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7a0022

卷295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學行典

 第二百九十五卷目錄

 游說部總論

  韓非子〈難言 說難〉

 游說部藝文

  蘇秦傳贊          史記

  張儀傳贊          同前

  范睢傳贊          同前

 游說部紀事一

學行典第二百九十五卷

游說部總論

《韓非子》《難言》

臣非非難言也,所以難言者:言順比滑澤,洋洋纚纚然,則見以為華而不實;敦祇恭厚,鯁固慎完,則見以為拙而不倫;多言繁稱,連類比物,則見以為虛而無用;總微說約,徑省而不飾,則見以為劌而不辯;激意親近,探知人情,則見以為譖而不讓;閎大廣博,妙遠不測,則見以為夸而無用;纖計小談,以具數言,則見以為陋;言而近世,辭不悖逆,則見以為貪生而諛上;言而遠俗,詭躁人間,則見以為誕;捷敏辯給,繁於文采,則見以為史;殊釋文學,以質信言,則見以為鄙;時稱詩書,道法往古,則見以為誦。此臣非之所以難言而重患也。故度量雖正,未必聽也;義理雖全,未必用也。大王若以此不信,則小者以為毀訾誹謗,大者患禍災害死亡及其身。故子胥善謀而吳戮之,仲尼善說而匡圍之,管夷吾實賢而魯囚之。故此三大夫豈不賢哉。而三君不明也。上古有湯,至聖也;伊尹,至智也。夫至智說至聖,然且七十說而不受,身執鼎俎為庖宰,昵近習親,而湯乃僅知其賢而用之。故曰:以至智說至聖,未必至而見受,伊尹說湯是也;以智說愚必不聽,文王說紂是也。故文王說紂,而紂囚之;翼侯炙;鬼侯腊;比干剖心;梅伯醢;夷吾束縛;而曹羈奔陳;伯里子道乞;傅說轉鬻;孫子臏腳於魏;吳起收泣於岸門,痛西河之為秦,卒枝解於楚;公叔座言國器反為悖,公孫鞅奔秦;關龍逄斬;萇弘分胣;尹子穽於棘;司馬子期死而浮於江;田明辜射;宓子賤、西門豹不鬥而死人手;董安于死而陳於市;宰予不免於田常;范睢折脅於魏。此十數人者,皆世之仁賢忠良有道術之士也,不幸而遇悖亂闇惑之主而死。然則雖賢聖,不能逃死亡避戮辱者,何也。則愚者難說也,故君子難言也。且至言忤於耳而倒於心,非賢聖莫能聽,願大王熟察之也。

《說難》

凡說之難:非吾知之有以說之之難也,又非吾辯之能明吾意之難也,又非吾敢橫失而能盡之難也。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所說出於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厚利,則見下節而遇卑賤,必棄遠矣。所說出於厚利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見無心而遠事情,必不收矣。所說陰為厚利而顯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陽收其身而實疏之;說之以厚利,則陰用其言顯棄其身矣。此不可不察也。夫事以密成,語以泄敗。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語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彼顯有所出事,而乃以成他故,說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又知其所以為,如此者身危。規異事而當知者揣之外而得之,事泄於外,必以為己也,如此者身危。周澤未渥也,而語極知,說行而有功,則德忘;說不行而有敗,則見疑,如此者身危。貴人有過端,而說者明言禮義以挑其惡,如此者身危。貴人或得計而欲自以為功,說者與知焉,如此者身危。彊以其所不能為,止以其所不能已,如此者身危。故與之論大人,則以為間己矣;與之論細人,則以為賣重。論其所愛,則以為籍資;論其所憎,則以為嘗己也。徑省其說,則以為不智而拙之;米鹽博辯,則以為多而交之。略事陳意,則曰怯懦而不盡;慮事廣肆,則曰草野而倨侮。此說之難,不可不知也。凡說之務,在知飾所說之所矜而滅其所恥。彼有私急也,必以公義示而強之。其意有下也,然而不能已,說者因為之飾其美,而少其不為也。其心有高也,而實不能及,說者為之舉其過而見其惡,而多其不行也。有所矜以智能,則為之舉異事之同類者,多為之地,使之資說於我,而佯不知也以資其智。欲內相存之言,則必以美名明之,而微見其合於私利也。欲陳危害之事,則顯其毀誹而微見其合於私患也。譽異人與同行者,規異事與同計者。有與同污者,則必以大飾其無傷也;有與同敗者,則必以明飾其無失也。彼自多其力,則毋以其難概之也;自勇之斷,則無以其謫怒之;自智其計,則毋以其敗窮之。大意無所拂忤,辭言無所繫縻,然後極騁智辯焉。此道所得,親近不疑而得盡辭也。伊尹為宰,百里奚為虜,皆所以干其上也。此二人者皆聖人也;然猶不能無役身以進加,如此其污也。今以吾言為宰虜,而可以聽用而振世,此非能仕之所恥也。夫曠日離久,而周澤未渥,深計而不疑,引爭而不罪,則明割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飾其身,以此相持,此說之成也。昔者鄭武公欲伐敵,故先以其女妻敵君以娛其意。因問於群臣,吾欲用兵,誰可伐者。大夫關其思對曰:敵可伐。武公怒而戮之,曰:敵,兄弟之國也。子言伐之何也。敵君聞之,以鄭為親己,遂不備鄭。鄭人襲敵,取之。宋有富人,天雨,牆壞。其子曰:不築,必將有盜。其鄰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財。其家甚智其子,而疑鄰人之父。此二人說者皆當矣,厚者為戮,薄者見疑,則非知之難也,處知則難也。故繞朝之言當矣,其為聖人於晉,而為戮於秦也,此不可不察。昔者彌子瑕有寵於衛君。衛國之法:竊駕君車者罪刖。彌子瑕母病,人間往夜告彌子瑕,彌子矯駕君車以出。君聞而賢之,曰:孝哉。為母之故忘其刖罪。異日,與君遊於果園,食桃而甘,不盡,以其半啗君。君曰:愛我哉。忘其口味,以啗寡人。及彌子色衰愛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固嘗矯駕吾車,又嘗啗吾以餘桃。故彌子之行未變於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見賢而後獲罪者,愛憎之變也。故有愛於主,則智當而加親;有憎於主,則智不當見罪而加疏。故諫說談論之士,不可不察愛憎之主而後說焉。夫龍之為蟲也,柔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若人有嬰之者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

游說部藝文

《蘇秦傳贊》史記

太史公曰:蘇秦兄弟三人,皆游說諸侯以顯名,其術長於權變。而蘇秦被反間以死,天下共笑之,諱學其術。然世言蘇秦多異,異時事有類之者皆附之蘇秦。夫蘇秦起閭閻,連六國從親,此其智有過人者。吾故列其行事,次其時序,毋令獨蒙惡聲焉。

《張儀傳贊》同前

太史公曰:三晉多權變之士,夫言從衡彊秦者大抵皆三晉之人也。夫張儀之行事甚於蘇秦,然世惡蘇秦者,以其先死,而儀振暴其短以扶其說,成其衡道。要之,此兩人真傾危之士哉。

《范睢傳贊》同前

太史公曰:韓子稱長袖善舞,多錢善賈,信哉是言也。范睢、蔡澤世所謂一切辯士,然游說諸侯至白首無所遇者,非計策之拙,所為說力少也。及二人羈旅入秦,繼踵取卿相,垂功於天下者,固彊弱之勢異也。然士亦有偶合,賢者多如此二子,不得盡意,豈可勝道哉。然二子不困戹,惡能激乎。

游說部紀事一

《國策》:蘇秦始將連橫,說秦惠王書十上而說不行。黑貂之裘敝,黃金百斤盡,資用乏絕,去秦而歸。縢履蹻,負書擔囊,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狀有愧色。歸至家,妻不下紝,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蘇秦喟然嘆曰:妻不以我為夫,嫂不以我為叔,父母不以我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發書,陳篋數十,得《太公陰符》之謀,伏而誦之,簡練以為揣摩。讀書欲睡,引錐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說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錦繡,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說當世之君矣。於是乃摩燕烏集闕,見說趙王於華屋之下,抵掌而談。趙王大悅,封為武安君。受相印,革車百乘,錦繡千純,白璧百雙,黃金萬鎰,以隨其後,約從散橫,以抑強秦。故蘇秦相於趙而關不通。將說楚王路過洛陽,父母聞之,清宮除道,張樂設飲,郊迎三十里。妻側㠯而視,側耳而聽;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謝。蘇秦曰:嫂,何前倨而後卑也。嫂曰:以季子位尊而多金。蘇秦曰:嗟乎。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人生世上,勢位富厚,蓋可以忽乎哉。

《史記·蘇秦傳》:秦弟代,見兄遂,亦學。及蘇秦死,代乃求見燕王,欲襲故事。曰:臣,東周之鄙人也。竊聞大王義甚高,鄙人不敏,釋鉏耨而干大王。王誠能無羞寵子母弟以為質,寶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將有德燕而輕亡宋,則齊可亡矣。燕王曰:吾終以子受命於天矣。燕乃使一子質於齊。燕相子之與蘇代婚,而欲得燕權,乃使蘇代侍質子於齊。燕王專任子之,己而讓位,燕大亂。齊伐燕,殺王噲、子之。燕立昭王,而蘇代遂不敢入燕。代之宋,宋善待之。齊伐宋,宋急,蘇代乃遺燕昭王書。燕昭王善其書。乃召蘇代,復善待之,與謀伐齊。竟破齊,湣王出走。蘇代復重於燕。燕使約諸侯從親如蘇秦時,或從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蘇氏之從約。代、以壽死,名顯諸侯。

《國策》:蘇厲謂周君曰:敗韓、魏,殺犀武,攻趙,取藺、離石、祁者,皆白起。是攻用兵,又有天命也。今攻梁,梁必破,破則周危,君不若止之。謂白起曰:楚有養由基者,善射;去柳葉者百步而射之,百發百中。左右皆曰善。有一人過曰,善射,可教射也矣。養由基曰,人皆善,子乃曰可教射,子何不代我射之也。客曰,我不能教子支左屈右。夫射柳葉者,百發百中,而不以善息,少焉氣力倦,弓撥矢鉤,一發不中,前功盡矣。今公破韓、魏,殺犀武,而北攻趙,取藺、離石、祁者,公也。公之功甚多。今公又以秦兵出塞,過兩周,踐韓而以攻梁,一攻而不得,前功盡滅,公不若稱病不出也。

秦惠王謂寒泉子曰:蘇秦欺寡人,欲以一人之智,反覆山東之君,從以欺秦。趙固負其眾,故先使蘇秦以其幣帛約乎諸侯。諸侯不可一,猶連雞之不能俱止於棲亦明矣。寡人忿然,含怒日久,吾欲使武安子起往喻意焉。寒泉子曰:不可。夫攻城墮邑,請使武安子。善我國家使諸侯,請使客卿張儀。秦惠王曰:敬受命。《史記·張儀傳》:張儀者,魏人也。始嘗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學術,蘇秦自以不及張儀。張儀已學而游說諸侯。嘗從楚相飲,已而楚相亡璧,門下意張儀,曰:儀貧無行,必此盜相君之璧。共執張儀,掠答數百,不服,釋之。其妻曰:嘻。子毋讀書游說,安得此辱乎。張儀謂其妻曰:視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儀曰:足矣。蘇秦已說趙王而得相約從親,然恐秦之攻諸侯,敗約後負,念莫可使用於秦者,乃使人微感張儀曰:子始與蘇秦善,今秦已當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願。張儀於是之趙,上謁求見蘇秦。蘇秦乃誡門下人不為通,又使不得去者數日。已而見之,坐之堂下,賜僕妾之食。因而數讓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寧不能言而富貴子,子不足收也。謝去之。張儀之來也,自以為故人,求益,反見辱,怒,念諸侯莫可事,獨秦能苦趙,乃遂入秦。蘇秦已而告其舍人曰:張儀,天下賢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者,獨張儀可耳。然貧,無因以進。吾恐其樂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為我陰奉之。乃言趙王,發金幣車馬,使人微隨張儀,與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車馬金錢,所欲用,為取給,而弗告。張儀遂得以見秦惠王。惠王以為客卿,與謀伐諸侯。蘇秦之舍人乃辭去。張儀曰:賴子得顯,方且報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蘇君。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以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陰奉給君資,盡蘇君之計謀。今君已用,請歸報。張儀曰:嗟乎,此吾在術中而不悟,吾不及蘇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謀趙乎。為吾謝蘇君,蘇君之時,儀何敢言。且蘇君在,儀寧渠能乎。張儀既相秦,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從若飲,我不盜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國,我顧且盜而城。苴蜀相攻擊,各來告急於秦。秦惠王發兵以伐蜀,遂定蜀。惠王十年,使公子華與張儀圍蒲陽,降之。儀因言秦復與魏,而使公子繇質於魏。儀因說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無禮。魏因入上郡、少梁,謝秦惠王。惠王乃以張儀為相。儀相秦四歲,立惠王為王。居一歲,為秦將,取陜。築上郡塞。其後二年,使與齊、楚之相會齧桑。東還而免相,相魏以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諸侯效之。魏王不肯聽儀。秦王怒,伐取魏之曲沃、平周,復陰厚張儀益甚。張儀慚,無以歸報。留魏四歲而魏襄王卒,哀王立。張儀復說哀王,哀王不聽。於是張儀陰令秦伐魏。魏與秦戰,敗。明年,齊又來敗魏於觀津。秦復欲攻魏,先敗韓申差軍,斬首八萬,諸侯震恐。而張儀復說魏王。魏哀王於是乃倍從約而因儀請成於秦。張儀歸,復相秦。三歲而魏復背秦為從。秦攻魏,取曲沃。明年,魏復事秦。秦欲伐齊,齊楚從親,於是張儀往相楚。楚懷王聞張儀來,虛上舍而自館之。曰:此僻陋之國,子何以教之。儀說楚王曰:大王誠能聽臣,閉關絕約於齊,臣請獻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為大王箕箒之妾,秦楚娶婦嫁女,長為兄弟之國。此北弱齊而西益秦也,計無便此者。楚王大說而許之。群臣皆賀,陳軫獨弔之。楚王怒曰:寡人不興師發兵得六百里地,群臣皆賀,子獨弔,何也。陳軫對曰:不然,以臣觀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齊秦合,齊秦合則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說乎。陳軫對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齊也。今閉關絕約於齊,則楚孤。秦奚貪夫孤國,而與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張儀至秦,必負王,是北絕齊交,西生患於秦也,而兩國之兵必俱至。善為王計者,不若陰合而陽絕於齊,使人隨張儀。苟與吾地,絕齊未晚也;不與吾地,陰合謀計也。楚王曰:願陳子閉口毋復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張儀,厚賂之。于是遂閉關絕約於齊,使一將軍隨張儀。張儀至秦,佯失綏墮車,不朝三月。楚王聞之,曰:儀以寡人絕齊未甚邪。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罵齊王。齊王大怒,折節而下秦。秦齊之交合,張儀乃朝,謂楚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願以獻大王。楚使者曰:臣受令于王,以商於之地六百里,不聞六里。還報楚王,楚王大怒,發兵而攻秦。陳軫曰:軫可發口言乎。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賂秦,與之并兵而攻齊,是我出地於秦,而取償於齊也,王國尚可存。楚王不聽,卒發兵而使將軍屈丐擊秦。秦齊共攻楚,斬首八萬,殺屈丐,遂取丹陽、漢中之地。楚又復益發兵而襲秦,至藍田,大戰,楚大敗,於是楚割兩城以與秦平。秦要楚欲得黔中地,欲以武關外易之。楚王曰:不願易地,願得張儀而獻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張儀乃請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負以商於之地,是且甘心於子。張儀曰:秦強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鄭袖,袖所言皆從。且臣奉王之節使楚,楚何敢加誅。假令誅臣而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願。遂使楚。楚懷王至則囚張儀,將殺之。靳尚謂鄭袖曰:子亦知子之賤于王乎。鄭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愛張儀而不欲出之,今將以上庸之地六縣賂楚,以美人聘楚,以宮中善歌謳者為媵。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貴而夫人斥矣。不若為言而出之。于是鄭袖日夜言懷王曰:人臣各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張儀來,至重王。王未有禮而殺張儀,秦必大怒攻楚。妾請子母俱遷江南,毋為秦所魚肉也。懷王後悔,赦張儀,厚禮之如故。張儀既出,未去,聞蘇秦死,乃說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敵四國,被險帶河,四塞以為固。虎賁之士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積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難樂死,主明以嚴,將智以武,雖無出甲,席卷常山之險,必折天下之脊,天下有後服者先亡。且夫為從者,無以異於驅群羊而攻猛虎,虎之與羊不格明矣。今王不與猛虎而與群羊,臣竊以為大王之計過也。凡天下強國,非秦而楚,非楚而秦,兩國交爭,其勢不兩立。大王不與秦,秦下甲據宜陽,韓之上地不通。下河東,取成皋,韓必入臣,梁則從風而動。秦攻楚之西,韓、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且夫從者聚群弱而攻至強,不料敵而輕戰,國貧而數舉兵,危亡之術也。臣聞之,兵不如者勿與挑戰,粟不如者勿與持久。夫從人飾辯虛辭,高主之節,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禍,無及為己。是故願大王之熟計之。秦西有巴蜀,大船積粟,起於汶山,浮江以下,至楚三千餘里。舫船載卒,一舫載五十人與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餘里,里數雖多,然而不費牛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扞關。扞關驚,則從境以東盡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舉甲出武關,南面而伐,則北地絕。秦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待諸侯之救,在半歲之外,此其勢不相及也。夫待弱國之救,忘強秦之禍,此臣所以為大王患也。大王嘗與吳人戰,五戰而三勝,陣卒盡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聞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強秦之心,臣竊為大王危之。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齊、趙者,陰謀有合天下之心。楚嘗與秦搆難,戰於漢中,楚人不勝,列侯執珪死者七十餘人,遂亡漢中。楚王大怒,興兵襲秦,戰於藍田。此所謂兩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韓魏以全制其後,計無危於此者矣。願大王熟計之。秦下甲攻衛陽晉,必大關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數月而宋可舉,舉宋而東指,則泗上十二諸侯盡王之有也。凡天下而以信約從親相堅者蘇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陰與燕王謀伐破齊而分其地;乃佯有罪出走入齊,齊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覺,齊王大怒,車裂蘇秦於市。夫以一詐偽之蘇秦,而欲經營天下,混一諸侯,其不可成亦明矣。今秦與楚接境壤界,固形親之國也。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使秦太子入質于楚,楚太子入質於秦,請以秦女為大王箕箒之妾,效萬室之都以為湯沐之邑,長為昆弟之國,終身無相攻伐。臣以為計無便於此者。於是楚王已得張儀而重出黔中地與秦,欲許之。屈原曰:前大王見欺於張儀,張儀至,臣以為大王烹之;今縱不忍殺之,又聽其邪說,不可。懷王曰:許儀而得黔中,美利也。後而倍之,不可。故卒許張儀,與秦親。張儀去楚,因遂之韓,說韓王曰:韓地險惡山居,五穀所生,非菽而麥,民之食大抵飯菽藿羹。一歲不收,民不饜糟糠。地不過九百里,無二歲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過三十萬,而廝徒負養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鄣塞,見卒不過二十萬而已矣。秦帶甲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虎賁之士跿跔科頭貫頤奮戟者,至不可勝計。秦馬之良,戎兵之眾,探前趹後蹄間三尋騰者,不可勝數。山東之士被甲蒙胄以會戰,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夫秦卒與山東之卒,猶孟賁之與怯夫;以重力相壓,猶烏獲之與嬰兒。夫戰孟賁、烏獲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國,無異垂千鈞之重于鳥卵之上,必無幸矣。夫群臣諸侯不料地之寡,而聽從人之甘言好辭,比周以相飾也,皆奮曰聽吾計可以強霸天下。夫不顧社稷之長利而聽須臾之說,詿誤人主,無過此者。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據宜陽,斷韓之上地,東取成皋、滎陽,則鴻臺之宮、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夫塞成皋,絕上地,則王之國分矣。先事秦則安,不事秦則危。夫造禍而求其福報,計淺而怨深,逆秦而順楚,雖欲毋亡,不可得也。故為大王計,莫如為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韓。非以韓能強於楚也,其地勢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轉禍而說秦,計無便於此者。韓王聽儀計。張儀歸報,秦惠王封儀五邑,號曰武信君。使張儀東說齊湣王曰:天下強國無過齊者,大臣父兄殷眾富樂。然而為大王計者,皆為一時之說,不顧百世之利。從人說大王者,必曰齊西有強趙,南有韓與梁。齊,負海之國也,地廣民眾,兵強士勇,雖有百秦,必無奈齊何。大王賢其說而不計其實。夫從人朋黨比周,莫不以從為可。臣聞之,齊與魯三戰而魯三勝,國以危亡隨其後,雖有戰勝之名,而有亡國之實。是何也。齊大而魯小也。今秦之與齊也,猶齊之與魯也。秦趙戰於河漳之上,再戰而趙再勝秦;戰于番吾之下,再戰又勝秦。四戰之後,趙之亡卒數十萬,邯鄲僅存,雖有戰勝之名而國已破矣。是何也。秦強而趙弱。今秦楚嫁女娶婦,為昆弟之國。韓獻宜陽;梁效河外;趙入朝澠池,割河間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驅韓梁攻齊之南地,悉趙兵渡清河,指博關,臨菑、即墨非王之有也。國一日見攻,雖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願大王熟計之也。齊王曰:齊僻陋,隱居東海之上,未嘗聞社稷之長利也。乃許張儀。張儀去,西說趙王曰:敝邑秦王使使臣效愚計於大王。大王收率天下以賓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大王之威行於山東,敝邑恐懼慴伏,繕甲厲兵,飾車騎,習馳射,力田積粟,守四封之內,愁居懾處,不敢動搖,唯大王有意督過之也。今以大王之力,舉巴蜀,并漢中,包兩周,遷九鼎,守白馬之津。秦雖僻遠,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軍於澠池,願渡河踰漳,據番吾,會邯鄲之下,願以甲子合戰,以正殷紂之事,敬使使臣先聞左右。凡大王之所信為從者恃蘇秦。蘇秦熒惑諸侯,以是為非,以非為是,欲反齊國,而自令車裂于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與秦為昆弟之國,而韓梁稱為東藩之臣,齊獻魚鹽之地,此斷趙之右臂也。夫斷右臂而與人鬥,失其黨而孤居,求欲毋危,豈可得乎。今秦發三將軍:其一軍塞午道,告齊使興師渡清河,軍於邯鄲之東;一軍軍成皋,驅韓梁軍於河外;一軍軍于澠池。約四國為一以攻趙,趙服,必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隱情,先以聞于左右。臣竊為大王計,莫如與秦王遇于澠池,面相見而口相結,請案兵無攻。願大王之定計。趙王曰:先王之時,奉陽君專權擅勢,蔽欺先王,獨擅綰事,寡人居屬師傅,不與國謀計。先王棄群臣,寡人年幼,奉祀之日新,心固竊疑焉,以為一從不事秦,非國之長利也。乃且願變心易慮,割地謝前過以事秦。方將約車趨行,適聞使者之明詔。趙王許張儀,張儀乃去。北之燕,說燕昭王曰:大王之所親莫如趙。昔趙襄子嘗以其姊為代王妻,欲并代,約與代王遇于句注之塞。乃令工人作為金斗,長其尾,令可以擊人。與代王飲,陰告廚人曰:即酒酣樂,進熱啜,反斗以擊之。于是酒酣樂,進熱啜,廚人進斟,因反斗以擊代王,殺之,王腦塗地。其姊聞之,因摩笄以自刺,故至今有摩笄之山。代王之亡,天下莫不聞。夫趙王之狼戾無親,大王之所明見,且以趙王為可親乎。趙興兵攻燕,再圍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以謝。今趙王已入朝澠池,效河間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雲中、九原,驅趙而攻燕,則易水、長城非大王之有也。且今時趙之於秦猶郡縣也,不敢妄舉師以攻伐。今王事秦,秦王必喜,趙不敢妄動,是西有強秦之援,而南無齊趙之患,是故願大王熟計。燕王曰:寡人蠻夷僻處,雖大男子裁〈音在〉如嬰兒,言不足以來正計。今上客幸教之,請西面而事秦,獻恆山之尾五城。燕王聽儀。儀歸報,未至咸陽而秦惠王卒,武王立。武王自為太子時不說張儀,及即位,群臣多讒張儀曰:無信,左右賣國以取容。秦必復用之,恐為天下笑。諸侯聞張儀有郤武王,皆畔衡,復合從。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惡張儀未已,而齊讓又至。張儀懼誅,乃因謂秦武王曰:儀有愚計,願效之。王曰:奈何。對曰:為秦社稷計者,東方有大變,然後王可以多割得地也。今聞齊王甚憎儀,儀之所在,必興師伐之。故儀願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齊必興師而伐梁。梁齊之兵連於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間伐韓,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毋伐,以臨周,祭器必出。挾天子,按圖籍,此王業也。秦王以為然,乃具革車三十乘,入儀之梁。齊果興師伐之。梁哀王恐。張儀曰:王勿患也,請令罷齊兵。乃使其舍人馮喜之楚,借使之齊,謂齊王曰:王甚憎張儀;雖然,亦厚矣王之託儀於秦也。齊王曰:寡人憎儀,儀之所在,必興師伐之,何以託儀。對曰:是乃王之託儀也。夫儀之出也,因與秦王約曰:為王計者,東方有大變,然後王可以多割得地。今齊王甚憎儀,儀之所在,必興師伐之。故儀願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齊必興師伐之。齊梁之兵連於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間伐韓,入三川,出兵函谷而無伐,以臨周,祭器必出。挾天子,按圖藉,此王業也。秦王以為然,故具革車三十乘而入之梁也。今儀入梁,王果伐之,是王內罷國而外伐與國,廣鄰敵以內自臨,而信儀於秦王也。此臣之所謂託儀也。齊王曰:善。乃使解兵。張儀相魏一歲,卒於魏也。

《陳軫傳》:軫,游說之士。與張儀俱事秦惠王,皆貴重,爭寵。張儀惡陳軫於秦王曰:軫重幣輕使秦楚之間,將為國交也。今楚不加善於秦而善軫者,軫自為厚而為王薄也。且陳軫欲去秦而之楚,王胡不聽乎。王謂陳軫曰:吾聞子欲去秦之楚,有之乎。軫曰:然。王曰:儀之言果信矣。軫曰:非獨儀知之也,行道之士盡知之矣。昔子胥忠於其君而天下爭以為臣,曾參孝於其親而天下願以為子。故賣僕妾不出閭巷而售者,良僕妾也;出婦嫁於鄉曲者,良婦也。今軫不忠其君,楚亦何以軫為忠乎。忠且見棄,軫不之楚何歸乎。王以其言為然,遂善待之。居秦期年,秦惠王終相張儀,而陳軫奔楚。楚未之重也,而使陳軫使於秦。過梁,欲見犀首。犀首謝弗見。軫曰:吾為事來,公不見軫,軫將行,不得待異日。犀首見之。陳軫曰:公何好飲也。犀首曰:無事也。曰:吾請令公饜事可乎。曰:奈何。曰:田需約諸侯從親,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謂於王曰:臣與燕、趙之王有故,數使人來,曰:無事何不相見,願謁行於王。王雖許公,公請無多車,以車三十乘,可陳之於庭,明言之燕、趙。燕、趙客聞之,馳車告其王,使人迎犀首。楚王聞之大怒,曰:田需與寡人約,而犀首之燕、趙,是欺我也。怒而不聽其事。齊聞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首遂行,三國相事皆斷於犀首。軫遂至秦。韓魏相攻,期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問於左右。左右或曰救之便,或曰勿救便,惠王未能為之決。陳軫適至秦,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陳軫對曰:王聞夫越人莊舄乎。王曰:不聞。曰:越人莊舄仕楚執珪,有頃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細人也,今仕楚執珪,貴富矣,亦思越不。中謝對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則越聲,不思越則楚聲。使人往聽之,猶尚越聲也。今臣雖棄逐之楚,豈能無秦聲哉。惠王曰:善。今韓魏相攻,期年不解,或謂寡人救之便,或謂寡人勿救便,寡人不能決,願子為子主計之餘,為寡人計之。陳軫對曰:亦嘗有以夫卞莊子刺虎聞於王者乎。莊子欲刺虎,館豎止之,曰:兩虎方且食牛,食甘必爭,爭必鬥,鬥則大者傷,小者死,從傷而刺之,一舉必有雙虎之名。卞莊子以為然,立須之。有頃,兩虎果鬥,大者傷,小者死。莊子從傷者而刺之,一舉果有雙虎之功。今韓魏相攻,期年不解,是必大國傷,小國亡,從傷而伐之。一舉必有兩實。此猶莊子刺虎之類也。臣主與王何異也。惠王曰:善。卒弗救。大國果傷,小國亡,秦興兵而伐,大剋之。此陳軫之計也。

《國策》:張儀欲假秦兵以救魏。左成謂甘茂曰:不如予之。魏不反秦兵,張子不反秦。魏若反秦兵,張子得志於魏,不敢反於秦矣。張子不去秦,張子必高子。周共太子死,有五庶子,皆愛之,而無適立也。司馬翦謂楚王曰:何不封公子咎,而為之請太子。左成謂司馬翦曰:周君不聽,是公之智困而交絕於周也。不如謂周君曰:孰欲立也。微告翦,翦令楚王資之以地。公若欲為太子,因命人謂相國御展子、廧夫空曰:王類欲令若為之,此健士也,居中不便於相國。相國令之為太子。

韓公叔與幾瑟爭國。鄭彊為楚王使於韓,矯以新城、陽人命世子,以與公叔爭國。楚怒,將罪之。鄭彊曰:臣之矯與之,以為國也。臣曰,世子得新城、陽人,必與公叔爭國,而得全,魏必急韓氏;韓氏急,必懸命於楚,又何新城、陽人敢索。若戰而不勝,幸而不死,今且以至,又安敢言地。楚王曰:善。乃勿罪。

趙、魏攻華陽,韓請急於秦。冠蓋相望,秦不救。韓相國謂田苓曰:事急,願公雖疾,為一宿之行。田苓見穰侯,穰侯曰:韓急乎。何故使公來。田苓對曰:未急也。穰侯怒曰:是何以為公之主使乎。冠蓋相望,告敝邑甚急,公言未急,何也。田苓曰:使韓急,則將變矣。穰侯曰:公無見王矣,臣請令發兵救韓。八日中,大敗趙、魏於華陽之下。

《史記·犀首傳》:犀首,魏之陰晉人也,名衍,姓公孫氏。與張儀不善。張儀為秦之魏,魏王相張儀。犀首弗利,故令人謂韓公叔曰:張儀已合秦魏矣,其言曰:魏攻南陽,秦攻三川。魏王所以貴張子者,欲得魏地也。且韓之南陽已舉矣,子何不少委焉以為衍功,則秦魏之交可錯矣。然則魏必圖秦而棄儀,收韓而相衍。公叔以為便,因委之犀首以為功。果相魏。張儀去。義渠君朝於魏。犀首聞張儀復相秦,害之。犀首乃謂義渠君曰:道遠不得復過,請謁事情。曰:中國無事,秦得燒掇焚杆君之國;有事,秦將輕使重幣事君之國。其後五國伐秦。會陳軫謂秦王曰:義渠君者,蠻裔之賢君也,不如賂之以撫其志。秦王曰:善。乃以文繡千純,婦人百人遺義渠君。義渠君致群臣而謀曰:此公孫衍所謂邪。乃起兵襲秦,大敗秦人李伯之下。張儀已卒之後,犀首入相秦。嘗佩五國之相印,為約長。

《范睢傳》:范睢者,魏人也,字叔。游說諸侯,欲事魏王,家貧無以自資,乃先事魏中大夫須賈。須賈為魏昭王使於齊,范睢從。留數月,未得報。齊襄王聞睢辯口,乃使人賜金十斤及牛酒,睢辭謝不敢受。須賈知之,大怒,以為雎持魏國陰事告齊,故得此饋,令睢受其牛酒,還其金。既歸,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諸公子,曰魏齊。魏齊大怒,使舍人笞擊睢,折脅摺齒。睢佯死,即卷以簀,置廁中。賓客飲者醉,更溺睢,故僇辱以懲後,令無妄言者。睢從簀中謂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謝公。守者乃請出棄簀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范睢得出。後魏齊悔,復召求之。魏人鄭安平聞之,乃遂操范睢亡,伏匿,更名姓曰張祿。當此時,秦昭王使謁者王稽於魏。鄭安平詐為卒,侍王稽。王稽問:魏有賢人可與俱西游者乎。鄭安平曰:臣里中有張祿先生,欲見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晝見。王稽曰:夜與俱來。鄭安平夜與張祿見王稽。語未究,王稽知范睢賢,謂曰:先生待我於三亭之南。與私約而去。王稽辭魏去,過載范睢入秦。至湖關,望見車騎從西來。范睢曰:彼來者為誰。王稽曰:秦相穰侯也東行縣邑。范睢曰:吾聞穰侯專秦權,惡內諸侯客,此恐辱我,我寧且匿車中。有頃,穰侯果至,勞王稽,因立車而語曰:關東有何變。曰:無有。又謂王稽曰:謁君得無與諸侯客子俱來乎。無益,徒亂人國耳。王稽曰:不敢。即別去。范睢曰:吾聞穰侯智士也,其見事遲,鄉者疑車中有人,忘索之。於是范雎下車走,曰:此必悔之。行十餘里,果使騎還索車中,無客,乃已。王稽遂與范睢入咸陽。已報使,因言曰:魏有張祿先生,天下辯士也。曰秦王之國危於累卵,得臣則安。然不可以書傳也。臣故載來。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待命歲餘。當是時,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懷王幽死於秦。秦東破齊。湣王常稱帝,後去之。數困三晉。厭天下辯士,無所信。穰侯,華陽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涇陽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將,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於王室。及穰侯為秦將,且欲越韓、魏而伐齊綱壽,欲以廣其陶封。范睢乃上書曰:臣聞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勞大者其祿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眾者其官大。故無能者不敢當職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隱。使以臣之言為可,願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為不可,久留臣無為也。語曰:庸主賞所愛而伐所惡;明主則不然,賞必加於有功,而刑必斷於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當椹質,而要不足以待斧鉞,豈敢以疑事嘗試於王哉。雖以臣為賤人而輕辱,獨不重任臣者之無反復於王邪。且臣聞周有砥砨,宋有結綠,梁有縣藜,楚有和朴,此四寶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為天下名器。然則聖王之所棄者,獨不可以厚國家乎。臣聞善厚家者取之於國,善厚國者取之於諸侯。天下有明主則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為其割榮也。良醫知病人之死生,而聖主明於成敗之事,利則行之,害則舍之,疑則少嘗之,雖舜禹復生,不能改已。語之至者,臣不敢載之於書,其淺者又不足聽也。意者臣愚而不概於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賤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願得少賜游觀之間,望見顏色。一語無效,請伏斧質。於是秦王大悅,乃謝王稽,使以傳車召范睢。於是范睢乃得見於離宮,佯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繆謂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聞與宦者爭言,遂延迎,謝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會義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請太后;今義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竊閔然不敏,敬執賓主之禮。范雎辭讓。是日觀范睢之見者,群臣莫不洒然變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宮中虛無人。秦王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間,秦王復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聞昔者呂尚之遇文王也,身為漁父而釣於渭濱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說而立為大師,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於呂尚而卒王天下。鄉使文王疏呂尚而不與深言,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無與成其王業也。今臣羇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月之間,願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誅於後,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患,亡不足以為臣憂,漆身為厲被髮為狂不足以為臣恥。且以五帝之聖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賢焉而死,烏獲、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荊、孟賁、王慶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處必然之勢,可以少補於秦,此臣之所大願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夜行晝伏,至於陵水,無以餬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箎,乞食於吳市,卒興吳國,闔閭為伯。使臣得盡謀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終身不復見,是臣之說行也,臣又何憂。箕子、接輿漆身為厲,被髮為狂,無益於主。假使臣得同行於箕子,可以有補於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滎也,臣有何恥。臣之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後,天下見臣之盡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嚴,下惑於奸臣之態,居深宮之中,不離阿保之手,終身迷惑,無與昭奸。大者宗廟滅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賢於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國僻遠,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於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寡人得受命於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無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雎拜,秦王亦拜。范睢曰:大王之國,四塞以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帶涇、渭,右隴、蜀,左關、阪,奮擊百萬,戰車千乘,利則出攻,不利則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於私鬥而勇於公戰,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車騎之眾,以治諸侯,譬若馳韓盧而搏蹇兔也,霸王之業可致也,而群臣莫當其位。至今閉關十五年,不敢窺兵於山東者,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然左右多竊聽者,范睢恐,未敢言內,先言外事,以觀秦王之俯仰。因進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綱壽,非計也。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出師則害於秦。臣意王之計,欲少出師而悉韓、魏之兵也,則不義矣。今見與國之不親也,越人之國而攻,可乎。其於計疏矣。且昔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辟地千里,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弊,君臣之不和也,興兵而伐齊,大破之。士辱兵頓,皆咎其王,曰:誰為此計者乎。王曰:文子為之。大臣作亂,文子出奔。故齊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此所謂借賊兵齎盜糧者也。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釋此而遠攻,不亦繆乎。且昔者中山之國地方五百里,趙獨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其欲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楚強則附趙,趙強則附楚,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齊附而韓、魏因可虜也。昭王曰:吾欲親魏久矣,而魏多變之國也,寡人不能親。請問親魏奈何。對曰:王卑辭重幣以事之;不可,則割地而賂之;不可,因舉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聞命矣。乃拜范睢為客卿,謀兵事。卒聽范睢謀,使五大夫綰伐魏,拔懷。後二歲,拔邢丘。客卿范睢復說昭王曰:秦韓之地形,相錯如繡。秦之有韓也,譬如木之有蠹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無變則已,天下有變,其為秦患者孰大於韓乎。王不如收韓。昭王曰:吾固欲收韓,韓不聽,為之奈何。對曰:韓安得無聽乎。王下兵而攻滎陽,則鞏、成皋之道不通;北斷太行之道,則上黨之師不下。王一興兵而攻滎陽,則其國斷而為三。夫韓見必亡,安得不聽乎。若韓聽,而霸事因可慮矣。王曰:善。且欲發使於韓。范睢日益親,復說用數年矣,因請間說曰: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田文,不聞其有王也;聞秦之有太后、穰侯、華陽、高陵、涇陽,不聞其有王也。夫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威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等擊斷無諱,高陵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也。然則權安得不傾,令安得從王出乎。臣聞善治國者,乃內固其威而外重其權。穰侯使者操王之重,決制於諸侯,剖符於天下,政適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國弊御於諸侯;戰敗則結怨於百姓,而禍歸於社稷。詩曰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齒管齊,射王股,擢王筋,懸之於廟梁,宿昔而死。李兌管趙,囚主父於沙丘,百日而餓死。今臣聞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華陽、涇陽佐之,卒無秦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國者,君專授政,縱酒馳騁弋獵,不聽政事。其所授者,妒賢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為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國。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見王獨立於朝,臣竊為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昭王聞之大懼,曰:善。於是廢太后,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秦王乃拜范睢為相。收穰侯之印,使歸陶,因使縣官給車牛以徙,千乘有餘。到關,關閱其寶器,寶器珍怪多於王室。秦封范睢以應,號為應侯。當是時,秦昭王四十一年也。范睢既相秦,秦號曰張祿,而魏不知,以為范睢已死久矣。魏聞秦且東伐韓、魏,魏使須賈於秦。范睢聞之,為微行,敝衣間步之邸,見須賈。須賈見之而驚曰:范叔固無恙乎。范睢曰:然。須賈笑曰:范叔有說於秦邪。曰:不也。睢前日得過於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說乎。須賈曰:今叔何事。范睢曰:臣為人庸賃。須賈意哀之,留與坐飲食,曰:范叔一寒至此哉。乃取其一綈袍以賜之。須賈因問曰:秦相張君,公知之乎。吾聞幸於王,天下之事皆決於相君。今者事之去留在張君。孺子豈有客習於相君者哉。范睢曰:主人翁習知之。唯睢亦得謁,睢請為君見於張君。須賈曰:吾馬病,車軸折,非大車駟馬,吾不出。范睢曰:願為君借大車駟馬於主人翁。范睢歸取大車駟馬,為須賈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見,有識者皆避匿。須賈怪之。至相舍門,謂須賈曰:待我,我為君先入通於相君。須賈待門下,持車良久,問門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門下曰:無范叔。須賈曰:鄉者與我載而入者。門下曰:乃吾相張君也。須賈大驚,自知見賣,乃肉袒膝行,因門下人謝罪。於是范睢盛帷帳,侍者甚眾,見之。須賈頓首言死罪,曰:賈不意君能自致於青雲之上,賈不敢復讀天下之書,不敢復與天下之事。賈有湯鑊之罪,請自屏於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睢曰:汝罪有幾。曰:擢賈之髮以續賈之罪,尚未足。范睢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時而申包胥為楚卻吳軍,楚王封之以荊五千戶,包胥辭不受,為丘墓之寄於荊也。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睢為有外心於齊而惡睢於魏齊,公之罪一也。當魏齊辱我於廁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無死者,以綈袍戀戀,有故人之意,故釋公。乃謝罷。入言之昭王,罷歸須賈。須賈辭於范睢,范睢大供具,盡請諸侯使,與坐堂上,食飲甚設。而坐須賈於堂下,置莝豆其前,令兩黥徒夾而馬食之。數曰:為我告魏王,急持魏齊頭來。不然,我且屠大梁。須賈歸,以告魏齊。魏齊恐,亡走趙。匿平原君所。范睢既相,王稽謂范睢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可奈何者亦三。宮車一日晏駕,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館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溝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宮車一日晏駕,君雖恨於臣,無可奈何。君卒然捐館,君雖恨於臣,亦無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溝壑,君雖恨於臣,亦無可奈何。范睢不懌,乃入言於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納臣於函谷關;非大王之賢聖,莫能貴臣。今臣官至於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於謁者,非其內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為河東守,三歲不上計。又任鄭安平,昭王以為將軍。范睢於是散家財物,盡以報所嘗困戹者。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范睢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東伐韓少曲、高平,拔之。秦昭王聞魏齊在平原君所,欲為范睢必報其讎,乃佯為好書遺平原君曰:寡人聞君之高義,願與君為布衣之友,君幸過寡人,寡人願與君為十日之飲。平原君畏秦,且以為然,而入秦見昭王。昭王與平原君飲數日,昭王謂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讎在君之家,願使人歸取其頭來;不然,吾不出君於關。平原君曰:貴而為友者,為賤也;富而為交者,為貧也。夫魏齊者,勝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遺趙王書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讎魏齊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頭來;不然,吾舉兵而伐趙,又不出王之弟於關。趙孝成王乃發卒圍平原君家,急,魏齊夜亡出,見趙相虞卿。虞鄉度趙王終不可說,乃解其相印,與魏齊亡,間行,念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復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聞之,畏秦,猶豫未肯見,曰:虞卿何如人也。時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躡屩擔簦,一見趙王,賜白璧一雙,黃金百鎰;再見,拜為上卿;三見,卒受相印,封萬戶侯。當此之時,天下爭知之。夫魏齊窮困過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祿之尊,解相印,捐萬戶侯而問行。急士之窮而歸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慚,駕如野迎之。魏齊聞信陵君之初難見之,怒而自頸。趙王聞之,卒取其頭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歸趙。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韓汾陘,拔之,因城河上廣武。後五年,昭王用應侯謀,縱反間賣趙,趙以其故,令馬服子代廉頗將。秦大破趙於長平,遂圍邯鄲。已而與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殺之。任鄭安平,使將擊。趙鄭安平為趙所圍,急,以兵二萬人降趙。應侯席槁請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於是應侯罪當收三族。秦昭王恐傷應侯之意,乃下令國中:有敢言鄭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賜應侯食物日益厚,以順適其意。後二歲,王稽為河東守,與諸侯通,坐法誅。而應侯日益以不懌。昭王臨朝太息,應侯進曰:臣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憂,臣敢請其罪。昭王曰:吾聞楚之鐵劍利而倡優拙。夫鐵劍利則士勇,倡優拙則思慮遠。夫以遠思慮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圖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應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鄭安平等畔,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憂。欲以激勵應侯。應侯懼,不知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