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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97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學行典

 第二百九十七卷目錄

 游俠部總論

  史記〈游俠傳序〉

  顏氏家訓〈省事篇〉

 游俠部藝文一

  孟嘗君傳贊         史記

  信陵君傳贊         同前

  平原君傳贊         同前

  春申君傳贊         同前

  游俠傳序          漢書

  三游論           荀悅

  豪俠論         唐李德裕

 游俠部藝文二〈詩〉

  白馬篇        魏陳思王植

  游俠篇          晉張華

  博陵王宮俠曲        前人

  壯士篇           前人

  詠史            左思

  詠史          宋孝武帝

  代結客少年場行       鮑照

  效子建白馬篇        袁淑

  劉生           梁元帝

  古意           王僧孺

  行路難           吳均

  俠客篇           王筠

  白馬篇           徐悱

  劉生           陳後主

  劉生            徐陵

  劉生            江總

  劉生           張正見

  劉生            江暉

  游俠篇         北周王褒

  白馬篇         隋辛德源

  游俠篇           陳良

  劉生            柳莊

  劉生           弘執恭

  結客少年場       唐虞世南

  紫騮馬           楊炯

  夷門歌           王維

  少年行           前人

  邯鄲少年行         高適

  少年行          王昌齡

  扶風豪士歌         李白

  少年行           杜甫

  逢俠者           錢起

 游俠部紀事一

學行典第二百九十七卷

游俠部總論

《史記》《游俠傳序》

韓子曰: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二者皆譏,而學士多稱於世云。至如以術取宰相卿大夫,輔翼其世主,功名俱著於春秋,固無可言者。及若季次、原憲,閭巷人也,讀書懷獨行君子之德,義不苟合當世,當世亦笑之。故季次、原憲終身空室蓬戶,褐衣疏食不厭。死而已四百餘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阨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且緩急,人之所時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於井廩,伊尹負於鼎俎,傅說匿於傅險,呂尚困於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飯牛,仲尼畏匡,菜色陳、蔡。此皆學士所謂有道仁人也,然猶遭此菑,況以中材而涉亂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勝道哉。鄙人有言曰:何知仁義,已嚮其利者為有德。故伯夷醜周,餓死首陽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貶王;跖、蹻暴戾,其徒誦義無窮。由此觀之,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侯之門仁義存,非虛言也。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久孤於世,豈若卑論儕俗,與世沈浮而取榮名哉。而布衣之徒,設取予然諾,千里誦義,為死不顧世,此亦有所長,非苟而已也。故士窮窘而得委命,此豈非人之所謂賢豪間者邪。誠使鄉曲之俠,予季次、原憲比權量力,效功於當世,不同日而論矣。要以功見言信,俠客之義又曷可少哉。古布衣之俠,靡得而聞已。近世延陵、孟嘗、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親屬,藉於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賢者,顯名諸侯,不可謂不賢者矣。此如順風而呼,聲非加疾,其勢激也。至如閭巷之俠,脩行砥名,聲施於天下,莫不稱賢,是為難耳。然儒、墨皆排擯不載。自秦以前,匹夫之俠,湮滅不見,余甚恨之。以余所聞,漢興有朱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之徒,雖時扞當世之文罔,然其私義廉潔退讓,有足稱者。名不虛立,士不虛附。至如朋黨宗彊比周,設財役貧,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俠亦醜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與豪<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0588-18px-GJfont.pdf.jpg' />之徒同類而共笑之也。魯朱家者,與高祖同時。魯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俠聞。所藏活豪士以百數,其餘庸人不可勝言。然終不伐其能,歆其德,諸所嘗施,唯恐見之。振人不贍,先從貧賤始。家無餘財,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過軥牛。專趨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陰脫季布將軍之阨,及布尊貴,終身不見也。自關以東,莫不延頸願交焉。楚田仲以俠聞,喜劍,父事朱家,自以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陽有劇孟。周人以商賈為資,而劇孟以任俠顯諸侯。吳楚反時,條侯為太尉,乘傳車將至河南,得劇孟,喜曰: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無能為已矣。天下騷動,宰相得之若得一敵國云。劇孟行大類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戲。然劇孟母死,自遠方送喪蓋千乘。及劇孟死,家無餘十金之財。而符離人王孟亦以俠稱江淮之間。是時濟南瞷氏、陳周庸亦以豪聞,景帝聞之,使使盡誅此屬。其後代諸白、梁韓無辟、楊翟薛況、陝韓孺紛紛復出焉。

《顏氏家訓》《省事篇》

王子晉云:佐饔得嘗,佐鬥得傷。此言為善則預,為惡則去,不欲黨人非義之事也。凡損於物,皆無與焉。然而窮鳥入懷,仁人所憫;況死士歸我,當棄之乎。伍員之託漁舟,季布之入廣柳,孔融之藏張儉,孫高之匿趙岐,前代之所貴,而吾之所行也,以此得罪,甘心瞑目。至如郭解之代人報讎,灌夫之橫怒求地,游俠之徒,非君子之所為也。如有逆亂之行,得罪於君親者,又不足卹焉。親友之迫危難也,家財己力,當無所吝;若橫生圖計,無理請謁,非吾教也。墨翟之徒,世謂熱腹,楊朱之侶,世謂冷腸;腸不可冷,腹不可熱,當以仁義為節文爾。

游俠部藝文一

《孟嘗君傳贊》史記

太史公曰:吾嘗過薛,其俗閭里率多暴桀子弟,與鄒、魯殊。問其故,曰:孟嘗君招致天下任俠,姦人入薛中蓋六萬餘家矣。世之傳孟嘗君好客自喜,名不虛矣。

《信陵君傳贊》同前

太史公曰:吾過大梁之墟,求問其所謂夷門。夷門者,城之東門也。天下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巖穴隱者,不恥下交,有以也。名冠諸侯,不虛耳。高祖每過之而令民奉祠不絕也。

《平原君傳贊》同前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體。鄙語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貪馮亭邪說,使趙陷長平兵四十餘萬眾,邯鄲幾亡。虞卿料事揣情,為趙畫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齊,卒困於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況賢人乎。然虞卿亦窮愁,亦不能著書以自見於後世云。

《春申君傳贊》同前

太史公曰:吾適楚,觀春申君故城,宮室盛矣哉。初,春申君之說秦昭王,及出身遣太子歸,何其智之明也。後制於李園,旄矣。語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春申君失朱英之謂邪。

《游俠傳序》漢書

古者天子建國,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於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無覬覦。孔子曰: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修所職,失職有誅,侵官有罰。夫然,故上下相順,而庶事理焉。周室既微,禮樂征伐自諸侯出。桓文之後,大夫世權,陪臣執命。陵夷至於戰國,合從連衡,力政爭彊。由是列國公子,魏有信陵,趙有平原,齊有孟嘗,楚有春申,皆藉王公之勢,競為游俠,雞鳴狗盜,無不賓禮。而趙相虞卿棄國捐君,以周窮交魏齊之厄;信陵無忌竊符矯命,戮將專師,以赴平原之急:皆以取重諸侯,顯名天下。搤掔而游談者,以四豪為稱首。於是背公死黨之議成,守職奉上之義廢矣。及至漢興,禁罔疏闊,未之匡改也。是故代相陳豨從車千乘,而吳濞、淮南皆招賓客千數。外戚大臣魏其、武安之屬競逐於京師,布衣游俠劇孟、郭解之徒馳騖於閭閻,權行州域,力折公侯。眾庶榮其名跡,覬而慕之。雖其陷於刑辟,自與殺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故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視之以好惡,齊之以禮法,民曷由知禁而反正乎。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六國,五伯之罪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國之罪人也。況于郭解之倫,以匹夫之細,竊殺生之權,其罪已不容於誅矣。觀其溫良泛愛,振窮周急,謙讓不伐,亦皆有絕異之姿。惜乎不入於道德,苟放縱於末流,殺身亡宗,非不幸也。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後,天子切齒,衛、霍改節。然郡國豪傑處處各有,京師親戚冠蓋相望,亦古今常道,莫足言者。唯成帝時,外家王氏賓客為盛,而樓護為帥。及王莽時,諸公之間陳遵為雄,閭里之俠原涉為魁。

《三游論》荀悅

世有三游德之賊也。一曰游俠,二曰游說,三曰游行。立氣勢作威福,結私交以立強於世者,謂之游俠。飾辯辭,設詐謀,馳逐於天下以要時勢者謂之游說。色取仁以合時好,連黨類立虛譽以為權利者,謂之游行。此三游者亂之所繇生也。傷道害德,敗法惑世,夫先王之所慎也。國有四民,各修其業,不繇四民之業者,謂之姦民。姦民不生,王道乃成。凡此三游之作生於季世周秦之末,尤甚焉。上不明下不正,制度不立,綱紀廢弛以毀譽,為榮辱不核其真,以愛憎為利害,不論其實以喜怒為賞罰,不察其理上下相冒,萬事乖錯,言論者計厚薄而吐辭選舉者,度親疏而舉筆善惡謬於眾,聲功罪亂於王法,然則利不可以義,求害不可以道避也。是以君子犯禮,小人犯法,奔走馳騁,越職僭度,飾華廢實競趨時利簡,父兄之尊而崇賓客之禮,薄骨肉之恩而篤朋友之愛,忘修身之道而求眾人之譽,割衣食之業以供饗宴之好,苞苴盈於門庭聘問交於道路。書記繁於公文私務,眾於官事於是流俗成矣。正道壞矣。游俠之本生於武毅,不撓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見危授命以救時難,而濟同類以正行之者,謂之武毅。其失之甚者至為盜賊也。游說之本生於使乎四方,不辱君命出境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則專對解結辭之繹矣。民之莫矣。以正行之者,謂之辯智,其失之甚者至於為詐,紿徒眾矣。游行之本生於道德仁義,汎愛容眾以文會友和而不同,進德及時樂行其道以立功業於世,以正行之者謂之君子。其失之甚者至於因事害私為姦宄矣。其相去殊遠,豈不哀哉。故大道之行則三游廢矣。是以聖王在上,經國序民正其制度善惡要於公罪而不淫於毀譽,聽其言而責其事,舉其名而指其實,故實不應其聲者,謂之虛情,不覆其貌者謂之偽毀,譽失其真者謂之誣言,事失其類者謂之罔虛。偽之行不得設誣罔之,辭不得行有罪惡者,無僥倖無罪過者,不憂懼請謁無所行貨,賂無所用,民志定矣。民志既定於是先之以德義示之以好惡,奉業勸功以用本務,不求無益之物,不蓄難得之貨,絕靡麗之飾,遏利欲之巧則淫流之民定矣。而貪穢之俗清矣。息華文去,浮辭禁偽辯,絕淫智放百家之紛亂,一聖人之至道則虛誕之術,絕而道德有所定矣。尊天地而不瀆,敬鬼神而遠之,除小忌去淫祀,絕奇怪正人事則妖偽之言塞而性命之理得矣。然後百姓上下皆反其本人。人親其親,尊其尊,修其身守其業於是,養之以仁惠,文之以禮樂,則風俗定而大化成矣。

《豪俠論》唐·李德裕

袁盎汲黯皆豪俠者也。若非氣蓋當世義動明主,豈有是名哉。袁盎曰:緩急人所有,故善劇孟匿季心汲黯,好游俠任氣節,故乃善灌夫揚子所謂孟軻之勇,類於是矣。夫俠者蓋非常人也。雖然以諾,許人必以節,義為本義非俠不立俠,非義不成難兼之矣。所謂不知義者,感匹夫之交據君父之命,謂貫高危漢祖者是也。所與者邪,所害者正為梁王殺,袁盎者是也。此乃盜賊耳。安得謂之俠哉。唯鉏麑不賊宣孟承基,不忍志寧斯為真俠矣。淮南王憚汲黯以其守節死義,所以易公孫弘如發蒙耳。黯實氣義之兼者,士之任氣而不知義皆可謂之盜矣。然士無氣義者,為臣必不能死難,求道必不能出仕,近代房孺復問,徑山大師欲習道可得至乎。徑山對曰:學道者唯猛將可也。身分首裂無所恡惜,由是而知士之無,氣義者雖為空門,亦不足觀矣。

游俠部藝文二〈詩〉

《白馬篇》魏·陳思王植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并游俠兒。少小去鄉邑,揚聲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參差。控弦破左的,右發摧月支。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狡捷過猴猿,勇剽若豹螭。邊城多警急,胡虜數遷移。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馬驅蹈匈奴,左顧陵鮮卑。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遊俠篇》晉·張華

翩翩四公子,濁世稱賢名。龍虎相交爭,七國並抗衡。食客三千餘,門下多豪英。遊說朝夕至,辯士自縱橫。孟嘗東出關,濟身由雞鳴。信陵西反魏,秦人不窺兵。趙勝南詛楚,乃與毛遂行。黃歇北適秦,太子還入荊。美哉遊俠士,何以尚四卿。我則異于是,好古師老彭。

《博陵王宮俠曲》前人

雄兒任氣俠,聲蓋少年場。借友行報怨,殺人租市旁。吳刀鳴手中,利劍嚴秋霜。腰間叉素戟,手持白頭鎗。騰超如激電,迴旋如流光。奮擊當手決,交屍自縱橫。寧為殤鬼雄,義不入圜牆。生從命子遊,死聞俠骨香。身沒心不懲,勇氣加四方。

《壯士篇》前人

天地相震蕩,回薄不知窮。人物稟常格,有始必有終。年時俛仰過,功名宜速崇。壯士懷憤激,安能守虛沖。乘我大宛馬,撫我繁弱弓。長劍橫九野,高冠拂元穹。慷慨成素霓,嘯叱起清風。震響駭八荒,奮威躍四戎。濯鱗滄海畔,馳騁大漠中。獨步聖明世,四海稱英雄。

《詠史》左思

荊軻飲燕市,酒酣氣益震。哀歌和漸離,謂若旁無人。雖無壯士節,與世亦殊倫。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陳。貴者雖自貴,視之若埃塵。賤者雖自賤,重之若千鈞。

《詠史》宋·孝武帝

聶政憑驍氣,荊軻擅美風。孤刃駭韓庭,獨步震秦宮。懷音豈若始,捐軀在命終。雄姿列往志,流聲固無窮。

《代結客少年場行》鮑照

驄馬金絡頭,錦帶佩吳鉤。失意杯酒間,白刃起相讎。追兵一旦至,負劍遠行遊。去鄉三十載,復得還舊丘。升高臨四關,表裡望皇州。九衢平若水,雙闕似雲浮。扶宮羅將相,夾道列王侯。日中市朝滿,車馬若川流。擊鐘陳鼎食,方駕自相求。令我獨何為,埳壈懷百憂。

《效子建白馬篇》袁淑

劍騎何翩翩,長安五陵間。秦地天下樞,八方湊才賢。荊魏多壯士,宛洛富少年。意氣深自負,肯事郡邑權。籍籍關外來,車徒傾國廛。五侯競書幣,群公亟為言。義分明於霜,信行直如弦。交歡池陽下,留宴汾陰邊。一朝許人諾,何能坐相捐。彯節去<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3074-18px-GJfont.pdf.jpg' />谷,投珮出甘泉。嗟此務遠圖,心為四海懸。但營身意遂,豈校耳目前。俠烈良有聞,古來共知然。

《劉生》元帝

任俠有劉生,然諾重西京。扶風好驚座,長安恆借名。菊花連夜飲,竹葉解朝酲。結交李都尉,遨遊佳麗城。

《古意》王僧孺

青絲控燕馬,紫艾飾吳刀。朝風吹錦帶,落日映珠袍。陸離關右客,照耀山西豪。雖非學詭遇,終是任逢遭。人生會有死,得處如鴻毛。寧能偶雞騖,寂寞隱蓬蒿。

《行路難》吳均

青瑣門外安石榴,連枝接葉夾御溝。金墉城西合歡樹,垂條照彩拂鳳樓。遊俠少年游上路,傾心傾倒想戀慕。摩頂至足買片言,開胸瀝膽取一顧。自言家在趙邯鄲,翩翩舌杪復劍端。青驪白駮的盧馬,金羈綠鞚紫絲鞶。蹀躞橫行不肯進,夜夜汗血至長安。長安城中諸貴臣,爭貴儒者席上珍。復聞梁王好學問,輕棄劍客如埃塵。吾丘壽王始得意,司馬相如適被申。大才大辯尚如此,何況我輩輕薄人。

《俠客篇》王筠

俠客趨名利,劍氣坐相矜。黃金塗鞘尾,白玉飾鉤膺。晨馳逸廣陌,日暮返平陵。舉鞭向趙李,與君方代興。

《白馬篇》徐悱

妍蹄飾鏤鞍,飛鞚度河干。少年本上郡,遨遊入露寒。劍琢荊山玉,彈把隨珠丸。聞有邊烽急,飛候至長安。然諾竊自許,捐軀諒不難。占兵出細柳,轉戰向樓蘭。雄名盛李霍,壯氣勇彭韓。能令石飲羽,復使髮衝冠。要功非汗馬,報效乃鋒端。日沒塞雲起,風悲邊地寒。西征馘小月,北去腦烏丸。歸報明天子,燕然石復刊。

《劉生》陳後主

遊俠長安中,置驛過新豐。擊鐘蒲璧磬,鳴弦楊葉弓。孟公正驚客,朱家始賣僮。羞作荊卿笑,捧劍出遼東。

《劉生》徐陵

劉生殊倜儻,任俠遍京華。戚里驚鳴筑,平陽吹怨笳。俗儒排左氏,新室忌漢家。高才被擯壓,自古共憐嗟。

《劉生》江總

劉生負意氣,長嘯且裴徊。高論明秋水,命賞陟春臺。

干戈倜儻用,筆硯縱橫才。置驛無年限,遊俠四方來。

《劉生》張正見

劉生絕名價,豪俠恣遊陪。金門四姓聚,繡轂五香來。塵飛瑪瑙勒,酒映車渠杯。別有追遊夜,秋窗向月開。

《劉生》江暉

五陵多美選,六郡盡良家。劉生代豪蕩,標舉獨榮華。寶劍長三尺,金樽滿百花。唯當重意氣,何處有驕奢。

《遊俠篇》北周·王褒

京洛出名謳,豪俠競交遊。河南期四姓,關西謁五侯。鬥雞橫大道,走馬出長楸。桑陰徙將夕,槐路轉淹留。

《白馬篇》隋·辛德源

任俠重芳辰,相從競逐春。金羈絡赭汗,紫縷應紅塵。寶劍提三尺,雕弓韜六鈞。鳴珂蹀細柳,飛蓋出宜春。遙見浮光發,懸知上頭人。

《遊俠篇》陳良

洛陽麗春色,遊俠騁輕肥。水逐車輪轉,塵隨馬足飛。雲影遙臨蓋,花氣近薰衣。東郊鬥雞罷,南皮射雉歸。日暮河橋上,揚鞭惜晚暉。

《劉生》柳莊

座稱字孟,豪雄道姓劉。廣陌通朱邸,大路起青樓。要賢驛已置,留賓轄且投。光斜日下霧,庭陰月上鉤。

《劉生》弘執恭

英名振關右,雄氣逸江東。遊俠五都內,去來三秦中。劍照七星影,馬控千金驄。縱橫方未息,因玆定武功。

《結客少年場》唐·虞世南

韓魏多奇節,倜儻遺聲利。共矜然諾心,各負縱橫志。結交一言重,相期千里至。綠沈明月弦,金絡浮雲轡。吹簫入吳市,擊筑遊燕肆。尋源博望侯,結客遠相求。少年重一顧,長驅背隴頭。燄燄戈霜動,耿耿劍虹浮。天山冬夏雪,交河南北流。雲起龍沙暗,木落鴈門秋。輕生徇知己,非是為身謀。

《紫騮馬》楊炯

俠客重周遊,金鞭控紫騮。蛇弓白羽箭,鶴轡赤茸鞦。發跡來南海,長鳴向北州。匈奴今未滅,畫地取封侯。

《夷門歌》王維

七雄雌國猶未分,攻城殺將何紛紛。秦兵益圍邯鄲急,魏王不救平原君。公子為嬴停駟馬,執轡愈恭意愈下。亥為屠肆鼓刀人,嬴乃夷門抱關者。非但慷慨獻奇謀,意氣兼將身命酬。向風刎頸送公子,七十老翁何所求。

《少年行》前人

新豐美酒斗十千,咸陽遊俠多少年。相逢意氣為君飲,繫馬高樓垂柳邊。

出身仕漢羽林郎,初隨驃騎戰漁陽。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

《邯鄲少年行》高適

邯鄲城南游俠子,自矜生長邯鄲裡。千場縱博家仍富,幾處報仇身不死。宅中歌笑日紛紛,門外車馬常如雲。未知肝膽向誰是,令人卻憶平原君。君不見今人交態,薄黃金用盡還疏。索以茲感歎辭舊,遊更於時事無所求。且與少年飲美,酒往來射獵西山頭。

《少年行》王昌齡

走馬遠相尋,西樓下夕陰。結交期一劍,留意贈千金。高閣歌聲遠,重門柳色深。夜闌須盡飲,莫負百年心。

《扶風豪士歌》李白

洛陽三月飛邊沙,洛陽城中人怨嗟。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撐如亂麻。我亦東奔向吳國,浮雲四塞道路賒。東方日出啼早鴉,城門人開掃落花。梧桐楊柳拂金井,來醉扶風豪士家。扶風豪士天下奇,意氣相傾山可移。作人不倚將軍勢,飲酒只顧尚書期。雕盤綺席會眾客,吳歌趙舞香風吹。原嘗春陵六國時,開心寫意君所知。堂中各有三千士,明日報恩知是誰。撫長劍,一揚眉,清水白石何離離。脫君帽,向君笑,飲君酒為君吟。張良未。遂赤松去,橋邊黃石知我心。

《少年行》杜甫

馬上誰家白面郎,臨階下馬坐人床。不通姓氏麤豪甚,指點銀瓶索酒嘗。

《逢俠者》錢起

燕趙悲歌士,相逢劇孟家。寸心言不盡,前路日將斜。

游俠部紀事一

《晏子》:齊有北郭騷者,結果罔捆蒲葦,織履以養其母,猶不足踵門見,晏子曰:竊說先生之義,願乞所以養母者,晏子使人分倉粟府金而遺之,辭金受粟。有間晏子見疑於景公,出奔過北郭騷之門而辭,北郭騷沐浴而見晏子曰:夫子將焉適晏子。曰:見疑於齊君將出奔。北郭騷曰:夫子勉之矣。晏子上車太息而歎曰嬰之亡豈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吾說晏子之義而嘗乞所以養母者焉,吾聞之養其親者身伉其難,今晏子見疑。吾將以身死白之,著衣冠。令其友操劍奉,而從造於君庭求復者曰:晏子天下之賢者也。今去齊國齊必侵矣。方見國之必侵不若死,請以頭託白晏子也,因謂其友曰:盛吾頭於笥中,奉以退託而自刎其友。因奉託而謂復者曰:此北郭子為國故死。吾將為北郭子死,又退而自刎,景公聞之大駭,乘驛而自追晏子及之國郊,請而返之。晏子不得已而返。聞北郭子之以死白己也。太息而歎曰:嬰之亡豈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

《新序》:吳有士曰張胥鄙,譚夫吾,前交而後絕。張胥鄙有罪,拘將死。譚夫吾合徒而取之,出至於道,而後乃知其夫吾也。輟行而辭曰:義不同於子,故前交後絕。吾聞之君子,不為危易行,今吾從子,是安則肆志,危則易行也。與吾因子而生,不若反拘而死。闔閭聞之,令吏釋之。張胥鄙曰:吾義不同於譚夫吾,固不受其任矣,今吏以是出我,以譚夫吾故免也,吾庸遽受之乎。遂觸牆而死。譚夫吾聞之曰:我任而不受,佞也;不知而出之,愚也。佞不可以接士,愚不可以事君,吾行虛矣。人惡以吾力生,吾亦恥以此立於世。乃絕頸而死。君子曰:譚夫吾其以失士矣,張胥鄙亦未為得也,可謂剛勇矣,未可謂得節也。

《史記·孟嘗君傳》:孟嘗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嬰。田嬰者,齊威王少子而齊宣王庶弟也。田嬰自威王時任職用事,與成侯鄒忌及田忌將而救韓伐魏。成侯與田忌爭寵,成侯賣田忌。田忌懼,襲齊之邊邑,不勝,亡走。會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賣田忌,乃復召田忌以為將。宣王二年,田忌與孫臏、田嬰俱伐魏,敗之馬陵,虜魏太子申而殺魏將龐涓。宣王七年,田嬰使於韓、魏,韓、魏服於齊。嬰與韓昭侯、魏惠王會齊宣王東阿南,盟而去。明年,復與梁惠王會甄。是歲,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嬰相齊。齊宣王與魏襄王會徐州而相王也。楚威王聞之,怒田嬰。明年,楚伐敗齊師於徐州,而使人逐田嬰。田嬰使張丑說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嬰相齊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嬰於薛。初,田嬰有子四十餘人。其賤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嬰告其母曰:勿舉也。其母竊舉生之。及長,其母因兄弟而見其子文於田嬰。田嬰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頓首,因曰:君所以不舉五月子者,何故。嬰曰:五月子者,長與戶齊,將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於天乎。將受命於戶耶。嬰默然。文曰:必受命於天,君何憂焉。必受命於戶,則高其戶耳,誰能至者。嬰曰:子休矣。久之,文承間問其父嬰曰:子之子為何。曰:為孫。孫之孫為何。曰:為元孫。元孫之孫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齊,至今三王矣,齊不加廣而君私家富累萬金,門下不見一賢者。文聞將門必有將,相門必有相。今君後宮蹈綺縠而士不得短褐,僕妾餘粱肉而士不厭糟糠。今君又尚厚積餘藏,欲以遺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損,文竊怪之。於是嬰乃禮文,使主家待賓客。賓客日進,名聲聞於諸侯。諸侯皆使人請薛公田嬰以文為太子,嬰許之。嬰卒,諡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於薛,是為孟嘗君。孟嘗君在薛,招致諸侯賓客及亡人有罪者,皆歸孟嘗君。孟嘗君舍業厚遇之,以故傾天下之士。食客數千人,無貴賤一與文等。孟嘗君待客坐語,而屏風後常有侍史,主記君所與客語,問親戚居處。客去,孟嘗君已使使存問,獻遺其親戚。孟嘗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飯不等,輟食辭去。孟嘗君起,自持其飯比之。客慚,自剄。士以此多歸孟嘗君。孟嘗君客無所擇,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為孟嘗君親己。秦昭王聞其賢,乃先使涇陽君為質於齊,以求見孟嘗君。孟嘗君將入秦,賓客莫欲其行,諫,不聽。蘇代謂曰:今旦代從外來,見木偶人與土偶人相與語。木偶人曰:天雨,子將敗矣。土偶人曰:吾生於土,敗則歸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國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還,君得無為土偶人所笑乎。孟嘗君乃止。齊湣王二十五年,復卒使孟嘗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嘗君為秦相。人或說秦昭王曰:孟嘗君賢,而又齊族也,今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其危矣。於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嘗君,謀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願得君狐白裘。此時孟嘗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無雙,入秦獻之昭王,更無他裘。孟嘗君患之,遍問客,莫能對。最下坐有能為狗盜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為狗,以入秦宮藏中,取所獻狐白裘至,以獻秦王幸姬。幸姬為言昭王,昭王釋孟嘗君。孟嘗君得出,即馳去,更封傳,變姓名以出關。夜半至函谷關。秦昭王後悔出孟嘗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馳傳逐之。孟嘗君至關,關法雞鳴而出客,孟嘗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為雞鳴,而雞盡鳴,遂發傳出。出如食頃,秦追果至關,已後孟嘗君出,乃還。始孟嘗君列此二人於賓客,賓客盡羞之,及孟嘗君有秦難,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後,客皆服。孟嘗君過趙,趙平原君客之。趙人聞孟嘗君賢,出觀之,皆笑曰:始以薛公為魁然也,今視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嘗君聞之,怒。客與俱者下,斫擊殺數百人,遂滅一縣以去。齊湣王不自得,以其遣孟嘗君。孟嘗君至,則以為齊相,任政。孟嘗君怨秦,將以齊為韓、魏攻楚,因與韓、魏攻秦,而借兵食於西周。蘇代為西周謂曰:君以齊為韓、魏攻楚九年,取宛、葉以北以彊韓、魏,今復攻秦以益之。韓、魏南無楚憂,西無秦患,則齊危矣。韓、魏必輕齊畏秦,臣為君危之。君不如令弊邑深合于秦,而君無攻,又無借兵食。君臨函谷而無攻,令弊邑以君之情謂秦昭王曰薛君必不破秦以彊韓、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東國以與齊,而秦出楚懷王以為和。君令弊邑以此惠秦,秦得無破而以東國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齊。齊得東國益彊,而薛世世無患矣。秦不大弱,而處三晉之西,三晉必重齊。薛公曰:善。因令韓、魏賀秦,使三國無攻,而不借兵食于西周矣。是時,楚懷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懷王。孟嘗君相齊,其舍人魏子為孟嘗君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嘗君問之,對曰:有賢者,竊假與之,以故不致入。孟嘗君怒而退魏子。居數年,人或毀孟嘗君於齊湣王曰:孟嘗君將為亂。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嘗君,孟嘗君乃奔。魏子所與粟賢者聞之,乃上書言孟嘗君不作亂,請以身為盟,遂自剄宮門以明孟嘗君。湣王乃驚,而蹤跡驗問,孟嘗君果無反謀,乃復召孟嘗君。孟嘗君因謝病,歸老於薛。湣王許之。其後,秦亡將呂禮相齊,欲困蘇代。代乃謂孟嘗君曰:周最於齊,至厚也,而齊王逐之,而聽親弗相呂禮者,欲取秦也。齊、秦合,則親弗與呂禮重矣。有用,齊、秦必輕君。君不如急北兵,趨趙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齊王之信,又禁天下之變。齊無秦,則天下集齊,親弗必走,則齊王孰與為其國也。于是孟嘗君從其計,而呂禮嫉害於孟嘗君。孟嘗君懼,乃遺秦相穰侯魏冉書曰:吾聞秦欲以呂禮收齊,齊,天下之彊國也,子必輕矣。齊秦相取以臨三晉,呂禮必并相矣,是子通齊以重呂禮也。若齊免于天下之兵,其讎子必深矣。子不如勸秦王伐齊。齊破,吾請以所得封子。齊破,秦畏晉之彊,秦必重子以取晉。晉國敝於齊而畏秦,晉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齊以為功,挾晉以為重;是子破齊定封,秦、晉交重子。若齊不破,呂禮復用,子必大窮。於是穰侯言於秦昭王伐齊,而呂禮亡。後齊湣王滅宋,益驕,欲去孟嘗君。孟嘗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為相,西合於秦、趙,與燕共伐破齊。齊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齊襄王立,而孟嘗君中立為諸侯,無所屬。齊襄王新立,畏孟嘗君,與連和,復親薛公。文卒,諡為孟嘗君。諸子爭立,而齊魏共滅薛。孟嘗絕嗣無後也。初,馮驩聞孟嘗君好客,躡屩而見之。孟嘗君曰:先生遠辱,何以教文也。馮驩曰:聞君好士,以貧身歸於君。孟嘗君置傳舍十日,孟嘗君問傳舍長曰:客何所為。答曰:馮先生甚貧,猶有一劍耳,又蒯緱。彈其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孟嘗君遷之幸舍,食有魚矣。五日,又問傳舍長。答曰:客復彈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輿。孟嘗君遷之代舍,出入乘輿車矣。五日,孟嘗君復問傳舍長。舍長答曰:先生又嘗彈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孟嘗君不悅。居期年,馮驩無所言。孟嘗君時相齊,封萬戶於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錢於薛。歲餘不入,貸錢者多不能與其息,客奉將不給。孟嘗君憂之,問左右:何人可使收債于薛者。傳舍長曰:代舍客馮公形容狀貌甚辯,長者,無他伎能,宜可令收債。孟嘗君乃進馮驩而請之曰:賓客不知文不肖,幸臨文者三千餘人,邑入不足以奉賓客,故貸息錢於薛。薛歲不入,民頗不與其息。今客食恐不給,願先生責之。馮驩曰:諾。辭行,至薛,召取孟嘗君錢者皆會,得息錢十萬。乃多釀酒,買肥牛,召諸取錢者,能與息者皆來,不能與息者亦來,皆持取錢之券書合之。齊為會,日殺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與息者,與為期;貧不能與息者,取其券而燒之。曰:孟嘗君所以貸錢者,為民之無者以為本業也;所以求息者,為無以奉客也。今富給者以要期,貧窮者燔券書以捐之。諸君彊飲食。有君如此,豈可負哉。坐者皆起,再拜。孟嘗君聞馮驩燒券書,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嘗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貸錢於薛。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時與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請先生收責之。聞先生得錢,即以多具牛酒而燒券書,何。馮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畢會,無以知其有餘不足。有餘者,為要期。不足者,雖守而責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終無以償,上則為君好利不愛士民,下則有離上抵負之名,非所以厲士民彰君聲也。焚無用虛債之券,捐不可得之虛計,令薛民親君而彰君之善聲也,君有何疑焉。孟嘗君乃拊手而謝之。齊王惑於秦、楚之毀,以為孟嘗君名高其主而擅齊國之權,遂廢孟嘗君。諸客見孟嘗君廢,皆去。馮驩曰:借臣車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于國而奉邑益廣,可乎。孟嘗君乃約車幣而遣之。馮驩乃西說秦王曰:天下之游士憑軾結靷西入秦者,無不欲彊秦而弱齊;憑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彊齊而弱秦。此雄雌之國也,勢不兩立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問之曰:何以使秦無為雌而可。馮驩曰:王亦知齊之廢孟嘗君乎。秦王曰:聞之。馮驩曰:使齊重于天下者,孟嘗君也。今齊王以毀廢之,其心怨,必背齊;背齊入秦,則齊國之情,人事之誠,盡委之秦,齊地可得也,豈直為雄也。君急使使載幣陰迎孟嘗君,不可失時也。如有齊覺悟,復用孟嘗君,則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悅,乃遣車十乘黃金百鎰以迎孟嘗君。馮驩辭以先行,至齊,說齊王曰:天下之游士憑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彊齊而弱秦者;憑軾結靷西入秦者,無不欲彊秦而弱齊者。夫秦齊雄雌之國,秦彊則齊弱矣,此勢不兩雄。今臣竊聞秦遣使車十乘載黃金百鎰以迎孟嘗君。孟嘗君不西則已,西入相秦則天下歸之,秦為雄而齊為雌,雌則臨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復孟嘗君,而益與之邑以謝之。孟嘗君必喜而受之。秦雖彊國,豈可以請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謀,而絕其霸彊之略。齊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車適入齊境,使還馳告之,王召孟嘗君而復其相位,而與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戶。秦之使者聞孟嘗君復相齊,還車而去矣。自齊王毀廢孟嘗君,諸客皆去。後召而復之,馮驩迎之。未到,孟嘗君太息歎曰:文常好客,遇客無所敢失,食客三千有餘人,先生所知也。客見文一日廢,皆背文而去,莫顧文者。今賴先生得復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復見文乎。如復見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馮驩結轡下拜。孟嘗君下車接之,曰:先生為客謝乎。馮驩曰:非為客謝也,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嘗君曰:愚不知所謂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貴多士,貧賤寡交,事之固然也。君獨不見夫朝趨市者乎。明旦,側肩爭門而入;日暮之後,過市朝者掉臂而不顧。非好朝而惡暮,所期物忘其中。今君失位,賓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絕賓客之路。願君遇客如故。孟嘗君再拜曰:敬從命矣。聞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平原君傳》:平原君趙勝者,趙之諸公子也。諸子中勝最賢,喜賓客,賓客蓋至者數千人。平原君相趙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復位,封於東武城。平原君家樓臨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樓上,臨見,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門,請曰:臣聞君之喜士,士不遠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貴士而賤妾也。臣不幸有罷癃之病,而君之後宮臨而笑臣,臣願得笑臣者頭。平原君笑應曰:諾。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觀此豎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殺吾美人,不亦甚乎。終不殺。居歲餘,賓客門下舍人稍稍引去者過半。平原君怪之,曰:勝所以待諸君者未嘗敢失禮,而去者何多也。門下一人前對曰:以君之不殺笑躄者,以君為愛色而賤士,士即去耳。於是平原君乃斬笑躄者美人頭,自造門請躄者,因謝焉。其後門下乃復稍稍來。是時齊有孟嘗,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爭相傾以待士。秦之圍邯鄲,趙使平原君求救,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有勇力文武備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勝,則善矣。文不能取勝,則歃血於華屋之下,必得定從而還。士不外索,取於食客門下足矣。得十九人,餘無可取者,無以滿二十人。門下有毛遂者,前,自贊於平原君曰:遂聞君將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願君即以遂備員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處勝之門下幾年於此矣。毛遂曰:三年於此矣。平原君曰: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早得處囊中,乃穎脫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平原君竟與毛遂偕。十九人相與目笑之而未發也。毛遂比至楚,與十九人論議,十九人皆服。平原君與楚合從,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十九人謂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劍歷階而上,謂平原君曰:從之利害,兩言而決耳。今日出而言從,日中不決,何也。楚王謂平原君曰:客何為者也。平原君曰:是勝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與而君言,汝何為者也。毛遂按劍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眾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眾也,王之命懸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聞湯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諸侯,豈其士卒眾多哉,誠能據其勢而奮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萬,此霸王之資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當。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眾,興師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郢,再戰而燒夷陵,三戰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羞,而王弗知惡焉。合從者為楚,非為趙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誠若先生之言,謹奉社稷而以從。毛遂曰:從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來。毛遂奉銅盤而跪進之楚王曰:王當歃血而定從,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從於殿上。毛遂左手持盤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與歃此血於堂下。公等錄錄,所謂因人成事者也。平原君已定從而歸,歸至於趙,曰:勝不敢復相士。勝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數,自以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于九鼎大呂。毛先生以三寸之舌,疆於百萬之師。勝不敢復相士。遂以為上客。平原君既返趙,楚使春申君將兵赴救趙,魏信陵君亦矯奪晉鄙軍往救趙,皆未至。秦急圍邯鄲,邯鄲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鄲傳舍吏子李同說平原君曰:君不憂趙亡耶。平原君曰:趙亡則勝為虜,何為不憂乎。李同曰:邯鄲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謂急矣,而君之後宮以百數,婢妾被綺縠,餘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厭。民困兵盡,或剡木為矛矢,而君器物鐘磬自若。使秦破趙,君安得有此。使趙得全,君何患無有。今君誠能令夫人以下編于士卒之間,分功而作,家之所有盡散以饗士,士方其危苦之時,易德耳。於是平原君從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與三千人赴秦軍,秦軍為之卻三十里。亦會楚、魏救至,秦兵遂罷,邯鄲復存。李同戰死,封其父為李侯。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鄲為平原君請封。公孫龍聞之,夜駕見平原君曰:龍聞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鄲為君請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龍曰:此甚不可。且王舉君而相趙者,非以君之智能為趙國無有也。割東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為有功也,而以國人無勳,乃以君為親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辭無能,割地不言無功者,亦自以為親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鄲而請封,是親戚受城而國人計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兩權,事成,操右券以責;事不成,以虛名德君。君必勿聽也。平原君遂不聽虞卿。平原君以趙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孫代,後竟與趙俱亡。

《春申君傳》: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黃氏。游學博聞,事楚頃襄王。頃襄王以歇為辯,使於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韓、魏,敗之於華陽,會魏將芒卯,韓、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與韓、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黃歇適至於秦,聞秦之計。當是之時,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郡,拔鄢郢,東至竟陵,楚頃襄王東徙治於陳縣。黃歇見楚懷王之為秦所誘而入朝,遂見欺,留死於秦。頃襄王,其子也,秦輕之,恐壹舉兵而滅楚。歇乃上書說秦昭王曰:天下莫彊於秦、楚。今聞大王欲伐楚,此猶兩虎相與鬥。兩虎相與鬥而駑犬受其弊,不如善楚。臣請言其說:臣聞物至則反,冬夏是也;致至則危,累棋是也。今大國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從生民已來,萬乘之地未嘗有也。先帝文王、莊王之身,三世不忘接地於齊,以絕從親之要。今王使盛橋守事於韓,盛橋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謂能矣。王又舉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門,舉河內,拔燕、酸棗、虛、桃,入邢,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救。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眾,二年而後復之;又并蒲、衍、首、垣,以臨仁、平丘,黃、濟陽嬰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磨之北,注齊秦之要,絕楚趙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單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絀攻取之心而肥仁義之地,使無後患,三王不足四,五霸不足六也。王若負人徒之眾,仗兵革之彊,乘毀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後患也。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見伐趙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禍,吳見伐齊之便而不知干隧之敗。此二國者,非無大功也,沒利於前而易患於後也。吳之信越也,從而伐齊,既勝齊人於艾陵,還為越王禽三渚之浦。智氏之信韓、魏也,從而伐趙,攻晉陽城,勝有日矣,韓、魏叛之,殺智伯瑤于鑿臺之下。今王妬楚之不毀也,而忘毀楚之彊韓、魏也,臣為王慮而不取也。詩曰大武遠宅而不涉。從此觀之,楚國,援也;鄰國,敵也。詩云趯趯毚兔,遇犬獲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韓、魏之善王也,此正吳之信越也。臣聞之,敵不可假,時不可失。臣恐韓、魏卑辭除患而實欲欺大國也。何則。王無重世之德于韓、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韓、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將十世矣。本國殘,社稷壞,宗廟毀。刳腹絕腸,折頸摺頤,首身分離,暴骸骨於草澤,頭顱僵仆,相望於境,父子老弱係脰朿手為群虜者相及於路。鬼神孤傷,無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類離散,流亡為僕妾者,盈滿海內矣。故韓、魏之不亡,秦社稷之憂也,今王資之與攻楚,不亦過乎。且王攻楚將惡出兵。王將借路於仇讎之韓、魏乎。兵出之日而王憂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資於仇讎之韓、魏也。王若不借路於仇讎之韓、魏,必攻隨水右壤。隨水右壤,此皆廣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也,王雖有之,不為得地。是王有毀楚之名而無得地之實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國必悉起兵以應王。秦、楚之兵構而不離,魏氏將出而攻留、方與、銍、湖陵、碭、蕭、相,故宋必盡。齊人南面攻楚,泗上必舉。此皆平原四達,膏腴之地,而使獨攻。王破楚以肥韓、魏於中國而勁齊。韓、魏之彊,足以校於秦。齊南以泗水為境,東負海,北倚河,而無後患,天下之國莫彊於齊、魏,齊、魏得地葆利而詳事下吏,一年之後,為帝未能,其於禁王之為帝有餘矣。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眾,兵革之彊,壹舉事而樹怨於楚,遲令韓、魏歸帝重於齊,是王失計也。臣為王慮,莫如善楚。秦、楚合而為一以臨韓,韓必歛手。王施以東山之險,帶以曲河之利,韓必為關內之侯。若是而王以十萬戍鄭,梁氏寒心,許、鄢陵嬰城,而上蔡、召陵不往來也,如此而魏亦關內侯矣。王壹善楚,而關內兩萬乘之主注地於齊,齊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經兩海,要約天下,是燕、趙無齊、楚,齊、楚無燕、趙也。然後危動燕、趙,直搖齊、楚,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矣。昭王曰:善。於是乃止白起而謝韓、魏。發使賂楚,約為與國。黃歇受約歸楚,楚使歇與太子完入質於秦,秦留之數年。楚頃襄王病,太子不得歸。而楚太子與秦相應侯善,於是黃歇乃說應侯曰:相國誠善楚太子乎。應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歸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國無窮,是親與國而得儲萬乘也。若不歸,則咸陽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與國而絕萬乘之和,非計也。願相國熟慮之。應侯以聞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傅先往問楚王之疾,返而後圖之。黃歇為楚太子計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憂之甚。而陽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陽文君子必立為後,太子不得奉宗廟矣。不如亡秦,與使者俱出;臣請止,以死當之。楚太子因變衣服為楚使者御以出關,而黃歇守舍,常為謝病。度太子已遠,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歸,出遠矣。歇當死,願賜死。昭王大怒,欲聽其自殺也。應侯曰:歇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無罪而歸之,以親楚。秦因遣黃歇。歇至楚三月,楚頃襄王卒,太子完立,是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以黃歇為相,封為春申君,賜淮北地十二縣。後十五歲,黃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邊齊,其事急,請以為郡便。因并獻淮北十二縣。請封於江東。考烈王許之。春申君因城故吳墟,以自為都邑。春申君既相楚,是時齊有孟嘗君,趙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爭下士,招致賓客,以相傾奪,輔國持權。春申君為楚相四年,秦破趙之長平軍四十餘萬。五年,圍邯鄲。邯鄲告急於楚,楚使春申君將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歸。春申君相楚八年,為楚北伐滅魯,以荀卿為蘭陵令。當是時,楚復彊。趙平原君使人於春申君,春申君舍之於上舍。趙使欲夸楚,為瑇瑁簪,刀劍室以珠玉飾之,請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躡珠履以見趙使,趙使大慚。春申君相十四年,秦莊襄王立,以呂不韋為相,封為文信侯。取東周。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諸侯患秦攻伐無已時,乃相與合從,西伐秦,而楚王為從長,春申君用事。至函谷關,秦出兵攻,諸侯兵皆敗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客有觀津人朱英,謂春申君曰:人皆以楚為彊而君用之弱,其於英不然。先君時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踰黽隘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於兩周,背韓、魏而攻楚,不可。今則不然,魏旦暮亡,不能愛許、鄢陵,其許魏割以與秦。秦兵去陳百六十里,臣之所觀者,見秦、楚之日鬥也。楚於是去陳徙壽春;而秦徙衛野王,作置東郡。春申君由此就封於吳,行相事。楚考烈王無子,春申君患之,求婦人宜子者進之,甚眾,卒無子。趙人李園持其女弟,欲進之楚王,聞其不宜子,恐久毋寵。李園求事春申君為舍人,已而謁歸,故失期。還謁,春申君問之狀,對曰:齊王使使求臣之女弟,與其使者飲,故失期。春申君曰:娉人乎。對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見乎。曰:可。於是李園乃進其女弟,即幸於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園乃與其女弟謀。園女弟乘間以說春申君曰:楚王之貴幸君,雖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餘年,而王無子,即百歲後將更立兄弟,則楚更立君後,亦各貴其故所親,君又安得長有寵乎。非徒然也,君貴用事久,多失禮於王兄弟,兄弟誠立,禍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東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誠以君之重而進妾於楚王,王必幸妾;妾賴天有子男,則是君之子為王也,楚國盡可得,孰與身臨不測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園女弟,謹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為太子,以李園女弟為王后。楚王貴李園,園用事。李園既入其女弟,立為王后,子為太子,恐春申君語泄而益驕,陰養死士,欲殺春申君以滅口,而國人頗有知之者。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謂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禍。今君處毋望之世,事毋望之王,安可以無毋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謂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餘年矣,雖名相國,實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當國,如伊尹、周公,王長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稱孤而有楚國。此所謂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謂毋望之禍。曰:李園不治國而君之仇也,不為兵而養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園必先入據權而殺君以滅口。此所謂毋望之禍也。春申君曰:何謂毋望之人。對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園必先入,臣為君殺李園。此所謂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園,弱人也,僕又善之,且又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恐禍及身,乃亡去。後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園果先入,伏死士於棘門之內。春申君入棘門,園死士俠刺春申君,斬其頭,投之棘門外。於是遂使吏盡滅春申君之家。而李園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者遂立,是為楚幽王。

《信陵君傳》:魏公子無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異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為信陵君。是時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齊故,秦兵圍大梁,破魏華陽下軍,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公子為人仁而下士,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不敢以富貴驕士。士以此方數千里爭往歸之,致食客三千人。當是時,諸侯以公子賢,多客,不敢加兵謀魏十餘年。公子與魏王博,而北境傳舉烽,言趙寇至,且入界。魏王釋博,欲召大臣謀。公子止王曰:趙王田獵耳,非為寇也。復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頃,復從北方來傳言曰:趙王獵耳,非為寇也。魏王大驚,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探得趙王陰事者,趙王所為,客輒以報臣,臣以此知之。是後魏王畏公子之賢能,不敢任公子以國政。魏有隱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貧,為大梁夷門監者。公子聞之,往請,欲厚遺之。不肯受,曰:臣修身潔行數十年,終不以監門困故而受公子財。公子於是乃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夷門侯生。侯生攝弊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欲以觀公子。公子執轡愈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願枉車騎過之。公子引車入市,侯生下見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公子。公子顏色愈和。當是時,魏將相宗室賓客滿堂,待公子舉酒。市人皆觀公子執轡。從騎皆竊罵侯生。侯生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謝客就車。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贊賓客,賓客皆驚。酒酣,公子起,為壽侯生前。侯生因謂公子曰:今日嬴之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門抱關者也,而公子親枉車騎,自迎嬴於眾人廣坐之中,不宜有所過,今公子故過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車騎市中,過客以觀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為小人,而以公子為長者能下士也。於是罷酒,侯生遂為上客。侯生謂公子曰:臣所過屠者朱亥,此子賢者,世莫能知,故隱屠間耳。公子往數請之,朱亥故不復謝,公子怪之。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趙長平軍,又進兵圍邯鄲。公子姊為趙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數遺魏王及公子書,請救於魏。魏王使將軍晉鄙將十萬眾救趙。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而諸侯敢救者,已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使人止晉鄙,留軍壁鄴,名為救趙,實持兩端以觀望。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讓魏公子曰:勝所以自附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為能急人之困。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縱輕勝,棄之降秦,獨不怜公子姊耶。公子患之,數請魏王,及賓客辯士說王萬端。魏王畏秦,終不聽公子。公子自度終不能得之於王,計不獨生而令趙亡,乃請賓客,約車騎百餘乘,欲以客往赴秦軍,與趙俱死。行過夷門,見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軍狀。辭決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從。公子行數里,心不決,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備矣,天下莫不聞,今吾且死而侯生曾無一言半辭送我,我豈有所失哉。復引車還,問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還也。曰:公子喜士,名聞天下。今有難,無他端而欲赴秦軍,譬若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復返也。公子再拜,因問。侯生乃屏人間語,曰:嬴聞晉鄙之兵符常在王臥內,而如姬最幸,出入王臥內,力能竊之。嬴聞如姬父為人所殺,如姬資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報其父仇,莫能得。如姬為公子泣,公子使客斬其仇頭,敬進如姬。如姬之欲為公子死,無所辭,顧未有路耳。公子誠一開口請如姬,如姬必許諾,則得虎符奪晉鄙軍,北救趙而西卻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從其計,請如姬。如姬果盜晉鄙兵符與公子。公子行,侯生曰: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國家。公子即合符,而晉鄙不授公子兵而復請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與俱,此人力士。晉鄙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晉鄙嚄唶宿將,往恐不聽,必當殺之,是以泣耳,豈畏死哉。於是公子請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親數存之,所以不報謝者,以為小禮無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與公子俱。公子過謝侯生。侯生曰:臣宜從,老不能。請數公子行日,以至晉鄙軍之日,北鄉自剄,以送公子。公子遂行。至鄴,矯魏王令代晉鄙。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今吾擁十萬之眾,屯於境上,國之重任,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欲無聽。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公子遂將晉鄙軍。勒兵下令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兄弟俱在軍中,兄歸;獨子無兄弟,歸養。得選兵八萬人,進兵擊秦軍。秦軍解去,遂救邯鄲,存趙。趙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於界,平原君負<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4381-18px-GJfont.pdf.jpg' />矢為公子先引。趙王再拜曰:自古賢人未有及公子者也。當此之時,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公子與侯生決,至軍,侯生果北鄉自剄。魏王怒公子之盜其兵符,矯殺晉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卻秦存趙,使將將其軍歸魏,而公子獨與客留趙。趙孝成王德公子之矯奪晉鄙兵而存趙,乃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公子。公子聞之,意驕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說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也。且矯魏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為忠臣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竊為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責,似若無所容者。趙王埽除自迎,執主人之禮,引公子就西階。公子側行辭讓,從東階上。自言罪過,以負於魏,無功於趙。趙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獻五城,以公子退讓也。公子竟留趙。趙王以鄗為公子湯沐邑,魏亦復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趙。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賣漿家,公子欲見兩人,兩人自匿不肯見公子。公子聞所在,乃閒步往從此兩人游,甚歡。平原君聞之,謂其夫人曰:始吾聞夫人弟公子天下無雙,今吾聞之,乃妄從博徒賣漿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謝夫人去,曰:始吾聞平原君賢,故負魏王而救趙,以稱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舉耳,不求士也。無忌自在大梁時,常聞此兩人賢,至趙,恐不得見。以無忌從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為羞,其不足從游。乃裝為去。夫人具以語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謝,固留公子。平原君門下聞之,半去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復往歸公子,公子傾平原君客。公子留趙十年不歸。秦聞公子在趙,日夜出兵東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請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誡門下:有敢為魏王使通者,死。賓客皆背魏之趙,莫敢勸公子歸。毛公、薛公兩人往見公子曰:公子所以重於趙,名聞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語未及卒,公子立變色,告車趣駕歸救魏。魏王見公子,相與泣,而以上將軍印授公子,公子遂將。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諸侯。諸侯聞公子將,各遣將將兵救魏。公子率五國之兵破秦軍於河外,走蒙驁。遂乘勝逐秦軍至函谷關,抑秦兵,秦兵不敢出。當是時,公子威振天下,諸侯之客進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稱魏公子兵法。秦王患之,乃行金萬斤於魏,求晉鄙客,令毀公子於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為魏將,諸侯將皆屬,諸侯徒聞魏公子,不聞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時定南面而王,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數使反間,偽賀公子得立為魏王未也。魏王日聞其毀,不能不信,後果使人代公子將。公子自知再以毀廢,乃謝病不朝,與賓客為長夜飲,飲醇酒,多近婦女。日夜為樂飲者四歲,竟病酒而卒。其歲,魏安釐王亦薨。秦聞公子死,使蒙驁攻魏,拔二十城,初置東郡。其後秦稍蠶食魏,十八歲而虜魏王,屠大梁。高祖始微少時,數聞公子賢。及即天子位,每過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從擊黥布還,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歲以四時奉祠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