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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93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經籍典

 第四百九十三卷目錄

 集部總論一

  《隋書經籍志》〈《楚詞》 《別集》 《總集》 《後序》〉

  《宋馬端臨文獻通考》〈《集考》 《賦詩》〉

  《明焦竑經籍志》〈《制誥集》 《表奏集》 《賦頌集》 《別集》 《總集》〉

 集部總論二

  《性理大全》〈韓 歐陽 三蘇〉

  《朱子大全集》〈《與汪尚書書》 《答汪尚書》 《答汪尚書》 《與汪尚書》〉

 集部藝文一

  《臨安公主集序》      梁簡文帝

  《詹事徐府君集序》      王僧孺

  《臨海伏府君集序》       前人

  《與諸兒論家世集書》      王筠

  《上婦人文章錄一帙表》   北魏崔光

  《蕭仁祖集序》         邢卲

  《謝滕王集序啟》      北周庾信

  《庾信集序》         宇文逌

  《駙馬都尉喬君集序》    唐盧照鄰

  《南陽公集序》         前人

  《為李祕書上祖集表》     上官儀

  《進新舊文十卷狀》      李德裕

  《濮陽吳君文集序》      柳宗元

  《楊評事文集後序》       前人

  《復友生論文書》       陸龜蒙

  《梓州兜率寺文冢銘》      劉蛻

  《謝賜仁宗御集表》     宋歐陽修

  《跋晉代名臣文集》       洪邁

  《跋魏侍郎集》         朱熹

  《跋宋君忠嘉集》        前人

  《跋滕南夫溪堂集》       前人

  《題姚令威西溪集》       葉適

  《題二劉文集後》        前人

  《題周簡之文集》        前人

  《跋祕閣太史范文公集》    真德秀

  《跋王祕監文集》        前人

  《跋梅溪續集》         前人

  《跋王樞使軒山集》       前人

  《跋彭忠肅公文集》       前人

  《跋王雙巖文集》        前人

  《石疊集序》        明許宗魯

  《羅圭峰先生文集序》     黃伯端

  《桂子園集序》        李維楨

  《明文評》          王世貞

 集部藝文二〈詩〉

  《李評事公進示文集因贈之》 唐歐陽詹

  《贊蘇軾文集》        宋孝宗

  《題靜春堂集》        錢仲鼎

  《題霜傑集》          朱熹

  《讀文信公集二首》      明王鏳

  《次韻陸鼎儀讀文信公指南集》  吳寬

  《讀少陵集》         陳繼儒

  《讀金元諸公集各賦一章》   何允泓

經籍典第四百九十三卷

集部總論一

《隋書·經籍志》《楚辭》

《楚辭》者,屈原之所作也。自周室衰亂,詩人寖息,諂佞之道興,諷刺之辭廢。楚有賢臣屈原,被讒放逐,乃著《離騷》八篇,言己離別愁思,申杼其心,自明無罪,因以諷諫,冀君覺悟,卒不省察,遂赴汨羅死焉。弟子宋玉,痛惜其師,傷而和之。其後,賈誼、東方朔、劉向、揚雄,嘉其文彩,擬之而作。蓋以原楚人也,謂之楚辭。然其氣質高麗,雅致清遠,後之文人,咸不能逮。始漢武帝命淮南王為之章句,旦受詔,食時而奏之,其書今亡。後漢校書郎王逸,集屈原已下,迄於劉向,逸文自為一篇,并敘而注之,今行於世。隋時有釋道騫,善讀之,能為楚聲,音韻清切,至今傳《楚辭》者,皆祖騫公之音。

《別集》

別集之名,蓋漢東京之所創也。自靈均已降,屬文之士眾矣,然其志尚不同,風流殊別。後之君子,欲觀其體勢,而見其心靈,故別聚焉,名之為集。辭人景慕,並自記載,以成書部。年代遷徙,亦頗遺散。其高唱絕俗者,略皆具存,今依其先後,次之。

《總集》

總集者,以建安之後,辭賦轉繁,眾家之集,日以滋廣,晉代摯虞苦覽者之勞倦,於是採擿孔翠,芟剪繁蕪,自詩賦下,各為條貫,合而編之,謂為《流別》。是後又集總鈔,作者繼軌,屬辭之士,以為覃奧,而取則焉。今次其前後,并解釋評論,總於此篇。

《後序》

文者,所以明言也。古者登高能賦,山川能祭,師旅能誓,喪紀能誄,作器能銘,則可以為大夫。言其因物騁辭,情靈無擁者也。唐歌虞詠,商頌周雅,敘事緣情,紛綸相襲,自斯已降,其道彌繁。世有澆淳,時移治亂,文體遷變,邪正或殊。宋玉、屈原,激清風於南楚,嚴、鄒、枚、馬,陳盛藻於西京,平子豔發於東都,王粲獨步於漳滏。爰逮晉氏,見稱潘、陸,並黻藻相輝,宮商間起,清辭潤乎金石,精義薄乎雲天。永嘉已後,元風既扇,辭多平淡,文寡風力。降及江東,不勝其弊。宋、齊之世,下逮梁初,靈運高致之奇,延年錯綜之美,謝元暉之藻麗,沈休文之富溢,煇煥斌蔚,辭義可觀。梁簡文之在東宮,亦好篇什,清辭巧製,止乎衽席之間,彫琢蔓藻,思極閨闈之內。後生好事,遞相放習,朝野紛紛,號為宮體。流宕不已,訖于喪亡。陳氏因之,未能全變。其中原則兵亂積年,文章道盡。後魏文帝,頗效屬辭,未能變俗,例皆淳古。齊宅漳濱,辭人間起,高言累句,紛紜絡繹,清辭雅致,是所未聞。後周草創,干戈不戢,君臣勠力,專事經營,風流文雅,我則未暇。其後南平漢沔,東定河朔,訖於有隋,四海一統,采荊南之杞梓,收會稽之箭竹,辭人才士,總萃京師。屬以高祖少文,煬帝多忌,當路執權,逮相擯壓。於是握靈蛇之珠,韞荊山之玉,轉死溝壑之內者,不可勝數,草澤怨刺,於是興焉。古者陳詩觀風,斯亦所以關乎盛衰者也。班固有《詩賦略》,凡五種,今引而伸之,合為三種,謂之集部。

《宋·馬端臨·文獻通考》《集考》

吳氏曰:漢時未以集名書,故漢《藝文志載》賦頌歌詩一百家皆不曰集。晉孫勉〈按孫勉疑荀勖之誤〉分書為四部,其四曰丁部,宋王儉撰七志;其三曰《文翰志》,皆無集名。至梁阮孝緒為七錄始有文集錄,隋《經籍志》遂以荀況等賦皆謂之集,而又有別集,史官謂別集之名,漢東京所刱,按閔馬父論商頌之亂曰韋昭注輯成也,蓋東京別集之名實本於劉歆之輯略,而輯略又本於商頌之輯云。

宋兩朝《藝文志》曰:別集者人別為集,古人但以名氏命篇。南朝張融始著《玉海之號》,後世爭效制為集名,一家至有十數者,爵里年氏各立意義,或相重複而文亦不勝其繁矣。

晁氏曰:昔屈原作《離騷》,雖詭譎不概諸聖,而英辯藻思閎麗,演迤發於忠正,蔚然為百代詞章之祖。眾士慕嚮波屬雲委自時厥,後綴文者接踵於道矣。然軌轍不同,機杼亦異,各名一家之言,學者欲矜式焉,故別而聚之,命之為集。蓋其原起於東京而極於唐,至七百餘家當晉之時,摯虞已患其凌雜難觀,嘗自詩賦以下彙分之曰文章流別,後世祖述之而為總集,蕭統所選是也。至唐亦且七十五家,嗚呼,盛矣!雖然賤生於無所用,或其傳不能廣,值水火兵寇之厄,因而散失者十八九,亦有長編巨軸,幸而得存。而屬目者幾希此無它,凡以其虛辭濫說,徒為觀美而已,無益於用故也。今錄漢迄唐,附以五代本朝,作者其數亦甚眾,其間格言偉論可以扶持世教者為益固多至於虛辭濫說,如上所陳者知其終當泯泯無聞,猶可以自警,則其無用亦有用也,是以不加銓擇焉。

《賦詩》

《漢·藝文志傳》曰:不歌而誦謂之賦,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言,感物造耑材知深美可與圖事,故可以為列大夫也。古者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以微言相感,當揖讓之時必稱詩以諭其志,蓋以別賢不肖而觀盛衰焉。故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也。春秋之後,周道寖壞聘問,歌詠不列於侯國,學詩之士逸在布衣而賢人失志之賦作矣。大儒荀卿及楚臣屈原離讒憂國皆作賦,以風咸有惻隱古詩之義。其後宋玉、唐勒,漢興司馬相如、枚乘及揚子雲競為侈麗閎衍之詞,沒其風諭之義,是以揚子雲悔之曰: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如孔氏之門人用賦也,則賈誼登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自孝武立樂府而采歌謠,於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感於哀樂,緣事而發亦可以觀風俗、知薄厚云。序詩賦為五種。

《明·焦竑·經籍志》《制誥集》

王者淵默黼扆而風行四表,其唯制詔乎?故授官選賢則氣含風雨,詰戎燮伐則威廩洊雷,肆赦則春日同溫,敕法則秋霜比烈,蓋文章之用極於此矣。兩漢詔令最為近古,然敕鄧禹、侯霸體例有乖,難於行遠。武帝以淮南多士屬草相如,良有謂也。後世材者弗任而任不必材,欲令騰義飛辭慴服遐邇不可得已,顧王治人心卜於綸綍考覽者不能廢也。古惟誥誓,近有詔、有令、有制敕、有策書,名目小異,總為王言,今悉列之為制詔篇。

《表奏集》

古人臣言事皆稱上書,嬴秦改書為奏,至漢章奏表

議定為四品,其流一也。三代君臣面相獻,替而伊周書誥已盈簡牘,迨世益下簾遠堂高,所以披見情愫,覺寤主心者賴有此耳。世稱左雄、胡廣奏議第一,文舉孔明,志暢辭美,不獨身分,所在抑亦國華繫之,故足重也。世人經世無術,競於詆訶,吹毛取瑕,次骨為戾,夫能闢禮門以懸規,標義路而植矩?自令踰垣者,折股捷徑者,滅趾亦何必躁言醜句詬病為切哉?書曰:辭尚體要,體要並盭,辭則何觀漢志𢓃文,靡細不錄至於經國樞機闕而不纂乃各有故,事備于司存也。余恐隨世遺失,特具列之綴於制誥之次。

《賦頌集》

詩有賦比興,而頌者四詩之一也。後世篇章蔓衍自開塗轍,遂以謂二者於詩文如魚之於鳥獸,,竹之於草木,不復為詩屬,非古矣。屈平、宋玉自鑄偉辭,賈誼、相如同工異曲,自此以來遞相師祖即蕪音累氣,時或不無而標能擅美輝映。當時者每每有之,悉著於篇語,曰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學者吟諷迴環,可以慨然而賦矣。

《別集》

漢初著作未以集名,梁阮孝緒始有文集錄隋志,因之至今眾士慕尚波委雲屬不可勝收矣。顧兵燹流,移百不存,一以彼掉鞅辭場風雨生于筆札,金璧耀乎簡編,豈不謂獨映一時、垂聲千古哉?而一如煙雲過眼,轉盻以盡,以此知士之所恃不徒在言也。然而名談瑋論,闡道濟時者蓋間有之,今具列於篇仍為別集。

《總集》

古者人別為集,蓋起于東漢,然軌轍不同,機杼亦異,各名一家之言,摯虞苦其淩雜,彙為流別,後世述之,因為總集,如昭明所選是已。昔人有言文之辨訥,升降繫焉鑒之頗正好惡異焉。作之固難,解亦不易,故長編巨軸半就湮沒,而其僅存者又未盡雅馴可觀,蓋亦有幸不幸焉。今次其時代總為此篇。

集部總論二

《性理大全》《韓子》

程子曰:古之君子修德而已,德成而言則不期於文而自文矣。退之乃因學為文章,力求其所未至以至於有得也。其曰:軻死不得其傳,非卓然見其所傳者語不及此。 韓愈道他不知又不得其言,曰:《易》奇而法,《詩》正而葩,《春秋》謹嚴,《左氏》浮誇,其名理皆善。 韓退之頌伯夷甚好,然只說得伯夷介處,要知伯夷之心須是聖人語,曰: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此甚說,得伯夷之心也。 《原道》之作,其言雖未盡善,然孟子之後識道之所傳者,非誠有所見不能斷,然言之如是其明也,其識大矣。 韓愈亦近世豪傑之士,如《原道》中言語,雖有病,然自孟子而後,能將許大見識尋求者纔見此人,至如斷曰孟氏醇乎醇,又曰荀與揚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若不是他見得,豈千餘年後便能斷得如此分明也?

朱子曰:韓退之卻有些本領非歐公比,《原道》其言雖不精,然其實大綱皆是。 問博愛之,謂仁曰程先生之說最分明,只是不仔細看。要之仁便是愛之體,愛便是仁之用。後段云以之為人則愛而公,愛公二字卻甚有義。 問《原道》起頭四句,恐說得差且謂博愛之,謂仁愛如何便盡得仁?曰只為他說得用,又遺了體, 問由是而之焉之謂道。曰此是說行底非是,謂道體 問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曰此是說行道而有得於身者非是說,自然得之於天者。 問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虛位,虛位之義如何曰亦說得通?蓋仁義禮智是實此道德字,是通上下說卻虛,如有仁之道,義之道,仁之德,義之德,此道德只隨仁義,上說是虛位。他又自說道有君子小人,德有凶有吉,謂吉人則為吉德,凶人則為凶德,君子行之為君子之道,小人行之為小人之道,如道二。仁與不仁,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之類,若是志於道據於德方是好底,方是道德之正, 自古罕有人說得端的,惟退之原道庶幾近之,卻說見大體程子謂能作許大識見尋求。真個如此,他資才甚高, 《原性》人多忽之卻不見他好處,如言所以為性者五,曰仁義禮智信,此說甚實。 問韓文公說人之所以為性者五,是他實見得到後如此說邪?為復是偶然說得著曰?看他文集中說多是閒過日月,初不見他做工夫處想,只是才高偶然見得如此,及至說到精微處又卻差了。 問原性三品之說,是否曰退之說,性只將仁義禮智來說,便是識見高處。如論三品亦是,以某觀人之性,豈獨三品,須有百千萬品,退之所論卻少了一氣字。程子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此皆前所未發,如夫子言性相近,若無習相遠一句便說不行;如人生而靜,靜固是性,只著一生字便是帶著氣質言,但未嘗明說著氣字,惟周子太極圖卻有氣質底意思。程子之論又自太極圖中見出來也。 原鬼不知鬼神之本,只是在外說個影子, 《問讀墨》篇言孔子尚同、兼愛與墨子同,曰未論孔墨之同異,只此大小便不相敵,不可以對待言也。以此而論,則退之全未知孔子所以為孔子者。 《問孟子》謂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韓文公推尊孟氏,闢楊墨之功,以為不在禹下,而《讀墨》一篇卻謂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者,何也?曰韓文公第一義是去學,文字第二義,乃去窮究道理,所以看得不親切。如云其行己不敢有愧於道,他本只是學文其行己,但不敢有愧於道爾,把這個做第二義,似此樣處甚多。 問觀昌黎與孟簡書,其從大顛是當時己有議論而與之分解不審,有崇信之意否?曰真個是有崇信底意,他是貶從那潮州去,無聊後被他說轉了?黃義剛曰:韓文雖有心學問,但於利祿之念甚重。曰他也是不曾去做工夫,他於外面皮殼子上都見得安排位次是恁的,如《原道》中所謂寒然後為之衣,饑然後為之食、為宮室、為城郭等皆說得好,只是不曾向裡面省察,不曾就身上細密做工夫。只從麄處去不見得源頭來處,如一港水,他只見得是水,卻不見那源頭來處,是如何把那道別做一件事。道是可以行於世,我今只是恁地去行,故立朝議論風采亦有可觀,卻不是從裡面流出,平日只以做文吟詩、飲酒博戲為事,及貶潮州,寂寥無人共吟詩,無人共飲酒,又無人共博戲,見一個僧說道理,便為之動。如云所示廣大深迥,非造次可喻,不知大顛與他說個甚麼,得恁地傾心信向韓公所說底,大顛未必曉得大顛所說底,韓公亦見不破。但是他說得恁地好,後便被他動了。陳安卿曰:博愛之謂仁等說亦可見其無源頭處。 曰:以博愛為仁,則未有博愛之前不成是無仁。黃義剛曰:他說明明德,卻不及致知格物,緣其不格物所以恁地。曰:他也不曉那明明德,若能明明德便是識源頭來處了。又曰:孟子後,荀揚淺,不濟得事,只有個王通、韓愈,又不全。陳安卿曰:他也只是見不得十分,不能止於至善也。曰:也是。 問韓子稱孟子醇乎醇,荀與揚大醇而小疵;程子謂韓子稱孟子甚善,竊謂韓子既以失大本不識性者為大醇,則其稱孟氏醇乎醇,亦只是說得到,未必真見得到。曰:韓子說荀揚大醇,是泛說,與田駢慎到申不害韓非之徒觀之,則荀揚為大醇。韓子只說那一邊湊不著這一邊,若是會說底說那一邊亦是湊著這一邊。程子說荀子極偏駁揚子雖少過,此等語皆是就分金秤上說下來,今若不曾看荀子揚子則所謂偏駁雖少過等處亦見不得。 問昌黎學者,莫是李翱最識道理否?曰:也只是從佛中來問渠有去,佛齋文闢佛甚堅。曰:只是麄跡至說道理卻類佛。又問退之見得不甚分明,他於大節目處又卻不錯,亦未易議問,莫是說傳道是否?曰:亦不止此,他氣象大抵大,又歐陽只說韓李,不曾說韓柳。韓退之著書立言詆排佛老,不遺餘力,然讀其《謝潮州表答孟簡書》及《張籍侑奠》之詞,則其所以處於禍福死生之際,有愧於異學之流者多矣。其不能有以深服其心也,宜哉? 韓退之、歐陽永叔所謂扶持正道,不雜釋老者也,然到得緊要處更處置不行,更說不去,便說得來也拙不分曉,緣他不曾去窮理,只是學作文,所以如此。 韓退之及歐蘇諸公議論不過是主於文詞,少間卻是邊頭帶說得些道理,其本意終自可見。

北溪陳氏曰:韓公學無源頭處如《原道》一篇,鋪敘許多節目,亦可謂見得道之大用流行於天下底分曉,但不知其體本具於吾身,故於反身內省處殊無細密工夫,只是與張籍輩吟詩飲酒度日,其中自無所執守致得。後來潮陽之貶,寂寞無聊中,遂不覺為大顛說道理動了,故俛首與之從游而忘其平昔排佛老之說。

西山真氏曰:《唐史韓愈本傳》云其《原道》、《原性》、《師說》等數十篇皆奧衍閎深,與孟軻、揚雄相表裡而佐佑。《六經云》又曰:自晉迄隋佛者顯行諸儒,倚天下正議助為怪神,愈獨喟然引聖,爭四代之惑,雖蒙訕笑跲而復奮,始若未之信,卒大顯於時。昔孟軻距楊墨去孔子不二百年,愈排二家乃去千載餘,撥衰反正功與齊而力倍之,所以過況,雄為不少矣。自愈沒,其言大行,學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史氏之稱愈者如此,而程朱二先生議論乃或是非相半,蓋史氏存乎獎善,而二先生講學明道,則雖毫釐必致其察,此所以不同奧。又曰:昔者聖人言道必及器,言器必及道,盡性至命而非虛也,灑掃應對而非末也。自清靜寂滅之教行乃始以日用,為秕糟天倫,為疣贅韓子憂之,於是《原道》諸篇相繼而作,其語道德也必本於仁義,而其分不離父子君臣之間,其法不過禮樂刑政之際,飲食裘葛即正理所存,斗斛權衡亦至教所寓道之大用,粲然復明者韓子之功也。

《歐陽子》

蘇氏軾曰:自漢以來,道術不出於孔氏而亂天下者多矣。晉以老莊敗,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餘年而後得韓愈學者以配孟氏,蓋庶幾焉。愈之後三百餘年而後得歐陽子,其學推韓愈、孟子以達於孔氏,故天下翕然師尊之。曰歐陽子今之韓愈也。宋興七十餘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聖景祐極矣。而斯文終有愧於古,士亦因陋守舊論卑而氣弱。自歐陽氏一出,天下爭自濯磨以通經學古為高,以救時行道為賢,以犯顏納諫為忠,長育成就至嘉祐末號稱多士,歐陽子之功為多。

蘇氏轍曰:公權知貢舉,是時進士為文以詭異相高,號太學體。文體大壞,公患之,所取率以詞義近古為貴,知名者黜去殆盡。牓出怨議紛然,久之乃服,然文章自是變而復古。

龜山楊氏曰:《孟子》一部書只是要正人心,教人存心養性,收其放心至論仁義禮智,則以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為之端,論邪說之害則曰生於其心、害於其政論,事君則欲格君心之非,千變萬化只說從心上來,人能正心則事無足為者矣!《大學》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本只是正心誠意而已,心得其正,然後知性之善,孟子遇人便道性善。永叔卻言聖人之教人性非所先,永叔論別是非利害,文字上儘去得,但於性分之內全無去處,更說不行人性上不可添一物,堯舜所以為萬世法,亦只率性而已,所為率性循天理是也。外邊用計用數,假饒立得功業只是人欲之私,與聖賢作處天地懸隔。

問歐公如何,朱子曰:淺久之。又曰:大概皆以文人自立,平時讀書只把做考究古今治亂興衰底事要,做文章都不曾向身上,做工夫平日只是以吟詩飲酒戲謔度日, 歐公文字大綱好處多,晚年筆力亦衰。

《言行錄》曰:公於古文得之自然,非學所至,超然獨

騖,眾莫能及,譬夫天地之妙造化萬物,動者植者無細與大,不見痕跡,自極其工。

《三蘇》

朱子曰:嘗聞之師云二蘇聰明過人,所說語孟儘有好處,蓋天地間道理不過如此,有時便見得到,皆聰明之發也,但見到處卻有病,若欲窮理,不可不論也。

蘇氏之學,以雄深敏妙之文煽其傾危變幻之習,

故被其毒者淪肌浹髓而不自知。今日正當拔本塞源,以一學者之聽,庶可以障狂瀾而東之,若方懲之而遽有取其所長之意,竊恐學者未知所擇,一取一舍之間又將與之俱化而無以自還。 或謂蘇學以為世人讀之,止取文字之妙,初不於此,求道則其失自可置之,夫學者之求道固不於蘇氏之文矣。然既取其文,則文之所述有邪有正有是有非,是亦皆有道焉,固求道者之不可不講也。請去其非以存其是,則道於此乎?在矣,而何不可之有?若曰惟其文之取而不復議其理之是非,則是道自道、文自文也,道外有物固不足以為道,且文而無理又安足以為文乎?蓋道無適而不存者也。即文以講道,則文與道兩得,而一以貫之,否則亦將兩失之矣。中無主,外無擇,其不為浮誇險詖所入,而亂其知思也者。幾希況彼之所以自任者,不但曰文章而已,既無以考其得失,則其肆然而談道德於天下,夫亦孰能禦之? 《答汪尚書書》曰:蘇學邪正之辨,未能無疑於心。蓋熹前日所陳,乃論其學儒不至而流於詖淫邪遁之域,竊味來教,乃病其學佛未精而滯於智慮言語之間,此所以多言而愈不合也。夫其始之闢禪學也,豈能明天人之蘊、推性命之源以破其荒誕浮虛之說而反之正哉?如《大悲閣中和院記》之屬,直掠彼之粗以角其精,據彼之外以攻其內,是乃率子弟以攻父母,信枝葉而疑本根,亦安得不為之詘哉?近世攻釋氏者如韓歐孫石之正龜山,猶以為一杯水救一車薪之火,況如蘇氏以邪攻邪,是束蘊灌膏而往赴之也,直以身為燼而後已耳來教。又以為蘇氏乃習氣之弊,雖不知道而無邪心,非若王氏之穿鑿附會以濟其私邪之學也。熹竊謂學以知道為本知道則學純而心正,見於行事、發於言語亦無往而不得其正焉。如王氏者,其始學也,蓋欲陵跨揚韓,掩跡顏孟,初亦豈遽有邪心哉?特以不能知道,故其學不純而設心造事,遂流入於邪。又自以為是,而大為穿鑿附會以文,之此其所以重得罪於聖人之門也。蘇氏之學雖與王氏若有不同者,然其不知道而自以為是則均焉。學不知道其心,固無所取,則以為正又自以為是而肆言之其不為王氏者,特天下未被其禍而已。其穿鑿附會之巧,如來教所稱論成佛說老子之屬,蓋非王氏所及,而其心之不正至乃謂湯武篡弒而盛稱荀彧,以為聖人之徒凡若此類皆逞其私邪,無復忌憚,不在王氏之下。借曰不然而原情以差,其罪則亦不過稍從末減之科而已,豈可以是為當然而莫之禁乎?《書》曰: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此刑法之本意也。若天理不明,無所準則,而屑屑焉惟原情之為務,則無乃徇情廢法而縱惡以啟姦乎?楊朱學為義者也,而偏於為我墨翟學,為仁者也而流於兼愛,本其設心豈有邪哉?皆以善而為之耳。特於本原之際,微有毫釐之差,是以孟子推言其禍,以為無父無君而陷於禽獸辭而闢之,不少假借孟子,亦豈不原其情而過為是刻核之論哉?誠以其賊天理害人心於幾微之間,使人陷溺而不自知,非若刑名徂詐之術,其禍淺切而易見也。是以拔本塞源,不得不如是之力。書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又曰:予弗順天,厥罪惟均。孟子之心亦若是而已。爾以此論之今日之事,王氏僅足為申韓儀衍,而蘇氏學不正而言成理,又非楊墨之比。愚恐孟子復生,則其取舍先後必將有在矣。 《答程允夫書》曰:來書謂熹之言乃論蘇氏之粗者,不知如何而論乃得蘇氏之精者,此在吾弟必更有說。然熹則以為道一而已,正則表裡皆正,譎則表裡皆譎,豈可以析精粗為二?致此正不知道之禍也。又謂洗垢索瘢則孟子以下皆有可論,此非獨不見蘇氏之失又并孟子而不知也。夫蘇氏之失著矣,知道愈明,見之愈切,雖欲為之覆藏而不可得,何待洗垢而索之耶?若孟子則如青天白日,無垢可洗,無瘢可索,今欲掩蘇氏之疵而援以為比,豈不適所以彰之耶?黃門比之乃兄似稍簡靜,然謂簡靜為有道,則與子張之指清忠為仁何以異?第深考孔子所答之意,則知簡靜之與有道蓋有間矣。況蘇公雖名簡靜而實陰險,元祐末年規取相位,力引小人楊畏,使傾范忠宣公而以己代之,既不效矣。則誦其彈文於坐以動范公,此豈有道君子所為哉?此非熹之言,前輩固已筆之於書矣。吾弟乃謂其躬行不後,二程何其考之不詳,而言之之易也。二程之學始焉,未得其要,是以出入於佛老,及其反求而得諸六經也,則豈固以佛老為是哉?如蘇氏之學,則方其年少氣象,固嘗妄觝禪學;及其中歲流落不偶鬱鬱失志,然後匍匐而歸焉,始終迷惑進退,無據以比程氏正傷于先。病後瘳,先瘳後病之說吾弟比而同之,是久欲洗垢而索孟子之瘢也。又謂程氏於佛老之言皆陽抑而陰用之,夫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程氏之學以誠為宗今乃陰竊異端之說而公排之以蓋其跡,不亦盜憎主人之意乎?必若是言,則所謂誠者安在?而吾弟之所以裁抑之意,果何謂也?挾天子以令諸侯,乃權臣跋扈借資以取重於天下,豈真尊主哉?若儒者論道而以是為心,則亦非真尊六經者。此其心跡之間,反覆畔援去道已,不啻百千萬里之遠方且自為邪說詖,行之不暇又何暇攻?百氏而望其服於己也,凡此皆蘇氏心術之蔽,故其吐辭立論出於此者十而八九。吾弟讀之,愛其文辭之工而不察其義理之悖,日往月來遂與之化,如入鮑魚之肆,久則不聞其臭矣。而此道之傳無聲色臭味之可娛,非若侈麗閎衍之辭、縱橫捭闔之辯有以眩世俗之耳目而蠱其心,自非真能洗心滌慮以入其中,真積力久卓然自見道體之不二,不容復有毫髮邪妄雜於其間,則豈肯遽然舍其平生之所尊敬向慕者而信此一夫之口哉!故伊川為《明道墓表》曰:學者於道之所向然後見斯人之為功,知所至然後見斯名之稱情,蓋為此也。然世衰道微,邪偽交熾,士溺於見聞之陋,各自是其所是,若非痛加剖析,使邪正真偽判然有歸,則學者將何所適從,以知所向,況欲望其至之乎? 又曰:蘇氏文辭偉麗,近世無匹。若欲作文,自不妨模範,但其辭意矜豪譎詭,亦有非知道君子所欲聞。是以平時每讀之,雖未嘗不喜,然既喜,未嘗不厭,往往不能終帙而罷,非故欲絕之也,理勢自然蓋不可曉。然則彼醉於其說者欲入吾道之門,豈不猶吾之讀彼書也哉?亦無怪其一秦一越而終不合矣。 又曰:東坡善議論,有氣節。

蘇子由云:學聖人不如學道,他認道與聖人做兩

個物事,不知道便是無軀殼底聖人,聖人便是有軀殼底道,學道便是學聖人,學聖人便是學道,如何將做兩個物事看? 或謂蘇程之學,二家當時自相排斥,蘇氏以程氏為姦,程氏以蘇氏為縱橫,以某觀之,只有荊公修仁宗實錄言老蘇之書大抵皆縱橫者流,程子未嘗言也。如遺書賢良一段繼之以得志不得志之說卻恐是說他,坡公在黃州猖狂放恣不得志之說恐指此,而言楊道夫問坡公若與伊洛相排,不知何故。曰他好放肆,見端人正士以禮自持,卻恐他來檢點,故恁詆訾。道夫曰:坡公氣節有餘,然過處亦自此來。曰:固是。又云:老蘇辯姦,初間只是私意,如此後來荊公做不著,遂中他說。然荊公氣習自是一個要遺形骸離世俗底模樣,吃物不知饑飽。嘗記一書載公於飲食絕無所嗜,唯近者必盡左右,疑其為好也。明日易以他物而置此品於遠,則不食矣。往往於食未嘗知味也,至如食釣餌當時以為詐,其實自不知了。近世呂伯恭亦然,面垢身汙似所不卹飲食,亦不知多寡,要之即此便是放心辯姦,以此等為姦恐不然也。老蘇之出,當時甚敬崇之,惟荊公不以為然,故其父子皆切齒之。然老蘇詩云老態盡從愁裡過,壯心偏傍醉中來,如此無所守,豈不為他荊公所笑?如《上韓公書》求官職,如此所為又豈不為他荊公所薄?至如坡公著述,當時使得盡行所學,則事亦未可知從其遊者,皆一時輕薄輩無少行檢,就中如秦少游則其最也。諸公見他說得去,便不契勘,當時若使盡聚朝廷之上,則天下何由得平?更是坡公首為無稽,游從者從而和之,豈不害事?但其用之不久,故他許多敗壞之事未出,兼是從來群小用事又費力似他,故覺得他個好。 又曰:蘇黃門謂之近世名卿,則可以顏子方之,某不得不論也。大扺學者貴於知道,蘇公早拾蘇張之緒餘,晚醉佛老之糟粕,謂之知道可乎?古史中論黃帝堯舜禹益子路管仲曾子子思孟軻老聃之屬皆不中理,未易概舉,但其辯足以文之,世之學者窮理不深,因為所眩耳。某數年前亦嘗惑焉,近歲始覺其謬, 問荊公與坡公之學,曰:二公之學皆不正,但東坡之德行那裡得似荊公?東坡初年若得用,未必其患不甚於荊公,但東坡後來見得荊公狼狽,所以都自改了初年,論甚生財。後來見青苗之法行得狼狽,便不言生財,初年論甚用兵,如曰用臣之言雖北取契丹可也。後來見荊公用兵用得狼狽,更不復言兵,他分明有兩截底議論。

《朱子大全集》《與汪尚書書》

自頃拆號日望登庸尚此滯留,不省所謂海內有識之士蓋莫不為明公遲之而熹之愚獨有為明公喜者,蓋以省闈之取舍觀之,則疑明公於天下之義理尚有當講求者,而喜其猶及此閒暇之時也。自道學不明之久,為士者狃於偷薄浮華之習,而欺詐巧偽之奸作焉,上之人知厭之矣。茲欲遂變而復於古,一以經行迪之,則古道未勝而舊習之奸已紛然出於其間,而不可制世之人本樂縱恣而憚繩檢,於是乘其隙而力攻之,以為古道不可復行,因以遂其自恣苟簡之計俗,固已薄為法者又從而薄之,日甚一日歲深一歲,而古道真若不可行矣。譬之病人下寒而客熱熾於上,治其寒則熱復大作,俗工不求所以治寒之術,遂以為真熱而妄以寒藥下之,其不殺人也者幾希矣。蘇氏貢舉之議正如此,至其詆東州二先生,為矯誕無實不可施諸政事之間,則其悖理傷化抑又甚焉,而省闈盜用此文者,兩人明公皆擢而寘之眾人之上,是明公之意蓋不以其說為非也。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明公未為政於天下,而天下之士已知明公之心,爭誦其書以求速化,耳濡目染以陷溺其良心而不自知,遂以偷薄浮華為真足尚,而敢肆詆欺於昔之躬行君子者不為非也。況於一旦坐廟堂之上而以宰相行之,其害又當如何哉?明公前者駮正張綱之諡,深<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3385-18px-GJfont.pdf.jpg' />王氏之失,識者韙之而今日之取舍乃如此,死者有知得無為綱所笑,不審明公亦嘗悔之否?乎熹愚無知辱知獎甚厚,往者亦嘗關說及此,而今略驗矣,故獨不敢以延拜之遲為恨,而以猶得及此暇時講所未至為深喜。明公若察其願忠之意而寬其忘分之誅,則願深考聖賢所傳之正,非孔子子思孟程之書不列於前,晨夜覽觀窮其指趣而反諸身以求天理之所在,既以自正其心而推之以正君心,又推而見於言語政事之間以正天下之心,則明公之功名德業且將與三代王佐比隆。而近世所謂名相者其規模蓋不足道,況蘇氏浮靡機變之術又其每下者哉?熹忽被堂帖,戒以官期,本不欲行,今乃得遂初心,有書懇丞相求祠,祿以供菽水之奉,恐或怒其不來,未易遽得,即乞從容一言之賜,早遂所求幸甚,幸甚參政梁公之門初無灑掃之舊,不敢以書請,又恐疑於簡己也。有劄子一通乞轉致之且及此意,則又幸甚,熹不敢復論時事,蓋亦有不待論而白者,明公尚勉之哉。

《答汪尚書》

熹不揆愚鄙妄陳鄙見,伏蒙高明,垂賜誨答,反復玩味,欽佩無忘,然有所疑,敢不自竭道在六經,何必他求?誠如台諭,亦可謂要言不煩矣。然世之君子亦有雖知其為如此而不免於淪胥者,何哉?以彼之為說者曰,子之所求於六經者不過知性知天而已,由吾之術無屈首受書之勞而有其效,其見解真實有過之者無不及焉。世之君子既以是中其好,徑欲速之心而不察乎?他求之賊道貴仕者,又往往有王務家私之累,聲色勢利之娛,日力亦不足矣。是以雖知至道不外六經而不暇求,不若一注心於彼而徼幸其萬一也。然則何必云者正矣,而熹竊恨其未嚴也。然易必以可倘庶幾乎?蓋不必云者,無益之辭也;不可云者,有害之辭也。夫二者之間相去遠矣!如鳥喙食之而殺人,則世之相戒者必曰不可食,而未有謂不必食而已者也。妄意如此,不審高明以為何如,又蒙教諭以兩蘇之學,不可與王氏同科,此乃淺陋辭不別白指不分明之過,請復陳之於后而來教,又以歐陽、司馬同於蘇氏,則熹亦未能不以為疑也。蓋司馬、歐陽之學,其於聖賢之高致固非末學所敢議者,然其所存、所守皆不失儒者之舊,特恐有所未盡耳。至於王氏、蘇氏,則皆以佛老為聖人,既不純乎儒者之學矣。非惡其如此,特於此可驗其於吾儒之學無所得,而王氏支離穿鑿尢無義味至於甚者幾類俳優,本不足以惑眾徒,以一時取合人主,假勢利以行之,至於已甚,故特為諸老先生之所誹詆。

龜山與胡文定書及答蕭子莊書可見其意矣。

在今日,則勢窮禍極,故其失人,人得見之,至若蘇氏之言高者,出入有無而曲成義埋。

如易說性命陰陽書之人心、道心,古史之中一性善,老子之道器中和,

下者指陳利害而切近人情。

蘇氏此等議論不可殫舉,且據《論語》,則東坡之論見陽貨,子由之論彼子西,皆以利害言之也。

其智識才辨謀為氣概,又足以震耀而張皇之,使聽者欣然而不知倦,非王氏之比也,然語道學則迷大本。

如前注中性命諸說,多出私意,雜佛老而言之性命之說尤可笑,熹嘗辨老子說中一段,今以拜呈,可見梗概矣。

論事實則尚權謀,

如陽貨子西事,乃以此論聖人,可見其底蘊矣。

衒浮華忘本實,貴通達賤名檢,此其論害天理,亂人心、妨道術、敗風教,亦豈盡出王氏之下也哉?但其身與其徒皆不甚得志於時,無利勢以輔之,故其說雖行而不能甚久。凡此患害人未盡見,故諸老先生得以置而不論,使其行於當世,亦如王氏之盛,則其為禍不但王氏而已,主名教者亦不得恝然而無言也。

《龜山集》中雜說數段為蘇氏發也,當時固已慮此矣。《程氏語錄》中論賢良處亦似有所指,

蓋王氏之學雖談空虛而無精彩,雖急功利而少機變,其極也陋如薛昂之徒而已。蔡京雖名推尊王氏,然其淫肆縱恣,所以敗亂天下者不盡出於金陵也。

龜山所論《鳧鷖》詩乃其所假以為號耳,

若蘇氏則其律身已,不若荊公之嚴,其為術要未忘功利,而詭祕過之。其徒如秦觀、李廌之流,皆浮誕佻輕,士類不齒相與,扇縱橫捭闔之辨以持其說,而漠然不知禮義廉恥之為何物,雖其勢利,未能有以動人,而世之樂放縱惡拘檢者已紛然向之,使其得志則凡蔡京之所為未必不身為之也。世徒據其已然者論之,是以蘇氏猶得在近世名卿之列,而君子樂成人之美者,亦不欲逆探未形之禍以加譏貶,至於論道學邪正之際,則其辨有在毫釐之間者,雖欲假借而不能私也。今乃欲專貶王氏而曲貸二蘇,道術所以不明異端,所以益熾,實由於此,愚恐王氏復生未有以默其口而厭其心也。狂妄僭率極言至此,恐閤下未以為然,胡不取熹前所陳者數書之說而觀之也。以閤下之明秉天理以格人欲,據正道以黜異端,彼亦將何所遁其情哉?熹之愚昧么麼,豈不知其力之不足,所以慨然發憤而不能已,亦決於此而已矣?天下豈有二道哉?受學之語見於呂與叔所記,二先生語中云,昔受學於周茂叔,故據以為說,從遊蓋所尊敬而不為師弟子之辭,故范內翰之於二先生,胡文定之於三君子,熹皆用此字,但二先生於康節,誠似太重,欲改為與,又似太輕,不知別下何字為當,更乞示誨幸甚,程邵之學固不同,然二先生所以推尊康節者至矣。然以其信道不惑不雜異端,班於溫公橫渠之間則亦未可以,其道不同而遽貶之也。和靖之言,恐如孟子言伯夷,伊尹之於孔子,為不同道之比,妄意其然不識台意以為然否?抑康節之學抉摘窈微,與佛老之言豈無一二相似而卓然自信,無所污染,此其所見必有端的處,比之溫公欲護名教而不言者又有間矣,因論康節及此并以求教。

《答汪尚書》

別紙諄誨良荷不鄙自頃,致書之後方竊悚懼,以俟譴訶,豈意高明不以為罪而虛受之,此真熹所敬服歎慕而不能已者。幸甚,幸甚,然所謂一字之失者若推其所自來,究其所終極,恐其失不但一字而已,更望少留意焉,則熹之願也。濂溪河南授受之際,非末學所敢議,然以其跡論之,則來教為得其實矣,敢不承命而改焉?但通書太極圖之屬更望暇日試一研味,恐或不能無補萬分,然後有以知二先生之於夫子,非若孔子之於老聃、郯子、萇弘也。惟是蘇學邪正之辨終未能無疑於心,蓋熹前日所陳,乃論其學儒不至而流於詖淫邪遁之域,竊味來教,乃病其學佛未精而滯於智慮言語之間,此所以多言而愈不合也。夫其始之闢禪學也,豈能明天人之蘊,推性命之原以破其荒誕浮虛之說而反之正哉?如《大悲閣中和院記》之屬,直掠彼之粗以角其精,據彼之外以攻其內,是乃率子弟以攻父母信枝葉而疑本根,亦安得不為之詘哉?近世攻釋氏者如韓歐孫石之正,龜山猶以為一杯水救一車薪之火,況如蘇子以邪攻邪,是束縕灌膏而往赴之也,直以身為燼而後已。耳來教,又以為蘇氏乃習氣之弊,雖不知道而無邪心,非若王氏之穿鑿附會以濟其私邪之學也。熹竊謂學以知道為本,知道則學純而心正,見於行事、發於言語,亦無往而不得其正焉。如王氏者其始學也,蓋欲凌跨揚韓、掩跡顏孟,初亦豈遽有邪心哉?特以不能知道,故其學不純,而設心造事遂流入於邪。又自以為是,而大為穿鑿附會以文之,此其所以重得罪於聖人之門也。蘇氏之學雖與王氏若有不同者,然其不知道而自以為是則均焉。學不知道其心固無所取,則以為正,又自以為是而肆言之,其不為王氏者特天下未被其禍而已。其穿鑿附會之巧,如來教所稱論成佛說老子之屬,蓋非王氏所及,而其心之不正至乃謂湯武篡弒而盛稱荀彧以為聖人之徒,凡若此類皆逞其私邪、無復忌憚,不在王氏之下。借曰不然而原情以差其罪,則亦不過,稍從末減之科而已,豈可以是為當然而莫之禁乎?書曰: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此刑法之本意也。若天理不明,無所準則而屑屑焉,惟原情之為務,則無乃徇情廢法而縱惡以啟奸乎?楊朱學為義者也而偏於為我墨翟學為仁者也,而流於兼愛本其設心豈有邪哉?皆以善而為之耳。特於本原之際,微有毫釐之差,是以孟子推言其禍,以為無父無君而陷於禽獸辭,而闢之不少假借孟子,亦豈不原其情而過為刻核之論哉?誠以其賊天理、害人心於幾微之間,使人陷溺而不自知非,若刑名狙詐之術,其禍淺切而易見也。是以拔本塞源不得不如是之力。書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又曰:予弗順天,厥罪惟均。孟子之心亦若是而已爾。以此論之今日之事,王氏僅足為申韓儀衍,而蘇氏學不正而言成理又非楊墨之比。愚恐孟子復生則其取舍先後必將有在而非如來教之云也。區區僭越辨論不置,非敢自謂工訶古人而取必於然諾實以為古人致知格物之學有在於是,既以求益而亦意其未必無補於高明也。

《與汪尚書》

去春賜教,語及蘇學,以為世人讀之止取文章之妙,初不於此求道,則其失自可置之,夫學者之求道固不於蘇氏之文矣。然既取其文,則文之所述有邪有正有是有非,是亦皆有道焉,固求道者之所不可不講也。講去其非以存其是,則道固於此乎在矣,而何不可之有?若曰惟其文之取而不復議其理之是非,則是道自道、文自文也。道外有物,故不足以為道,且文而無理,又安足以為文乎?蓋道無適而不存者也。故即文以講道,則文與道兩得而一以貫之,否則亦將兩失之矣。中無主,外無擇,其不為浮誇險詖所入而亂其知思也者幾希。況彼之所以自任者,不但曰文章而已,既亡以考其得失,則其肆然而談道德於天下,夫亦孰能禦之?愚見如此,累蒙教告,終不能移也。又蒙喻及二程之於濂溪,亦若橫渠之於范文正耳。先覺相傳之祕,非後學所能窺測,誦其詩讀其書,則周范之造詣固殊,而程張之契悟亦異。如曰仲尼顏子所樂吟風弄月以歸,皆是當時口傳心授的,當親切處,後來二先生舉以示後學,亦不將作第二義看,然則形狀所謂反求之六經,然後得之者特語夫功用之大全耳,至其入處則自濂溪不可誣也。若橫渠之於文,正則異於是,蓋當時粗發其端而已。受學乃先生自言此,豈自誣者耶?大抵近世諸公知濂溪甚淺,如《呂氏重蒙訓》記其嘗著通書而曰用意高遠,夫通書太極之說所以明天理之根源,究萬物之終始,豈用意而為之又何高下遠近之可道哉?近林黃中自九江寄其所撰祠堂記文,極論濂字邊旁,以為害道尤可駭歎,而通書之後次序不倫載,蒲宗孟碣銘全文為害又甚以書曉之度,未易入見謀於此,別為敘次而刊之,恐卻不難辨也,舂陵記文亦不可解此,道之衰未有甚於今日,奈何!奈何!

集部藝文一

《臨安公主集序》梁·簡文帝

四德之美,戚里仰以為風,七行之奇,濯龍規以為則,若夫託勾陳之貴,出玉臺之尊,風儀閒潤,神姿照朗,愛敬之道夙彰,柔嫺之才必備,鳳桐遐遠,清管遼亮,湘川寂寞,淚篠葳蕤,北渚之句尚傳,仙靈之典不<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5567-18px-GJfont.pdf.jpg' />,況復文同積玉,韻比風飛,謹求散逸,貽厥於後。

《詹事徐府君集序》王僧孺

君稟靈川岳,懸精辰象,早照珪璋,夙表岐嶷,孝睦天稟,友愛冥深,故以事顯家庭,聲著同族,年十八,見召為國子生,曳裾持卷,實華庠璧,有均閉戶,靡因餘竈,每攝齋函丈,左右屬目,蓄以鄰幾之性,加以入神之資,聞一知二,師逸功倍,遊魏闕而不殊江海,入朝廷而靡異山林,未嘗投刺權門,驅車戚里,遨遊梁董,去來賈郭,時春秋猶少,人爵未崇,而清風嘉譽,震灼朝野,非直俯致貴仕,故可坐享通侯,而紲馬懸車,閉門高枕,恥為詭遇,試此行藏,及皇運聿興,重氛載廓,君藏器待時,合猶符契,陵扶搖而高騫,排閶闔而容與,故位隨德顯,任與事隆,重以姿儀端潤,趨眄淹華,寶佩鳴風,豐貂映日,從容帷扆,綽有餘輝,自綢繆軒陛,十有餘載,溫樹靡答,露事不詶,省中之言無漏,席下之跡不疑,故以主聖臣賢,應同符璽,以石投水,如鱗縱壑,行稱表綴,言成模楷,猶復忘彼豐愉,安茲素薄,衣同屢補,食等三杯,車服不事鮮明,室宇畏其雕奐,九德無遺,百行備舉,至於專心六典,精賾必深,汎游群籍,菁華無棄,搦札含毫,必弘靡麗,摛綺縠之思,鬱風霞之情,質不傷文,麗而有體。

《臨海伏府君集序》前人

袁粲領袖一時,儀刑物右,聲逾裴樂,譽出王劉,士有懷道蘊義,望塵而趨者,或三年而未識,乍四旬而一見,與君道合神遇,投分披襟,敷文研理,匪晨伊暮,至於神經怪牒,綠笥丹筒,金版玉箱,錦文緹帙,並藏諸靈府,祕在瑤臺,而君莫不遍探冥賾,具閱局檢,常以前賢往學,亟與聖違,賈馬盧鄭,非無紕越,荀郭何王,彌多踳謬,二義可辨,未值高鄉之疑,九事非難,不逢平叔之問,其詩賦銘誄,所作猶多。

《與諸兒論家世集書》王筠

史傳稱安平崔氏及汝南應氏,並累世有文才,所以范蔚宗世擅雕龍。然不過父子兩三世耳;非有七葉之中,名德重光,爵位相繼,人人有集,如吾門世者也。沈少傅約語人云:吾少好百家之言,身為四代之史,自開闢已來,未有爵位蟬聯,文才相繼,如王氏之盛者也。汝等仰觀堂構,思各努力。

《上婦人文章錄一帙表》北魏·崔光

靈太后臨朝,每於後園親執弓矢。光乃表上中古婦人文章,因以致諫:

孔子云:士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藝謂禮、樂、書、數、射、御。明前四業,丈夫婦人所同修者。若射、御,惟主男子,事不及女。古之賢妃烈媛,母儀家國,垂訓四海,宣教九宗,可秉道懷〈疑〉,率遵仁禮。是以漢后馬鄧,術邁祖考,羊嬪蔡氏,具體伯喈。伏惟皇太后,含聖履仁,臨朝闡化,肅雍愷悌,靖徽齊穆,孝祀通於神明,和風溢於區宇。因時暇豫,清暑林園,遠藐姑射,眷言矍相,弦矢所發,必中正鵠,威靈遐暢,義正上下。文武懾心,左右悅目,吾王不遊,吾何以休,不窺重仞,安見富美。天情沖謙,動容祗愧,以為舉非蠶織,事存無功,豈謂應乾順民,裁成輔相者哉。臣不勝慶幸,謹上婦人文章錄一帙,其集具在內,伏願以時披覽,仰裨未聞。息彎挾之勞,納閒拱之泰,頤精養壽,栖神翰林。

《蕭仁祖集序》邢邵

蕭仁祖之文可謂雕章間出,昔潘陸齊軌不襲建安之風,顏謝同聲遂革太元之氣,自漢逮晉,情賞猶自不諧,河北江南意製本應相詭。

《謝滕王集序啟》北周·庾信

信啟伏覽制,垂賜集序紫微懸映如傳闕里之書,青鳥遙蜚似送層城之璧。若夫甘泉宮裡玉樹一叢,元武闕前明珠六寸不得,譬此光芒方斯照,燭有節有度即是能平八風,愈昌愈高殆欲去天三尺殿下雄才,蓋代逸氣橫雲,濟北顏淵、關西孔子譬其毫翰,則風雨爭蜚。論其文采則魚龍百變,蒲桃繞館,新開碣石之宮,修竹夾池始作雎陽之苑,瑠璃汎酒鸚鵡承杯鳳穴歌聲、鸞林舞曲。況復行雲逐雨,迴雪隨風,湖陽之尉既成為善之,因舂陵之侯便是積慶之地,信本乏材用,無多述作,加以建鄴陽九劣免儒硎,江陵百六幾從士壟,至如殘編落簡,並入塵埃,赤軸青箱多從灰燼。比年痾恙彌留,光陰視息,桑榆已逼,蒲柳方衰,不無秋氣之悲,實有途窮之恨,是以精采瞀亂,頗同宋玉言辭,蹇吃更甚揚雄,一吟一詠其可知矣。好事者不求知音者不用,非有班超之志遂以棄筆,未見陸機之文久同燒硯,至於凋零之後殘缺所餘又已雜用,補袍隨時覆醬聖慈,憐憫遂垂存錄。始知逾揚過差,君子失辭,比擬縱橫,小人迷惑,荊玉抵鵲,正恐輕用重寶龍淵削玉,豈不徒勞神?慮匠石迴顧,朽材變於雕梁,孫陽一言奔蹄成於駿馬,故知假人延譽重於連城,借彼羽毛榮於尺玉,溟池九萬里無踰此澤之深,華山五千仞終愧斯恩之重。即日金門細管未動春灰,石壁輕雷尚藏冬蟄伏,願聖躬與時納,豫南陽寶雉幸足觀瞻,酈縣菊泉差能延壽,伏遲至鄴可期從梁,有日同杞子之盟會,必欲瞻仰風塵,共薛侯而來朝,謹當逢迎冠蓋,魚腸尺素鳳足數行,書此謝辭,終知不盡謹啟。

《庾信集序》宇文逌

蓋聞五聲調應則宮徵成,其文八音克諧則絃管和,

其韻所以周南、召南之篇為風人之首,小雅大雅之作實王政之由。彼其陽春白雪之唱,郢中之曲彌高,秋風黃竹之詞伊上之才尤盛,遂能弘孝敬、敘人倫、移風俗化天下。兼夫吟詠情性、沉鬱文章者可略而言也,開府司宗中大夫義城公。庾信,字子山,南陽新野人也。若夫有周之時掌,庾源其得姓皇晉之代,太尉闡其宗譜,舄奕氤氳布在方策國史,家諜世並詳焉。八世祖滔散騎常侍領大著作,遂昌縣侯祖易,徵士應遁無悶確乎不拔;宋終齊季早擅英聲,父肩吾散騎常侍中書令,文宗學府智囊,義窟鴻名重譽獨步江南,或昭或穆七世舉秀才,且珪且璋五代有文集,貴族華望盛矣哉!幼擅清惠,仕著賢能推循良之美,稱吏治之才佩犢帶牛,有侔龔遂桑枝麥穗,無謝張堪入為司憲中大夫,帥掌三敕之法,助宣五禁之書,秋府得人於斯為盛。嘗且上府賦詩曰:詰旦啟門闌,繁辭擁筆端。蒼鷹下獄吏,獬豸飾刑冠。司朝引玉節,盟載捧珠盤。窮紀星移次,歸餘律未殫。雪高三尺厚,冰深一寸寒。短筍猶埋竹,香心未起蘭。孟門久矣路,扶搖忽上摶。栖鸞遷得府,棄馬復歸欄。榮華名義重,虛薄報恩難。枚乘還起疾,貢禹遂彈冠。方隨蓮葉斂,未用竹根丹。一知元象法,詎思垂釣竿。其王事之中優遊如此出為洛州刺史,德茂褰帷才膺刺舉,吏不敢賄人,不忍欺上,洛童兒如迎郭伋商山故老似。值劉弘復為司宗中大夫,總轄禮府,佐治春卿,辨九拜之儀,教六詩之義,自梁朝筮仕周世驅馳至今歲,在屠維龍居淵獻《春秋》六十有七齒。雖耆宿,文更新奇,才子詞人莫不師教,王公名貴盡為虛襟。信降山岳之隆,縕煙霞之秀,器量侔瑚璉志性甚松筠妙,善文祠,尤工詩賦,窮緣情之綺靡,盡體物之瀏亮。誄奪安仁之美,碑有伯喈之情,箴似揚雄,書同阮籍。少而聰敏,綺年而播華譽,齠歲而有俊名,孝性自然,仁心獨秀,忠為令德。言及文詞,穿壁未勤,映螢逾甚,若乃德聖兩禮,韓魯四書九流七略之文,萬卷百家之說,名山海上金匱玉版之書,魯壁魏墳縹帙緗囊之記,莫不窮其枝葉,誦其篇簡,豈止仲任一見之敏?世叔五行之速,強記獨絕,博物不群。年十五侍梁東宮,講讀雖桓驎,十四之歲答宿客之詩魯連,十二之年杜離堅之辨,匪或斯尚同日語哉?玉墀射策高等甲科公孫金馬之時,仲舒鴻漸之日未能連類,曾何足云解褐授安南府行參軍?尺木未階高衢方騁,尋轉尚書度支郎中,壯歲精練必以吏能,上象列宿非因忿氣,夜不離閣無愧於黃香,開霧睹天有同於樂廣,仍為郢州別駕,刺史之半驥,足斯展於時江路。有賊梁,先主使信與湘東王論中流水戰事,醜徒聞其名德,遂即散奔,深為梁主所賞。蓋善戰者不陣此之謂乎?兼通直常侍,使於魏土,接對有才辨,雖子貢之旗鼓陳說,仲山之專對,智謀無以加也!還本國為正貟郎,職位清顯以望以實,又為東宮領直春官,兵馬並受節度龍樓蘭錡寵寄逾隆。值侯景篡逆,攻圍淮海,建康宮殿非無流矢之兵,丹陽帝居遂有生荊之痛,出往上流,來歸全楚於時州,后即湘東王,其後封豕。既誅長蛇,受戮湘東,有雪恥之功,淮海有勤王之旅,同少康之復夏,若太戊之紹殷,即於荊江驟置文物,復為梁後主蕭繹御史中丞,中興司直。具瞻斯在貴戚斂手豪族屏氣,遷散騎長侍,右衛將軍,豐貂右珥戎章。再徙阮籍非好之職,鄭𪐝參乘之官,著德廊廟,切問近對,拜武康縣開國侯,開國承家,信圭是執河帶山礪貽厥於后,即以本官奉使,大國光華重出,原隰再來。太祖夾輔魏朝,作相關右三分,有二九合一匡,德邁晉宣,雄踰魏武,功高網地道映在田。一見子山,賜識如舊屬,武太祖獻策,魏帝命將荊衡尋,值本朝青蓋入洛,於是拾節入仕,乃沐霸恩。改授使持節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戎號光隆,比儀台鉉高官美宦。有踰舊國,又遷驃騎大將軍,開府義城公。王沉晉代始授此榮,黃權魏時首膺斯命,降在季世秩居上品爵,為五等榮貴。兩朝出為弘農郡守,職實剖符,寄深分竹,加以冥心資敬,篤信天倫,孝實人師,刑推士則慍喜不形於色,忠恕不離於懷矜簡儼然師心獨往,似陸機之愛弟,若韓康之養甥,環堵之間怡怡如也。屢聘上國,特為太祖所知,江

陵名士唯信而已。綢繆

禮遇造次推恩,明帝守文偏加引接,武皇英主彌相委寄密勿王事。多歷歲,年自攜,老入關,亟移灰琯蒸蒸色養勤同扇席,及丁母憂,杖而後起,病不勝哀青鸞降宿樹之祥,白雉有依欄之感。晉國公廟期受託,為世賢輔,見信孝情毀至每自閔嗟,嘗語人曰:庾信南人羈士至孝天然,居喪過禮,殆將滅性。寡人一見,

遂不忍看,其至德如此。被知亦如此,昔在陽都,有集十四卷,值太清罹亂,百不一存。及到江陵,又有三卷,

即重遭軍火,一字無遺,今之所撰止入魏已來爰洎今代,凡所著述合二十卷,分成兩帙。余與子山風期款密,情均縞紵,契比金蘭,欲余製序,聊命翰札,幸無愧色,非有絢章方當貽範搢紳懸諸日月焉。

《駙馬都尉喬君集序》唐·盧照鄰

昔文王既末,道不在於茲乎。尼父克生禮盡歸於是矣。其後荀卿、孟子服儒者之褒衣,屈平、宋玉弄詞人之柔翰,禮樂之道已顛墜於斯文,雅頌之風猶綿聯於季葉,痛乎?王澤既竭,諸侯為麋鹿之場,帝圖伊梗,天下作豺狼之國,秦人一滅舊章,大愚黔首,群書赴火化,崑嶽之高煙,儒士投坑,變蓬萊之巨壑,樂沉於海河間。王初睠睠於古篇,禮適諸彝,齊叔孫但區區於綿蕝,安國討論科斗五典,葉從史遷祖述獲麟八書,爰創衣冠,禮樂重聞,三代之風玉帛謳歌無墜,六經之業鬱其興詠,大雅於是為群,自此迄今年逾千。祀聖門論賦相如為入室之雄,闕里裁詩公幹即升堂之客;陸平原龍驚學海浮天泉以安流;鮑參軍鶴翥文場,代黃金之平埒,臨曲臺之上路,面通衢之小苑,蓮紅水碧堪釣叟之淹留,桂白山青宜王孫之攀折,香車貴士不掩龍關,縫掖書生時通驛騎,坐蘭徑敞松扉,北牖動而清風來,南軒幽而白雲起,欣然命駕,弔曲江之隑淵興盡而歸,聆伊川之笙吹三朝慶謁,趨劍履於南宮五日,歸休聞歌鐘於北里,容雍車騎屢動雕章,嘯傲煙霞仍涵寶思,奢不敗德笑金谷之羅紈,儉不邀名悲蘭陵之芻布,榮期三樂,君實四之平子,四愁我無一矣。君教訓子弟不讀非聖之書,撫愛家僮,常恐名奴之辱,婚嫁已畢欲就金丹輪,蓋非榮猶思道樹,明霞曉挹終登不死之庭,甘露秋漙儻踐無生之岸。凡所著述多以適意為宗,雅愛清靈不以繁詞為貴,足以傳諸好事貽厥孫謀,故撰而存之,凡為若干卷云耳。

《南陽公集序》前人

昔者龍蹲東魯陳禮樂而救蒼生。虎據西秦焚詩書以愚黔首。通其變參天貳地謂之神合,其機一陰一陽謂之聖。是以楚漢方鬥,蕭曹絳灌負長劍,於此時袁曹已平,徐陳應劉,弄柔翰於當代,聖人方士之行亦各異。時而並宜謳歌,玉帛之書何必同條而共貫文質,再而復殷周之損益足徵驪翰,三而始虞夏之興亡可及美哉?煥乎斯文之功大矣!自獲麟絕筆一千三四百年,游夏之門時有荀卿孟子,屈宋之後直至賈誼相如,兩班敘事得丘明之風骨,二陸裁詩含公幹之奇偉,鄴中新體共許音韻,文成江左諸人咸好瑰姿艷發精傳爽麗,顏延之急病於江鮑之間,疏散風流謝宣城緩步於向劉之上,北方重濁獨盧黃門,往往高飛南國,輕清惟庾中丞時時不墜。嗟乎,古今之士遞相毀譽,至有操我戈矛,啟其墨守三都,既麗徵夏熟於上林九辨,已高責春歌於下里踳駮之論紛然遂多。近日劉勰文心,鍾嶸詩評,異議蜂起,高談不息,人慚西氏,豈論拾翠之容質?謝南金徒辯荊蓬之妙㧞十得五,雖曰肩隨聞一知二,猶為臆說。俞曰未可人稱屢中化魯成魚,曷云其遠?非夫妙諧鍾律,體會風騷,筆有餘妍,思無停趣,作龜作鏡,聽歌曲而知亡,為龍為光觀禮容而識大。齊魯一變之道,唐虞百代之文,懸日月於胸懷,挫風雲於毫翰,含今古之制扣宮徵之聲,細則出入無間,麤則彌綸區宇,逶迤綽約如玉女之千嬌,突兀崢嶸似靈龜之孤朴,乘槎上漢誰問坳塘之淺深?荷戟入秦寧議長安之遠近?是非未定曹子建皓首為期,離合俱傷;陸平叔終身流恨,超然若此。適可操刀自茲已降,徒勞舉斧八病,爰超沈隱侯永作拘囚,四聲未分梁武帝長為聾俗,後生莫曉,更恨文律煩苛,知音者稀,常恐詞林交喪,雅頌不作,則後死者焉得而聞乎?貞觀年中太宗外厭兵革,垂衣裳於萬國,舞于戚於兩階,留思政塗,內興文事。虞李岑許之儔以文章進,王魏來褚之輩以材術顯,咸能起自布衣蔚為卿相,雍容侍從朝夕獻納,我之得人於斯為盛。虞博通萬句,對問不休;李長於五言,下筆無滯;岑君論詰亹亹,聽者忘疲;許生章奏翩翩,談之未易;王侍中政事精密,明達舊章;魏太師直氣鯁辭,兼包古義;褚河南風標特峻,早鏘聲於冊府〈按來褚相對此處宜有來氏二語下文宜入南陽公事疑俱有脫簡〉。變風變雅,

立體不拘於一塗,既博既精為學遍遊於百氏,自豸冠指佞雞樹登賢內掌機密,外修國史,晨趨有暇,持綵筆於瑤軒,夕拜多閑弄雕章於琴席,含毫顧盻漢家之城闕,風煙逸韻縱橫秦地之林泉,魚鳥黃山羽獵幾奏瓊篇,汾水樓船參聞寶思,南津弔屈去逐蒼梧之雲,西路悲昂來挽蔥巖之雪,江湖廊廟造次不忒其儀,沙塞朝廷顛沛必歸於漢。是使名流俱至親翰闐門愛客,相尋雞談滿席,嚶嚶好鳥,花欲白兮柳將菲;潎潎遊魚,蓮欲紅兮蘋可望,綠樽𢘆湛,齊閣臨霞,綺札逾新,園亭坐月。凡所著述有一千餘篇,今之刊寫成三十餘卷。早遊西鎬及周史之闕文,晚臥東山憶漢庭之遺事,平津侯之賓館馬廄蕭條,李司隸之仙舟龍門荒毀。交交黃鳥集于栩兮集于桑,營營青蠅止于蕃兮止于棘,九原可作松有隧兮兔有埏,三湘不追川無梁兮鳥無徑,輟斤之慟何獨莊周聞笛而悲,寧惟向秀徒勤觀海未知渤潏之倪永,好談天莫究氤氳之數,遂抽短翰為之序云。

《為李祕書上祖集表》上官儀

臣某言:臣聞漢朝中葉陳農求訪于圖書,魏歷初基袁渙請收于篇籍,遂使容臺增飾冊府,載輝雅道照于前古,風流被于末裔。伏惟陛下睿德緯天,神功光表,截海班朔益地延圖,垂衣視典探群玉之幽賾,虛己緣情動兼金之歌詠,由是芸香祕室青簡具陳,璧水上庠漆書咸集。臣大父隋金州刺史元操筮仕登朝,官成三代學綜,書部思洽詞源,雖歲序寂寥微塵無弭。河東薛道衡人推才傑,范陽盧思道時號文宗,並葉契相忘,齊聲比價競炫梁車之寶,爭擒鄴騎之珍。而二家文集久蒙宸照獨于臣門,未汙天燭貽厥之訓,在臣宜守獻書之典,有國通規,今繕寫已訖,合若干卷,謹詣闕奉進。

《進新舊文十卷狀》李德裕

四月三十日奉宣令臣進來者,伏以揚雄云童子雕蟲篆刻,壯夫不為臣往在。弱齡即好詞賦,情性所作衰老不忘,屬吏職歲深,文業多廢,意之所感時乃成章,豈謂擊壤庸音謬入帝堯之聽,巴渝末曲猥蒙漢祖之知,跼蹐慚惶神魂飛越,謹錄新舊文十卷進上,輕瀆宸嚴無任兢惕。

《濮陽吳君文集序》柳宗元

博陵崔成務嘗為信州從事,為余言邑,有聞入濮陽吳君,弱齡長鬣而廣顙,好學而善文,居鄉未嘗不以信義交于物,教子弟未嘗不以忠孝端其本,以是卿相賢士率與抗禮。余嘗聞而志乎心,會其子偘更名武陵升進士,得罪來永州,因奉其先人文集十卷,再拜請余以文冠其首,余得遍觀焉。其為詞賦有戒苟冒陵僭之志,其為詩歌有交王公大人之義,其為誄誌弔祭有孝恭慈仁之誠而多舉六經聖人之大旨,發言成章有可觀者。古之司徒必求秀士由鄉而升之天官,古之太史必求風人陳詩以獻于法官然後材不遺而志,可見近世之居位者或未能盡用古道,故吳君之行不昭而其辭不薦,雖命于王而終伏其志。嗚呼,有可惜哉!武陵又論次誌傳三卷繼于末,其官氏及他才行甚具云。

《楊評事文集後序》前人

贊曰:文之用,辭令褒貶導揚諷諭而已。雖其言鄙埜足以備于用,然而闕其文采固不足以竦動時聽、夸示後學,立言而朽君子不由也。故作者抱其根源而必由是假道焉,作于聖故曰經,述干才故曰文。文有二道,辭令褒貶本乎著述者也,導揚諷諭本乎比興者也。著述者流蓋出于《書》之謨訓、《易》之象繫、《春秋》之筆削,其要在于高壯廣厚,詞正而理備,謂宜藏于簡冊也;比興者流蓋出于虞夏之詠歌、殷周之風雅,其要在于麗則清越、言暢而意美,謂宜流于謠頌也。茲二者考其旨義,乖離不合,故秉筆之士𢘆偏勝獨得而罕有兼者焉,厥有能而專美命之曰藝成,雖古文雅之盛世不能並肩而生。唐興以來稱是選而不怍者梓潼陳拾遺,其後燕文貞以著述之餘攻比興,而莫能極張曲江以比興之,隙窮著述而不克備其餘,各探一隅相與背馳于道者,其去彌遠,文之難兼斯亦甚矣!若楊君者少以篇什著聲于時,其炳耀尤異之詞諷誦于文人,盈滿于江湖,達于京師;晚節遍悟文體,尤邃敘述,學富識遠,才涌未已,其雄傑老成之風與時增加,既獲是,不數年而夭其季年所作,尤善其為鄂州新城頌諸葛武侯傳論,餞送梓潼陳仲甫、汝南周源、河東裴泰武都符、義府太山羊士諤、隴西李諫凡六序,《廬山禪居記》、《辭李常侍啟遠遊》賦,《七夕》賦皆人文之選,已用是陪陳君之後,其可謂具體者歟?嗚呼,公既悟文而疾,既即功而廢,廢不逾年,大病及之卒,不能窮其工竟其才,遺文未克流于世,休聲未克流于時,凡我從事于文者所宜追惜而悼慕也。宗元以通家修好幼獲省謁,故得奉公元兄命論次篇簡,遂述其制作之所詣以繫于後。

《復友生論文書》陸龜蒙

辱示近年作者論文書二篇,使僕是非得失於其間,僕性雖極頑冥,亦知喘息汗下見誼訶之甚難,招怨患之甚易也。況僕少不攻文章,止讀古聖人書,誦其言,思其行,道而未得也。每涵咀義味,獨坐日昃,案上有一杯藜羹,如五鼎七牢餽于左右,加之以撞金石萬羽籥也,未嘗干有司對問希品第,未嘗歷王公丐貸飾車馬,故無用文處。江湖間不過美泉石則記之,聳節概則傳之,傷離會則序之,值巾罍則銘之,簡散誕放無所諱避,又安知文之是歟非歟?生過聽我太甚,苟默𪐝不應,非朋友切切偲偲之義也。故扶病把筆述一道論文書,曰:我自少讀六經、孟軻、揚雄之書,頗有熟者,求文之旨趣,規矩無出于此。及子史,則曰:子近經,經語古而微;史近書,書語直而淺。所言子近經,近何經?史近書,近何書?書則記言之始也。史近《春秋》,《春秋》則記事之史也。六籍中獨《易象》與魯《春秋》經聖人之手耳,禮樂二記雖載聖人之法,近出二戴未能通一純實,故時有齟齬不安者,蓋漢代諸儒爭撰而獻之求購金耳。記言記事參錯前後,曰經曰史未可定其體也。按經解則悉謂之經,區而別之則《詩》、《易》為經書與,《春秋》其實史耳。學者不時渾而言之,且經解之篇其名出於戴聖耳。王輔國〈疑作嗣〉因之以《易》為經,杜元凱因之以《春秋》為經,孔子曰:學詩乎?學禮乎?《易》之為書也。原始要終知我以《春秋》罪,我以《春秋》未嘗稱經,稱經非聖人之旨也,蓋出于周公諡法經緯天地曰文故也。有經書有緯書,聖人既作經亦當作緯,譬猶織也,經而不緯可成幅乎?緯者且非聖人之書,則經亦後人強名之耳,非聖人之旨明矣。苟以六籍謂之經,習而稱之可也。指司馬遷、班固之書謂之史,何不思之甚乎?六籍之內有經有史,何必下及子長、孟堅然後謂之史乎?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又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又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此則筆之曲直、體之是非,聖人悉論而辨之矣,豈須班馬而後言史哉?

《梓州兜率寺文冢銘》劉蛻

文冢者,長沙劉蛻復愚為文不忍棄其草聚而封之也。蛻愚而不銳于百工之技,天不工蛻也而獨文蛻焉,故飲食不忘于文,晦冥不忘于文,悲戚怨憤疾病嬉遊群居行役,未嘗不以文之為懷也。近當無事而天下將以文為號,文明代生植明晦皆效文用,故日月星辰文乎,旂常魚蟲鳥獸文乎,彝器徐方之土文于侯社夏翟之羽,文于旗旄登龍于章升玉于藻,百工婦人雕礱染練以供宗廟祭祀之用,豈獨蛻也?生知效用不及時文哉,然而意嘗獲助于天而不獲助于人,故其窮雖窮,無憾也。當勤意之時不敢嚏,不敢咳,不敢唾,不敢跂,倚嗜欲躁競忘之于心,其祇祇畏畏如臨上帝,故有粲如星光、如貝氣、如蛟宮之水,又有黯如屯雲、如久陰、如枯腐熬躁之氣,色則有如春陽、如華川,逶逶迤迤則有如運海、如震怒動蕩怪異,夫十為文不得十如意少如意,則豈非天助乎?常欲使天下聞之而必行勸之,而必蹈散之,茫洋以為道演之浸潤以及物,然後為農文之使風雨以時兵,文之使戎虜以順,文于野,文于市,使得其所幽隱之士以出口者,使之言材者使之用,然而自振者無力終知者甚稀,豈非不獲于人助乎?嗚呼,十五年矣!實得一千一百八十紙,有塗者、乙者,有注揩者,有覆背者,有硃墨圈者,于是以周易筮之遇復之同人筮者,曰鳴于地中,殷殷隆隆七日不復,復來其天下昭融乎?

它日更召龜而命之將聽襲吉卜于火,如秦兆惟曰不吉卜于水,不成乎河洛。兆則亦惟曰不吉卜于木而悶悶土,葉吉累累為冢則汲之兆乎?峭峭為壁則魯之兆乎?且其占曰土之文為阿山、為華英將不崩不竭,為滋味而傳乎?結為丘陵為其設險乎?融為川瀆率其朝宗乎?華為百穀以潔祭禮之粢盛乎?不然,使其速腐為墟壤生芻槁以食牛羊乎?化塗泥為甄陶以作器乎?將瑰為五色而分封茅社乎?流為樂為土鼓為塊桴以泄其和聲乎?夷為都邑以興宮廟坎為洿池以澤生植乎?祀為壇竈乎?窾為井墓乎?吾皆不得而知也。嘗既不得為吾用,惟速化為百工之用,慎毋巧為芝菌以怪人自媚,慎毋堅為金鐵以作貨起爭,慎毋潏為醴泉以味乎諂口,慎毋禱為城社以狐鼠憑妖,慎毋聳為良材以雕斲傷性,慎毋萌為蘭茝以佩服見。褻嗚呼,介而為石使之服言舒而為螾使之飲泉,既而他年遊魂之未返者,亦命巫以巾三招之號曰:在几閣而來歸兮,奄為塵垢;在耳目而來歸兮,視不汝醜;在口吻而來歸兮,譽不汝久。噫絕筆之年而麟見崇文,其無崇文乎?含非珠玉,斂無裙襦,後世詩禮之儒無驚吾之幽墟,其塚也在莽蒼之野,大塊之丘。時大唐大中之丁卯而戊辰之季秋銘云:文乎,文乎,有鬼神乎?風水維貞將利其子孫乎?

《謝賜仁宗御集表》宋·歐陽修

臣某言伏準御藥院告報,伏蒙聖慈賜臣仁宗御集一部一百卷者,倬彼雲章方聯於寶軸刻之玉版,忽被于恩頒臣某中謝恭,惟仁宗皇帝睿哲聰明,寬仁恭儉,每虛心而訪道,務嚮學以崇儒,天縱生知臻作者之謂聖功高德盛由煥乎其有文。伏惟皇帝陛下纂紹丕圖,善繼先志,惟仁祖發揮于眾製乃英考序述而成編,昭如三光並照萬物,法被後世同符六經。方副本之頒行,非近輔而莫獲敢期睿眷尚及愚臣寵異群邦光生蔀室載,念臣出身寒苦,自少遭逢,晚蒙獎任之殊,嘗與賡歌之後捐軀論報餘生已負于素心拜賜為榮,撫事但零于丹血。

《跋晉代名臣文集》洪邁

故簏中得舊書一帙,題為晉代名臣文集,凡十四家,所載多不能全真泰山一毫芒耳。有張敏者,太原人,仕歷平南參軍、太子舍人、濟北長史,其一篇曰:頭責子羽文極為尖新,古來文士皆無此作,恐《藝文類聚》《文苑英華》或有之,惜其泯沒不傳,謾采以遺博雅君子,其文九百餘言,頗有東方朔《客難》、劉孝標《絕交論》之體,集仙傳所載神女成公智瓊,傳見于《太平廣記》,蓋敏之作也。鄒湛姓名因羊叔子而傳,而字曰潤甫,

蓋見于此。

《跋魏侍郎集》朱熹

建炎紹興之間,強敵憑陵,兩宮隔絕,天子不勝晨夕溫凊之念,思得忠智敏辯之士往來兵間以通和好,

而見大夫媮媠畏縮無肯行者獨。故侍郎建安魏公與熹之族祖祕閣公以諸生自薦,慷慨請行擁,蓋張旃略相先後卒冒白刃致命朔廷,侍郎公以不受偽官握節以死,而族祖亦以必死自誓,偶得全璧而歸。雖其所值有生死之不同,然其捐軀徇國之本志素定于胸中者,則未始不同也。魏公之孫瑛見示此編俾書其後,熹惟二公忠義大節固已載在史冊傳之萬世,特兩家絕域風霜之舊不可使後之人無聞焉,謹齋祓而竊識之,紹熙癸丑七月初吉具位,朱熹書。

《跋宋君忠嘉集》前人

莊周有言: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于天地之間。古今以為名言。然以予論之,父子之仁、君臣之義,莫非天賦之本,然民彝之固有彼乃獨以父子為自然,而謂君臣之相屬特出于事勢之不得已,夫豈然哉?今讀東海宋君之事,觀其出身以報國家之仇,履鋒鏑蹈危難濱九死而不悔,及其一旦棄妻子去以逃左衽之禍,則窮困極矣!而變易姓名猶不能忘于國家興復之念,夫豈有所不得已而強為之哉?于此觀之,則君臣之義如吾所論無可疑者,而莊生為我無君禽獸食人之邪說,亦可以不辨而自明矣。抑觀諸人所記宋君本末,猶可以想見其魁奇磊落之氣,至于挂劍之章,語尤悲壯,則每讀之,未嘗不流涕太息也。先是天子錄君之遺忠,官其子南強,而南強今為南劍之沙縣治,甚有聲,其亦思有以不墜其先人忠義之教乎哉?淳熙乙巳七月庚戌,新安朱熹書。

《跋滕南夫溪堂集》前人

婺源為縣窮僻斗入重山複嶺間,而百十年來異材間出,如翰林汪公及我先君子太史公皆以學問文章顯重于世。至戶掾滕公雖稍後出,然其才志傑然遠過流輩,譬如汗血之駒墮地千里,方將服韅靷鳴和鸞範,其馳驅以追二公之逸駕,則不幸而短命死矣。平生遺文在者不能什一,故侍郎呂公仁父嘗為之序云。然多一時應用之作,未足以見其志之所存也。嗚呼,以滕公之才之傑使得永年,益求師友于四方以充其志,則其所就豈止此而已哉?淳熙丁未,其兄孫璘訪余崇安,出其集與此傳示予,因太息而書其後傳,言公嘗為書萬言,論和戰守利害,其言甚偉,今亦不見集中,甚可惜也!季丈此傳筆力奔放而法度謹嚴,讀者可以想見當時朋友切磋之盛云。九月丙辰,里人朱熹書。

《題姚令威西溪集》葉適

初完顏亮來寇,舉朝上下無不喪膽,直云虜百萬何可當,惟有退走爾。獨姚公令威抗論沮止,謂今歲八月入翼,明年七月入軫,又其行在己巳者東南屏蔽也,又推算太一熒惑所次皆賊星滅之兆,未幾,亮果自斃江淮復安。余嘗歎國不可無智士,不智於人當智於天。方是時,姚公策我能必勝者智於天也。公著書二百卷,古今同異,無不該括,豈獨智於天哉?惜其盛壯不預采錄,晚始召對殿中,忽感風眩而死。悲夫,余不及識公而與其子僅從偓同寮,從孫鎔以公《西溪集叢語》遺余,其古樂府流麗哀思頗雜近體詩,長短皆絕去尖巧,乃全造古律蓋加於作者一等矣。至以易肥遯為飛遁,引注說文不若是恝以辯孟子,不若是恝尤,非余寡見淺聞到也,夫欲折衷天下之義理,必盡攷詳天下之事物而後不謬。余既不學又不得見如公者而師之,徒掩卷追想於百年之外爾。

《題二劉文集後》前人

按周博士集元豐時永嘉同遊太學者蔣元中、沈彬老、劉元承、劉元禮、許少伊、戴明仲、趙彥昭、張子充,不滿十人而皆經行修明為四方學者敬服者也。紹興末,州始祠周公及二劉公,於學號三先生。余觀自古堯舜舊都魯為故國,莫不因前代師友之教流風相接,使其後生有所考信。今永嘉徒以僻遠,下州見聞最晚,而九人者乃能違志開道,蔚為之前,豈非俊豪先覺之士也哉?然百餘年間,緒言遺論稍已墜失,而吾儕淺陋不及識知者多矣,幸其猶有存者,豈可不為之珍重玩繹之歟?

《題周簡之文集》        前人

頗記十五六長老詰何業以近作獻,則笑曰:此外學也,吾憐汝窮不自活,幾稍進於時文爾。夫外學乃致窮之道也。余愧時即棄去,然時文亦不能精也。故自余輩行累,數十百人皆得大名登顯仕,而終不以文稱,比歲詞人文士角立傑出,盛哉!盛哉!一日垂出門,周君簡之遺余書及雜詩文,立讀,駭異,因同登明遠樓遍示坐客,無不改觀屬目,所謂角立傑出者也。然外學既工而時文又精,所以難也。今之公卿好文詞者甚眾,子養不足仕,未偶挾二能而求遂其所欲將無不可。

《跋祕閣太史范文公集》真德秀

諸葛武侯文采不豔,然其《出師》二表與《開府作牧教》,至今為學者膾炙,有志之士擊節讀之,有至吁歔流涕者。六朝隋唐文人動百數十篇,穠華孅巧,極其琱飾,或卒無一語可傳,然則文之為文豈必多且麗乎哉?祕閣太史范公之學得于其舅氏胡文定公,立朝行己大略相似,其見于議論必尊春秋古經,必排王氏別說,必明中外大分,必闢和議,必詆權臣。今其集中班班可睹,而《上思陵諫屈己封事》《責秦檜忘讎辱國》尤可謂光明特絕者也。使公平生亡他文,獨此二篇亦足以貫虹霓而摩星斗矣!嗚呼,偉哉!某年某月日夜讀公文,不勝歎仰,書于集之後以歸其孫某。

《跋王祕監文集》前人

嘉定初元公入為吏部兼西府掾,俄遷少司成,又遷少

〈闕〉兼史事。某始以校文侍公于禮闈,既又再侍于太學補試,所未幾遂周旋道山群玉間。公時年六十五六,鬚眉皓白,顏如渥丹,風度粹然,笑語有味。居一日,同舍食已俱出,獨公與留茂潛及某在,茂潛極言贓吏之害,謂當舉行舊典黥隸沒入之始快物論,某亦深贊其言,竊眡公有若微哂者。頃之,茂潛退,某獨留,從容請曰:鄉者之言得無未合理道,願幸教我。公笑曰:二公俱盛年,不當顓持一切之論。時雖未盡悟公意,固知必有謂也。其後獲觀過江諸賢議論,乃知國初權宜時出之政姑以洗五季汙習,自中世後寢不復行,故紹聖崇寧間章蔡諸人得借此以網善類,然後知精誠遠慮真有前輩風流,而恨前者言之易也。因思更化初方大治權臣反黨,公獨懇懇以泰道包荒為言,蓋與前說指意略同。使公得位與時盡行所志,則其均調消息之功必能深為國家元氣之助,奈何一斥不復而死隨之?吁可嘆已!紹定己丑,屏伏山樊公之子爚以所刊家集來示,反復盡卷追憶道山對晤,時距今二十有二載矣。驚歲月之不留,慨典刑之益遠,愴然久之輒用筆于篇末,庶覽者不獨知公之文且可以識公之志云。

《跋梅溪續集》前人

慶元中,某竊第來歸,鄉之儒先楊君明遠出一編曰《南遊集》以示某,曰此永嘉詹事王公之所作也。某時尚少,未悉公行事本末,然嘗誦晦菴先生所為《梅溪集序》,則已知公為一代正人矣。及得此編,益加鄉慕,宦游二十載率齎以自隨,若《讌邑宰》與《中和安靜堂》等詩口之熟焉。嘉定丁丑,蒙恩假守獲繼公躅,于四十七年之後邦人父老語及公者必感激涕零,蕘夫牧兒亦知有所謂王侍郎也。公何以獲此于人哉?蔽之以一言,曰誠而已矣。蓋公之為人襟度精明,表裡純一。其立朝事君,空臆盡言攖龍鱗而不悔者,此誠也;居官牧民,矜憐摩撫若父母之于赤子者,此誠也;至于為詩與文,絕去彫琢,渾然天質,一登臨、一燕賞以至賦一卉木、題一巖石,惓惓忠篤之意亦隨寓焉。嗚呼,賢哉!宜泉人之詠嘆不忘也。集版藏之郡齋,歲久浸或刓缺,屬意刊整。而郡士林君彬之為某言公勸農戒訟等文猶有未見于集者,而公之孫夔通守莆中亦出公書問三十餘通,皆在泉時作,前輩風流日以益遠,雖弄翰戲墨猶當勤勤收拾,而況藹然仁義之言皆有補于世教者乎?因併刻之,命曰《梅溪續集》,使來者得以覽觀焉,己卯九月己亥,建安真德秀記。

《跋王樞使軒山集》前人

樞密相濡須王公以精忠勁節際遇阜陵,片言寤意遂定君臣之契,不十年間,參和鼎飪獨斡斗樞明謨駿烈,為一時明輔弼之最。嘉定更化初,諸老聚在闕庭,多能道公秉政時事。某後假守洪潭,又皆公故鎮撫地,流風遺績猶有存者,心誠向之,獨恨未得其平生遺文讀之。以自壯,紹定四年公之子判汀州杆以《軒山集》來示,其詔誥溫醇得王言體,表章詩什寫出胸臆,不待藻飾而辭義煥,然蓋公之為人英邁卓犖、軒豁明白,故其詩文往往似之。彼世之琱章刻句自以為工且麗者方知蔑矣。然公文之偉尤在奏議,顧不見集中,豈以言論峻切似彰時政之闕故邪?嗚呼,不觀歐余王蔡之諫疏無以知仁皇如天之盛德。方乾道淳熙間,眾賢攢于朝直言屬于耳,此孝宗之所以聖也。然則公之奏議弗傳可乎?故筆之編末以竢。

《跋彭忠肅公文集》前人

漢西都文章最盛,至有唐為尤盛,然其發揮理義有補世教者董仲舒氏、韓愈氏而止爾。國朝文治蝟興,歐王曾蘇以大手筆追還古,作高處不減二子。至濂洛諸先生出,雖非有意為文,而片言隻辭貫綜至理,蓋太極西銘等作,直與六經相出入,又非董韓之可匹矣?然則文章在漢唐未足言盛,至我朝乃為盛爾!忠肅彭公以濂洛為師者也,故見諸著述大扺鳴道之文,而非復文人之文,公之子橫浦史君鉉以鏤本寄余,敬題其末。

《跋王雙巖文集》前人

予讀雙巖先生集,其論理道,不顓宗伊洛而得伊洛之粹,不深泥老佛而間發老佛之微,其古賦似東坡詩歌似太白,其辭不矯抗而健不琱鏤而工,不組繡而麗信乎其偉于文者也。昔河汾王氏謂文士之行可見今,即雙巖之文而想其為人,其殆易直慈良郁乎若春者也,綢繆于君親之義而悃款于骨肉之情者也,群居族處和不流峻不激舉觴命侶,風流嫺雅而不跌宕于繩尺之外者也。有如斯人而卒,老泉石世謂科目能盡天下士,其果然邪?感歎之餘,輒以所見繫于末,且寫寄先生之子詳刑公,未知以為如何也。

《石疊集序》明·許宗魯

許子讀《石疊集》,嘆曰:茲石疊之所以為文也乎哉?往石疊家食時即以文名,暨服官而文益著海內,論文者于石疊指不再三屈,予昔宦卿寺時石疊居臺中,為御史,周旋越歲乃朝夕談論倡酬,蓋已知石疊矣。今讀其集中,不載一篇,豈皆逸而不存耶?抑石疊不自足棄之不錄也?凡人之學,自歉者益,自滿者損,故自視有餘者恆畫而不進。今讀其集,若四言古詩則取則乎風雅,五言古詩則憲章乎漢魏,七言古詩則掇英乎王楊,五七言律則集美乎岑杜,遒然並駕前驅,蓋詩之成章者也。乃其文則薈叢左史、綴緒禮經,

詞聿采乎遷固,理不詭于周孔,斯亦啜其膏腴而得其旨趣者,與逆計往論著殆已過百,夫是可以傳矣。維古仕學貫為一途,今則岐為二物。惟一故訓誥作而相道顯,賡歌載而至治香尚不可追矣;惟二故飾詞之士多虛誕而不切于用,幹局之夫多滅沒而不聞于時,皆偏廢也。乃石疊始終典學舉措不訛言之可行、行之可言,觀其對奏之言華而核籌,略之言暢而當,是乃不尚空談而可裨實用者也。無亦效法于董賈而取材于陸贄者乎?惜也,齒不酬德宦不畢才方亨而隕斯文之悲矣。子羔捧集謁序謂予知石疊者也,故為纂述如此,其仕履譜閥則悉于西亭宗尉之行狀云。

《羅圭峰先生文集序》黃伯端

文者神明之業也,天人並至則其事隆于古今。才者天之分也,學者人之分也,二分偏受,其不足則隨其所詘之處而見瑕焉。余讀圭峰先生之文章而知其兼盡天人之分也。先生神授奇姿,睥睨一世,而又好誦靈文祕典以佐發,其天才閉戶冥思,積歲時而後動,相題生變不守一,方而筆陣簡嚴,奇而不詭于法,章有堅節,字無緩音,可謂匠心獨照者矣。先生素負昂藏之性,凌轢貴人筆墨之間,頗形傲骨聲為情表,信乎世儒齷齪,為懷言多苟且,入耳出口取利三寸之間,惡能與先生絜長短哉?先生與獻吉同時,其氣力亦相敵,而文勢之遒勁過之,蓋獻吉為太史公而拘于法,先生為昌黎子而逸于才。漢雜霸而昌,宋假王而替,此二先生之辨也。嘗考孝宗之世氣運日隆,故有名公鉅人以飾太平之象,豈偶然哉?先是艾千子遇予盱上,亟稱先生之文章特奇,巳與先生之曾孫羅寬相接又獲其逸稿而讀之,遂同原本,盡付梓。人以告諸天下之學古者,寬與其兄寰冕俱有儁才,

明德之后,久而弗替人為之耶,抑天為之耶?

《桂子園集序》李維楨

太原方伯龍池王先生者,舉嘉靖庚戌進士,於時同舉三百二十人,而先生最少。甫勝冠已知鄧州,佐大名知蘇州,為吳四郡治兵使者參知,陝西觀察中州,稍遷蜀,方伯坐忤當路歸,蓋年猶強仕也。而先生為大名蘇州時,善歷下李于鱗太倉王元美兩先生,兩先生方少年,以文章自命,鮮所許可而獨推轂先生。先生奏其詩若文,兩先生讀之,灑然色喜也。然先生文章稱稍以政事掩,而晚好談名理,則歷下已謝人間,獨太倉在其推轂先生益甚。而先生方與里中耆德為洛下香山社,無復宦情矣。先生治園城中,栽桂數株,日婆娑觴詠其下,四方韋布騷雅之士薦紳冠蓋能言者,數過從先生遊,所為詩若文日益富。而郎君商丘令裒之,凡若干卷,先生自名之曰《桂子園集》。而楨先大夫故同先生舉稱年,家子又與商丘共事茲土也。則委之序,夫楨惡能序先生集哉?昔者太倉誦先生治吳之政矣,其言曰外理而求事,為事役而不得其要領,外事而求理,則於事生厭薄而中竟,累知求事于理而理障,求理于事而事障而已,卒不得其妙。先生虛心澄慮而順待之,不在事先不在事後,觸境生感,天則自見融跡,為道與道兩忘。先生之所以為政,即其所以為是集者也。意授於思,言授于意,言妙而自工,意盡而遂止,不雕刻以傷氣,不敷衍以傷骨,捃拾博而師匠高,合而為篇,離而為句,摘而為字,莫不有法度,至味存焉。而先生則神與境會,倏然來渾然就矣,先生以文章為政事,以政事為文章,文章政事各臻。其造斂其華而噉名之士自失,焉其取重於兩先生也有以哉?先生集成而太倉已修文地,下世誰相知定斯文者,楨重違商丘之旨而序其大凡如此,此非楨之言而太倉先生之言也。

《明文評》王世貞

宋景濂如酒池肉林,直是豐饒而寡芍藥之和。王子充、胡仲申二公如官廚內醞,差有風法而不堪精絕。劉伯溫如叢臺少年入說社,便辟流利小見口才。高季迪如拍張擔幢急迅眩眼。蘇伯衡如十室之邑,粗有街市而乏委曲。方希古如奔流滔滔,一瀉千里而濚洄滉瀁之狀頗少。解大紳如遞夾快馬,急速而少步驟。楊士奇如措大作官人雅步徐言,詳和中時露寒儉又如新廷尉牘有法。而簡丘仲深如太倉粟,陳陳相因,不甚可食。李賓之如開講法師,上堂敷腴可聽而實寡精義。陸鼎儀如何敬容好整潔,夏月熨衣焦背。程克勤如借面弔喪,緩步嚴服,動止踽踽而乏至情。吳原博如茅舍竹離,粗堪坐起別無偉麗之觀。王濟之如長武城五千兵,閒整堪戰而傷于寡。羅景鳴如藥鑄鼎,雖古色驚人原非三代之器。桑民懌如社劇裔歌亦自滿眼充耳。楊君謙如夜郎王小具君臣不知大漢。羅彝正如姜斌法士,升講壇語不離道而元趣自少。陳公甫如坐禪僧聖諦一語東塗西抹亦自動人。祝希哲如吃人氣迫期期艾艾,又如拙工製錦絲理多恨。王伯安如食哀家梨,吻咽快爽不可言;又如飛瀑布巖,一瀉千尺無淵渟沈冥之致。崔子鍾如古法錦,文理黯然雅色可愛,惜窘邊幅。湛源明如乞食道人,記經唄數語沿門唱誦。李獻吉如樽彝錦綺天下瑰瑤而不無追蝕絲理之病。何仲默如雉翬五彩飛不百步而能鑠人目睛。徐昌穀如風流少年,顧景自愛。鄭繼之如孔北海,言事志大才短。王子衡如絲笮旄牛,珍貴能負而不曉步驟。康德涵如嘶聲人唱霓裳散序格高音卑。王敬夫如狐禪鹿仙亦自縱橫。高子業如玉盤露屑,故是清貴如寒淡何。夏文愍如登小丘展足見平野然是疏議耳。王稚欽書牘如麗人訴情,他文則改鼠為璞呼驢作衛。江景昭如入鴻臚館,鳥語侏𠌯一字不曉。廖鳴吾如屠沽小肆強作富人,紛紜殊增厭賤。郭价夫如鄉老敘事,粗見亹亹。豐道生如骨董肆真贋雜陳時亦見寶而不堪儇詐。李舜臣如盆池金魚政使足翫江湖空闊便自渺然。陳約之如小徑落花,衰悴之中微有委艷。黃德兆如山徭強作漢語,不免鴃舌。黃勉之如新安大商,錢帛米穀金銀俱足,獨法書名畫不寘。陸浚明如捉麈尾人,從容對談名理不乏江。于順如試風雛鷹矯健自肆。袁永之如王武子擇有才兵家兒命相不厚。呂仲木如夢中囈語不休偶然而止。馬伯循如河朔餐羊酪漢羶肥逆鼻。顏惟喬如暴顯措大不堪造作。楊用修如繒綵作花無種種生氣。屠文升如小家子充烏衣諸郎,終不甚似。王允寧如下邑工琢玉器,非不奇貴痕跡宛然;又如王子師學華相國,在形跡間所以愈遠。羅達夫如講師參禪,兩處著腳俱不堪高坐。王道思如金市中甲第,堂構華煥巷徑宛轉第匠師手不讀木經中多可憾。許伯誠如通津郵資用本少供億不虛。薛君采如嚼白蠟杖青蘆不勝淡弱。朱子玠如小兒吹蘆笙得一二聲似欲隸太常。喬景叔如江東秀才,文弱都雅而氣不壯。吳峻伯如佛門中講師,雖多而不識本來面目。歸熙甫如秋潦在地有時汪洋不測一瀉而已。盧少楩如春水橫流滔蕩縱逸而少歸宿。梁公實如貧士好古<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1908-18px-GJfont.pdf.jpg' />非不得一二醒眼者政苦難繼耳。宗子相如駿馬多蹶又如妙音聲人止解唱渭城一曲日日在耳。李于鱗如商彝周鼎海外瑰寶身非三代人與波斯胡可重不可議。

集部藝文二〈詩〉

《李評事公進示文集因贈之》唐·歐陽詹

風雅不墜地,五言始君先。希微嘉會章,杳冥河梁篇。理蔓語無枝,言一意則千。往來更後人,澆蕩醨前源。傾筐實不收,棟宇〈集作樸漱〉華爭繁。大教護微旨,哲人生令孫。高飆激頹波,坐使潢流飜。昔日越重阻,側聆滄海傳。逮茲覿清揚,幸睹青琅編。泠泠中山醇,片片崑丘璠。一盃有餘味,再覽爭光鮮。對寶人〈集作豈〉皆鑒,握鞶良自研。吾其告先師,六義今還全。

《贊蘇軾文集》宋孝宗

手抉雲漢,斡造化機。氣高天下,乃克為之。猗嗟若人,冠冕百代。忠言讜論,不顧身害。敬想高風,恨不同時。掩卷三嘆,播以聲詩。

《題靜春堂集》錢仲鼎

閉門雪臥遠,詠史風情留。詩有三百篇,令子手所裒。汝翁秀儒林,殖學媲前修。六經窮窔奧,萬象工雕鎪。廣矣雅音正,怖矣騷情幽。照耀明月珠,珍重珊瑚鉤。一讀令人喜,再讀令人愁。李杜骨已朽,江河名同流。憶昔托末契,東城得追遊。平時少契闊,暇日多唱酬。櫟材自揣劣,藻思誰與儔。老我歲冉冉,霜鬢風颼颼。索居破茅屋,寒擁敝貂裘。夜來清夢飛,故繞松江頭。夢中不識路,修亭渺悠悠。粲然見梅花,落月香影浮。性情閱千古,感發交未休。神交付冥冥,知我雙白鷗。

《題霜傑集》朱熹

先生人物魏晉間,題詩便欲傾天慳。向來無地識眉宇,今日天遣窺波瀾。平生尚有陶彭澤,未肯輕為折腰客。胸中合處不作難,霜下風姿自奇特。小儒閥閱金匱書,不滯周南滯海隅。枋榆連陰一見晚,何當挽袖凌空虛。

《讀文信公集二首》明·王鏳

傾廈誰能一木支,科名雖蚤幸權遲。兩山雅構方投老,萬死餘身更出師。羆虎從風奔羽檄,蛟螭挾水逐牙旗。蘆花燕子金陵道,長有啼鵑血翅垂。

小儒炎午未知公,留虜依稀測此胸。但有殘生能震動,非關一死要從容。王琳未沒猶梁曆,有鬲雖微繫夏宗。欲捄虯鬚那可得,問誰惕息鎖蛟龍。

《次韻陸鼎儀讀文信公指南集》吳寬

柴市遺祠凜若生,艱危當日仗忠誠。書裁衣帶心何烈,纓結南冠死卻榮。正氣自來弘範笑,𩗗風偏使乘輿驚。從容取義真難事,淚落陳編此日情。

《讀少陵集》陳繼儒

兔脫如飛神鶻見,珠沉無底老龍知。少年莫漫輕吟詠,五十方能讀杜詩。

《讀金元諸公集各賦一章》何允泓

滄海橫流著此身,中原天日照纍臣。明昌大定三生夢,欽叔希顏一代人。野史亭中遺汗簡,讀書山下起埃塵。幽蘭灰燼今何在,千載空餘老角巾。〈右元遺山〉一朝柴市障風埃,吞炭無由賣炭來。朱鳥咮從何處食,冬青花向幾時開。度恭端帝魂難返,甲乙丙人名漫猜。崩角御亭羞萬載,勸君莫更哭蘇臺。〈右謝皋羽〉南冠憔悴老鍾儀,大府人傳草檄時。書劍舊參橫海幕,鐃歌新詠渡淮師。伯才共惜陳琳老,京國空懷庾信悲。奏罷談洋嘗藥後,劉基何事笑陳基。〈右陳敬初〉畫省無心久握蘭,西湖花月正叢殘。共傳軍府題詩客,肯作吳藩入幕官。楊柳花時頻縱酒,牡丹開後獨憑闌。最閒園裡徵歌處,江左三人管幼安。〈右張光弼〉金粟風流彼一時,塵編猶見虎頭癡。五陵埋骨遺山址,二秀消魂記水湄。南國煙花方旖旎,上都綱紀正迷離。誰將至正天魔樂,省識開元十二詩。〈右顧仲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