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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01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文學典

 第二百一卷目錄

 詩部藝文七

  答章秀才論詩書      明宋濂

  鳳臺詩社序         盧祥

  與王遵巖參政       唐順之

  東川子詩集序        前人

  跋自書康節詩送王龍溪後   前人

  書黃山谷詩後        前人

  劉諸暨杜律心解序     王世貞

  與李于鱗          前人

  詩品總評          前人

  詩賦            袁黃

  詩體明辯序         沈騏

  詩論            鍾惺

  韻詩序           前人

  詩歸序           前人

  風騷旨格跋         毛晉

  司空圖詩品跋        前人

  本事詩跋          前人

  溫公續詩話跋        前人

  六一詩話跋         前人

  石林詩話跋         前人

  中山詩話跋         前人

  竹坡詩話跋         前人

  後山詩話跋         前人

  紫薇詩話跋         前人

  彥周詩話跋         前人

  二老堂詩話跋        前人

  滄浪詩話跋         前人

  范璽卿詩集序       錢謙益

  虞山詩約序         前人

  徐元歎詩序         前人

  曾房仲詩序         前人

  題懷麓堂詩鈔        前人

  讀杜小箋上         前人

文學典第二百一卷

詩部藝文七

《答章秀才論詩書》宋濂

濂白秀才:足下承書,知學詩弗倦,且疑歷代詩人皆不相師,旁引曲證,亹亹數百言,自以為確乎弗拔之論。濂竊以為世之善論詩者,其有出於足下乎。雖然,不敢從也。濂非能詩者,自漢魏以至乎今,諸家之什,不可謂不攻習也;薦紳先生之前,亦不可謂不磨切也。揆於足下之論,容或有未盡者,請以所聞質之,可乎。三百篇勿論已,姑以漢言之,蘇子卿、李少卿,非作者之首乎。觀二子之所著,紆曲凄惋,實宗《國風》與楚人之辭。二子既沒,繼者絕少。下逮建安,黃初曹子建父子起而振之,劉公幹、王仲宣力從而輔翼之。正始之間,嵇阮又疊作,詩道於是乎大盛,然皆師少卿而馳騁於《風》、《雅》者也。自時厥後,正音衰微,至太康復中興。陸士衡兄弟則倣子建、潘安仁,張茂先、張景陽則學仲宣,左太沖、張季鷹則法公幹。獨陶元亮天分之高,其先雖出於太沖、景陽,究其所自得,直超建安而上之高情遠韻,殆猶太羹充鉶,不假鹽醯而至味自存者也。元嘉以還,三謝顏鮑為之首,三謝亦本子建而雜參於郭景純;延之則祖士衡;明遠則效景陽,而氣骨淵然,駸駸有西漢風餘,或傷於刻鏤而乏雄渾之氣,較之太康則有間矣。永明而下,抑又甚焉。沈休文拘於聲韻,王元長局於褊迫,江文通過於摹擬,陰子堅涉於淺易,何仲言流於瑣碎,至於徐孝穆庾子山,一以婉麗為宗,詩之變極矣。然而諸人雖或遠式子建、越石,近宗靈運、元暉方之,元嘉則又有不逮者焉。唐初承陳隋之弊,多尊徐庾,遂致頹靡不振。張子壽、蘇廷碩、張道濟相繼而興,各以《風》、《雅》為師,而盧昇之王子安,務欲凌跨三謝,劉希夷、王昌齡、沈雲卿、宋少連亦欲蹴駕,江薛固無不可者,奈何溺於久習,終不能改其舊,甚至以律法相高,益有四聲八病之嫌矣。唯陳伯玉痛懲其弊,專師漢魏,而友景純、淵明,可謂挺然不群之士,復古之功。於是為大開元天寶中,杜子美復繼出,上薄風雅,下該沈宋,才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真所謂集大成者。而諸作皆廢矣。並時而作,有李太白宗風騷及建安七子,其格極高,其變化若神龍之不可羈;有王摩詰依倣淵明,雖運詞清雅而萎弱少風骨;有韋應物祖襲靈運,能壹寄穠鮮於簡淡之中,淵明以來蓋一人而已。他如岑參、高達夫、劉長卿、孟浩然、元次山之屬,咸以興寄相高,取法建安。至於大曆之際,錢郎遠師沈宋,而苗崔盧耿吉李諸家亦皆本伯玉而宗黃初,詩道於是為最盛。韓柳起於元和之間,韓初效建安,晚自成家,勢若掀雷抉電,撐決於天地之垠;柳斟酌陶謝之中而措辭窈眇清妍,應物而下,亦一人而已。元白近於輕俗,王張過於浮麗,要皆同師於古樂府。賈浪仙獨變入僻,以矯豔於元白;劉夢得步驟少陵而氣韻不足;杜牧之沉涵靈運而句意尚奇;孟東野陰祖沈謝而流於蹇澀;盧仝則又自出新意,而涉於恠詭。至於李長吉、溫飛卿、李商隱、段成式,專誇靡曼,雖人人各有所師,而詩之變又極矣。比之大曆,尚有所不逮,況廁之開元哉。過此以往,若朱慶餘、項子遷、李文山、鄭守愚、杜彥之、吳子華輩,則又駁乎不足議也。宋初襲晚唐五季之弊,天聖以來,晏同叔、錢希聖、劉子儀、楊大年數人,亦思有以革之第,皆師於義山,全乖古雅之風。迨王元之以邁世之豪,俯就繩尺,以樂天為法。歐陽永叔痛矯西崑,以退之為宗。蘇子美、梅聖俞介乎其間:梅之覃思精微,學孟東野;蘇之筆力橫絕,宗杜子美,亦頗號為詩道中興。至若王禹玉之踵徽之,盛公量之祖應物,石延年之效牧之,王介甫之原三謝,雖不絕,似皆嘗得其髣髴者。元祐之間,蘇黃挺出,雖曰共師李杜,而競以己意相高,而諸作又廢矣。自此之後,詩人迭起,或波瀾富而句律疏,或煆煉精而情性遠,大抵不出於二家。觀於蘇門四學士及江西宗派諸詩,蓋可見矣。陳去非雖晚出,乃能因崔德符而歸宿於少陵,有不為流俗之所移易馴。至隆興乾道之時,尤延之之清婉,楊廷秀之深刻,范至能之宏麗,陸務觀之敷腴,亦皆有可觀者,然終不離天聖元祐之故步,去盛唐為益遠。下至蕭趙二氏,氣局荒頹而音節促迫,則其變又極矣。由此觀之,詩之格力崇卑,固若隨世而變遷,然謂其皆不相師,可乎。第所謂相師者,或有異焉。其上焉者,師其意,辭固不似而氣象無不同;其下焉者,師其辭,辭則似矣,求其精神之所寓,固未嘗近也。然唯深於比興者,乃能察知之耳。雖然為詩,當自名家,然後可傳於不朽。若體規畫圓,準方作矩,終為人之臣僕,尚烏得謂之詩哉。是何者。詩乃吟詠性情之具,而所謂《風》、《雅》、《頌》者,皆出於吾之一心,特因事感觸而成,非智力之所能增損也。古之人,其初雖有所沿襲,末復自成一家言,又豈規規然必於相師者哉。嗚呼。此未易為初學道也。近來學者類,多自高操觚,未能成章,輒闊視前古為無物,且揚言曰:曹劉、李杜、蘇黃諸作雖佳,不必師,吾即師,師吾心耳。故其所作往往猖狂無倫,以揚沙走石為豪,而不復知有純和沖粹之意,可勝嘆哉。可勝嘆哉。濂非能詩者,因足下之言,姑略誦所聞如此,唯足下裁擇焉。不宣濂白。

《鳳臺詩社序》盧祥

《詩》自《三百篇》既刪之後,《大雅》不作,正聲微茫久矣。漢魏以來,迄今千有餘年,作者數百家,其體屢變。聲律雖不逮古,而其間傑然名家者,則有若蘇李之高妙,曹劉之豪逸,陶阮之沖澹,謝鮑之峻潔,徐庾之華麗,韓柳之邃古,李杜之風雅,元白之雄深,韋孟之微婉,東坡之直節勁氣,魯直之風韻灑落,王曾虞楊范揭諸公之詩,見於皇元《風》、《雅》。我朝諸名公之作,播於《雅》、《頌》。正音者,皆造一偏之極而可為法者也。匪若六朝綺靡,晚唐流麗,沈宋諂諛,溫李淫艷者,比於戲詩,亦難能也哉。予自束髮,即嘗肆力於詩,諸家體製,靡不探索而依倣之。今白髮種種,老將至矣,而猶未得其要妙。邇以內憂歸適樂平,吳侯來尹作興斯文,振起儒風。邑之能詩,止齋何潛淵等十五人,結社於鳳臺之側,期以月旦,各㩦所作而會評焉,蓋倣古人香山白社之意也。詩積既多而屬予序,予觀諸作,皆炳蔚成章,鏗鏘有聲,猶綺縠具陳,金石迭奏者也。然性情發見,則各有不同焉。若止齋何潛淵朴菴夏侯恭之古澹晚節,李濬、柏庭、梁遂奇之森嚴,范震、董恕之質直,黃統、陳慤、黎都翟傑之清新,陳珪蔡軾之華,朱恪之雄,張玹之實思,貽羅泰之豪邁不羈也。繼而入社,則又有陳淑、陳肅、房昌、關繹、翟季真之五人焉。於戲諸君子之詩信美矣。而自以為未至,結社以求相長之益,他日所至,詎可量乎。雖然詩貴從容涵蓄,美刺不露,發乎性情,止乎禮義而以忠厚為主,則不失其正矣。誠能取所長,棄所短,舍其偏,用其全,求詣古詩人之極致,集諸家之大成,以成和平淳雅之音,以頌雍熙泰和之治,則人將曰:《大雅》復作,刪後有詩顧不韙歟。是為序。

《與王遵巖參政》唐順之

不會兄於武夷,終是此生不了心事。三年之間,定當發興耳。近來有一僻見,以為三代以下之文,未有如南豐;三代以下之詩,未有如康節者。然文莫如南豐,則兄知之矣,詩莫如康節,則雖兄亦且大笑此非迂頭巾論道之說。蓋以為詩思精妙,語奇格高,誠未見有如康節者。知康節詩者,莫如白沙翁,其言曰:子美詩之聖堯,夫更別傳,後來操翰者,二妙罕能兼此,猶是二影子之見。康節以鍛煉入平淡,亦可謂語不驚人死不休者矣。何待兼子美而後為工哉。古今詩庶幾康節者,獨寒山靖節二老翁耳,亦未見如康節之工也。兄如以此言為癡迂,則吾近來事事癡迂,大率類此耳。兄嘗謂非兄不能序吾之文,非吾不能序兄之文,誠然誠然。仙道偪人,筆墨久廢,然於兄終當果此約,勿以久近拘之也。

《東川子詩集序》前人

西北之音慷慨東,南之音柔婉,蓋昔人所謂繫水上之風氣。而先王律之以中聲者,惟其慷慨而不入於猛,柔婉而不鄰於悲,斯其為中聲焉。已矣。若其音之出於風土之固然,則未有能相易者也;故其陳之則足以觀其風,其歌之則足以貢其俗。後之言詩者,不知其出於風土之固然,而惟恐其粧綴之不工,故東南之音有厭其弱而力為慷慨;西北之音有病其急而強為柔婉,如優伶之相鬨,老少子女雜然迭進,要非本來面目,君子譏焉。為其陳之不足,以觀風歌之不足以貢俗也。余讀《詩》至《秦風》,其言盡田獵戰鬥之事,其人翹然自喜,愾然有躍馬賈勇之氣。已而讀《楚騷》諸篇,其言鬱紆而忉怛,則愀然有登山臨水,羈臣棄婦之思。夫《秦風》慷慨而入於猛,《楚騷》柔婉而鄰於悲。然君子不廢,豈非以其雖未止乎中聲而不失其風土之固然,其陳之也可以觀其風,其歌之也可以貢其俗乎。東川子家秦中,蓋昔人所謂汧渭之間,與其所為載歇驕遊北園,故處往往而在。東川子雅喜為詩,嘗寄余詩百餘篇,皆跌宕疏健,絕去脂粉纖冶之態。雖其於中聲未知必合與否,然可謂不失其土風者。其塞垣諸曲,余尤愛之,如邊城鼓角春寒夢,沙塞旌旗日暮雲,天寒細柳營嘶馬,草滿長城水飲駝,榆關千里秦雲暮,羌管一聲漢月秋。較其音節,倘亦有駟鐵無衣之遺否耶。然則讀是詩者,不必問其何人,而知其必為秦人之詩無疑也。余南人也,而不能為楚聲,竊喜東川子之能為秦聲也,乃為之題其首,後有採風謠者,自當得之。

《跋自書康節詩送王龍溪後》前人

玉臺翁云:子美詩之聖堯,夫更別傳,後來操翰者,二妙罕能兼。古今能知康節之詩者,玉臺翁一人而已。雖然所謂別傳者,則康節所自得而少陵之詩法,康節未嘗不深入其奧也。康節可謂兼乎二妙者也。南江王子深於詩法者也,間以余言質於南江,南江曰:然。龍溪王子蓋有得乎詩傳之意者,而亦未嘗不深於詩法也,索余章草,余為舉《似擊壤集》數首,龍溪蓋素以余論詩為然者也。雖然,詩,心聲也,字,心畫也,字亦詩也,其亦有別傳乎。有章聖之法乎。而余兩無得也,龍溪亦何取乎。

《書黃山谷詩後》前人

黃豫章詩真有憑虛欲仙之意,此人似一生未嘗食煙火食者,唐人蓋絕未見有到此者也。雖韋蘇州之高潔,亦須讓出一頭地耳。試具眼參之,吾若得一片靜地,非特斷葷,當須絕粒矣。蓋自覺與世味少緣矣,然非為作詩計也。

《劉諸暨杜律心解序》王世貞

自《三百篇》出而諸為詩故者,亡慮數十百家,即為詩故者數十百家,而知詩者不與焉。獨蔽之於孟氏曰:以意逆志,得之哉。得之哉。夫所謂意者,雖人人殊要之,其觸於境而之於七情一也。唐杜氏詩出,學士大夫尊稱之,以繼《三百篇》,然不謂其協裁中正也,謂其窺於興賦比之微而已。諸為杜詩故者,亦無慮數十百家,而杜氏詩最宛然而附目鏗然而諧耳者,則五七言近體,諸專為近體者,又亡慮數家。自張氏之故托於虞而去杜遠矣。夫不得其所屬事而淺言之則陋,得其所屬事而深言之則刻,不究其所以比則淺,一切究其所以比則鑿:此四者,俱無當於孟氏謂者也。余束髮游學士大夫,遇關中王先生允寧為杜氏近體抗眉掀鼻,鼓掌擊節,若起其人於九京而與之下上,既賞其美,又賀其遇,然至讀所謂解,蓋精得夫開闔節輳照映之一端,正倒插之二法。而余里中老人劉諸暨間與為杜,甚乃捻鼻酸楚,讀不能篇,而時嗚咽,贊一語涕洟涔淫下,或憤厲用壯揮如意,擊唾壺盡缺。既間出其書讀之,往往縱吾偏至之鋒,以抉其所繇發之祕。吾意至而彼志來,而不務為刻鑿以求工。於昔人之名稱杜者,庶幾孟氏所謂矣。夫杜氏之去三百篇固近,至於生貧賤而食骯髒,終始孰禍難,大要《雅》、《頌》之和平,不勝其《變風》之慅激。今王先生用文顯廊廟,而老人困,諸生久釋褐,僅得一尉以讒罷。貧病且死,其於所從逆而入可知也。老人之尊杜氏詩,極以為古無匹者,而不能不有所彈射。間為之雌黃竄易,雖以余不自量,亦竊駭其狂然,竟無以難之也。老人名瑄,其稱諸暨則嘗為其邑尉云。

《與李于鱗》前人

數承餉湘藤,最後最佳,知足下旦夕屬我體也。秋氣滋峻,不免篋笥,然無異中心之藏耳。武昌瑰奇之政,當自越凡。文人無行,賴于鱗一吐氣,文人無用,須足下洗之。不佞寄理吳興,僅五月幸不為吏民所厭惡,中豪而上荊棘,亦自不少水災一事,極意區處,聊有次第。月俸悉送官助賑,不免資家庾矣。近為臺檄入省猥用,巡務相苦,覺少妨吟嘯,歸興鬱浡。足下過採輿人之言而從臾我,是欲我車生耳也。日來不睹足下詩,長江大別,吞吐天地秀氣,胸中久矣。何時一發破我磊塊,家弟亦不寄詩來,乃寄詩足下耶。想近益有致足下言,當不浮僕於詩格,氣比舊似少減,文小縱出入,然差有真得以告足下。大江而上,自楚蜀以至中原,山川莽蒼,渾渾江左,雅秀郁郁,詠歌描寫,須各極其致。吾輩篇什既富,又須窮態極變,光景長新,序論奏劄,亦微異傳志,務使旨恆達而氣恆貫,時名易襲,身後可念,與足下共勉之。時見邸報,足下寂寂除目明,卿婆娑瘴鄉,于鱗小暢,又以太夫人憂歸。文章憎命,似無復開濟理,撫公頗憐,後一月為處便歸,襄事畢,竟堅臥矣。此生尚可得半完,不爾必有悔也。餘具別紙。

《詩品總評》前人

吾覽鍾記室《詩品》,折衷情文,裁量事代,可謂允矣。詞亦奕奕,發之第所,推源出於何者,恐未盡然。邁凱昉約,濫居中品,至魏文不列乎上,三公屈第乎下,尤為不公。少損連城之價,吾獨愛其評:子建骨氣奇高,詞彩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嗣宗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靈運名章迥句,處處間起,麗典新聲,絡繹奔會;越石善為悽悷之詞,自有清拔之氣;明遠得景陽之詭諔,含茂先之靡嫚,骨節強於謝混,驅邁疾於顏延,總四家而並美,跨兩代而孤出;元暉奇章秀句,往往警遒,足使叔源失步,明遠變色;文通詩體總維,善於摹擬,筋力於王微,成就於謝朓:此數評者,贊許既實,措撰尤工。

《詩賦》袁黃

大矣哉。詩之為義也,情感天地,化動鬼神,聲被絲竹,氣變冬春。其得意而詠物也,遊寸心於千古,收八埏於一掬。漱芳藻采遺縠,志翼翼以凌雲,心兢兢而刻鵠,擬去浮而肖形,期得髓而遺肉。其因詠而成詩也,選文入象,就韻摹心,發新聲於奇磬,謝落葉於故林。詞即近而遠意遠,沿淺而入深,至於聖皇在宥,負扆臨軒。覲群后兮雍雍碧玉,貢八蠻兮濟濟青旃。述朝會之盛事,被聖德於管絃。宜肅雝而淵廣,殊不取乎新妍。或虎觀春筵,承明夜讌,淑女提壺,美人侍饌。紀公燕兮樂易而典醇,歌房中兮和平而感戀。欲崇正而獻箴,亦戒淫而忌絢。若九廟獻歌,南郊設頌,欲正欲嚴,欲莊欲重。誇則爽直,疏則鮮用。乃至元戎出境,萬騎屯雲,出馬鐃歌;旋師凱文。詞宜壯兮不宜忘警,氣貴嚴兮猶貴拊循。夫楚臣被放,漢妾辭宮,羈客裘敝孀,閨淚窮。孤孽遭謗,無路自通。或以短韻而鳴隱志,或以長篇而寫幽衷。怨而不怒,微而若蒙。履患難兮如素,處憂戚兮靡恫。或秦楚兮異國,復窮達兮殊陟。行子斷腸,居人罷食,風蕭蕭而興悲,草萋萋而變色。款款贈言,瀝肝吐臆,敘生平之雅情,勗佳人之令德。箴而不諛,婉而不直,如春草兮始生,秋月兮正明。炎威侵簟,寒雪滿坪,遵四時而歎逝,感萬物而若驚。勿徒流連乎光景,宜留邃意於新聲。乃若故宮黍茂,別殿鶯啼,空山遠眺,綠野俄睇。覽古跡兮發今悽,痛前事兮開後迷。言不盡意,意不局題。又若南山祝年,摽梅賀婚,思賢悼往,臨喪輓言。志喜兮樂以則,茹哀兮傷以惇。樂不蕩志,傷不斷魂,此詠言之雜態,亦藝圃之紛蕃也。是以抱碩德,秉孤忠,詠閨情兮遠賡聖功,鋪王化兮近指草蟲。詞能動物兮色象俱空,美刺無跡兮斯謂之風;正語是非,莊言真假,文而不靡,質而不野。言關世教,斯謂之雅;肅雝布聲,清廟展誦。揚休功而信徵,贊祖德而情洞。不詭不浮,若勸若諷。形容曲盡,斯謂之頌,情見乎詞,志觸乎遇。微者達於宏,逖者使之悟。隨性情而敷陳,視禮義為法度。衍事類而逼真,然後可以為賦;假幻傳真,因人喻己。或以卷石而況泰山,或以濁涇而較清濟。或有義而可尋,或無情而難指。意在物先,斯謂之比;感事觸情,緣情生境。物類易陳,衷腸莫罄。可以起愚頑,可以發聰聽。飄然若羚羊之挂角,悠然若天馬之行徑。尋之無蹤,斯謂之興。六義既陳,淑慝攸分。如其情存魏闕,汎詠楚雲,心纏鮑臭,虛述蘭芬。既真宰之相違,縱華靡而不文。倘餘蓁之未翦,類偏絃之獨撐。宮唱而商靡應,金調而石未平。苟絲毫之有虧,雖成文而不精。性靈未協,心氣多魔。失溫柔之家法,象急管之偏頗。恨湍流之迅激,故雖精而不和。詞如合璧,意不貫珠。篇有死句,句無活膚。首尾不屬,聲調多迂。惟生理之不完,文雖和而實枯。是以內騁心靈,外闡物精。振之則山立,蓄之則淵澄。運之則行雲流水,飾之則簇錦飛英。或濃如醴酒,或淡若太羹,或急如躍矢,或緩若調箏,或始徐而終促,或似譎而實貞,或外槁而中腴,或言隘而意閎,或化腐而趨新,或因奇而造平。詩體多途,詩情萬疊。修詞者迷根,尚理者棄葉。擬華實之兼收,庶二妙之相接。曹劉聞之而魄喪,李杜遇之而氣懾。回大雅於狂瀾,振頹風於百劫。

《詩體明辯序》沈騏

詩其昉於邈古之世乎,若古史所傳,有其音,無其韻,亦初不限言數,短或二言,多至八九;或韻在末句之上,又或重用葉字,然則道志之言,約如文耳。唐虞以前,有歌謠之名,舜典始著詩稱,蓋雜繇詞歌銘之中,未有定體也。自太史著採風之職,而商周之間乃定《風》、《雅》、《頌》之規,有比興賦之格。孔子刪之,卓然取遊人野女之謳吟,而定曰詩。爰是詩有其區域矣。此後宜盛而衰,迄於戰國,其確然以詩名者,惟見荀卿一章。至楚屈平別衍《詩》體為《騷》,斯《變風》亦絕。漢初,唐山夫人造《安世房中歌》十六首,遂為樂府祖,而《詩》遂中分今古。武帝製《落葉》、《哀蟬》,而有曲名;班婕妤製《怨歌》而有行名;司馬相如製《封禪》而有頌名;息夫躬製《絕命》而有辭名;卓文君製《白頭》而有吟名。韋孟諷諫,東方朔誡子,蘇武李陵贈別,王昭君寫怨,西漢之可見如此。其他《古詩十九》,《焦仲卿妻》詩亦系之。東京班固傅毅,孔融輩寥寥希聲。魏之武文歌行絕勝,陳思尤稱清雄。然建安七子風流首唱矣。嵇阮超逸,有古詩人遺矩。晉代則張華、傅元、陸機、陸雲、潘岳、左思、雄峙於前,郭璞、孫綽、王羲之、陶潛、揚輝於後。宋世最稱顏謝,芙蓉雕繢為五言勝,而鮑照亦來俊逸之譽。齊梁雖云體格卑靡,而齊之謝脁後人賞其句可驚人。梁有武文二帝,發唱於上;沈約江淹任昉之流,奔軌於下,亦代有其勝也。陳有徐陵、江總之華艷,北周有庾信之清新,有薛道衡之奇拔,然論者統為八代之衰,何歟。唐以詩名一代而統分為四,太宗王魏諸人首開草昧之風;而陳子昂特以澹古雄健,振一代之勢;杜審言、劉希夷、沈佺期、宋之問、張說、張九齡亦各全渾厚之氣於音節疏暢之中。盛唐稍著宏亮,儲光羲、王維、孟浩然之清逸,王昌齡、高適之閑遠,常建、岑參、李頎之秀拔,李白之朗卓,元結之奧曲,咸殊絕寡倫,而杜甫獨以渾雄高古,自成一家,可以為史,可以為疏。其言時事,最為悚切,不愧古詩人之義,蓋亦詩之僅有者也。中唐彌矜琢鍊,劉長卿以古樸開宗,韋應物錢起之嶲邁,盧綸、顧況、劉禹錫之揚厲,及元白唱和之作,韓柳古風之體,張籍、賈島、孟郊之清刻,李賀之恠險,是其最也。晚唐體愈雕鏤,杜牧高爽,欲追老杜;溫李西崑之體,婉麗自喜;皮陸鹿門諸章,往往超勝。若夫詩餘之體,肇於李白,盛於晚唐。然晚唐之詩,不及其詞,亦各有其媺也。宋興,其風彌盛,周美成、柳永、秦觀、張先諸人皆以艷婉為調,蘇軾特以豪曠見雄,亦詩餘之變格,才人之極致矣。而宋竟以此稱一代之制,此原集所以系詞於詩後也,為之約略,其源流如此。

《詩論》鍾惺

詩,活物也。游夏以後,自漢至宋,無不說詩者,不必皆有當於詩而皆可以說詩,其皆可以說詩者,即在不必皆有當於詩之中,非說詩者之能,如是而詩之為物,不能不如是也。何以明之孔子親刪詩者也,而七十子之徒親受詩於孔子而學之者也。以至春秋列國大夫與孔子刪詩之時,不甚先後而聞且見之者也。以至韓嬰漢儒之能為詩者也,且讀孔子及其弟子之所引詩,列國盟會聘享之所賦詩,與韓氏之所傳詩者,其詩其文其義,不有與詩之本事本文本義絕不相蒙,而引之賦之傳之者乎。既引之,既賦之,既傳之,又覺與詩之事之文之義未嘗不合也。其故何也。夫詩,取斷章者也,斷之於彼而無損於此,此無所予而彼取之,說詩者盈天下,達於後世,屢遷數變而詩不知,而詩固已明矣,而詩固已行矣。然而詩之為詩自如也,此詩之所以為經也。今或是漢儒而非宋,是宋而非漢,非漢與宋而是己說,則是其意以為詩之指歸,盡於漢與宋與己說也,豈不隘且固哉。漢儒說《詩》,據《小序》,每一詩必欲指一人一事實之,考亭儒者虛而慎,寧無其人無其事,而不敢傳疑,故盡廢小序不用。然考亭所間指為一人一事者,又未必信也。考亭注有近滯者,近癡者,近疏者,近累者,近膚者,近迂者,考亭之意,非以為詩盡於吾之注,即考亭自為說詩,恐亦不盡於考亭之注也。凡以為最下者,先分其章句,明其訓詁,若曰有進於是者,神而明之,引而伸之,而吾不敢以吾之注,畫天下之為詩者也。故古之制禮者從極不肖立想而賢者聽之;解經者從極愚立想而明者聽之。今以其立想之處,遂認為究極之地,可乎。國家立詩於學宮,以考亭注為主,其亦曰:有進於是者,神而明之,引而伸之云爾。予家世受詩暇,日取《三百篇》正文流覽之,意有所得,間拈數語,大抵依考亭所注,稍為之導其滯,醒其癡,補其疏,省其累,奧其膚,徑其迂,業已刻之吳興,再取披一過,而趣以境生情,由目徙己,覺有異於前者。友人沈雨若,今之敦詩者也,難予曰:過此以往,子能更取而新之乎。予曰:能。夫以予一人心目而前後已不可強同矣。後之視今,猶今之視前,何不能新之。有蓋詩之為物,能使人至此而予亦不自知,乃欲使宋之不異於漢,漢之不異於游夏,游夏之說詩,不異於作詩者,不幾於刻舟而守株乎。故說詩者散為萬而詩之體自一,執其一而詩之用且萬。噫。此詩之所以為經也。

《韻詩序》前人

四聲定於沈休文,為沈韻,近體尊之,古則否,唐以後尊之,前此則否,夫沈韻不通於唐以前,況四言乎。以沈韻串四言,以四言遍四聲,名曰韻詩。辟則右軍之筆集為聖教章帝之書,寫成千文,事不相蒙,義例甚合其體。近白下胡彭舉創之,以寓其游戲棲託之意者也。夫世不難創此體,而難於彭舉之才之情之識之詣,無彭舉之才情識詣,百七章中必不能無斷缺補湊。雖創胡取焉,彭舉古澹閒遠,周覽冥搜,孤往高寄,語有三百篇,有漢郊祀樂府,有韋曹諸家而要不失為彭舉。夫風雅後,四言法亡矣。然彼法中有兩派,韋孟和去《三百篇》近而韋有韋之失,曹公壯去《三百篇》遠而曹有曹之得。彭舉幽在遠近之間。彭舉諸體詩輕重,古今出沒,正變有王孟之致,居白下為衣冠翰墨之場,而人或不知其詩,知之或以其畫。余亦知彭舉畫而最後乃知其詩,余以此益賞其隱德。昔魏陽元為鍾毓長史,工射而毓不知夫畫與射俱通,人所以自晦也。余亦自托於知彭舉畫,以為差勝於阿毓而已,終不敢從郡國來奪都人士,權自命為知彭舉詩也。彭舉名宗仁,有《知載齋集》,顧太史太初序之,而余題其韻詩百七章。

《詩歸序》前人

選古人詩而命曰詩歸,非謂古人之詩以吾所選為歸,庶幾見吾所選者,以古人為歸也。引古人之精神,以接後人之心目,使其心目有所止焉,如是而已矣。昭明選古詩,人遂以其所選者為古詩,因而名古詩曰選體,唐人之古詩曰唐選,嗚呼。非惟古詩亡幾,併古詩之名而亡之矣。何者。人歸之也,選者之權力能使人歸,又能使古詩之名與實俱徇之,吾其敢易言選哉。嘗試論之詩文年運,不能不代趨而下,而作詩者之意興慮,無不代求其高,高者取異於途徑耳。夫途徑者,不能不異者也。然其變有窮也,精神者不能不同者也;然其變無窮也,操其有窮者,以求變而欲以其異與氣運爭。吾以為能為異而終不能為高,其究途徑窮而異者,與之俱窮,不亦愈勞而愈遠乎。此不求古人真詩之過也。今非無學古者,大要取古人之極膚、極狹、極熟便於口手者,以為古人在是,使捷者,矯之必於古人外自為一人之詩以為異,要其異又皆同乎古人之險且僻者,不則其俚者也。則何以服學古者之心,無以服其心而又堅其說,以告人曰:千變萬化,不出古人。問其所為,古人則又向之極膚極狹極熟者也,世真不知有古人矣。惺與同邑譚子元春憂之內,省諸心不敢先有所謂學古不學古者,而但求古人真詩所在。真詩者,精神所為也,察其幽情單緒,孤行靜寄於喧雜之中,而乃以其虛懷定力,獨往冥遊於寥廓之外,如訪者之幾於一逢,求者之幸於一獲,入者之欣於一至,不敢謂吾之說非即向者千變萬化,不出古人之說,而特不敢以膚者、狹者、熟者塞之也。書成自古逸至隋,凡十五卷,曰古詩歸。初唐五卷,盛唐十九卷,中唐八卷,晚唐四卷,凡三十六卷,曰唐詩歸,取而覆之,見古人詩久傳者,反若今人新作詩,見己所評古人語,如看他人語,倉卒中古今人我心目為之,一易而茫無所止者,其故何也。正吾與古人之精神遠近前後,於此中而若使人不得不有所止者也。

《風騷旨格跋》毛晉

莆田蔡氏著《吟窗雜詠》,載諸家詩格詩評類三十餘種,大略真贗相半,又脫落不堪讀。丙寅春,從雲間予內父遺書中簡得齊己《白蓮集》十卷,末載《風騷旨格》一卷,與蔡本迥異,急梓之以正諸本之誤云。

《司空圖詩品跋》前人

此表聖自列其詩之有得於文字之表者,二十四則也。昔子瞻論黃子思之詩,謂表聖之言,美在鹹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歎,於乎崎嶇兵亂之間,而詩文高雅,猶有承平之遺風,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可以得表聖之品矣。

《本事詩跋》前人

宋計有《功唐詩紀事》一書,余酷好之,然微嫌其詳於載詩,略於紀事爾。比覽初中,緣情感事七類,皆敘事夾詩句,令人展卷掩卷,美動七情,又不流於靡艷一派,真所謂好色而不淫者歟。或病其卷帙太簡,曾見蟹<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0724-18px-GJfont.pdf.jpg' />鴿臛羅列方丈者耶。猶覺偽吳處常子未免蛇足云。

《溫公續詩話跋》前人

文正公一生精力極於《資治通鑑》,暨目錄諸書,古今

治忽,如列諸掌,與《春秋》並垂不朽。其傳家集八十卷,惜乎無傳,今所傳者,不過集略三十一卷,詩集十餘卷耳。偶閱學海,得《續詩話》若干,則每每借詩文託褒刺,非僅如他家參字句,正淆譌已也。

《六一詩話跋》前人

或云居士不喜杜少陵詩,今讀其陳真人云云,雖一字歎人,莫能到其仰止,何如耶。或又云闢西崑體,亦未必然。大率說詩者之是非多不符作者之意。居上嘗自道云:知聖俞詩者,莫如修。嘗聞聖俞舉平生所得最好句,聖俞所自負者,皆修所不好;聖俞所卑下者,皆修所稱賞。蓋知心賞音之難,如是其評古人詩得毋似之乎。

《石林詩話跋》前人

余向閱《石林燕語》及《避暑錄話》,說詩處不減匡鼎,非墨工槧人所能擬議,恨未睹其全帙耳。今春從吳興賈人購得詩話十卷,《石林》其一也。腐蝕幾半,亟為之補遺正譌,如文同李廌數,則已見之蘇長公外紀中,豈鳳洲先生亦貯之錦囊耶。

《中山詩話跋》前人

貢父一字公非,與兄公是同登慶曆六年進士,一時齊名。貢父尤以博學著。劉斯立初登科,自負多聞,謁貢父,貢父所稱引皆斯立所未知,自是屈服。晚年遊館學,摹倣公羊最工,有集六十卷,惜無傳耳。

《竹坡詩話跋》前人

余幼時見公集名《太倉稊米》,憎其宋氣太重,急貽一塾師。既從胡元任《樷話》中見竹坡數則,覓其全帙漬漬,幽韻可喜,復從塾師索《太倉稊米》,已作紅腐矣,惜哉。童習之覿面,失一竹坡也。但如刑天舞干戚之類,往往借舊案作新評,未免貽議於儔輩爾。

《後山詩話跋》前人

無己一字履常,每登臨得句,即急歸臥一榻,以被蒙首,惡聞人聲,謂之吟榻。家人知之,即嬰兒稚子,皆抱寄鄰家以避之。其用意精專如此。自詠絕句云此生精力盡于詩,真無忝矣。朱子云:無己許多碎句子,是學《史記》。殆指《詩話談叢》類耶。或謂此二種非無己作,考其本集,一一具載,今仍之。

《紫薇詩話跋》前人

紫薇公,希哲之孫,好問之子,祖謙之父也。自言傳衣江西,嘗作江西宗派圖,自黃豫章而下,列陳后山等二十五人為法嗣。蓋以獨師豫章也,又作《夏倪集序》,論學詩當識詩法,極其明快,可補入詩話中。劉後村跋云:夏倪所作,似未能然,往往紫薇公自道耳。

《彥周詩話跋》前人

彥周,建炎間人,但全史不載,未詳其始末。嘗閱《苕溪漁隱》,援其詩話最多,意同時仰止,不啻後村諸公耶。其簡端數語,雖云自敘,即以作詩話全編總序可也。

《二老堂詩話跋》前人

于充一字弘道,集中載雜著述二十三卷,詩話其一也。所載不過四十餘則,多翻駁前人,如唐酒價及斤賣云云,必進竹坡諸公一籌。但載劉賓客《淮陰行》五首,本集止四首,末篇云云。本集作紇那曲詞,如無奈脫萊時,山谷謂不可解。子充疑作挑萊時,引東坡詩句證之。余攷《賓客集》作無奈晚來時,清淮春浪軟。令讀者爽然,姑存之以俟博洽君子。

《滄浪詩話跋》前人

諸家詩話,不過月旦前人,或拈警句,或拈瑕句,聊復了一段公案耳。惟滄浪先生詩辯、詩體、詩法、詩評、詩證五則,精切簡妙,不襲牙後。其與臨安表叔吳景仙二書,尤詩家金鍼也。故其吟卷百餘章,如鏡中花影,林外鶯聲,言有盡而意無窮。自謂參詩精子,豈虛語耶。

《范璽卿詩集序》錢謙益

今之譚詩者,必曰某杜、某李、某沈宋、某元白,其甚者則曰兼諸人而有之,此非知詩者也。詩者,志之所之也,陶冶性靈,流連景物,各言其所欲言者而已,如人之有眉目焉。或清而揚,或深而秀,分寸之間而標置各異,豈可以比而同之也哉。沈不必似宋也,杜不必似李也,元不必似白也,有沈宋又有陳杜也,有李杜,又有高岑,有王孟也,有元白又有劉韓也,各不相似,各不相兼也。今也生乎百世之下,欲以其蠅聲蛙噪追配古人,儼然以李杜相命,浸假而膏唇拭舌,訾議其短長,蜉蝣撼大樹斯,可為一笑已矣。今之詩人,有廣陵范璽卿異羽,異羽之詩,清妍深穩,有《風》有《雅》,出入六朝三唐,不名一家,亦成其為異羽之詩而已。異羽舉進士,為吏部郎,人才國論,儲峙胸中,直道忤時,以清卿引退,蕭閒虛止,若無所與於人世者。其為詩終和且平,穆如清風,有忠君憂國之思而不比於怨,有及時假日之樂而不流於荒:斯所以為異羽也歟,斯所以為異羽之詩也歟。如必曰:此為六朝,此為三唐。尋行數墨,取異羽以進配古人則,異羽之所以為詩者,或幾乎隱矣。余知異羽之深者也,故於異羽之集成而序之如此。余往得異羽題扇詩,有蹲石花間似定僧之句,已又得范司馬《夢章詩》,有埽花便欲親苔坐,刪竹常防礙月行之句,迴環吟咀,於詩家有二范之目閒,將倣古人團扇屏風之例,撮取當世名章秀句,以傳於後,亦以二范為嚆矢焉。在昔池塘芳草之什,蟬噪鳥鳴之句,咸以么絃孤韻,標舉藝林,而後世則盈緗溢縹,蕪累山積,此亦作者得失之林,不可以不辨也。

《虞山詩約序》前人

陸子敕先撰里中同人之詩,都為一集,命之曰虞山詩。約過而請於余曰:願有言也。余少而學詩,沉浮於俗學之中,懵無適從已而扣擊,於當世之作者而少有聞焉。於是盡發其向所誦讀之書,泝洄風騷,下上唐宋,回翔於金元,本朝然後喟然而歎,始知詩之不可以苟作,而作者之門仞奧窔,未可以膚心末學,跂而及之也。自茲以往,濯腸刻賢,假年窮老而從事焉。庶可以竊附古人之後塵,而余則已老矣。今將何以長子哉。余竊聞之太史公曰:《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故夫《離騷》者,《風雅》之流別,詩人之總萃也。《風雅》變而為《騷》,《騷》變而為賦,賦又變而為詩。昔人以謂譬江有沱,乾肉為脯,而晁補之之徒,徒取其音節之近楚者,以為楚聲,此豈知《騷》者哉。古之為詩者,必有深情畜積於內,奇遇薄射於外,輪囷結轖,朦朧萌拆,如所謂驚瀾奔湍,鬱閉而不得流;長鯨蒼虯,偃蹇而不得伸;渾金璞玉,泥沙掩匿而不得用;明星皓月,雲陰蔽蒙而不得出於是乎。不能不發之為詩,而其詩亦不得不工;其不然者,不樂而笑,不哀而哭,文飾雕繢,詞雖工而行之不遠,美先盡也。唐之詩藻,麗莫如王楊,而子美以為近於《風》、《騷》,奇詭莫如長吉,而牧之以為《騷》之苗裔。繹二杜之論,知其所以近,與其所以為苗裔者,以是而語於古人之指要,其幾矣乎。諸子少年而強力博學,而矯志其聞道也。先於吾不鄙而下問,其將以余為識塗之老馬也,故敢以風騷之義告焉。得吾說而存之,深造自得,以求跂乎古人,追風以入麗,沿波而得奇,詩道之大興也,吾有望矣。嗟夫。千古之遠,四海之廣,文人學士如此其多也。諸子挾其所得,希風而尚友,揚扢研摩,期以砭俗,學而起《大雅》。余雖老矣,請從而後焉。若曰:以吾邑之詩為職志,刻石立墠,胥天下而奉要約焉,則余願為五千退席之弟子,卷舌而不談可也。壬午涂月,虞山老民錢謙益序。

《徐元歎詩序》前人

自古論詩者,莫精於少陵別裁偽體之一言,當少陵之時,其所謂偽體者,吾不得而知之矣。宋之學者,祖述少陵立魯直為宗子,遂有江西宗派之說。嚴羽卿辭而闢之,而以盛唐為宗,信羽卿之有功於詩也。自羽卿之說行,本朝奉以為律,令談詩者必學杜,必漢魏盛唐,而詩道之榛蕪彌甚。羽卿之言,二百年來遂若塗鼓之毒藥甚矣。偽體之多,而別裁之不可以易也。嗚呼。詩難言也,不識古學之從來,不知古人之用心,徇人封己而矜其所知,此所謂以大海內於牛跡者也。王楊盧駱見哂於輕薄者,今猶是也,亦知其所以劣漢魏而近風騷者乎。鉤剔抉摘,人自以為長吉亦知其所以為騷之苗裔者乎。低頭東野,慬而師其寒餓,亦知其所謂橫空盤硬,妥帖排奡者乎。數跨代之才力,則李杜之外,誰可當鯨魚碧海之目。論詩人之體製,則溫李之類,咸不免風雲兒女之譏,先河後海,窮源愬流,而後偽體始窮,別裁之能事始畢。雖然此益未易言也,其必有所以導之。導之之法,維何亦反其所以為詩者而已。《書》不云乎。詩言志,歌永言。詩不本於言志,非詩也。歌不足以永言,非歌也。宣己諭物,言志之方也;文從字順,永言之則也。寧質而無佻,寧正而無傾,寧貧而無僦,寧弱而無剽;寧為長天晴日,無為盲風澀雨;寧為清渠細流,無為濁沙惡潦;寧為鶉衣裋褐之蕭條,無為天吳紫鳳之補拆;寧為麤糲之果腹,無為荼菫之螫唇;寧為書生之步趨,無為巫師之鼓舞;寧為老生之莊語,無為酒徒之狂詈;寧病而呻吟,無夢而厭<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3564-18px-GJfont.pdf.jpg' />;寧人而寢貌,無鬼而假面;寧木客而宵吟,無幽獨君而晝語。導之於晦蒙狂易之日,而徐反諸言志永言之故,詩之道其庶幾乎。徐元歎少工為詩,隱長城藝香山中,築室奉母,數年而其詩益進。元歎之為人淡於榮利,篤於交友,苦心於讀書而感憤於世道,皆用以資為詩者也。元歎之詩為一世之所宗,則夫別裁偽體,使學者志於古學而不昧其所從,元歎之責也。余故於元歎之刻其詩而舉以告之,且以為學元歎詩者告焉。嗟乎。江西之宗,不百年而羽卿闢之。本朝之學詩者,三變而榛蕪彌甚。元歎之不辭而闢之者,何也。

《曾房仲詩敘》前人

泰和曾棠芾先生有才子曰房仲,敏而好學,以應舉之隙攻比興,不遠四千里,再拜遣使,奉其尊人之簡牘,緘致其詩若干首,以求是正於余,且請為序。余讀其詩,風氣警遒,興寄婉愜,雲霞風雨,含吐於行墨之間,劌目鉥心,搯擢胃腎,戛戛乎去故而就新也。皇皇乎經營將迎,如恐失之也。房仲之於詩,可謂能矣。其求之斯已勤,而得之斯已艱矣。余固非知詩者也,操斧於班郢之門,亦已難乎。余蓋嘗奉教於先生長者,而竊聞學詩之說,以為學詩之法,莫善於古人,莫不善於今人也。何也。自唐以降,詩家之途轍,總萃於杜氏。大曆後,以詩名家者,靡不繇杜而出韓之南山,白之諭諷,非杜乎。若郊若島,若二李,若盧仝馬戴之流,盤空排奡,從橫譎詭,非得杜之一枝者乎。然求其所以為杜者,無有也。以佛乘譬之,杜則果位也,諸家則分身也。逆流順流,隨緣應化,各不相師,亦靡不相合。宋元之能者,亦繇是也。向令取杜氏而優孟之,飭其衣冠,效其嚬笑,而曰:必如是乃為杜。是豈復有杜哉。本朝之學杜者,以李獻吉為巨子,獻吉以學杜自命聾瞽海內,比及百年而訾謸獻吉者始出,然詩道之敝滋甚:此皆所謂不善學也。夫獻吉之學杜,所以自誤誤人者,以其生吞活剝,本不知杜而曰必如是乃為杜也。今之訾謸獻吉者,又豈知杜之為杜,與獻吉之所以誤學者哉。古人之詩,了不察其精神脈理,第抉擿一字一句,曰此為新奇,此為幽異而已;於古人之高文大篇,所謂鋪陳、終始、排比、聲韻者,一切抹殺,曰此陳言腐詞而已。斯人也,其夢想入於鼠穴,其聲音發於蚓竅,殫竭其聰明,不足以窺郊島之一知半解,而況於杜乎。獻吉輩之言詩,木偶之衣冠也,土菑之文繡也,爛然滿目,終為象物而已。若今之所謂新奇幽異者,則木客之清吟也,幽冥之隱壁也。縱其悽清感愴,豈光天化日之下所宜有乎。嗚呼。學詩之敝,可謂至於斯極者矣。奔者東走,逐者亦東走,將使誰正之。房仲有志於是,余敢以善學之一言進焉。杜有所以為杜者矣。所謂上薄《風》、《雅》,下該沈宋者是也;學杜有所以學者矣。所謂別裁偽體,轉益多師者是也。舍近世之學杜者,又舍近世之訾謸學杜者,進而求之,無不學,無不舍為。於斯道也,其有不造其極矣乎。在房仲勉之而已矣。吾又聞宋人作《江西詩派圖》,推尊黃魯直為佛氏傳燈之祖,而嚴羽卿訶之以為外道。周益公問詩法於陸務觀,則曰:學子繇西江之論詩。其淵源流別,今猶可得而考乎。房仲必有聞焉。而其所師事曰蕭伯玉。伯玉今之好為務觀者,以吾言質之,以為何如也。

《題懷麓堂詩鈔》前人

弘正間,北地李獻吉臨摹老杜,為槎牙兀傲之詞,以訾謸前人。西涯在館閣,負盛名,遂為其所掩蓋。孟陽生百五十年之後,搜剔西涯詩集,洗刷其眉目,發揮其意匠,於是西涯之詩復開生面,譬如張文昌兩眼不見物已久,一旦眸子清朗,歷歷見城南舊游,豈非一大快耶。近代詩病,其證凡三變:沿宋元之窠臼,排章儷句,支綴蹈襲,此弱病也;剽唐選之餘瀋,生吞活剝,叫號隳突,此狂病也;搜郊原之旁門,蠅聲蚓竅,晦昧結愲,此鬼病也。救弱病者必之乎狂,救狂病者必之乎鬼。傳染日深,膏肓之病日盛,孟陽於惡疾沈痼之後,出西涯之詩,以療之曰:此引年之藥物,亦攻毒之箴砭也。其用心良亦苦矣。孟陽論詩在近代,直是開闢手,舉世悠悠,所謂親見揚子雲祿位容貌,不能動人,其孰從而信之。可一喟也。癸未夏日書。

《讀杜小箋上》前人

歸田多暇時,誦杜詩以銷永日。間有一得,輒舉示程孟陽。孟陽曰:杜千家注,繆偽可恨。子何不是正之,以遺學者。予曰:注詩之難,陸放翁言之詳矣。放翁尚不敢注蘇,予敢注杜哉。相與歎息而止。今年夏,德州盧戶部德水刻《杜詩胥鈔》,屬陳司業無盟寄予,俾為其敘。予既不敢注杜矣,其又敢敘杜哉。予嘗妄謂自宋以來,學杜詩者莫不善於黃魯直,評杜詩者莫不善於劉辰翁。魯直之學杜也,不知杜之真脈絡,所謂前輩飛騰,餘波綺麗者,而擬議其橫空排奡,奇句硬語,以為得杜衣缽,此所謂旁門小徑也。辰翁之評杜也,不識杜之大家數,所謂鋪陳終始,排比聲韻者,而點綴其尖新儁冷,單詞隻字,以為得杜骨髓,此所謂一知半解也。弘正之學杜者,生吞活剝,以尋撦為家,當此魯直之隔日瘧也,其黠者又反脣於江西矣。近日之評杜者鉤深抉異,以鬼窟為活計,此辰翁之牙後慧也。其橫者并集矢於杜陵矣。嗚呼。《大雅》之不作久矣。德水,北方之學者,奮起而昌杜氏之業,其殆將鍼宋元之膏肓,起今人之廢疾,使三千年以後,渙然復見古人之總萃乎。苫次幽憂,寒窗抱影,紬繹腹笥,漫錄若干則,題曰:讀杜詩寄盧小箋,明其因德水而興起也。曰:小箋,不賢者識其小也。寄之以就正於盧,且道所以不敢當序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