焉。則其所以去人欲而復天理者,無毫髮之遺恨矣。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
臣熹曰:止者所當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知之則志有定向。靜謂心不外馳。安謂所處而安。慮謂思無不審。得謂得其所止。
臣謹按:此一節推本上文之意。言明德新民,所以止于至善之由也。蓋明德新民固皆欲其止于至善。然非先有以知其所當止之地,則不能有以得其所當止者。而止之如射者固欲其中。然不先有,以知其所當中之地。則不能有以得其所當中者而中之也。知止云者,物格知至。而于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至善之所在。是則吾所當止之地也。能知所止,則方寸之間事事物物皆有定理矣。理既有定,則無以動其心而能靜矣。心既能靜,則無所擇于地而能安矣。能安則日用之間從容閒暇。事至物來有以揆之而能慮矣。能慮則隨事觀理。極深研幾,無不各得其所止之地而止之矣。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臣熹曰:明德為本,新民為末。知止為始,能得為終。本始所先,末終所後。此結上文兩節之意。
臣竊謂:明德,新民,兩物而內外相。對故曰:本末知止能得一事而首尾相因。故曰:終始誠知先其本而後其末。先其始而後其終也。則其進為有序而至于道也不遠矣。蓋欲治人者,不可不先治己。欲體道者,不可不先知道。此則天下國家之達道通義。而為人君者,尢不可以不審。是以臣愚。竊願陛下深留聖意。伏乞睿照。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臣熹曰:明明德于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也。心者,身之所主也。誠實也。意者,心之所發也。實其心之所發欲。其一于善而無自欺也。致推極也。知猶識也。推極吾之知識。欲其所知,無不盡也。格至也。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此八者《大學》之條目也。
臣謹按:此言《大學》之序,其詳如此。蓋綱領之條目也。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者,明明德之事也。齊家治國平天下者,新民之事也。格物致知所以求知。至善之所,在自誠意。以至于平天下。所以求得。夫至善而止之也。所謂明明德于天下者,自明其明德。而推以新民,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
也。人皆有以明其明德,則各誠其意,各正其心,各修其身,各親其親,各長其長,而天下無不平矣。然天下之本,在國。故欲平天下者,必先有以治其國。國之本,在家。故欲治國者,必先有以齊其家。家之本,在身。故欲齊家者,必先有以修其身。至于身之主,則心也。一有不得,其本然之正。則身無所主。雖欲勉彊以修之,亦不可得而修矣。故欲修身者,必先有以正其心。心之發,則意也。不能純一于善而不免為自欺,則心為所累。雖欲勉彊以正之,亦不可得而正矣。故欲正心者,必先有以誠其意。若夫知則心之神明妙眾,理以宰萬物者也。不能推而致之,使其內外昭融,無所不盡。則隱微之際私欲萌焉。雖欲勉彊以誠之,亦不可得而誠矣。故欲誠意者,必先有以致其知致者。推致之謂如喪致乎?哀之致言,推之而至于盡也。至于物則理之所在。人所必有而不能無者也。不能即而窮之,使其精粗隱顯,究極無餘。則理所未窮知固不盡。雖欲勉彊以致之,亦不可得而致矣。故致知之道在乎即事觀理。以格夫物格者極至之。謂如格于文祖之格言,窮之而至其極也。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
臣熹曰:物格者,物理之極處無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無不盡也。知既盡則意可得而實矣。意既實,則心可得而正矣。
臣謹按此覆說上文之意也。物格者,事物之理。各有以詣其極而無餘之謂也。理之在物者,既詣其極而無所餘,則知之在我者,亦隨所詣而無不盡矣。知無不盡,則心之所發可一于善而無不實矣。意不自欺,則心之本體可致其虛而無不正矣。心得其正,則身之所處可不陷于其所偏而無不修矣。身無不修,則推之天下國家亦舉而措之耳。豈外此而求之智謀功利之末哉?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臣熹曰:壹是一切也。正心以上皆所以修身也。齊家以下則舉此而措之耳。
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臣熹曰:本謂身也。所厚謂家也。此兩節結上文兩節之意。
臣竊謂:以身對天下國家而言,則身為本而天下國家為末。以家對國與天下而言,則其理雖未嘗不一,然其厚薄之分亦不容無等差矣。故不能格物致知以誠意正心。而修其身,則本必亂而末不可治。不親其親,不長其長,則所厚者薄而無以及人之親。長此皆必然之理也。孟子所謂天下國家皆本于身。又謂于所厚者,薄無所不薄。其言皆本于此。蓋君猶表也。民猶影也。表正則影無不正矣。君猶源也。民猶流也。源清則流無不清矣。若夫天下之物則有親,有疏有近,有遠。而心之應物則有重,有輕,有長,有短。親者重而疏者輕近者長,而遠者短。重而長者在所先,輕而短者在所後,亦理勢之必然。非人之所能為也。是以此章詳陳《大學》之條目曰:格物曰致知,曰誠意,曰正心,曰修身,曰齊家,曰治國,曰平天下。凡有八事而于章末。獨以修身齊家二事結之。亦猶前章知所先後之云。而其旨益以深矣。臣願陛下清閒之燕,從容諷味,常存于心不使忘失每出一言則必反。而思之曰:此于修身得無有所害乎?每行一事則必反。而思之曰:此于修身得無有所害乎?小而嚬笑,念慮之間。大而號令,黜陟之際,無一不反。而思之必無害也。然後從之有害則不敢也。則又夙興而思之曰:吾于吾親得無有未厚乎?夜寐而思之曰:吾于吾親得無有未厚乎?以至于出入、起居、造次、食息,無時不反而思之。必已厚也。然後守之而勿失一有未厚則又恐懼。而益加厚焉。念念如此,無少間斷。則庶乎?身修,親悅,舉而措。諸天下無難矣。惟陛下深留聖意。
臣又謹按:自此以上,皆《大學》經文。自則近道矣。以上為前章。自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以下為後章。前章略提綱領,後章細分條目。鉅細相因,首尾相應,極為詳備。蓋夫子所誦古經之言而曾子述之。自此以下,傳文十章則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也。當俟異日詳究其說。然必先讀經文,使之習熟而綱領條目羅列胸中,如指諸掌。然後博考傳文,隨事體察,而實致其力。使吾所以明德而新民者無不止於至善。而天下之人皆有以見其意。誠心、正身、修家、齊國、治天下,平之效。則《大學》之道不在于書,而在于我矣。伏惟陛下深留聖意,則天下幸甚。
康誥曰克明德臣熹曰:克能也。又有勝義言文王能明其明德也。
太甲曰:顧諟天之明命。
臣熹曰:顧目在之也。諟古是字,通用天之明命,即人之明德也。言先王之心常欲明其明德,如目在。夫物不敢忘也。
帝典曰克明峻德
臣熹曰:峻書作俊大也。大德即明德也。言堯能明其大德也。
皆自明也
臣熹曰:結所引書以釋明明德之意。皆謂自明己之明德也。
臣謹按:此傳之首章,釋經文明明德之義,舊本脫誤。今移在此,其曰:克明德者,見人皆有是。明德而不能明,唯文王能明之也。夫人之所以不能明,其明德者何哉?氣稟物欲害之也。蓋氣偏而失之太剛則有所不克。氣偏而失之太柔則有所不克。聲色之欲蔽之,則有所不克。貨利之欲蔽之,則有所不克。不獨此也。凡有一毫之偏蔽得以害之,則皆有所不克。唯文王無氣稟物,欲之偏蔽。故能有以勝之而無難也。其曰:顧諟天之明命者,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故人之明德,非他也,即天之所以命我而至善之所存也。是其全體大用。蓋無時而不發,見于日用之間。事親,事長飲食起居,其所當。然各有明法,人唯不察於此。是以氣稟物欲得以蔽之,而不能自明。常日在之,無少間斷,真若見其參于前倚于衡也。則明德常明而其明之為體,亦未嘗不大。但人自有以昏之,是以既不能明而又自陷于一物之小。唯堯為能明其大德而無昏昧狹小之累。是則所謂止于至善也。皆自明也者,言此上所引三句,皆言人當有以自明其明德也。能自明其明德,則能治其天下國家而有以新民矣。
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臣熹曰:盤沐浴之盤也。銘名其器以自警之辭也。苟誠也。湯以為人之洗濯,其心以去惡。如沐浴其身以去垢。故銘其盤言,誠能一日有以滌其舊。染之汙而自新,則當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略有間斷也。
康誥曰作新民
臣熹曰:鼓之舞之之謂,作言振起。其自新之民也。
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臣熹曰:周國雖舊,至文王能新其德以及于民而始受天命也。
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臣熹曰:自新新民皆欲止於至善也。
臣謹按:此傳之二章,釋新民之意也。蓋沐浴之盤者,常用之器。而銘者自警之。辭也。古之聖賢兢兢業業,固無時而不戒。謹恐懼然。猶恐其意有所怠而忽忘之也。是以于其常用之器,各因其事而刻銘。以致戒焉。欲其常接乎?目每警乎?心而不至于忽忘也。其辭所謂: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者,則取沐浴之事而言之。蓋人之有是德,猶其有是身也。德之本明,猶其身之本潔也。德之明而利欲昏之猶身之潔而塵垢污之也。一旦存養省察之功,真有以去其前日利欲之昏而日新焉。則亦猶其疏瀹澡雪,而有以去其前日塵垢之污也。既然新矣。而所以新之之功不繼,則利欲之交將復有如前日之昏。猶既潔矣。而所以潔之之功不繼,則塵垢之集將復有如前日之污也。故必因其已新。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使其存養省察之功無少間斷。則明德常明而不復為利欲之。昏亦如人之一日沐浴,而日日沐浴,又無日而不沐浴,使其疏瀹澡雪之功無少間斷。則身常潔清而不復為舊染之污也。昔成湯所以反之。而至于聖者,正唯學于伊尹而有得于此。故有感乎?沐浴之事而刻銘于盤以自戒焉。而稱其德者,亦曰:不邇聲色,不殖貨利。又曰:以義制事,以禮制心。又曰:從諫弗咈改過不吝。又曰: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皆日新之謂也。至詩所謂聖敬日躋者,則其語意于日新為至近。而敬之一字,又見其所以日新之本。蓋不如是,則亦何地可據而能日繼其功哉?其後伊尹復政太甲復以終始唯一時。乃日新為丁寧之戒。蓋于是時,太甲方且自怨自艾于桐處。仁遷義而歸。是亦所謂苟日新者。故復推。其嘗以告于湯者告之。欲其日進乎?此無所間斷,而有以繼其烈祖之成德也。其意亦深切矣。至周武王踐祚之初,受師尚父丹書之戒,而于几席觴豆刀劍戶牖盥盤,莫不銘焉。則亦聞湯之風而興起者,皆可以為萬世帝王之法矣。傳者釋新民之義而及于此。蓋以是為自新之至,而新民之端也。其曰:作新民者,武王之封
康叔,以商之餘民染紂污俗而失其本心也。故作康誥之書,而告之以此欲。其有以鼓舞而作興之。使之振奮踴躍。去其惡而遷于善,舍其舊而進乎新也。然此豈聲色號令之所及哉?亦自新而已矣。其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者言周之有邦。自后稷以來千有餘年。至于文王聖德日新而民亦丕變。故天命之以有天下。是其邦雖舊而命則新也。蓋民之視效在君,而天之視聽在民。若君之德昏蔽穢濁而無以日新,則民德隨之亦為昏蔽穢濁而日入于亂民俗。既壞。則天命去之而國勢衰弊。無復光華。如人向老,如日將暮,日凋日瘁,日昏日暗,不覺滅亡之將至若。其有以自新而推以及民,使民之德亦無不新。則天命之新將不旋日而至矣。其曰:君子無所不用其極者,盤銘言自新也。康誥言新民也。文王之詩言自新新民之極也。故曰:君子無所不用其極,極即至善之云也。用其極者求其止于是而已矣。
《詩》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
臣熹曰邦畿王者之都也止居也言物各有所當止之處也
《詩》云:緡蠻黃鳥,止于丘隅。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臣熹曰緡蠻鳥聲丘隅岑蔚之處子曰以下孔子說詩之辭言人當知所當止之處也
《詩》云: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
臣熹曰穆穆深遠之意於嘆美辭緝繼續也,熙光明也。敬止言其無不敬而安所止也,引此而言聖人之止無非至善五者,乃其目之大者也。
《詩》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僴兮者,恂慄也;赫兮喧兮者,威儀也;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臣熹曰:淇水,名澳隈也。菉詩作綠猗,猗美盛貌。斐文貌切,以刀鋸琢,以椎鑿皆裁物。使成形質也。磋以鑪鐋磨,以沙石皆治物,使其滑澤也。治骨角者既切而復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復磨之。皆言其治之有緒而進進不已也。瑟嚴密之貌僴武毅之貌喧詩作咺赫喧宣著盛大之貌,諠詩作諼忘也。道言也。學謂講習討論之事。自脩者,省察克治之功恂。鄭氏讀作峻恂慄戰懼也。威可畏也。儀可象也。引詩而釋之以見能得至善之所。由而又以贊美德容之盛也。
《詩》云:於戲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
臣熹曰:於戲嘆辭前。王謂文武也。君子謂其後賢後王,小人謂後民也。此言前王盛德至善之餘澤,使天下後世無一物不得其所。所以雖已沒世而人思慕之愈久而不忘也。此兩節詠嘆淫泆。其味深長,當熟玩之。
臣謹按:此傳之三章釋經文止於至善之義。其曰: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者,以民止于邦畿明物之各有所止也。其曰:可以人而不如鳥乎者,言鳥于其欲止之時。猶知其當止之處。豈可人為萬物之靈而反不如鳥之能知所止而止之也?其引穆穆文王以下一節則以聖人之止而明至善之所在也。蓋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是以萬物庶事莫不各有當止之所。但所居之位不同則所止之善不一。故為人君則其所當止在於仁。為人臣為人子,則其所當止在敬與孝。為人父,則其所當止在於慈。與國人交,則其所當止在於信。是皆天理人倫之極。致發於人心之不容已者。而文王之所以為法于天下可傳于後世者,亦不能加毫末于是焉。但眾人類為氣稟物欲之所昏。故不能常敬而失其所止唯聖人之心表裏洞然。無有一毫之蔽。故連續光明,自無不敬。而所止者莫非至善不待。知所止而後得所止也。故傳引此詩而歷陳所止之實使天下後世得以取法焉。學者于此誠有以見其發天下後世得以取法焉學者于此誠有以見其發于本心之不容已者而緝熙之。則其敬止之功是亦文王而已矣。詩所謂;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刑文王萬邦作孚,正此意也。然君之所以,仁臣之所以,敬子之所以,孝父之所以,慈朋友之所以,信皆人心天命之自然非人之所能為也。但能因事推窮以至其極。而又推類以盡其餘。則天下之物皆有以見其至善之所在而止之矣。其引瞻彼淇澳以下舊本脫誤。今移在此。其意則以明。夫所以得其至善而止之。之方與其得止之驗也。夫如切如磋言。其所以講于學者,已精而益求其精也。如琢如磨言,其所以修于身者,已密而益求其密也。此
其所以擇善固執,日就月將而得止于至善之由也。恂慄者嚴敬之存乎中也。威儀者輝光之著乎外也。此其所以睟面盎背施于四體而為止于至善之驗也。盛德至善民不能忘。蓋人心之所同。然聖人既先得之而其充盛宣著。又如此。是以民皆仰之而不能忘也。盛德以身之所得而言也。至善以理之所極而言也。切磋琢磨求其止于是而已矣。其引於戲前王不忘以下一節,則因上文民不能忘而言也。蓋賢其賢者聞而知之。仰其德業之盛也。親其親者,子孫保之思其覆育之恩也。樂其樂者,含哺鼓腹而安其樂也。利其利者,耕田鑿井而享其利也。此皆先王盛德至善之餘澤。故雖已沒世,而人猶思之愈久而不能忘也。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此謂知本。
臣熹曰:猶人不異於人也。情實也。引夫子之言而言聖人能使無實之人不敢盡其虛誕之辭。蓋我之明德既明。自然有以畏服民之心志。故訟不待聽而自無也。觀於此言,可以知本末之先後矣。臣謹按:此傳之四章釋經文物有本末之義也。舊本脫誤。今移在此。蓋言聖人德盛仁熟,所以自明者皆極天下之至善。故能大有以畏服其民之心志,而使之不敢盡其無實之辭。是以雖其聽訟無以異於眾人,而自無訟之可聽蓋己。德既明而民德自新則得其本之明效也。或不能然,而欲區區于分爭辨訟之間以求新民之效,其亦末矣。臣又謹按:自此以上,《大學》之傳以釋正經前章之義者也。其言克明德者,欲學者自彊其志以勝其氣稟之偏,物欲之蔽,而能明其明德也。其言顧諟天之明命者,欲學者之于天理心存目在而不可以頃刻忘也。其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者,欲學者深自省察一日,沛然有以去惡而遷善,則又如是。日日加功而無間斷也。其言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者,欲學者之不以小。善自足而益進其功,以求止于至善。亦日新之意也。凡此數者,其言雖殊,其意則一臣願陛下深留聖意,而實致其功必使一日之間曉然。有以見夫氣稟物欲之為己害,脫然有以去之而無難。則天理之明瞭然在目。而有以為日新之地矣。然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如既。切而復磋之如既。琢而復磨之以至于至善。在我而無所不用其極,則宋雖舊邦而天之所以命。陛下者,則新矣。如其不然,則臣恐天下之勢將有如前章所謂向老而將暮者。臣不勝大懼。惟陛下之留意焉。
此謂知本。
程子曰:衍文也。
此謂知之至也。
臣熹曰:此句之上當有闕文。
臣謹按:此傳之五章。其次當釋格物致知之義。今亡。其辭而獨留。此一句乃章末之結語也。臣嘗竊考此篇之旨。其綱領有三其條目,有八而格物致知最為先務。今乃獨遺其本傳之文。不知其所以發明此旨者,果為何說?甚可惜也。然而尚賴程氏之言有可以補其亡者。如曰:學莫先于正心誠意。然欲正心誠意,必先致知。而欲致知,又在格物致盡也。格至也。凡有一物必有一理。窮而至之。所謂格物者也。然而格物亦非一端。如或讀書講明道義,或論古今人物而別其是非。或應接事物而處其當否。皆窮理也。但能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積習既多,然後脫然。有貫通處,又曰:窮理者非謂必窮天下之理。又非謂止窮得一理。便到但自一身之中以至萬物之理理會得多自當脫然有悟處。又曰:格物非欲盡窮天下之物。但於一事上窮盡。其他可以類推。至於言孝,則當求其所以為孝者。如何若一事上窮不得。且別窮一事。或先其易者,或先其難者,各隨人淺深。譬如千蹊萬徑皆可以適國。但得一道而入則可以推類而通其餘矣。蓋萬物各具一理。而萬理同出一原。此所以可推而無不通也。至於論其所以用力之本,則其言又曰:學道以知為先。致知以敬為本。又曰:涵養須是敬進學,則在致知。又曰:致知在乎所養。養知莫過於寡欲。論其所以為敬之方,則其言又曰:主一之謂敬,無適之謂。一又曰:但莊整齊肅,則心便一。一則自無非僻之干。存之久而天理明矣。至其門人謝良佐之言,則曰:敬是常惺惺法尹焞之言。則曰:人能收斂其心,不容一物則,可以謂之敬矣。此皆切至之言,深得聖經之旨。傳文雖亡,然于此可以得其梗概矣。故臣又拾遺意而論之,曰:天道流行造化發育。凡有聲色貌象而盈于天地之間者,皆物也。既有是物,則其所以為是物者莫不各有當然之。則具于人心而自不容已。是皆得于天之
所賦而非人之所能為也。今且以其至切而近者言之。則心之為物實主于身。其體則有仁義禮智之性。其用則有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情,渾然在中。隨感而應,各有攸主。而不可亂也。次而及于身之所具,則有口鼻耳目四肢之用。又次而及于身之所接,則有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之常。是皆必有當然之。則而自不容已所謂理也。外而至于人,則人之理不異于己也。遠而至于物,則物之理不異于人也。是乃書所謂降衷詩所謂秉彝劉子。所謂天地之中。子思所謂天命之性。孟子所謂仁義之心。程氏所謂天然自有之中。張載所謂萬物之一原。邵雍所謂道之形體者,但其氣質有清濁偏正之殊。物欲有淺深厚薄之異。是以聖之與愚人之與物相與殊絕而不能同耳。以其理之同。故以一人之心而于天下萬物之理,無不能知以其稟之異。故于其理或有所不能窮也。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知有不盡則其心之所發必不能純于義理。而無雜乎物欲之私。此其所以意有不誠,心有不正,身有不修,而天下國家不可得而治也。昔者聖人蓋有憂之。是以于其始教為之小學。而使人習于誠敬,則所以養其德性收其放心者已無所不用其至矣。及其進乎大學,則所謂格物致知云者,欲其于此有以窮究天下萬物之理,而致其知識,使之周遍精切而無不盡也。若其用力之方,則或考之。事為之著或察之,念慮之微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講論之際,使于身心性命之德,人倫日用之常,以至天地鬼神之變,鳥獸草木之宜,莫不有以見其所當然。而自不容已者,而又從容反覆,而日從事于其間,以至于一日脫然,貫通焉。則于天下之理皆有以究其表裏精粗之所極。而吾之聰明睿知亦皆有以極其心之本體而無不盡矣。凡此推演,雖出管窺。然實皆聖經賢傳之意,造道入德之方也。抑臣聞之治世之道,天下無不學之人。而王者之子弟其教之為尤密。蓋自其為赤子之時而教已行矣。及其出就外傅,則又有小學之學。及其齒于冑子,則又有大學之學。凡所以涵養其本,原開導其知識之具已先熟於為臣為子之時。故其內外凝肅思慮通明之效。有以見于君臨天下之日。所以能秉本執要醻酢從容取是舍非賞善罰惡。而姦言邪說,無足以亂其心術也。降及後世,教化不修,天下之人例不知學,而尊且貴者,為尤甚。蓋幼而不知小學之教。故其長也。無以進乎大學之道。凡平日所以涵養其本,原開導其知識者,既已一切鹵莽而無法,則其一旦居尊而臨下,決無所持以應事物之變,而制其可否之命。至此而後始欲學于小學,以為大學之基,則已過時而不暇矣。夫手握天下之圖,身據兆民之上,可謂安且榮矣。而其心乃茫然,不知所以御之之術,使中外大小之臣皆得以肆其欺蔽,眩惑于前騁,其擬議窺覦于後,是則豈不反為大危大累而深可畏哉?然而尚幸有可為者,亦曰:敬而已矣。若能于此深思猛省,痛自策勵,兼取孟子程氏之言,便從今日從事于敬,以求放心。則猶可以涵養本原而致其精明,以為窮理之本。伏惟陛下深留聖,意實下功夫。不可但崇空言以應故事而已也。臣義切愛君,不覺煩瀆下情。無任恐懼懇激之至,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
臣熹曰:毋者禁止之辭也。人心本善。故其所發亦無不善。但以物欲之私,雜乎其間,是以為善之意有所不實。而為自欺耳。能去其欲,則無自欺。而意無不誠矣。
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慊。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臣熹曰:如惡惡臭,惡之深也。如好好色,好之切也。慊快也。足也。獨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之地也。好善,惡惡,深切如此。則是意常快足而無自欺矣。必慎其獨者,所以察之于隱微之間。不使其有物欲之雜而為自欺也。
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臣熹曰:閒居獨處也。厭然消沮閉藏之貌,小人為惡於隱微之中。而詐善於顯明之地。則自欺之甚也。然既實有是惡於中,則其證必見於外徒爾。自欺而不足以欺人也。君子之謹獨不待監此。而後能然亦不敢不監此而加勉也。
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
臣熹曰:言雖幽隱之中。吾所獨知之地。而眾所共見有如此者,可畏之甚也。
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故君子必誠其意。
臣熹曰:胖,安舒。言富則能潤屋矣。德則能潤身。
矣。故心無愧怍則體常舒泰。德之潤身者然也。蓋善之實於中,而形於外者,如此。又君子之所以不可不謹獨而誠其意也。
臣謹按:此傳之第六章承上章之言,以釋經文,誠意之義者也。臣又詳說之曰:民之秉彝本無不善。故人心之發,莫不知善之。當為而欲為之。惟其氣稟之雜物欲之私。有以害之。是以為善之意有所不實。而不免為自欺也。所謂自欺者,外有欲善之形,而其隱微之間,常有不欲者以拒乎內也。外有惡惡之狀,而其隱微之間,常有不惡者以主乎中也。是以其外雖公而中則私。其形常是而心則否。是皆自欺之類也。所謂誠其意者,亦禁此而已矣。能禁乎?此則其心之所發在於好善。則表裏皆好而隱微之間無一毫之不好。心之所發在於惡,惡則表裏皆惡。而隱微之間無一毫之不惡。是以其好善也。如好好色,其惡惡也。如惡惡臭,而方寸之間無有纖芥不快不足之處。是則所謂自謙而意之誠也。能自謙而意誠,則其隱微之間無非善之實者,君子于此亦致其謹,而不使一毫之私得以介乎其間而已。若小人之自欺,則不惟形于念慮之間。而必見于事為之際。此知其為惡而揜之。則既不足以自欺。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則又不足以欺人。亦何益之有哉?此君子所以又以為戒,而必謹其獨也。其引曾子之言以下則所以明。夫隱微之間,實有不善。則人皆知之。如十目之所同視十手之所。同指無不見之,甚可畏也。隱微之間實無不善,則其形於外也。亦然。蓋多財之人,其屋必美。有德之人,其身必修。其心廣大,則其體必安舒。此又以著理之必然而見。君子所以必誠其意之指也。然考之於經,則所以能誠其意者,乃在夫知至。蓋知無不至,則其于是非得失皆有以剖析于毫釐之間。而心之所發,必無外善內惡之弊,所以有主于中,有地可據。而致謹于隱微之間也。若知有不至,則其不至之處惡必藏焉。以為自欺之主。雖欲致其謹獨之功,亦且無主之能為。而無地之可據矣。此又傳文之所未發,而其理已具干經者皆不可以不察也。然猶為眾人言之耳。若夫人君則以一身託乎兆民之上。念慮之間一有不實。不惟天下之人皆得以議。其後而禍亂乘之,又將有不可遏者,其為可畏又不止于十目所視十手所指而已。願陛下于此深加省察,實用功夫,則天下幸甚。如其不然,則今日區區之講讀亦徒為觀聽之美而已。何益于治道?有無之實,以窒夫禍亂之原哉。
《答王子合》
使天下皆知此理而求止焉。故是新民之事。然其所以使之如此者,必有道矣。示之表儀,固是所以新之之本。然已屬明明德之分矣。須知政教法度之施於民者,亦無不欲其止于至善也。
定、靜、安、慮、得五字,是功效次第,不是功夫節目。興孝興弟不倍上行下效之意,上章已言之矣〈治國〉。此章再舉之者〈平天下〉,乃欲引起下文。君子必須絜矩。然後可以平天下之意。不然則雖民化其上,以興於善。而天下終不免於不平也。故此一章首尾皆以絜矩之意,推之而未嘗復言躬行化下之說。然則治國平天下雖無二道,然其設施之際不可謂無異術也。意雖心之所發然。誠意工夫卻只在致知上。做來若見得道理,無纖毫不盡處即意自無不誠矣。意誠然後心得其正,自有先後。今曰:主於心而由中以出。安有不誠?正是顛倒說了。
以上四說請詳之。橫渠先生有言義理。有疑即濯。去舊見以來新意。此言最有理。蓋舊見已是錯了,今又就上面更起意思。擘畫分疏,費力愈多而於本經。正文意思轉見昏了,須是一切放下。只將經文虛心涵泳,令其本意瞭然。心目之間無少差互,則卻回頭來看,舊來見處其是非得失不崇朝而決矣。
《答陳膚仲》
累書喻及教導曲折甚善。比傳丞便來,雖不得書丞,亦具言。近況知人情,頗相信。足以為喜。但更須自家勉力,使義理精通,踐履牢實,足以應學者之求而服。其心則成己、成物,兩無虧欠。如其不然,只靠些規矩,賞罰以束縛之,則亦粗,足以齊其外而已。究竟亦何益乎?科舉文字固不可廢。然近年翻弄得鬼怪百出,都無誠實正當意思。一味穿穴旁支,曲徑以為新奇。最是永嘉浮偽,纖巧不美尤甚。而後生輩多宗師之。此是今日莫大之弊。向來知舉輩。蓋知惡之而不能。識其病之所在,顧反抉,摘一字一句以為瑕疵,使人嗤笑。今欲革之,莫若取三十年前渾厚純正,明白俊偉之文誦以為法。此亦正人心,作士氣之一事也大。學說得如何?近得王子合書,彼亦說此。寄得講義來,頗詳。悉恨未見。膚仲所講有。便幸錄來也。絜矩文義更宜。反復上下句意未可容易立說。若如所喻,則老老興孝等句,與絜矩之道有何交涉耶?熹兩年擾擾。今幸粗定辭。職未允已,再請矣。此非欲為高,自是義無可受之說,不得不力辭世俗,不解人意,尤悶人也。《大學》近修得益精密。平實恨未有別。本可寄去。易啟蒙太極西銘通書解義學記各一本,謾往四明頗通。問:否曾見其讀西銘說否。全然不識文理。便敢妄議前輩。令人不平。然亦甚可笑也。向來辨論,理非不直。所自愧者初無懇惻之意,而以戲侮之心。出之所以召怨而起鬧也。
老老長長恤孤,正是治國之事。皆人君躬行以化其下者。至於有此三者之效,則國治矣。故欲平天下者,必須先有此箇本領效驗。然後有以為地而致其絜矩之功。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也。文勢甚明無可疑者,其不能絜矩之病章句。或問:三處說極分明如來喻所謂奪其財力,使不得養其父母者,亦無疑矣。又何以更有憤然不平,善心為之不生之說耶?凡此等處,皆是處心不寧。靜看書不仔細之病。與前日所論釋奠禮文疏略處大抵略相似。更宜深以為戒。讀書別無法,只要瑣煩仔細是第一義也。
《答滕德粹》
示喻《大學》之說甚善。熹舊所為書。近加修訂,稍有條理。補闕處正如來喻矣。令人抄寫未得奉寄也。所論義利之說得之聽訟之云。則不必如此說。君止於仁以體仁。足以長人居上。不寬等語觀之可見。蓋為人上者,無此意思。即上下乖暌壅隔而無以相通矣。所引淇澳詩但以形容盛德至善之充盛宣著耳。其餘則舊解已詳,更熟考之。當自見也。
《答王季和》
別幅之喻具悉至意。嘗謂道之在人,初非外鑠。而聖賢垂訓又皆懇切。明白但能虛心,熟讀深味其旨而反之於身心,必有以信。其在我而不容自已,則下學上達自當有所至矣。但讀書不可貪多。今當且以《大學》為先,逐段熟讀精思,須令了了分明方可改讀後段。如此,庶易見功久。久浹洽通貫則無書不可讀矣。
《答朱子繹》
知讀《大學》甚善。大扺其說雖多,多是為學之題目。次第緊要是格物兩字。卻未嘗說著下手處。故學者之讀此而不得其要者,類如數遺棄之齒而求有獲,亦沒世窮年而無得矣。須著精神領略箇大體規模,便尋箇的當下手處,著實用功始是會讀《大學》也。
《答林擇之》
心有忿懥之說,似亦無可疑心。字只是喚起下文,不得其正字。非謂心有是四者也。遺書云:易無思無為也。此戒夫作為也。向來欲添非字以今觀之,似不必。然此意蓋明聖人之所謂無非漠然無所為也。特未嘗作為耳。只此便是天命。流行活潑潑地戒之者,非聖人之自戒,特以作為。為不可耳。大扺立言欲寬舒平易。。
《答范文叔》
大學之序,固以致知為先。而程子發明,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尤見用力本領親切處。今讀來,喻知于主一。蓋嘗用力,則致知之學宜無難矣。而尚欲更求其說,何耶?熹舊讀《大學》之書,嘗為之說。每以淺陋有所未安。近加訂正,似稍明白,親知有取以鋟木者。今錄一通,幸試攷之,或有未當。卻望誨諭然。切勿以示人。益重不韙之罪也。
讀書不覺有疑此,無足怪。蓋往年經無定說。諸先生所發或不同。故讀書不能無疑。比年以來眾說盡出,講者亦多自是無所致疑。但要反覆玩味,認得聖賢本意。道義實體不外此心。便自有受用處耳。尹和靖門人贊其師曰:丕哉!聖謨六經之編,耳順心得。如誦己言。要當至此地位,始是讀書人耳。講義反覆詳明,深得勸誦之體。特寄此章。豈亦有感于時論耶?《大學》近閱舊編,復改數處。今往一通試,以舊本參之,當見鄙意也。
《朱子全書》《大學》
問:欲專看一書,以何為先。曰:先讀大學,可見古人為學首永次第。且就實處理會卻好,不消得專去無形影處理會。
可將大學用數月工夫看去。此書前後相因,互相發明,讀之可見,不比他書。他書非一時所言,非一人所記。惟此書首尾具備,易以推尋也。
大學如一部行程曆,皆有節次。今人看了,須是行去。今日行得到何處,明日行得到何處,方可漸到那田地。若只把在手裏翻來覆去,欲望之燕,之越,豈有是理。
大學是一個腔子,而今卻要去填教實著。如他說格物,自家須是去格物後,填教實著;如他說誠意,自家須是去誠意後,亦填教實著。
明德,如八窗玲瓏,致知格物,各從其所明處去。今人不曾做得小學工夫,一旦學大學,是以無下手處。今且當自持敬始,使端慤純一靜專,然後能致知格物。才仲問大學。曰:人心有明處,於其間得一二分,即節節推上去。又問:小學、大學如何。曰:小學涵養此性,大學則所以實其理也。忠信孝弟之類,須於小學中出。然正心、誠意之類,小學如何知得。須其有識後,以此實之。
今人都是為人而學。某所以教諸公讀大學,且看古人為學是如何,是理會甚事。諸公願為古人之學乎。願為今人之學乎。
昔和靖見伊川,半年方得大學西銘看。今人半年要讀多少書,某且要人讀此,是如何。緣此書卻不多,而規模周備。凡讀書,初一項須著十分工夫了,第二項只費得九分工夫,第三項便只費六七分工夫。少刻讀漸多,自貫通他書,自不著得多工夫。
如孟子說仁義處,只就仁義上說道理;孔子答顏淵以克己復禮,只就克己復禮上說道理。若夫大學,卻只統說。論其功用之極,至於平天下。然天下所以平,卻先須治國;國之所以治,卻先須齊家;家之所以齊,卻先須修身;身之所以修,卻先須正心;心之所以正,卻先須誠意;意之所以誠,卻先須致知;知之所以至,卻先須格物。本領全只在這兩字上。又須知如何是格物。許多道理,自家從來合有,不合有。定是合有。定是人人都有。人之心便具許多道理:行之於家,便是一家之中有許多道理;施之於國,便是一國之中有許多道理;施之於天下,便是天下有許多道理。格物兩字,只是指箇路頭,須是自去格那物始得。
或問朱敬之:有異聞乎。曰:平常只是在外面聽朋友問答,或時裏面亦只說某病痛處得。一日,教看大學,曰:我平生精力盡在此書。先須通此,方可讀書。
《四書考原》《大學章次分於朱子》
大學章次自朱子始分。考諸古本,首《大學》之道至未之有也。下即云: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次誠意一章,次淇澳二節,次克明德一章,次盤銘一章,次邦畿三節,次聽訟一節,次修身一章,次齊家一章,次治國一章,次平天下。至末,此古本《大學》也。至明道先生為之更定,首《大學》之道,至則近道矣。次克明德,次盤銘,次邦畿三節,次古之欲明明德。至未之有也。次所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次誠意,次修身,次齊家,次治國,次平天下。至則為天下僇矣。次淇澳二節,次聽訟節,次殷之未喪師。至末,此明道先生定本《大學》也。伊川先生復為之定本。經一章傳十章。即今之次序是也。然次序雖定,條縷未分。至於今之所謂右經一章,蓋孔子之言。以下及右傳之首章釋明明德等語,分章釋意。較若列眉者,則朱子為之也。嗚呼!自有朱子而六經四子如日中天。豈獨《大學》也哉?
《四書大全》《讀大學法》
朱子曰:語孟隨事問答,難見要領。惟大學是曾子述孔子說古人為學之大方,而門人又傳述以明其旨,前後相因,體統都具。玩味此書,知得古人為學所向,卻讀語孟便易入。後面工夫雖多,而大體已立矣。看這一書,又自與看語孟不同。語孟中只一項事是一箇道理。如孟子說仁義處,只就仁義上說道理;孔子答顏淵以克己復禮,只就克己復禮上說道理。若大學,卻只統說。論其功用之極,至於平天下。然天下所以平,卻先須治國;國之所以治,卻先須齊家;家之所以齊,卻先須修身;身之所以修,卻先須正心;心之所以正,卻先須誠意;意之所以誠,卻先須致知;知之所以至,卻先須格物。 大學是為學綱目。先讀大學,立定綱領,他書皆雜說在裏許。通得大學了,去看他經,方見得此是格物、致知事;此是誠意、正心事;此是修身事;此是齊家、治國、平天下事。 今且熟讀大學作間架,卻以他書填補。大學是通言,學之初終中庸,是指本原極致處。
又曰:看大學,固是著逐句看去。也須先統讀傳文教熟,方好從頭仔細看。若全不識傳文大意,便看前頭亦難。
又曰:嘗欲作一說,教人只將大學一日去讀一遍,看他如何是大人之學,如何是小學,如何是明明德,如何是新民,如何是止於至善。日日如是讀,月來日去,自見所謂溫故而知新。日日看得新方得。卻不是道理解新,但自家這箇意思長長地新。 讀大學,初間也只如此讀,後來也只如此讀。只是初間讀書,似不與自家相關;後來看熟,見許多說話須著如此做,不如此做自不可。 讀書不得貪多,當且以大學為先,逐段熟讀精思須令了了分明方可改讀後段看第二段卻思量前段令文意連屬卻不妨 問大學稍通方要讀論語。曰:且未可大學。稍通。正好著心精讀。前日讀時,見得前,未見後。面見得後未見得前。面今識得大綱體統,正好熟看讀此書。功深則用。博昔尹和靖見伊川半年方得大學。西銘看今人半年要讀多少書?某且要人讀此是如何緣此書。卻不多。而規模周備。凡讀書初一項,須著十分工夫了。第二項只費得八九分工夫。第三項便費得六七分工夫。少間讀漸多,自通貫他書,自著不得多工夫。 看大學俟見大指乃。及他書,但看時須是更將大段分作小段。字字句句不可容易放過。常時暗誦默思,反覆研究,未上口時須教上口,未通透時須教通透。已通透後便要純熟。直待不思索時,此意常在心胸之間驅遣不去,方是此一段了。又換一段看。令如此數段之後,心安理熟,覺工夫省力時便漸得力也。
又曰:大學是一箇腔子。而今卻要填教他實。如他說格物自家須是去。格物後填教他實著誠意。亦然。若只讀得空殼子,亦無益也。 讀《大學》豈在看他言語?正欲驗之於心如何。如好好色惡惡臭試驗之。吾心果能好善惡惡如此乎?閒居為不善。是果有此乎?一有不至則勇猛奮躍不已。必有長進。今不知如此,則書自書,我自我,何益之有?
新安陳氏曰:凡讀書之法,皆當如此。非但《大學》也。
又曰:某一生只看得這文字。透見得前賢所未到處。溫公作通鑑言,平生精力盡在此書。某於《大學》亦然。先須通此,方可讀他書。
又曰:伊川舊日教人先看《大學》。那時未有解說。而今有註解。覺大段分曉了。只在仔細看。
又曰:看《大學》且逐章理會。先將本文念得,次將章句來解。木文又將或問來參。章句須逐一令記得。反覆尋究。待他浹洽。既逐段曉得卻統看溫尋過。
又曰:《大學》一書有正經,有章句,有或問。看來看去不用或問,只看章句便了。久之,又只看正經便了。又久之,自有一部《大學》在我胸中。而正經亦不用矣。然不用某許多工夫,亦看某底不出。不用聖賢許多工夫,亦看聖賢底不出。
又曰:《大學》解本,文未詳者於或問中詳之。且從頭逐句理會到不通處,卻看或問,乃註腳之註腳。 某解書不合太多。又先准備學者為他設疑說了。所以致得學者看得容易了。 人只說某說《大學》等不略說。使人自致思此事大不然。人之為學只爭箇肯與不肯耳。他若不肯向這裏略,亦不解致思。他若肯向此一邊自,然有味,愈詳愈有味。
《薛瑄文集》《讀書錄》
格物所包者廣。自一身言之耳。目、口、鼻、身、心皆物也。如耳。則當格其聰之理目。則當格其明之理口鼻四肢。則當格其止肅恭重之理身心。則當格其動靜性情之理,推而至于天地萬物,皆物也。天地則當格其健順之理。人倫則當格其慈、孝、仁、敬、智、信之理。鬼神則當格其屈伸變化之理。以至草木鳥獸昆蟲,則當格其各具之理。又推而至於聖賢之書,六藝之文歷,代之政治皆所謂物也。又當各求其義理,精粗本末是非得失皆所謂格物也。然天下之物眾矣。豈能遍格而盡識哉?惟因其所接者,量力循序以格之。不疏以略不密以窮澄心精意,以徐察其極。今日格之,明日格之,明日又格之,無日不格之。潛體積翫之久,沉思力探之深。已格者不敢以為是。而自足未格者不敢以為難。而遂厭如是之久,則塞者開,蔽者明。理雖在物,而吾心之理則與之。潛會而無不通始之通也。見一物各一理通之極也。則見千萬物為一理。朱子所謂眾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者,可得而識矣。
曾子所傳,無弊。只是教人有序。《大學》可見。
易言艮止書言:安止,欽止,詩言敬止,大學言知止。止之為義,最精乃天理當然之極也。須臾失其止即人欲之私矣。
朱子之後,大儒真西山《大學衍義》有補于治道。《表章大學》始于程子,成于朱子。
《王艮文集》《語錄》
心齋子謂:諸生曰大學謂齊家在修其身,修身在正其心。何不言正心在誠意?惟曰所謂誠其意者,不曰誠意在致其知。而曰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此等處諸賢曾理會否?對曰:不知也。請問焉?。心齋子曰:此意是喫緊去處。先儒皆不曾細看。夫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言國治了而天下之儀刑在是矣。所謂治國在齊其家者,家齊了而國之儀刑在是矣。所謂齊家在修其身,修身在正其心者,皆然也。至于正心卻不在誠意。誠意不在致知。意誠而後可以心正。知至而後可以意誠。夫戒慎恐懼誠意也。然心之本體原著不得纖毫。意思的纔著意思。便有所恐懼。便是助長。如何謂之正心?是誠意工夫猶未妥帖。必須掃蕩清寧無意無必不忘不助。使他真體存,存纔是正心。然則正心固不在誠意內,亦不在誠意外。若要誠意,卻先須知得箇。本在吾身,然後不做。差了又不是致知了。便是誠意須物格知至。而後好去。誠意則誠意固不在致知內,亦不在致知外。故不曰所謂誠意在致其知者,所謂正心在誠其意者,是誠意毋自欺之說。只是實實落落在我身上做工夫。不可便謂毋自欺為致知。與聖經背。不先誠意就去正心,則正心又著空了。不先致知就去誠意,則誠意又做差了。既能誠意不去正心,則誠意卻又助了。卻不可以誠意為正心,以致知為誠意。故須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有誠意工夫。意誠而后有正心工夫。所謂正心不在誠意,誠意不在致知者,如此也。悟此《大學》微旨。諸生謝曰:此千載未明之學,幸蒙指示。今日知所以為學矣。
《鄭曉文集》《大學源流》
大學一書初在《戴記》中。程子始表章而更定之。朱子為之章句。今傳習者是也。漢司農鄭元所註。唐國子祭酒孔穎達所疏皆古本也。元金華王氏柏、四明黃氏震、草廬吳氏澄國、朝正學方氏孝孺、山陰景氏濂、溫陵蔡氏清、莆田鄭氏瑗、新安潘氏潢,各有說。惟餘姚王氏守仁。尊信古本。余固不敢謂古本有錯簡也。又有石經《大學》與古本《大學》不同。魏政和中詔諸儒虞松等考正五經。衛覬邯鄲淳鍾會等以古文小篆八分刻之于石。始行《禮記》。而《大學》《中庸》傳焉。松表述賈逵之言曰:孔伋窮居于宋。懼先聖之學不明而帝王之道墜。故作《大學》以經之,《中庸》以緯之。則學庸皆子思所作。經緯之說亦不為無見。蓋必有所受矣。戴鄭賈三家皆不分經傳。經傳分于宋儒。
《羅汝芳旴壇直詮》《明明德》
孔子之學在于求仁。而大學即是孔門求仁全書也。蓋仁者,渾然與物同體也。故大人聯屬家國天下以成其身。今觀明明德而必曰:于天下則通。天下皆在吾明德中也。其精神血脈何等相親?說欲明明德于天下而必曰:古之人,則我之明德親民。考之帝王而不謬也。其本末先後尚何患其不止至善也。細玩首尾只此一意。故此書一明。不惟學者可身遊聖人堂奧。而天下萬世真可使之物物各得其所也。大哉!人乎斯其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