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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02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經籍典

 第四百二卷目錄

 通鑑部總論四

  宋王應麟通鑑答問三〈漢景帝初政 梁孝王 七國 栗太子 郅都甯成為中尉  董仲舒請武帝立太學設庠序 丞相請罷申韓蘇張之言 遣莊助以節發兵會稽 上始為微行 起上林苑 置五經博士 田蚡為丞相 初令郡國舉孝廉 河決濮陽瓠子 張湯趙禹定律令 公孫弘對策 徐樂上書 主父偃 封子弟城朔方 徙豪傑 公孫弘 汲黯 博士弟子 淮南衡山之謀 神馬 置鹽鐵官 李廣衛青霍 去病 狄山議和親便 義縱王溫舒 少翁欒大公孫卿 卜式 武帝置郡 太初曆 李廣利伐宛 遣繡衣使 初榷酒酤 罷方士不復出軍 霍光金日磾上官桀 昭帝祠 鳳凰 詔問郡國所舉賢良文學 大將軍霍光刑罰嚴 嚴延年劾奏霍光 蔡義為丞相 宣帝不受霍光歸政 武帝不宜立廟樂 魏相因許廣漢奏封事 五日一聽事 太守 吏民之本 置廷尉平 減天下鹽賈 宋疇議鳳皇貶 初置金城屬國以處降羌 蓋寬饒奏封事 丙吉知人 匈奴款塞請朝 元帝節儉 不省召致廷尉 蕭望之 于定國 諸葛豐賈捐之 石顯 京房 匡衡〉

經籍典第四百二卷

通鑑部總論四

宋王應麟通鑑答問三《漢景帝初政》

周仁為郎中令,張敺為廷尉,晁錯為內史,

或問錯、仁、敺三人,皆東宮舊僚,景帝初政,毋乃官及私昵乎?曰:賈生論輔翼太子,惓惓於端士正人,其言趙高之傅胡亥,至深至切。文帝以規為瑱罔,聞於行景帝,在東宮其家令則學申商之。晁錯也,其舍人則以醫見之。周仁也,張敺以功臣子,侍太子,亦治刑名者也。文帝寬仁清靜,而法家之異端、醫術之末技乃得與於輔翼之。選亦異乎求哲人以輔後嗣矣。景帝天資刻薄,錯又以刻薄,佐之遂激七國之變。嘗觀擊七國之詔,曰:深入多殺為功。可見帝之心術。豈非錯以陗刻得幸習與性成歟?錯之戮也,廷尉敺劾奏,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論如法。錯雖以削地起戎,不至於參夷之誅,敺之折獄,果於殺如此,猶得以長者名。史稱其為吏,未嘗言按,人非虛美歟?錯、敺皆刑名之學,進為公卿,資適逢世,如火益熱。斲忠厚之脈者,二人也。帝以舊僚私之,不得不追咎文帝,詒謀之失,周仁為九卿,入臥內,雖于人無所毀,不過佞幸之。臣何足筭也?班固以文景擬成康,昔者,成王之教康王師傅,則召公畢,公也游習,則呂伋王孫牟、燮父、禽父、熊繹也,其有錯、仁、敺之流乎?文帝能從賈生之言,崇愷悌去慘,刻嚮詩書,黜方技,則成康之治豈其遠而?

《梁孝王》

梁孝王入則同輦,出則同車。

或問:兄弟天倫也,景帝於梁王始親終疏,何其異歟?曰:天敘有典,君臣有義,長幼有敘,聖人制禮,為子有適庶之辨,為臣有尊卑之分,恩與禮並行而不相悖,常棣之雅所為作也。《春秋》書齊侯使其弟年來聘,僖公私其同母寵愛異於它弟,施及其子,猶與適等聖人書弟以示貶。又書秦伯之弟鍼出奔晉,鍼有寵於桓如,二君於景寵愛,而不差以禮,是禍之也。始於厚而非禮終於薄而失恩,則角弓葛藟之刺興矣。景帝於梁王寵愛之過,亦齊年秦鍼之比。本大末小,是以能固,而王四十餘城,富如布帛之有幅,為之制度而府庫金錢且百巨萬珠玉寶器,多於京師車服之等,以命為節,而乘輿駟馬迎於闕下,堂陛之嚴,別嫌明微。而入則同輦,出則同車,傳位之言,甚於剪桐之戲,刺盎之謀,幾於叔叚之惡,納於邪而僭生,縱其驕而隙成,獄辭之焚,斧鑕之謝,吁其晚矣!仁人明乎天理,篤友恭之,義絕偏係之私宜,兄宜弟,可以教國人,此帝王正人倫之法也。景帝何足以知之。

《七國》

或問:太史公曰:孝景不復憂異姓,而晁錯刻削諸侯,遂使七國俱起,合從而西鄉。以諸侯太盛,而錯為之,不以漸也。及主父偃言之,而諸侯以弱卒,以安安危之機,豈不以謀哉?自昔論七國者,未有若太史公之簡而明也。然則謂諸侯大盛何歟?曰:易始乾坤次以屯,曰利建侯其彖,曰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言,天下未定,名分未明,宜建侯以治之,而未可遽謂安寧也。古者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大國,止於百里。周公之子封魯,曰公車千乘公,徒三萬,此百里之賦明堂位,謂封七百里,非也。漢懲秦孤,立封王子弟,大啟九國,跨州兼郡,連城數十宮室,百官同制京師,雖有犬牙盤石之固,亦有指大如股之憂。此諸侯大盛,疆土踰制,自高帝失之。或曰:謂晁錯為之不以漸,何歟?曰:賈生謂: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割地定制,使其子孫以次受之。一寸之地,天子無所利焉。此策若行,諸侯不削而自弱。晁錯不深思熟慮,驟削其地,諸侯圜視,而起未能銷天下之患,適以激天下之變。吳濞包藏逆謀久矣,未有名以舉事也。一旦削楚趙膠西三國,吳亦將見削,於是託誅錯之名,起西嚮之師。夫諸侯尾大輔車相依,豈無經遠之謀,遽為欲速之計。此錯所以誤國而滅身也。儻能紓徐歲月,相時而動,用賈生眾建之策,上不失睦族之義,下亦無少恩之怨,為之有漸何名以與天子抗衡哉?賈生之言,不行於文帝之時,主父偃因以說武帝下推恩之令,而侯國自相析,故轉安為危者,錯也,轉危為安者,偃也。謀國其可輕銳乎?然而諸侯之弱,漢之利也,亦漢之憂也。枝葉彫零,本根不芘,權歸於外戚,祚移於賊莽,以同姓之勢微也。噫!周不懲管蔡,而晉衛之,屏翰益隆。漢因懲七國,而骨肉之疏遠益甚,觀中山之對誦,劉向之書此詩,所謂無獨斯畏者歟!

《栗太子》

上欲廢栗太子,周亞夫固爭不得。

或曰:太子榮之廢,周亞夫為太尉時也。其知大臣之職業歟?曰:三公之職無不統,況儲貳之重乎?皇父卿士與褒姒比而太子宜。曰:廢里克與驪姬比而太子申生斃,向戍與寺人伊戾比而太子痤死。大臣逢君之惡,罪莫大焉。漢高帝欲廢太子,諫者張良叔孫通而蕭相國默無一言,於是失職矣。條侯本兵柄而力爭,東宮之廢,雖不用其後,以是免相。夫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則止榮,以無罪黜,條侯固爭善矣。榮下吏而死,條侯不能諫,又三年,而後謝病,不亦晚乎?不彊諫以全太子,不蚤退以全其身,君子不無遺憾也。景帝徇人欲而滅天理,刑名深刻之習,自后太子至條侯,皆不能免,彝倫泯亂焉。得為賢君哉?輔相得人則父子相保,唐元宗有張九齡,德宗有李泌是也。輔相非人則天性為讎,隋之楊素,唐之李林甫是也。吁!條侯雖失不可則止之義,亦異乎患失苟容者矣!

《郅都甯成為中尉》

或曰:太史公《酷吏傳》謂:高后時,酷吏獨有侯封。孝景時,晁錯以刻深頗用術,輔其資,而七國之亂發,怒於錯,卒以被戮。其後有郅都甯成之屬。高后之侯封,不足論,孝景酷吏自錯始,而郅甯次之。文帝時,無有也。吏之寬猛,其視上之好惡歟?曰:上好仁則吏良,上好刑則吏酷,從上所好而已。孝景以忌刻之資,輔以晁錯張敺之刑名。錯為御史大夫,郅都甯成為中尉,公卿群吏之表也,安得不胥傚而為嚴酷乎?當時漢廷無儒者,博士唯董仲舒,轅固而下帷講誦,不得以經術沃帝心。與黃生爭論湯武,亦無補於君德。帝所習者法術,所尚者慘刻,變篤厚之風為苛切之政。古法公族有罪猶不加刑,臨江王死而父子之恩絕,則郅都之為也,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況能撫民以寬乎?周家忠厚,內睦九族恩,及行葦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也。甯成進用,而宗室人人惴恐,此商鞅之法,秦所以亡,而可襲其跡乎。文景之治猶玉與䃉,故太史公於景紀不載詔命,文中子不以列於七制,厥有指哉。

《董仲舒請武帝立太學設庠序》

董仲舒對曰:立太學以教於國,設庠序以化於邑,漸民以仁,摩民以誼,節民以禮。

或問:《大學》庠序之制?曰:大學者,《學記》所云國有學也;庠序者,《學記》所云黨有庠,遂有序也。《漢志》謂里有序,鄉有庠,里在六遂之內,黨在六鄉之內,其義一也。古者天子諸侯有君師之職,公卿有師保之義,里居有父師少師之教,所教則五常五典也,所學則六德、六行、五禮、六樂、五射、五馭、六書、九數也。士脩於家,自塾而升於鄉,自鄉而升於國,自國而達於天子,養之有素,進之有漸,士出於耘耔之農,而工商不與,故其習純。八歲入小學,教之以少儀,內則事親敬長之節,十五而後入大學,故其行篤。自周道衰,攸介攸止甫田思古矣。在城闕兮,子衿剌亂矣。魯之泮宮,鄭之鄉校,衛之敬教勸學,晉之士競於教,僅見於王制廢缺之餘。至於戰國游說之士,馳騖於諸侯轉秦,而漢士之散於田橫陳豨之客,游於吳梁楚者,亦無以收之。潁川、洛陽二賈生,言太學五學,罔聞於行教化之為大務,非仲舒其誰發之?或曰:漸民以仁,摩民以誼,節民以禮,五常之道,唯及三者,何歟?曰:學者學為仁誼禮也,是謂天下之廣,居正位大道,若智則知乎此也,信則信乎此也。人而不仁不義無禮,失其本心,違禽獸不遠矣。教之以仁,則孝悌慈祥,而民興於仁。教之以誼,則行己有恥,而民興於誼。教之以禮,則倫紀正品節明,而民興於禮。秦俗之壞,至漢未改刑名,慘刻刀筆,苛察而不仁,殉利苟得,寡廉鮮恥,而忘誼色,父誶母冒,上亡等而悖禮化。民由學,學必有師,建學立師,所以正人心,變風俗也。武帝雖因仲舒之對,興學校之官,然而皇建有極,是彝是訓,以盡君師之職,帝未之知也。儻能以仲舒為三公俾之,師保萬民,用申公轅固為太常,以明師道於朝廷,則四方風動化行俗美。漢其三代矣,惜也!帝不用仲舒之真儒,而勸學之議,乃發於公孫弘。帝之好儒,其葉公之好龍歟?噫!仲舒言仁誼禮以教民也,今之士豈不若古之民哉?揚子曰:先生相與言,則以仁與;義市井相與言,則以財與利。荀子曰:不法禮,不足禮,謂之無方之民;法禮足禮,謂之有方之士。為士者,可不思所以自別於凡民哉!

《丞相請罷申韓蘇張之言》

丞相綰奏所舉賢良,或治申韓蘇張之言者,請皆罷。

或問:衛綰以戲車進為相,無可言者,乃能奏罷異端之言,何歟?曰:異端邪說之害深矣!秦以苛刻亡,六國以談說亡。漢興,晁錯張敺以刑名,為公卿,則申韓之餘波猶橫流也;蒯通、朱建、曹丘生馳辨抵巇,則蘇張之利口猶肆行也。董仲舒對策明春秋一統之義,以為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

於是武帝卓然罷黜百家,丞相因上此奏,非衛綰能為是言也。雖然帝之罷黜百家名,然而實否。張湯杜周深文次骨申韓之言,未嘗不行也。邊通學短長為長史,主父偃學從橫為齊相,而巫蠱之禍成於江充。蘇張之言,未嘗不用也,若以所舉賢良,言之莊助,擢為中大夫,其後賜書曰:具以春秋對毋,以蘇秦從橫助。亦蘇秦之學也。仲舒之醇儒與助並進而諸侯相之疏遠,不若中朝臣之親近,舍秋實而取春華,棄莊士而邇憸人,故曰:罷黜百家,名也,非實也。

《遣莊助以節發兵會稽》

或問:伐閩越,救東甌,太尉田蚡以為不可,中大夫莊助詰之。近臣之詰三公,自此始。然則蚡之言非歟?曰:帝於此舉,有三失焉。初即位而輕大臣,一失也;舍外廷之謀,用近臣之議,二失也;始銳於用兵,終至於黷武,三失也。臣作股肱,予違汝弼,袞職有闕,山甫補之。景帝於丞相亞夫,乃曰:丞相議不可用。武帝習聞其事,太尉蚡一言,不合意,遽曰:太尉不足與計。書云畏相,中庸曰敬大臣。帝即位之三載,年未二十,而待三公如此,為大臣者,阿意順指而已,竊位苟容而已,孰敢格非閉邪以道事君哉!此帝之失一也。古者宮正宮伯統於冢宰,僕御虎賁統於司馬,內外之體一也。文帝時,丞相嘉得以折辱,大中大夫鄧通相權猶重也。武帝始以左右親信之臣,與大臣辨論,而大臣數詘,蓋自莊助之詰太尉蚡,始其後公孫弘諫築朔方,而中大夫買臣難之弘,又奏禁弓弩,而侍中壽王難之,迨至東都,不任三公,事歸臺閣,大臣充位,有自來矣!此帝之失二也。甲胄起戎,說命有訓;佳兵不祥,老氏所戒。文帝初政,詔無議軍仁之至也。帝始初清明,不曰無怠、無荒,四夷來王,薄海遐陬,欲武震而懾威之,一節發兵,東甌內徙,偏師策勳而𢵧。然有征伐四夷之志,日尋干戈,生民彫耗,始於是役,使無末年之悔,漢其殆哉!此帝之失三也。是故不敬大臣,而與小臣謀,不修其德而勤民於遠,人君之深戒也。

《上始為微行》

或問:人君之微行,始於武帝歟?曰:吳王欲從民飲酒,伍子胥諫以白龍魚服有豫且之患。趙武靈王詐為使者入秦,欲自略地形,因觀秦王之為人。吳趙皆列國之君,然吳有從諫之善,不敢縱逸也。趙有略地之謀,非為淫樂也。若貴為天子,內有三朝五門之嚴,外有千乘萬騎之衛,設兵而後出幄,稱警而後踐墀,張弧而後登輿,清道而後奉引,遮列而後轉轂,靜室而後息駕,所以尊帝王之威,肅臣民之瞻也。武帝以《尚書》為樸學,弗監無逸之訓,棄萬乘之貴,從匹夫之游,入南山而鄠杜令欲執之,至柏谷而逆旅人將攻之,高文景之丕業,視之如弁髦土梗,一日耽樂危亡之幾,間不容髮,幸而獲免,亦曰殆哉!昭令德以示子孫,猶荒墜厥緒,成帝挺身晨夜,與群小相隨,宿衛之臣,執干戈而守空宮。蓋自武帝啟之,君猶天也,所履者天位,所治者天職,所臨者天民。春秋書天王之居為萬世法,武帝弗克若天迷,而能復僅克保身,豈所以詒厥孫謀哉!

《起上林苑》

或問:高帝時,蕭何以上林中多空地,請令民得入田。文帝登虎圈,問上林尉諸禽獸簿,親御鞍馬馳射上林。然則上林秦之舊,歟曰:考之《長安志》,秦舊苑也。武帝始廣開之《西都賦》謂繚以周牆四百餘里,離宮別館

三十六所。《漢舊儀》謂廣長三百里,離宮七十所,容千乘萬騎。《關中記》謂苑門十二,中有苑三十六,宮十二,觀二十五,則規制之閎侈,可見矣。昔者文王靈囿與民偕樂,文帝苑囿無所增益,天下稱仁焉。棄田以為園囿,使民不得衣食,夏商所以亂亡也。帝不務廣德,惟苑是崇,取膏腴之地,而奪農穡之業,縱游畋之樂,而忘銜橛之危。天生民立之君,所以養民,豈使之冒於原獸,肆於民上?帝於是失君臣道矣!蹈夏商之覆轍,而欲慕唐虞之盛治,不為秦者幸也!司馬相如諷一勸百,其能如祈招之詩,以格非心乎。

《置五經博士》

或問:武帝表章六經,憲章六學,而博士惟置五經,何

也?曰:樂經已亡其,存者易書詩禮春秋而已。《儒林傳》曰:漢興言易,自淄川田生言書,自濟南伏生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燕則韓太傅,言禮則魯高堂生,言春秋於齊則胡母生,於趙則董仲舒,其為博士者,孝文時申公韓嬰以詩,孝景時轅固以詩。胡母生董仲舒,以春秋其未置博士者,易書禮也。武帝所立楊何之易,歐陽生之書,后倉之禮也。宣元之後,易有施孟梁丘京氏,書有大小夏侯,禮有大小戴,春秋有穀梁,平帝又立古文《尚書》、《毛詩》、《逸禮》、《左氏春秋》,至於建武,凡博士十四人,易四,書詩皆三,禮二,春秋二,有公羊之嚴顏,而無穀梁,此五經博士之大略也。古者詩書、禮、樂以造士洙泗,立教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制氏竇公之所傳,不立於學官,,河間獻王之所集,不施於朝廷。王禹之說既微,平當之議,竟寢聖王,所以移風易俗者,蕩滅廢壞。元始四年,嘗立《樂經》,其書不傳。《樂記》十一篇,合為一,僅見於《小戴記》,而十二篇名存書亡,六經遂缺其一。雖然,樂者,人心之和,不以書傳也。周存六代之樂,漢世唯有虞韶、周武,此夫子所謂善美之音,而不使學者講肄古樂,寥寥無聞,斯可歎已!帝策賢良,謂虞韶周勺鼓鐘筦弦之聲未衰。吁!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帝未知樂之本也。

《田蚡為丞相》

或曰:穰侯顓秦國諸呂危、劉氏厥監不遠,武帝相竇嬰,又相田蚡,豈右賢左戚之誼歟?曰:古之輔相,疇咨而命選,眾而舉野耕巖築疏,而賢者不遺也。周左召右親,而賢者不廢也,惟其公而已。然真賢碩德,固無間於親疏私昵偏恩,多加厚於戚黨。昔在周宣申伯以元舅褒賞,厥後猶以申侯致禍,況置相非其人者乎?此十月之交,所以譏皇父也。竇廣國有賢行孝文,不私以為相,為子孫萬世之法,其慮遠矣。孝景謂竇嬰沾沾自喜,難以為相持重。武帝改文景之家法,而相嬰己非至公之選。田蚡之驕侈,不逮嬰遠甚,其可以儀刑百揆乎?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帝曰:吾亦欲除吏,請考土地益宅。帝曰:何不遂取武庫,假之以權而折之以言,失馭臣之道矣。《詩》曰:秉心宣猶,考慎其相。不謹於選用之初,而制於驕溢之末,不亦晚乎?嬰既以灌夫誅,蚡陰懷邪謀,受淮南之賂,幸免於戮,相亦罔終咎將誰執?嘗謂新莽之移漢,祚原於武帝之相,嬰蚡外戚擅威福之柄,未或不亡。竇憲之專,梁冀之弒,何進之亂,東都以是終焉。晉之亡以賈謐,後周之亡以楊堅,唐幾亡於楊國忠,後梁亡於趙張石,晉亡於馮玉。覆車相尋,如出一軌。吁!漢文之不私廣國,明矣哉!

《初令郡國舉孝廉》

或問:周鄉大夫與賢者,即漢之舉孝廉歟?曰:古者使民興,賢出長於鄉閭,月書之族,時書之黨,歲書之州,歲攷鄉三年而賓興,察之詳而論之,公士自脩於家,而民自為鄉謀。故選舉實而風俗厚,其未仕者,六行以孝為先,其已仕者,六計以廉為本。漢制其放諸此乎孝悌之舉,始於惠帝四年,孝悌廉吏之賜帛,見於文之十二年。馮唐以孝著為郎,由此選也。武帝元光之舉孝廉,自董仲舒發之,元朔之議,不舉孝為不敬,不察廉為不勝,任則孝廉有輕重之別矣。若王吉路、溫舒,蓋寬饒、師丹、龔勝、鮑宣、劉輔等,俱以是進,得人之盛,卓然可紀。迨至東都,計口而舉,有丁鴻之請,限年而試,有左雄之奏。其失也,濟陰太守十餘人坐繆,舉河南六孝廉多得貴戚,書命耆宿,見棄真偽,不明此人弊,非法弊也。魏始除限年之制,自晉至隋,孝廉與秀才皆策試。唐貞觀十八年,諸州孝廉問以皇王,政術太子問以孝經,並不能答,由是遂廢。廣德元年,楊綰請復古孝廉,詔與明經進士兼行。及建中元年,而罷取士,不考德行,而一以文辭視。兩漢猶不逮其能,繼成周賓興之美乎?夫為子必孝,為士必廉,秉彝之良心,守身之大節,一日不可渝也。非曰割股廬墓,敝車羸馬,求是名以徼利達也。古之人事親如事天,畏清議如畏天,躬曾閔之行,厲夷齊之操,非曰待舉而後勸也。在漢之世,公論嚴於鄉黨,風化行於郡國。李陵隤家聲隴西,士大夫以為愧資於事父以事君。東郡門卒能言之陳湯丐貸無節,不為州里所稱。高陵令以十金法重自解印綬,不孝不廉之人,豈見容於時哉!萬石君家之孝,楚兩龔之潔,三代遺風,藹如也。世衰道微,南陔廢而孝友缺,白華廢而廉恥缺,是不若烏之反哺,豺之祭先,騶虞之不殺竊,脂之布穀,人有愧於物矣!噫!今其不古乎!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

《河決濮陽瓠子》

或問:禹功萬世永賴,太史公謂諸夏乂安功施於三代,何也?曰:河患自戰國始,而禹功廢矣。《周譜》云:定王五年,河徙。蓋已失其故道。《大事記》云:威烈王十三年,晉河岸崩,壅龍門至于底柱。春秋後,河患見史傳始此。賈讓曰:戰國壅防百川,各以自利,此孟子所謂以鄰國為壑也。王橫曰:秦攻魏,決河灌其都,決處遂大,不可復補。噫!微禹吾其魚乎?秦灌大梁。以魚其民,禍不止於一時。而河流潰溢,遂為無窮之患,重以決通,隄防隳壞,禹跡甚矣!其不仁也!孝文時,河決,酸棗東潰金隄。其後四十餘年,又決於瓠子東南,注鉅野,通淮泗。後二十餘歲,始塞。天子沈璧群臣,負薪宣房之歌,至今悲之。自孝文至成帝,河之決者七。歐陽子有言治水無奇策,相地勢謹隄,防順水性之所趨,雖大禹不過此。程子謂唐土德少河患,本朝火德多水災。豈亦繫於天運歟?

《張湯趙禹定律令》

或問:張湯趙禹所定律令,亦可攷其科條歟?曰:古者刑期於無刑,天討有罪,非人也。文王罔敢知,非君也。以欽恤之心,行簡寬之法,縣於象魏,讀於州黨,族閭日星之著,明江河之易避也。鄭鑄刑書叔向,譏之晉鑄鼎,仲尼非之竹刑,作於鄧析。而法益繁矣。魏李悝著《法經》六篇,商鞅受之,以相秦。漢蕭何定律除參夷連坐之罪,增部主見知之,條益事律三篇,合為九篇。叔孫通益傍章十八篇,張湯越宮律三十七篇,趙禹朝律六篇,合為六十篇。此秦漢律之大略也。商鞅有不告姦之罰,蕭何因以為見知之條,張湯、趙禹又作見知,故縱監臨部主之法,緩深故之罪,急縱出之誅,其後禁罔寖密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郡國承用者,駮或罪同而論異,姦吏因緣為市。杜周謂前王所是,著為律後主所是,疏為令當時為是,何古之法乎?蓋酷吏不師古,始峻文深憲,罔民而納之死。秋荼凝脂之慘,去秦無幾矣!高帝順民心。作三章之約,蕭何為法講,若畫一。孝文化行天下,告訐之俗易,選張釋之為廷尉,罪疑者予民。武帝不惟舊典時式,始以佳兵,繼以聚斂,又繼以嚴刑,取高文之法,紛更之張湯,厲刀筆之鋩,戕忠厚之脈,聚斂嚴刑,兼而有之,小人之至不仁者也。顏異微反脣而論,以腹誹秦法無是也。自昔好殺人者,必及其身,商鞅、張湯可以監矣。《書》曰:乃變亂先王之正刑。其武帝之謂乎?

《公孫弘對策》

或問:公孫弘學春秋,年七十餘,對策高第,不能守經,據古引君當道,乃曲學阿世,以取爵位,年進而德退,何其繆歟?曰:在易艮之上九敦,艮之吉以厚終也,節或隳於晚,守或失於終,艮止之至善,篤厚於終而己。君子於老戒之在得,既得之,患失之,無所不至矣!公孫弘始也不合意,而免歸,再以賢良召,辭謝,不能固推,而後出。似非嗜進無恥者,及待詔金馬,每朝會議,開陳其端,使人主自擇,不肯面折廷爭。蓋以戒得之年懷患失之意。變其初節,媮合苟從,春秋之學所以明王道、辨是非也。弘不能勝利欲之心,舍所學,以求詭遇之獲,宰相封侯,人以為榮識者,則曰:儒之辱也。太史公自序云:公孫弘以儒顯其意,微矣!以道得民之謂儒,特立獨行之謂儒。自周公以大儒相天下,孔孟道不得行,漢興至六世,弘始以儒得相,儒之遇世,如此其難也!功烈如彼,其卑也,非儒之辱乎?正誼不謀利明道,不計功若,董子可以為儒矣!而武帝不能用弘,不能容也。《儒林傳》云公孫弘以春秋白衣為天子,三公天下學士靡然鄉風。夫弘以佞諛致斯位,猶翰音之登天,稊稗之有秋,而學者為之風動。《明經志》:青紫稽古矜,車馬慕人爵之勢,榮忘天爵之良貴,弘實啟之平準。《書》又云:公孫弘以春秋之義,繩臣下取漢相。太史公於弘之為相,屢書不一,書深歎夫儒效不白於天下,而文姦飾詐者為經術之羞也。是時轅固年九十餘,亦以賢良進,蹇蹇諤諤,入朝,見疾,帝棄之如遺。噫!守儒之名,流芳不朽,曲學之罪,播惡無窮,一時之用,舍豈能掩百世之榮辱哉!

《徐樂上書》

樂上書曰: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亂而政不修,此三者,陳涉所以為資也。

或曰:秦以民困下怨而亡,俗之亂何與焉?曰:風俗國之元氣也,國之存亡在風俗之美惡。聖王之治天下,本俗以安之,禮俗以成之,修其教不易其俗,一道德以同俗,其移風易俗以樂其化民,成俗以學修其孝悌忠信,維以禮義廉恥,士有常心,民有定志。殷之衰也,遺俗猶存,周之季也,懷其舊俗。此保國長世之本也。秦自商鞅,遺禮義,棄仁恩,別父子之居,重告訐之賞,民俗日壞,見利忘義,幾同於禽獸。至呂政而法令益苛,詩書盡廢。孟子曰: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矣。秦之謂也。大澤一呼,豪傑響應,綱常掃地,淪胥以亡。於是漢祖起焉,縞素之師,迅於仁義,過魯之祠,庶幾禮樂,丁公之戮,使不忠者懲,欒布之赦,使懷忠者勸。迨及文景風流篤厚,黎民醇厚,七國之亂,人心不搖,無土崩之憂,風俗知義之效也。嚴安亦少知治體者歟?政亂於上,俗清於下,東都之祚,猶恃以少延舍風俗,而言政事,不可謂善治,是以居賢德善俗,謂之君子同乎流俗,謂之鄉愿可不謹哉!

《主父偃》

偃為中大夫,大臣畏其口,賂遺累千金。

或曰:武帝英明之君,而賂遺行於近臣,何歟?曰:荀卿有言義勝利者為治世,利克義者為亂世。無總于貨寶,惟貨其吉,盤庚穆王之誥戒,其殷周之衰乎。秦以金間,六國漢以金間,楚濁俗漸染,恬不知怪文。帝號為清靜,張武受金而加賞賜則,舊臣可啗矣。絳侯千金,而書牘背,則獄吏可賕矣。矧武帝之多欲,其能洗貪汙之風乎?王恢行千金於田蚡,是貨賂流於宰相也。衛青奉五百金為王夫人親壽,是貨賂達於宮掖也。相者民之表,家者國之本,而利克義焉。此主父偃所以耆利而無所忌也。偃為齊相,趙王告其受諸侯金,由是赤其族。象有齒而焚身,其偃之謂乎?張芸叟曰:渭南縣有田夫,得宿藏於土中金銀,皆刻主父字。偃以金敗,今乃知偃之死,非謬也。《中庸》曰:莫見乎隱,莫顯乎微。當偃之死於今久矣,徒觀其事而不見其跡,乃暴於數千年之後。今之人期於無人之境,投於夜半之時,欲人之不我知,真愚也哉!斯事可以為千載之鑒,故錄而識之。

《封子弟城朔方徙豪傑》

諸侯推恩封子弟城朔方徙豪傑茂陵。

或問:分諸侯邑,封子弟築朔方之城,徙郡國豪傑於茂陵,三者皆主父偃之謀,亦便於漢否歟?曰:偃從橫者流,料事情識權變而未知天下之長慮也。帝王之有天下,不恃法以為治,不恃險以為固,不泄邇而忘遠,曰:懷德維寧,宗子維城。不曰:枝葉彫落,根幹孤立也。曰:無怠無荒,四夷來王。不曰:城池高深,疆宇廣闢也。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不曰:重內輕外,移民銷患也。武帝用偃之策,封諸王子弟為列侯,藩國分析,無尾大之勢,可為漢之利。然諸侯貧者,或乘牛車,本末俱弱,以成新都之篡,其害大矣。取河南地逐匈奴,因河為城,有障塞之固,可為漢之利。然轉漕遠而民勞,府庫虛而國匱,其害深矣。并兼亂眾之民,遷於陵邑,游俠之雄,如郭解不免於徙,亦可為漢之利。然五方雜錯,風俗不純,犯義侵禮,不在外而在內,其害亦不小矣。縱橫之計,有得必有失,有利必有害。武帝即位之初,黜蘇秦張儀之言,今乃聽縱橫之辨,以謀國事,若汲長孺董仲舒不見庸也。道義難合,功利易售,淮南衡山之誅,作左官之律,設附益之法,則張湯之為也。公孫弘諫築朔方發十策,難之,弘不得一,則朱買臣之為也。偃亦湯買臣之流,雖建議有一時之利,亦奚取焉。至於齊楚大族之徙,關中始於劉敬,非偃始為此謀也。噫!竊漢鼎者,在外戚不在同姓;基漢禍者,在女戎不在匈奴;黨賊誨盜者,在姦臣不在姦民。此豈智計之士所能預防哉?

《公孫弘》

弘為丞相封平津侯。

或曰:丞相封侯,自公孫弘始歟?曰:孝文後二年,申屠嘉為丞相,封故安侯,非始於弘也。曰:弘始以儒者得相,其後為相者皆以儒歟?曰:弘之後,李蔡,莊青,翟趙,周石慶、公孫賀,皆非儒也。劉屈氂以宗室,繼以田千秋,亦非儒也。終帝之世,儒相惟弘一人,其後相克有終者,弘慶千秋三人而已。帝非不知正人可以重廊廟,有德可以尊朝廷也,好臣所教,苟用易制,有順無救,不拯其隨,若弘可謂具臣矣。秦誓曰:人之有技冒,疾以惡之,人之彥聖,而違之,俾不通寔,不能容。其弘之謂乎?薦董仲舒相,膠西請徙汲黯為右內史,欲納之,必死之地,幸姦謀之不售,否則李林甫、盧杞與弘為三矣。史稱弘起客館,開東閤,延賢人,與參謀議而排擯二賢,若此其所謂賢者,誰乎?帝之崇儒,未嘗知儒弘之禮賢,未嘗知賢上有好名之君,下有釣名之臣,不獨弘也。張湯號為推賢揚善,而置狄山於死;鄭莊號為推轂士,而進東郭咸陽;孔僅則帝之所謂得人,可知矣。或謂帝雖失於賢良之公孫弘,猶得於不學之霍光。噫!真儒不用,而世之輕儒者,以是藉口,儒豈果無益於國哉!

《汲黯》

汲黯曰:大將軍有揖客。

或問:衛青奮於奴僕,而能重揖客之汲直,彼公孫弘乃不逮焉,何歟?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人所以貴於物者,義理之心也。好善好仁,好是正直,是曰:良心此心不存,則惡人之所好,好人之所惡,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昔者子朱子於《破斧》之詩,謂被堅執銳者,亦皆聖人之徒。或以為疑,朱子曰:被堅執銳,有聖人之徒,服儒衣冠,有穿窬之徒。蓋有激云爾。淮南王安於漢廷,諸臣獨憚汲黯衛青,其視公孫丞相說之,如發蒙振落,蓋畏黯以其直,畏青以其勇也。

青雖介胄武夫,未嘗學問,猶有好賢之誠心,故足以繫朝廷之輕重。在唐有張萬福拜陽城,曰:朝廷有直臣。在宋有王德用聞孔道輔卒,曰:可惜亡一直臣。吁!孰謂介胄無人哉!口先王而行市人,溷夷齊而廉跖蹻者,亦竊儒之名,斯可愧矣!然則學者何以存是非之良心?曰明天理。

《博士弟子》

為博士置弟子五十人。

或問:博士弟子昉於此乎?曰:秦博士有諸生《儒林傳》云:叔孫通作《漢禮儀》,因為奉常諸弟子共定者,咸為選首。蓋漢初已有之,至是五經博士始置,弟子以受業焉。太常所補功臣表,太常張當居擇博士弟子,故不以實是也。郡國所察千乘,兒寬應郡舉詣博士,受業濟南將軍,年十八,選為博士弟子,至府受遣是也。設科射策,勸以官祿,於是博士所受之徒,有試用之法,而文學之士盛矣。其後蕭望之以令詣太常,何武詣博士受業,唐生、褚生,應博士弟子選,此其可稱述者。昭帝增弟子員滿百人,宣帝增倍之,元帝設員千人,成帝增員三千人。蓋五經博士之立,發於董仲舒,弟子員之置,發於公孫弘,所謂興太學也。或謂以明經開祿利之塗異乎為己之學。然而五經有家法,孟喜以改師法,不用秦恭,以增師法見譏訓,故是守不為鑿說,章句是通不為浮辭,經學猶近古也。生徒親受業者,為弟子轉相傳授者,為門生事其師如事君,親篤在三之誼,非若近世以師弟子之稱為諛也。經無師,士無學,道誼微,而風教薄,漢儒可輕議哉。或問:太常臧其孔子之後歟?曰:《通鑑》:元朔二年,孔臧辭御史大夫,乞為太常,與從弟安國綱紀古訓。此孔叢子所載也,以功臣表考之蓼侯,孔聚史記所云孔將軍居左者,臧其子也,不言孔子。之後孔叢之書,先儒謂出於東漢,似非闕里舊文公卿表。元朔三年,臧已免太常,五年乃有此議,當闕所疑。

《淮南衡山之謀》

或問:分國邑封子弟諸侯之勢已弱,曷為復有淮南衡山之謀?曰:利者,國之螟螣也。孟子謂後義先利,不奪不饜。故忠臣必廉,而廉者必忠,邪臣必貪,而貪者必邪。淮南王安之謀始於太尉田蚡、侍中莊助蚡,以外戚位三公,懷利而貳其心,語安以上無太子,非王尚誰立者。安厚遺之,於是輕量大臣,無所畏忌矣。助為帷幄近臣,與安交結,受其賂,遺衣冠之盜腹心之蠹,而武帝不之察焉。淮南首惡衡山,合從二獄連引,死者數萬。貨利之流禍如此。建元初,董仲舒對策明辨義利之間,謂居君子之位,當君子之行,舍公儀休之相魯,無可為者矣。此清原正本之論,杜漸防微之幾也。帝能深省斯言,則必厲。大臣以廉恥律,近臣以節行,未有義而後其君者。同姓有維城盤石之固,在位有羔羊素絲之風,豈至縱尋斧於葛藟之本根,殄戮數萬人,若薙氏之芟草哉?大學以義為利,此平天下之道,惜帝之不早辨也。李尋有云:淮南作謀之時,其所難者,獨有汲黯,以為公孫弘等,不足言也。朝廷無人,則為亂賊所輕,蓋黯直諫守節,志於為義,弘持祿患失,志於為利。朝廷之輕重,在義利之趨舍。儻令武帝以仲舒為丞相,黯為御史大夫,立直木於四達之逵,自朝廷達於諸侯,莫不壹於義,折衝厭難,勝於無形。詩曰:無競維人,四方其訓之。

《神馬》

得神馬為歌,汲黯曰: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

或問:汲黯好直諫,所諫之事有幾?曰:外施仁義之對,一也;廷詰公孫弘,二也;質責張湯,三也;言長安令無罪,四也;諫賈人當死者,五也;至於神馬為歌之事,按《本紀》,馬出渥洼水中,在元鼎四年。《通鑑》書於元狩三年。蓋据《禮樂志》以黯傳攷之渾邪,王降後數月,黯坐小法,免,隱於田園者數年。渾邪之降,在元狩二年。故《通鑑》附此事於三年。然《史記·樂書》又合大宛馬歌之事,載之以為中尉。汲黯又云:丞相公孫弘曰:黯誹謗聖制,當族。按:黯為淮陽太守,在元狩五年,居淮陽十歲而卒。則元封四年也,大宛獲馬,在太初四年,黯卒已六年,弘先卒於元狩二年,而黯未嘗為中尉,事皆差舛。蓋《樂書》後人所續,非史遷之筆也。《周頌》唯言來牟不及祥瑞,況一馬之微,於盛德成功何取焉?黯知作樂之本矣,乃若賢才將盡之,諫蓋出漢武故事。史漢不書,夫受言非難從諫為難,武帝於黯之諫,能受而不能從,不冠不見,貌敬情疏,越在外服,十年不召。骨鯁之臣既去漢廷,無人而言,路幾塞矣。詩曰:我視謀猶亦孔之。

《置鹽鐵官》

或問:武帝紀書初筭,商車初算,緡錢初榷,酒酤與春秋初稅畝,同所以志變法之始也,置鹽鐵官不言初,何歟?曰:鹽鐵之稅,始於齊之管仲。計口食鹽,計人用鐵,山河之利作俑於此。然戰國秦漢之際,未盡籠於官也。太史公《貨殖傳》云:猗頓用盬鹽起,邯鄲郭縱以鐵冶成業,卓氏趙人用鈇冶富,程鄭亦冶鑄宛,孔氏大鼓鑄,魯曹邴氏以鐵冶起。則富猶在民也。文帝縱民得鑄錢冶鐵煮鹽,吳王擅鄣海澤鄧通專西山,而國富刑清。登我漢道,未嘗開利孔,為民罪梯也。武帝窮征遠討,兵連費廣,經常之賦不足,而橫歛起焉。張湯倡之東郭,孔桑和之,而鹽鐵之官掌於大農,布於郡國,其利二十倍於古。以《地理志》攷之,鹽官三十有六,鐵官四十有九,昭帝議罷之,而不克行。元帝嘗罷之,而又復置。東都屬於郡縣,章帝復收之,和帝乃詔縱民煮鑄入稅縣官。至唐乾元而鹽鐵有使矣,天下有鹽之縣一百五,有鐵之縣一百三,皆多於漢時,作法於貪敝益甚焉。古者名山大澤,不以朌,恐諸侯顓利以剝民也。禹貢青州之鹽,梁州之鐵,皆以為貢,不以為賦也。在易泰與謙德之大者,則曰不富,以其鄰小畜德之小者,則曰富。以其鄰君之近民,所謂鄰也,富在民則國亦蒙其利,富在國則民先受其害。武帝用聚歛之臣,斡山海而歸於上,其德之小者乎。故文帝得泰謙之有餘,而成殷富之治,武帝得小畜之不足,而稔虛耗之敝。可以監矣!

《李廣、衛青、霍去病》

或問:李廣、衛青、霍去病三將,孰優?曰:士不可以成敗論也。以成敗論士,則公議廢矣。廉頗以讒棄,李牧以讒死,而言良將者,必稱頗牧,千載之下,懍懍有生氣、此公議之不可泯者也。李廣山西宿將,老不封侯,而豪傑歸之。衛、霍以后戚進,功著沙幕,而豪傑輕之。太史公《列傳》謂:李將軍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哀。於衛青,則曰:以和柔自媚於上,然天下未有稱也。於去病,則曰:亦有天幸,未嘗困絕也。功可以幸而成,名不可以幸而得。爵位可以幸而致,譏貶不可以幸而免。史筆之公,即天理之正,曾西之不為管仲也,平勃之不如王陵也。吾以是觀之,雖然大將軍有揖客,猶能敬賢也。匈奴未滅,無以家為,猶能憂國忘家也。衛霍亦豈易得哉!此長平冠軍之征伐,《法言》所以猶有取歟?

《狄山議和親便》

或問:縉紳之儒,守和親;介胄之士,言征伐。論議不能相一也。馬邑之謀韓安國,與王恢異議,不以為忤今也。狄山議和親,死一障間,不能少容,何歟?曰:易既濟之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武帝擊匈奴,既克有功,而用張湯違。小人勿用之戒矣。方其未勝而懼,猶能容韓安國之異議,及其已勝而驕不能容狄山之忠言。君心之敬肆,言路之通塞,安危存亡之機也。蒼海之置,罷敝中國,公孫弘爭之;渾邪之降從民貰馬,汲黯爭之。自狄山之死,漢廷無直諫之士,蓋數戰數勝,志已盈而諫不入也。齊桓服楚於召陵,而轅濤塗見執;魏武得荊州,而張松見忽唐;莊宗自矜取汴,而高氏不朝,故戰勝非難,持勝為難。國有大議博士與有言貴,一謀不協,寘之邊障,納之死地,銷沮士氣,糜爛生民,豈但一張湯之罪哉!當武帝而言和,是為息民,小人之貪功者,多不悅。當紹興而言和,是為忘讎,君子之守義者,皆力爭。和戎不可以概論也。帝黷武,諱言蹈秦覆轍。秦亡而漢存,以末年之悔過爾。若張湯者,峻刑而殄民,厚殮而殘民,殺士而以兵毒民,三者伐國之斧斨,湯實兼之,古所謂民賊也。太史公:謂湯死而民不思。班固乃稱:其推賢有後。不列於酷吏,亦異乎史遷之直筆矣。

《義縱王溫舒》

義縱為右內史,王溫舒為中尉。

或問:《史記·酷吏傳》自郅都至杜周十人,其八人出於武帝之世,而循吏無一焉,何歟?曰:御眾以寬,未聞尚猛也。吏以治得民,未聞用殺也。武帝以張湯為御史大夫,列於三公,殺人多者為能,吏相師成風,仁厚之澤幾斬矣。太史公作傳上,以為能者四人,天子以為能者二人,敢於殘虐,謂之能則慈祥愷悌,為不能循良之吏,豈復見於斯時乎?夫好生惡殺,天之心也;善有慶,不善有殃,天之道也。周陽由、張湯義、縱王溫、舒減宣皆殃及其身,不仁之報,其應如響。使帝能用董仲舒之言,任德不任刑,以天之心為心,則福祿施於孫子,豈至於后太子公主及孫皆受巫蠱之旤哉?故曰:為人君止於仁。

《少翁欒大公孫卿》

或問:僊之不可求也決矣,武帝之英明而受欺,於方士如嬰兒之未孩,易耳目而不知,何其愚哉?曰:帝之心蔽於多欲,其始也。上嘉唐虞,欲與堯舜比隆,及其惑於方士,乃與齊威宣燕昭秦皇同為一,愚顧命五柞玉盌茂陵。長生久視焉在哉?方其大欲之熾也。五帝三王所未有之,疆土所未臣之,戎狄奄有率俾,猶未為快。盈府庫之財極土木之侈,未足以適其。意將與天地比壽,長有四海之富,乘雲馭氣,與黃帝俱僊。少翁欒大公孫卿之徒,亦秦之盧生、徐福也。始皇不能得於前帝,乃欲遇於後,晝夜者死生之道,天地盈虛,與時消息。帝號為表章六經,而不知之乎?揚雄有言:吾聞伏犧、神農歿,黃帝、堯舜殂落而死,文王畢孔子魯城之北,獨子愛其死乎?非人之所及也。谷永曰:明於天地之性,不可惑於神怪;知萬物之情,不可罔以非類。惜乎武帝之朝,英俊如雲,而揚雄、谷永之言,寂寥無聞也。太史公作《封禪書》,曰:獲一角獸,蓋麟云,蓋夜致竈鬼之貌云,有司云祠上有光焉。聞若有言萬歲云。其夜若有光,蓬萊諸神若將可得,天其報德星云。見大人跡云。興通天臺,若見有光云。天旱意乾,封乎皆為疑辭,以見怪迂之說,似是而非也。終之曰:然其效可睹矣!帝受百罔而不得一真,皆多欲累之也。儻能置汲長孺於左右,繩愆格非,以理制欲,豈有不知天命之蔽哉!祈天永命,惟曰敬德,享國久長,惟曰無逸,若武帝及唐之元宗,祇以為萬古之殷鑒爾。

《卜式為御史大夫》

或問:班固云:質直則汲黯,卜式式之於黯。若是班乎?曰:黯也,格帝之非式也。中帝之欲,猶美玉之與燕石也。古者安富未嘗疾之,文景節儉,上下兼足,武帝窮兵侈費,始剝下以益上。富商大賈,財或累萬金,而不佐國家之急,於是造皮幣、鑄白金,以困抑之筭。軺車告緡錢以掊取之,卜式覘其微指,乃上書願輸家之半,以助邊。又持錢以給徒民,此至巧佞者,非質直也。公孫弘謂非人情不軌之臣,斯言當矣。富者貧之毋也,縱尋斧於根本,仁人不為也。富豪匿財,而式欲輸財,彼此相形,興利之臣唾掌而起,忿疾富民,揃刈而摧破之,置均輸舉,兼并浮食,奇民皆吾赤子,欲傾其蓋藏聚之,公上法嚴令密,罔民而盡其財,必使富者皆貧而後止。東郭孔桑毫征縷斂,是卜式啟之也。式之利國者,少利身者,多既釣享上之名,又獵取高位,以芻牧之夫,居台鼎之列,志得意滿,始有罷鹽鐵船筭之諫。烹弘羊,天乃雨之,言導其源,而遏其流,培其根而惡其實,曾是以為質直乎。噫!汲黯不得在,禁闥卜式乃得為三公,武帝知人之哲既有愧,而作史者,混忠佞於一區,亦可歎夫!

武帝置郡滅兩越平西南夷置初郡十七

或問:武帝攘夷狄闢土地,所置初郡可悉數歟?曰:漢初未定兩越,唯有秦三十六郡,武帝平南越為九郡,平西南夷為七郡,又分立零陵合為十七,若酒泉、武威、張掖、敦煌、朔方,則以匈奴地置之。樂浪、臨屯、元菟、真番,則以朝鮮地置之。元朔置蒼海。三年而罷,此皆初郡也。若古有訓:無怠無荒,四夷來王。而難任人,蠻夷率服。德有餘而地不足,西不盡流沙,南不盡衡山,東不盡東海,北不盡恆山,其有不盡之地者,蓋聽四夷居之不勞中國以事外也。武帝好大而多欲,求神僊肆,巡遊其怠荒之失,甚矣!慘刻之吏,進列公卿,諂諛之臣,競言誕妄,其為任人也,眾矣!兵釁連乎萬里,而怨已盈於黎庶,威令行乎四海,而情不孚於閨門,其末也,父子夫婦不相保。胡越起於轂下,一家之內,自為敵讎,而日尋干戈於窮髮之野,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狄之廣莫於晉為都,所以兆申生之。旤帝豈未之思乎?詩云:爾土宇昄,章亦孔之。厚矣!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百神爾。主矣。聖王之治,始於脩身、齊家,以充其德性,自家而國,自國而天下,山川鬼神,亦莫不寧,是以土宇之廣大可保也。帝既以逸欲虧其性,末年悔過,遷善,僅克有終,否則秦之覆車可立俟也。故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彊。

《太初曆》

造太初歷,以正月為歲首。

或問:《通鑑目錄》:皇極經世,太初元年,歲次丁丑。而《漢志·太初歷》以前歷上元泰初四千六百一十七歲,至元封七年,復得閼逢攝提格之歲。孟康注云:此為甲寅之歲,一以為丁丑,一以為甲寅。何歟?曰:大衍曆議云:《洪範傳》曰:歷記始於顓頊。上元太始閼蒙攝提格之歲,畢陬之月,朔日己巳、立春七曜俱在營室五度,秦顓頊曆,元起乙卯,漢太初曆,元起丁丑,推而上之,皆不值甲寅,猶以日月五緯復得。上元本星度,故命曰閼蒙攝提格之歲,而實非甲寅。以此攷之,太初元年,歲在丁丑,非甲寅也。或曰:《大衍曆議》又云:考靈曜命,曆序皆有,甲寅元其所起在四分,曆庚申元後百十四歲,緯所載壬子冬至,則其遺術也。太初其甲寅元之術歟?曰:緯書始於哀平間,武帝時未有也。或曰:呂氏謂:太初之造,史遷實職之,今以其書大餘小餘計之,則古曆也,非太初也。何歟?曰:班固作志,載三統而不載太初,故其法無傳焉。志謂冬至日月在建星,賈逵論太初曆,冬至日在牽牛。初者,牽牛中星也。古曆皆在建星,建星即斗星也。古以建星為宿,今以牽牛為宿,不能不少異也。洛下閎謂後八百歲,此曆差一日,然《續漢志》:元和二年,太初先天益遠,自丁丑至乙酉,一百八十九年,而已差矣。曆未有久而不差者,差則必改,是以革之象,曰治曆明時。

《李廣利伐宛》

或問:武帝雄材大略,乃以一馬之玩興伐宛之師,何其小歟?曰:心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昔者西旅獻獒召公訓於武王,曰:犬馬非其土性不畜。又曰:不寶遠物,則遠人格。是以孝文卻千里馬而不受。矧疲民黷武,以求之乎,穆以八駿,虞以屈產,晉以小駟,楚以兩肅爽。好馬荒亂,覆車相踵,帝不是鑒,而逞雄心,勤遠略,所欲得者,貳師城之馬。勞師四歲,屈力殫貨,無辜之民肝腦塗原野,莫之卹也,可謂賤民而貴畜矣!帝既獲宛馬,作為詩歌,薦之郊廟,哆然以為不世之嶲功,視秉心塞淵之美衛,思無邪之頌魯,豈不恧乎?威稜震於流沙,而中國耗珍怪陳於闕庭,而府庫虛龍媒納於閑廐,而卒乘缺,其何功之有?聖人之兵不得已而用之,雷霆之威時雨之澤也。帝之伐宛,其得已而不已者歟!匈奴之伐諫者,猶有人貳師之役,諫爭蔑聞,故天下之治亂,在言路之通塞。

《遣繡衣使》

遣繡衣直指使者擊東方盜賊。

或問:武帝之法嚴矣,而盜賊益繁,法不足以弭盜歟?曰:法令滋章,盜賊多有,帝也窮兵而聚斂,聚斂而嚴刑,民蒿焉。忘其樂生之心,棄其身於盜賊,非人性之惡也。孔子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而帝之心蔽於多欲也。臧武仲曰:上所不為,而民或為之。是以加刑罰焉,而莫敢不懲,而帝之所任者,皆民賊也。雖使者擊斷於外,斧鉞有盡,而姦軌無窮,其能禁民為非乎古?之善弭盜者,上焉導以禮義之化,次焉開其衣食之原,若揚湯止沸,草薙而禽獮之,斯為下矣。夫天下有可責之吏,無可責之民,帝之用吏也,進苛酷退柔良,先刻剝後牧養,民窮而盜,固其所也。唐太宗與群臣論止盜之法,或請重法禁之,太宗曰:當去奢省費,輕徭薄賦,選用廉吏,使民衣食有餘,自不為盜。安用重法。自是路不拾遺,外戶不閉。大哉斯言!賢於繡衣直指之遣遠矣!

《初榷酒酤》

或問:酒醪靡穀,文帝有詔,帝不監於成憲,而作法於貪,何歟?曰:酒以成禮,流則生禍,大禹惡旨酒而疏儀,狄易之未濟終以濡,首為戒彝酒,有誥幾酒有官,所以正民德,非以浚民財也。其罰用豐,其尊用禁,惟沈湎是懲,匪貨利是殖也。趙武靈王滅中山酺五日,許其群飲,猶有節也。漢律群飲罰金,文帝十六年,始令天下大酺,景帝中三年,以旱禁酤,若榷酤,則自武帝始。《鹽鐵論》云:大夫以心計策國,用參以酒榷,蓋桑弘羊作是法也。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昭帝始元六年,罷之,令民得以律占租。成帝末,翟方進復奏賣酒醪之議。王莽時,羲和引詩無酒酤,我謂承平之世,酒酤在官,《論語》酤酒不食,謂當周衰亂,酒酤在民,其飾經文姦。至此,於是開盧以釀。後,漢又罷之,陳文帝復行之,至唐德宗以助軍費,遂為千載不易之法,開利源以壞民俗,弘羊實為之,古有化民,以德義未聞,導民以淫泆也。以是理財其可謂正辭禁非乎?

《罷方士不復出軍》

或曰:夫子定書列秦誓於百篇之末,武帝之悔過,亦可與秦穆並稱歟?曰:在易損益之象,懲忿如摧山,窒欲如壅澤,遷善如風之速,改過如雷之決,君子所難而人君能之,此成湯之改過不吝也。秦穆初敗於殽,過而知悔,悔而不能改,彭衙再敗,又有濟河之役。春秋書秦人伐晉,以責之,若武帝知神仙之虛誕,而斥方土之妄,知征伐之勞費,而罷。輪臺之田,於懲忿窒,欲遷善改過,實用其功,舊愆既更,新德益茂,又過於秦穆矣。文中子稱其有志於道,雖多欲橫流,而本心不泯。其視聞祈招之詩,而獲沒於祇宮者,可以無愧。人欲盡而天理還,蓋庶幾於克己之學,嘗謂登單于臺,自將待邊,只自以為勇,而末年之從義,乃大勇也。

《霍光金日磾上官桀》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受遺詔輔少主

或曰:司馬公謂武帝顧託得人,其然乎?曰:知人則哲,惟帝其難之。昔者成王顧命太保奭、畢公、毛公,皆三公也,居三公之位,不足以託六尺之孤,焉用相為哉?武帝之末,田千秋為相而受遺,則光日磾桀也。桑弘羊以御史大夫,亦拜臥內,而千秋不得預焉。光日磾之謹密,可以託孤矣。上官桀之庸瑣,弘羊之掊克,其能臨大節而不可奪乎?用賢而以小人參焉,亂之兆也。燕蓋之謀,社稷幾危,桑弘羊實為之,便辟側媚之臣,薰蕕雜處,明於此而闇於彼,私意汨之也。其後宣帝以史高、蕭望之周堪受遺,正不勝邪,漢業遂衰。終漢之世,丞相為具,臣權在將軍。司馬莽以盜神器竇,梁以顓魁柄,此武帝詒謀之失也。是故百官總己以聽,冢宰必監於殷周成憲以輔後嗣,漢家制度何取焉。

《昭帝祠鳳皇》遣使祠鳳皇于東海

或問:臧文仲祀爰居,孔子以為不知孝,昭祠鳳皇可謂知乎?曰:鳳皇在少皞氏,見于傳,在舜載于書,在成王詠于詩,未聞以為瑞而夸耀之也。《漢史》書鳳皇自孝昭始帝在位三年矣,有星孛于東方,未聞其戒懼也;冬無冰,未聞其銷弭也;星又孛于西北,未聞其修省也。黃鵠下建章而公卿上壽鳳,皇集東海而遣使往祠,春秋書菑異而不書祥瑞帝,豈未之知乎?成王幼,沖嗣服祈天永命,惟敬厥德,畏天以自儆,非恃天以自矜也。孝昭饗國纔十三年,雖曰《通保傅》傳《孝經》、《論語》、《尚書》,而大臣無格心之業,諸儒無陳善之助,明哲過于成王壽考,乃不逮焉。其責蓋有在矣。故人君之進德,大臣之輔治,不可以無學。

《詔問郡國所舉賢良文學》

或問:賢良文學與公卿共議,自此始歟?曰:公議之屈伸,世道之否泰,繫焉。公議達于上,則為泰;公議鬱于下,則為否。盤庚命眾悉至于庭,無敢伏小人之攸箴。周司寇掌外朝之政,致萬民而詢焉,士傳言庶人謗皆有言,責此聖王所以通天下之志也。漢之有議,猶為近古。自高帝十二年,始詔諸侯,王議其後,丞相列侯宗室大臣吏二千石,下及博士議郎,皆得預議,若賢良文學之士,登進在庭,與丞相御史辯難,蓋自始。元六年始,孝昭初政,所問者,民之疾苦,教化之要,可謂知所先務矣。當時民之疾苦,莫甚於聚斂,教化之要莫,急於仁義賢良。唐生文學萬生之徒六十餘人,對以罷郡國、鹽鐵、酒榷,均輸務本抑末,毋與天下爭利。漢朝公卿少知治體庶乎弛,苛征以瘳民瘼,開義路以厚民俗,而車丞相括囊持祿,桑大夫放利怙權,讜言私說,如枘鑿之難入,佩劍之相笑,雖罷榷酤以塞責,而鹽鐵均輸之法未之有改千秋,弘羊不足責也。任是責者,非霍將軍乎?《易》之剝始於下,其象曰上以厚下,安宅所以救剝也。弘羊剝下之蠹極矣,小人剝廬誅戮及之以利,為利菑害,並至大學之戒深矣。賢良文學之言,不行於始元,而論議垂不朽,誦之猶使人興起一時之屈,千載之伸。故曰:公議與天地相終始。

《大將軍霍光刑罰嚴》

或問:霍光輔少主,不行寬大之政,而務為嚴刻,其不學之蔽歟?曰:寬則得眾,嚴刑非所以為治也。武帝之罔嘗密矣,而姦軌不勝,守成之君,方在沖。孺當迪之以仁厚,不宜導之以刑罰。燕蓋上官之誅,有風霆而無雨露,一桑遷之,逋竄匿者,以赦除罪,而廷尉少府左馮翊皆坐重,灋杜延年奏記,謂間者民頗言獄,深吏為峻,詆則持刑之嚴可見矣。伊尹誥太甲曰:民罔常懷懷于有仁。周公戒成王曰:其勿誤于庶獄。光居伊周之任,不以伊周之心為心,何以養君德壽國脈乎?昌邑之廢,誅其群臣二百餘人,光之忮心若此,所以殄厥世也。且光擢用安世、延年,抑以張湯、杜周之子歟。二人寬和,能蓋厥父之愆,張杜有後,霍氏殲焉。寬嚴之報,時乃天道可不謹哉!

《嚴延年劾奏霍光》侍御史嚴延年劾奏大將軍光擅廢立

或問:呂成公謂:大哉延年之奏也!夷齊之後一人而已。然則霍光非歟?曰:君臣之典敘於天,萬世不可易也。伊尹放太甲而孟子謂有伊尹之志,則可霍光廢昌邑君子亦曰有霍光之志,則可無伊霍之志,則視君不如弈棋者,肆其罔極,君臣之大倫斁矣。光以大義黜昏,立明公於天下,非私意也。忠於社稷,無邪心也。延年猶言其罪,而朝廷加肅大將軍之威,屈於一御史,立萬世名義之大閑,亦夷齊扣馬之心焉。權臣反易天常,若魏司馬師廢齊王,吳孫綝廢會稽王,蓋以光為口實。而范粲桓彝守死無貳,正君臣之分,以明春秋之法,亂臣賊子庶有懼乎。以此坊民。王彪之於海西之廢,乃取《霍光傳》,定禮儀,以黨賊溫聞粲彝之風亦少愧哉。沙隨程氏曰:延年女羅紨為昌邑王,賀妻生子女持轡,漢人風俗之厚,故不以為嫌。然此不足以疵延年也。延年之弟彭祖學春秋,延年為古人之所難,其講聞聖經之義歟?

《蔡義為丞相》

或曰:宰相任天下之重,必選天下之望。自大將軍光持國柄,丞相取充位,田千秋謹厚自守,猶曰:武帝所命也。繼以王訢錄錄無聞,若楊敞、蔡義,皆給事大將軍,幕府者相乎。相乎媮合苟容而已乎?曰:漢相之輕久矣。權在近臣,則公孫弘受其詰難。權在九卿,則石慶無所關決。若公孫賀涕泣不受印綬,全身免戾者,鮮矣!鼎足之折,艮腓之隨,何有乎經綸之業?霍氏之盛,太阿在手,百官事其奴隸,視丞相亡如也。論相人主之職,而為大將軍之私臣,訢敞義之徒,如脂如韋,如河中木,汎汎東西,徒曰:易制云爾。其後宦者弄權,則如元成如衡,外戚擅國,則如禹如光。竊相之名,備員尸祿,紀綱之壞,威福之移,曰:非我責也。漢以是亂亡。迨及東都,鄙夫患失師,師非度鄧彪之附竇,胡廣之媚梁,捧土揭木,寘諸百官之上,不恥也。其失在將相之權分。噫!三代政出於一,而將即相之任;兩漢政出於二,而相為將之役。以霍光之忠,猶不免於專,亦可歎夫!

《宣帝不受霍光歸政》

大將軍光稽首歸政上,謙讓不受

或曰:光之歸政,其有明農之志歟?帝之謙讓,其有公無困我之誠歟?曰:泰之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此大臣事君之法也。霍光克果斷而無含容,遺遐遠而昵朋比,非決於退者也。廢賀立宣,可謂馮河之勇,吏民當見,露索挾持蕭望之不從,遂棄不用,包荒之量安在?儒生不避忌諱,大將軍常讎之,其能不遐遺乎?子及兄孫為中郎將,領胡越兵,兩婿為東西宮衛尉,兵柄萃於一家,謂之朋亡,可乎?光果欲歸政,鑒穰侯之覆轍,追子房之高風,避權遠勢,翩然引去。子孫婣戚悉解宿衛,庶可免於陰盛亢陽之疑。而光不能也。帝自在民間,聞霍氏尊盛日久,內不能善,今也謙讓不受,以優禮之,諸事關白,以尊崇之,帝之疑忌益甚矣。吝權以養威,邪謀以速禍,此光所以墜厥宗也。然帝亦有過焉。鄭莊長叔段之惡,祭仲言之,不聽,公子呂子封言之,不聽。帝亦縱霍氏之驕,張敞言之,不納,徐福言之,不納。非愛之也。梅子真云自霍光之賢,不能為子孫慮,故權臣易,世則危。嘗謂光為不智,宣帝為不仁。

《武帝不宜立廟樂》

夏侯勝曰:武帝無德澤於民,不宜為立廟樂。

或問:廟樂之制,曰禮。祖有功而宗有德,祖一而已,始受命也。宗無豫數,待有德也。漢高帝為太祖,若周之后稷;孝文為太宗,若周之文王;孝宣又尊孝武為世宗,若周之武王。其樂舞,則高廟,曰武德孝文廟,曰昭德孝武廟,曰盛德,此其制也。然則夏侯勝何以謂武帝無德澤於民?曰:宗必有德,武帝事邊功,闢疆宇,而海內虛耗,戶口減半,故曰無德澤也。漢法雖嚴,而昌言讜論之臣,凜凜不可奪勝,可謂直矣。自唐而後,繼體之君,未有不稱宗,不以德也。增七廟為九廟,而親盡迭毀之禮廢,諸儒之議,豈有如勝者乎?前輩謂宣帝時有大議論三,嚴延年以不道劾,大將軍夏侯勝言武帝不宜立廟樂,有司諡,故太子曰:戾皆後世所不能及,我思古人誰其嗣之。

《魏相因許廣漢奏封事》

或曰:魏相陳春秋世卿之戒,欲損奪霍氏之權,其慮遠矣。乃因許伯奏封事,何歟?曰:在易之姤,一陰始生五龍,夭矯於上,而不能制羸豕蹢躅之孚,聖人是以有繫于金柅之戒。魏相學易者也,柄臣之糵未除,外戚之萌將長,正色以言,何患不從。昔商鞅因景監,而趙良寒心以相之,賢而詭遇,求獲其能,引君當道乎。既因許伯奏封事,復因之白去副封,及上書諫擊匈奴,又曰:願與平昌、樂昌、平恩侯詳議。急於行其言,而不由其道,遇主于巷,而明夷入于左腹。異日之憂,方大也。漢之禍成於外戚,誰生厲階非相之責歟。孔孟濟時之志切矣,謂媚竈獲罪於天枉尺直尋不可為,蓋進以正,可以正邦,若相之所行,可謂正乎。宣帝號為樞機周密,而威福之柄,潛移於外戚。許伯白使弟舜監護太子家,帝聞疏廣之對,而相謝以非臣等所能及,則相不敢違許伯矣。黃霸為相,薦史高可太尉,詔責以越職,則霸亦欲附史高矣。戚黨重而相權輕,履霜於宣,堅冰於成,非一朝一夕之故。魏相不能救其源,劉向梅福猶欲遏其流,何異一簣之障江河哉!

《五日一聽事》

或曰:五日一聽事,昉於此歟?曰:周官師氏注云:王日視朝於路寢門外。司士注云:王日視朝於路門外之位,天以日運故健,日月以日行故明,一日二日,萬幾不可斯須怠也。古者昧爽丕顯坐以待旦,蟲飛而會盈,日出而視朝,朝退而路寢,聽政日中而考政,夕而糾虔天刑,日入而潔奉粢盛,不敢一息自暇自逸,五日一見,公卿其不曠天工違時,幾乎此。漢制之不如古也。自武帝遊宴後庭,諸奏機事,多以宦人主之迨。宣帝時,中書令僕弘恭、石顯始用事,公卿之進見,益疏。奄寺之委任益親,自是賢臣遠而近習熾。傳曰:一日不朝,其間容刀蕭周困於弘石,豈非宣帝開基之失歟?厲精為治,若可喜也。昏椓靡共,君子懼焉。戚宦締黨以陷正人,厥後宦官退,而外戚專,漢之亡也忽焉。泰之九三,有艱貞之戒,魏相言易,陰陽亦知平陂往復之幾乎。是故以日視朝,親君子之時多親,近習之時少,世道可常泰也。

《太守吏民之本變易則下不安》

或曰:吏治必久而後成歟?曰:文中子見牧守屢易,謂堯舜三載,考績仲尼,三年有成,三代之興邦,家有社稷焉。兩漢之盛,牧守有子孫焉。不如是之亟也,無定主而責之以忠,無定民而責之以化,雖曰能之末由也已。蓋自秦罷侯置守,漢興郡國,參錯曹參相齊。九年,田叔守漢中,十餘年,二千石。長吏安官樂職,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武帝時,司隸部刺史,察劾漸苛,然汲黯治淮陽,猶十歲,宣帝懲數易之弊,張敞為京兆,九歲黃霸為潁川,八年龔遂為渤海,數年王成以異等賜爵,增秩朱邑,以治行入為列卿。蕭望之自平原為少府,復試三輔,趙廣漢於京兆尹,翁歸於扶風,韓延壽於馮翊,滿歲然後為真,其良民吏有章劾事,留中會赦壹,解有尊重難危之勢,無威權素奪之憂。循吏傳六人,其四人在宣帝之世,斯久任之效也。不寧唯是魏相為丞相九年,丙吉為御史大夫八年,任三公,如此其久。杜延年為太僕十五,年于定國,為廷尉十七年,任九卿如此其久。是以綜核名實考試功能,皆得以盡其才,稱其職。矧郡國守相,豈有單辭轉易送迎煩費者哉?子產為政三年,而民誦。子路、冉有比及三年,可使有勇,足民速成,不若美成治道,無以易此。

《置廷尉平》

或曰:《路溫舒傳》:宣帝初即位,上書言尚德緩刑,《通鑑》載於地節三年,何歟?曰:溫舒之書,曰:初登至尊,蓋在即位之初。《刑法志》云:宣帝即位,溫舒上疏,上深愍焉,迺下詔置廷平帝紀,地節三年初,置廷尉平。故《通鑑》載溫舒上書於是年也或。曰:志云於是,選于定國,為廷尉求明察,寬恕黃霸等,以為廷平攷之百官表于定國,地節元年,為廷尉,非置廷平之年也。《黃霸傳》云:宣帝即位,聞霸持法平召以為廷尉。正《通鑑》載於本始元年,皆與志異,何歟?曰:定國為廷尉已三年,霸為正,不為平,此志之誤也。曰:志云孝武禁罔寖密,宣帝自在閭閻,知其若此。《黃霸傳》云:自武帝末用法,深昭帝幼霍光秉政,上官桀等作亂,光既誅之,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罰痛繩群下。繇是俗吏,尚嚴酷以為能。宣帝在民間,知百姓苦吏急,然則秦有十失,其一尚存,非獨武帝之過,亦霍光之故歟?曰:政有因有革,武帝用法之深,霍光因而不革,繩下益峻,不可謂知時務之要。宣帝好觀申子君臣篇,所用多文法,吏忠厚之澤斬焉。志謂獄刑號為平矣,號云者名然而實否也。霍光不務德教,而務刑罰,既失于前重。以魏相之嚴,毅趙廣漢之誅相實,為之能稱上意,不能正君心,大臣輔德之責未盡,乃取文王之罔攸兼者,而躬聽之,此鄭昌所謂理其末也。以刑名繩下,以法律為詩書,帝之治體可見,精神雖強,元氣已索,不待優游不斷之主,而漢業之衰已兆矣。然則正其本當如何?曰:臨下以簡,御眾以寬,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是謂能省刑。本鄭昌乃以刪定律令,為先抑末矣。

《減天下鹽賈》

或曰:鹽賈之貴,其始於東郭、孔桑歟?曰:管子《海王》之篇,計口賦鹽,渠展之,煮得成金萬觔,景公設祈望之守,燕有遼東之煮,非始於漢也。漢膠東、魯國食鹽,取給鄰郡,猶未竭利盡取也。東南負海之郡,唯會稽之海鹽置官猶有遺利在民也。至是減其賈以便民,食其後平當言勃海鹽池,且勿禁以救民急,猶以卹民為先,不顓於裕國也。漢之鹽賈,史策不書。唐天寶至德間,每斗十錢,乾元元年,第五琦加百錢,貞元四年,江淮斗增二百為錢三百一十,後復增六十,河中兩池斗為錢三百七十,民困高估,至有淡食者,有以穀數斗易鹽一升,順宗減江淮鹽賈斗二百五十,河中兩池斗錢三百。然天下之賦,鹽利居半,其法視漢益密矣。詩曰:民之質矣,日用飲食。周官鹽人所掌共祭祀賓客膳,羞而已無與於民食也。漢文之弛,山澤不得見地節之詔,其有仁民之心乎。

《宋疇議鳳皇貶》

或曰:元康元年之詔,始言嘉瑞,帝之驕色見矣。宋疇議鳳皇未至京師,不足美,其至也,可以為美歟?曰:自疇之貶,箴諫塞而諛悅勝,爭言祥瑞以中其欲。鳳皇下郡國凡五十餘,所集京師者二集,長樂宮東闕者一,非果有德以致之也。帝號為核名實,黃霸議以鶡雀為神雀,無異野鳥之為鸞,上之所好欺,偽從之潁川之鳳,蓋可知矣。樂緯云五鳳皆五色,為瑞者一,為孽者四,章帝末鳳皇百四十九見,何敝以為羽孽?然則耀異物以文太平,直臣之所懼,何足美哉?動色於小康,拂耳於忠告,儆戒無虞,寅畏自度之言,蔑聞也。遣諫大夫王褒求金馬碧雞之神,此豈諫臣之職乎?蕭望之奏,日月少光,咎在臣等,亦坐左遷,是以災異為諱也。奏水旱風雨之變,一魏相而止耳。夫瑞不于物,于其人蓋寬饒。不容二疏,王吉引去,鴻鵠高翔,遠罻羅於九霄之表,鳳兮鳳兮,其肯覽德輝而下來乎?

《初置金城屬國以處降羌》

或曰:趙充國謂兵勢國之大,事當為後,法置屬國以處降羌,一時之利,後世之害。段熲曰:先零作寇充國,徙令居內,始服終叛。至今為鯁西羌之患,橫流於東漢,至晉而滔天矣。充國徙羌,其可為後法乎?曰:以《地理志》攷之金城郡,昭帝始元六年始置,今蘭會湟鄯河州積石軍之地,自武帝西逐諸羌,渡河湟築,令居塞置護羌校尉,羌乃去湟中,依西海鹽池。神爵二年,金城置破羌,允街二縣,蓋處降羌之地,羌在湟河之南,而漢地在湟河之北,謂之屬國,存其國號,而屬漢朝,置都尉以主降者。然羌之為患,非自屬國始也。自王莽末,西羌寇邊,入居塞內,金城屬縣多為虜。有建武中隴西太守馬援破先零降之徙,置天水、隴西、扶風三郡。永平中,竇固馬武擊滇,吾降之,徙置三輔,時建都河洛,關中空虛,於是羌虜始熾。陸梁涼雍蹂躙涇隴,來如風雨,去如絕弦。段熲奮熊羆之勇,殄殲無遺育,寇難略定,漢祚亦衰。西晉之亂,姚氏之羌,種居扶風,遂與劉石並據中華,其失自東漢徙於三輔始。或以充國遷先零內地為非,又謂得之於屯田失之於屬國,不知金城非內地也,不得不為充國辯。

《蓋寬饒奏封事》

或曰:寬饒之直似汲黯,孝武能容黯,而孝宣不容寬饒,何歟?曰:於傳有之:犯上干主,其罪可救;乖忤貴臣,禍在不測。故忠諫之士不難於萬乘之君,而難於帷闥之臣。劉陶死於漢,孟昭圖死於唐,皆庸闇之主也。孝宣之英明,而仇直言,戮正士,無異於庸闇。寬饒非忤孝宣也,忤恭顯也,二豎以明習法令典樞機,駸駸竊福威之柄,寬饒刑餘,周召法律,詩書之語,切中膏肓。二豎所深忌,執金吾之議,朋姦迷國者也。寬饒既不免而殺,蕭望之張猛京房之兆已形矣。詩曰:如彼雨雪,先集維霰。二疏王吉見幾而作,懼昏椓之禍也。先王求哲人以輔後嗣,昭令德以示子孫,孝宣學穀梁春秋而違,不近刑人之戒,自謂雜霸道,而齊桓寵〈闕〉之,失躬蹈之,豈所以垂裕後昆乎?戰國〈闕〉維之說謂便辟,左右得之於內則,大臣為之〈闕〉矣。故日月<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3359-18px-GJfont.pdf.jpg' />於外,其賊在內,刑餘之在斯,〈闕〉日月之光者歟?太元曰月闕其搏,不如開〈闕〉曰明始退也。孝宣之治,如既望之月,其明〈闕〉猶在相位,而無正君之學,惜哉!

《丙吉知人》

丙吉薦杜延年于定國陳萬年,上稱吉為知人

或曰:丙吉薦延年定國,可謂知人矣。萬年賂遺外戚,許史傾家自盡,尤事樂陵,侯史高丙吉病中二千石,上謁問疾,遣家丞出謝,謝已皆去,萬年獨留,昏夜乃歸,然則吉悅,萬年之佞,而薦之焉,得為知人。曰:孔子云:遠佞人甚矣佞人之難遠也。魏勃之埽門,而曹參賢之;張湯之造請不避寒暑,而公孫弘稱之。躁競者,入青雲恬靜者,委泥塗,風俗日壞,世道益以汙濁。故佞人之惑與鄭聲同,非剛明之賢,孰能遠之?蓋司隸無許史之屬,則罹大戮,陳萬年。有許史之援,則列三公。孝宣之政,大略可睹。丙吉號為賢相,猶愛巧媚,而樂趨附,若蕭望之以禮節倨慢之憾,不能如祁奚之稱,解狐也。吉尚得為知人乎哉?唐張九齡亦名相也,喜蕭誠之軟美,而憚嚴挺之之苦勁,況不如九齡者乎?堯舜畏巧言,難任人,周公戒成王,勿以憸人懼其易溺也。陳萬年諂丙吉,而竊高位,垂沒又以教其子,是佞人之根滋蔓無窮,末流波蕩,為孔光之諂董賢、王莽,而漢鼎遂移。故曰佞人殆。

《匈奴款塞請朝》

或曰:荀悅謂蕭望之之議,僭度失序,以亂天常,非禮也。然則丞相御史之議,是歟?曰:春秋,公會戎于潛,胡文定公傳曰:無不覆載者,王德之體;內中國,外四裔者,王道之用。以諸夏而交外,致金繒之奏,其策不可施也。以四裔而朝內位,侯王之上,其禮不可行也。以羌種而居塞內,萌猾夏之階,其禍不可長也。荀悅之論,合乎春秋矣!或曰:甘露三年,呼韓邪來朝,龍駕帝服,鳴鐘傳鼓於清渭之上,南面而朝單于朔易,無復匹馬之蹤,漢之極盛也。時王政君已在太子宮,是歲成帝生漢之亡,始於此。其消息盈虛之運歟?曰:否之。九五曰:其亡其亡,繫于苞桑。《大傳》曰: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故盛之極,衰之萌也。儆戒無虞,聖人謹焉。齊桓公七年始霸,會諸侯干鄄。十四年,陳完自陳來奔,篡齊者已在齊矣。渭橋之謁,人皆以為漢喜甲館畫堂,實兆新都,可不懼哉?孟子曰: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晉,范文子欲釋楚,以為外懼。蕭魚之會,魏絳有居安思危之規。漢廷無直言骨鯁之臣,玩其所喜,忽其所懼,漢之憂不在匈奴,而在宮闈。不知苞桑之戒故也。大過受之,以坎既濟,終於未濟,作易者其知幾乎?

《元帝節儉》貢禹為諫大夫言節儉

或曰:文帝以節儉而昌,元帝以節儉而衰,儉不足尚歟?曰:君道有要,辨君子小人而已甚矣。元帝之似唐文宗也,劉蕡對策曰:漢元帝即位之初,更制七十餘事,其心甚誠,其稱甚美,然而紀綱日紊,國祚日衰,姦宄日彊,黎元日困者,不能擇賢明,而任之失其操柄也。蕡之言所以規文宗也。元帝所以失操柄者,史高秉政於外,恭顯竊權於中,戚宦締從,讒邪用事,此宣帝授任之失國柄,不歸於忠賢。元帝不知君子小人之辨,善善不能保,而君子之道消,惡惡不能去。而小人之道長,細行之修飾,庶事之紛,更何取焉?君德剛則明,柔則闇,史謂元帝優游不斷,劉更生亦云:持不斷之意者,開群枉之門。所謂不斷者,史高恭顯如山之難拔也。殺望之猛黜堪更生,何其果斷也。當斷不斷,不當斷而斷,同歸於亂,無剛明之資,有柔闇之累焉。往而不悖哉!司馬公議:貢禹不能責難補短,禹也,患失之鄙夫也。石顯既殺,望之恐學士姍己,乃致意於禹,深自結納。自九卿至御史大夫,顯之薦也,主瘠環為無義無命,使刑臣禮於士臧豎羞之,禹比之匪人,名節掃地,饕榮一時,遺臭千載。尚何望其責難哉?宋璟不與思勖,交言李鄘,恥為承璀薦引,視貢禹猶糞土也。

《不省召致廷尉》

上初即位,不省召致廷尉為下獄

或曰:文帝初立明習,國家事朝,而問丞相一歲決獄幾何,元帝乃不省召致廷尉為下獄,何其闇歟?曰:古之教太子,必講明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體用一貫,本末一理,始於格物致知,非尋章擿句而已。漢世輔翼亡具智囊,為家令所親,非端士博望延賓客所習,非正道元帝之傅可稱者。疏廣受蕭望之三人十二通《論語》、《孝經》,又七年,授《論語》。禮服非不好儒也,而君道政體未之講也。柔仁之性發,強不足善,忘之疾神采,益昏王褒等之虞侍朝,夕讀誦奇文,未嘗積思經訓也。喜甘泉洞簫,頌不過琱篆小技,未嘗屬耳規諫也。宣帝家庭訓告謂俗儒不達時,宜未嘗選真儒,以開導其未至也。一旦嗣服,忠良憸邪雜糅,混殽冥然,莫知所寄,閽寺弄權,玩之股掌,周公戒成王曰:其勿誤於庶獄矧,大臣之受辱,其可誤哉!然豈獨元帝之過,旁求俊彥,啟迪後人,此非宣帝之責乎?望之湛更生,同心輔政,恭顯誣為朋黨,繫之,免之,視如草芥,君子周而不比,群而不黨,自古小人之害君子,未聞加以朋黨之名也。為此說自恭顯始,善類盡去,人主孤立,自漢迄唐,國無君子淪胥,以亡朋黨之說,實啟之意,非乾剛夬決,孰能扶正論,破姦言哉?

《蕭望之》

或問:蕭望之知元帝不可與有為而輔之,不能去邪臣而受其禍,其失焉在?曰:晉文公問胥臣,欲使陽處父傅太子驩,胥臣曰:是在驩也,質將善而賢良,贊之則可濟,若有違質教,將不入其,何善之為?春秋書晉殺其大夫陽處父,傳曰:君漏言也,上泄則下闇,下闇則上聾,且闇且聾,無以相通。夫陽處父之剛,而使之傅太子,其後言中軍易帥,而襄公泄之,處父所以召殘賊之禍,春秋書襄公殺之,失身害成,君臣皆有責焉。望之剛似處父,免御史大夫,為太子傅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太子名為好儒,而絲竹鼓鼙之好已蕩其心,未嘗聞大道至論,以變其氣質,柔不能強,愚不能明也。望之有愧於疏廣之見,幾矣!作其即位,無能改於其德,未知臧否,未別忠邪,而遽白罷中書宦官,謀疏機淺,以蹈處父之禍。帝於召致廷尉,猶不省望之,子伋乃上書訟前事,古之人量而後入,信而後諫,納約自牖,因其明而導之也。不明者可與言哉?望之既解印綬,盍亦超然高舉,待君之一寤也。刑餘為周召,自宣帝時,典樞機其植根,固大臣充位已久,欲亟圖之難矣。在易之豫以九四剛陽之臣,承六五柔弱之君,是為危疑之地,聖人處之之道,曰勿疑。朋盍簪惟至誠求助而已,望之使子上書,非誠也。同心惟堪,更生二人其助寡矣,焉能有濟乎?雖然,望之正色,立於朝,不與邪臣並處,庶幾古大臣之節矣!

《于定國》

上以朝日引見丞相,責以職事

或曰:元帝之世,政在中書,宦官、丞相具臣也,言者以災害歸咎大臣,何歟?曰: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則止,不得其職,當去其位。,居其位不當諉其責。于定國為相,九年矣,脂韋苟容於史高、恭顯之間,師傅之死,忠賢之逐,無所諫,正陰陽錯謬,黎庶流離,非大臣之責,而誰責乎?然而典樞機之臣,公議坌涌,福威在手,視君若委裘,帝不之悟,而獨以詔條責大臣,何明於此,而闇於彼乎?定國受責而不知退,及春霜夏寒,日青無光,復以詔條責,而後自劾,不亦晚乎。蓋石顯以定國易制,使之尸相位,當時奄寺之勢,如燎方揚,惟頑頓無恥,可以久居。鼎輔之任,不得已而去。安車駟馬,寵光赫奕,以為具臣之勸,信乎?白璧不可為容,容多後禍也。定國為廷尉,趙蓋、韓楊之死,不能如張釋之守法力爭,其患失有素,相業不競,於斯見矣!雖然咸股之隨,可吝過涉之凶,無咎為定國而幸,未若為蕭望之而不幸也。定國如石慶望之如汲黯,漢相若慶定國,雖累千百,無繫於治亂。若黯望之皆社稷之衛,風節凜凜,千載有生氣。彼相何足數哉!〈按:容容多後禍疑庸庸多厚福

之誤。

〉《諸葛豐賈捐之》

或曰:諸葛豐數稱周堪張猛之美,又上書告堪猛罪,賈捐之數短石顯,又為薦顯奏稱譽其美,何其無特操歟?曰:孔子曰:棖也慾,焉得剛?諸葛豐以之。孟子曰: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賈捐之以之。蓋剛必養之以學,才必持之以德。豐名為特立剛直,劾外屬許章,似不畏彊,禦然於堪猛,昔譽今毀,則失其操守矣。捐之下筆,言語妙天下,議棄珠厓,有乃祖餘風,然於石顯乍佞乍賢,則沒於權利矣。豐之過小,捐之之過大。當斯時也,邪正雜糅,忠讒並進,二臣以好惡之私,亂是非之實,厥罪惟鈞。是故君子小人之分,為君為臣皆不可以不明辨。在楚則烏可鵲矣,在秦則鹿為馬矣。真偽未易覈也,齊威之霸不在阿即墨之斷,而在毀譽者之刑,惟至明而已。堪猛之忠,石顯之邪,不待明者而後知。三臣反易白黑聾瞽其君,元帝心昏耳目塞退,堪猛若墜之淵石,顯終其身,不去以忠為邪,以邪為忠,日中見沬,明夷入于左腹,未之或知也。《虞書》曰:任賢勿貳,去邪勿疑。舉十六相去四凶,天命天討之公也。元帝若能知是,雖百豐捐之,其能蔽乎?

《石顯》石顯筦尚書尚書五人皆其黨

或問:中書樞機之任尚書喉舌之官,漢皆用宦者,何以清治原通下情歟?曰:孔子曰:必也正名乎?董子曰:人君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夫官名不正,則萬事不得其正,君心不正,而能正朝廷百官者,未之有也。古者天子左右之臣,罔匪吉士,不以憸人間之,閽寺統於冢,宰奄之位止於上士,內臣不敢撓外,朝私昵不敢干公議,此聖王所以紀綱正,而天下定也。自漢武游宴內庭,始命宦者典事,尚書謂之中書謁者,置令僕射。宣帝時,恭顯因以擅權。中書在周,為內史尚書,在虞,為納言,其職至重,而漢之用人至輕,以閨闥埽除之,隸簸弄朝,綱賊害諫輔,威柄旁落,而不悟,危亂已形而不知,至元帝極矣。周堪領尚書事,古之常伯也,乃因石顯奏事,堪默默不去,固未識行藏之誼,然武宣之敝化未改,太阿之倒持難收,堪亦末如之,何蕭望之猶不能正,況堪乎?自時厥後,官職益紊,成帝罷中書宦者,置尚書,更用士人,東漢不任三公,事歸臺閣,而尚書為政本矣。中書自成,帝改為中謁者令,魏曰中書監,令權寵翕赫,而政自中書出矣。逮唐,則中書、尚書兩令並為上相,原其建官之初,皆漢宦者為之,名之不正,莫甚焉。元魏侍中最重,而政在門下,其後列為三省,雖然以關雎麟趾之意行,周官之法度必自正君心始。

《京房》

京房學《易》,不知浚恆貞凶之戒。

或曰:京房學《易》,而不知浚恆貞凶之戒,其未達易之理歟?曰:邵子有言:夫易聖人,長君子消小人之具也。及其長也,闢之於未然;及其消也,闔之於未然。一消一長,一闢一闔,渾然無跡。又曰:聖人重未然之防。是謂易之大綱,宦官之用事,在宣帝時,為一陰之姤,當防而不防。至元帝時,為五陰之剝,小人長君子消,不利有攸往,而京房猶欲救之,房之學長於易之災變,得其數而不明其理,一旦欲去,望之堪猛所不能去之疾,其始召見也,奏考功課吏法,可以遏惡揚善否乎?不量其君之不明,而求其說之必行,且石顯氣燄已成,生殺在手,視元帝之庸闇如木偶,在偃師之掌握,雲霓來御,日月無光。猶曰:蒙氣之不解,何見之晚也。元帝謂臨亂之君,各賢其臣,本心之明未泯。謂房曰:已諭非不知其姦也。顯入左腹,益深房以過涉滅頂,何歟?曰:帝非不欲去顯也,不可去也。陰凝冰堅,根深黨盛,如穴墉之狐,不可灌,傅咽之癭,不可割,不防之於未然,至是難復制矣。臣不密則失身,房乃漏言於傾巧之張博,而外交淮陽,其能免正先之旤乎?聖賢非無救時行道之心,舍之則藏,不遇則去,在遯則小利貞不能大正也,在晉則罔孚裕無咎不求必信也。房疾邪,而欲大正之罔孚,而不寬裕自守,焉得為知易?

《匡衡》

或曰:西漢諸儒,自董仲舒之後,唯匡衡之言純正溫雅,然而持祿保位,被阿諛之譏,與張禹孔光無異,何歟?曰:修辭立其誠,聽其言,而觀其行,辭與誠一,言與行一,謂之君子。董仲舒所以度越諸君者,正誼不謀利,明道不計功也。匡衡因史高之薦,而登於朝觀。遠臣以其所主,始進。不以正緣飾經術,溢於文辭,不足觀。已衡雖善說詩,其視轅固申公之守儒,猶荃茅之殊也。衡之言曰:治天下者,審所上。又曰: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彊其所不足,皆儒者之至論。若別白忠邪,無片言之及元帝之失,在於無斷,亦不切劘箴儆,以格其非傳,謂畏石顯不敢失其意,王尊劾以阿諛曲從,附下罔上,無大臣輔政之義,則焉用彼相乎?噫!木彊之降侯,能折諸呂之難,少文之王陵,能守白馬之約,無學術之申屠嘉,能摧抑弄臣之慢。若儒者之得政,自公孫弘、蔡義、韋賢、元成及衡禹光之徒,口道先王語,以媒爵位,為具臣,為盜儒,是經自經,人自人,學問議論與操履判然為二物也。漢之政始自宦者出,終自外戚出,安得真儒而用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