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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3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文學典
第二百十三卷目錄
詩部紀事十一
文學典第二百十三卷
詩部紀事十一
《石林詩話》:趙清獻公以清德服一世,平生畜雷氏琴一張,鶴與白龜各一,所向與之俱。始除帥成都,蜀風素侈,公單馬就道,以琴、鶴、龜自隨,蜀人安其政,治聲籍甚。元豐間既罷政事守越,復自越再移蜀,時公將老矣。過泗州渡淮前已放鶴,至是復以龜投淮中,既入見先帝,問:聞卿前已匹馬入蜀,所攜獨琴鶴,廉者固如是乎。公頓首謝故,其詩有云馬尋舊路如歸去,龜放長淮不再來者,自紀其實也。
《東軒筆錄》:苗振以列卿知明州。熙寧中,致仕歸鄆州,多置田產,又自明州市材為堂,舟載歸鄆。時王逵亦亦致仕,作詩嘲振曰:田從汶上天生出,堂自明州地架來。此句傳至京師,王荊公大怒,即出御史王子韶使兩浙廉其事,子韶又言知杭州祖無擇亦有姦科之跡,於是明州、秀州各起獄鞠治,振與無擇敗斥。熙寧以後,數以謠言起獄,然自逵詩為始也。
熙寧中,高麗人使至京,語知開封府元絳曰:聞內翰與王安國相善,本國欲得其歌詩,願內翰訪求之。元自往見平甫,求其題詠,方大雪,平甫以詩戲元,略曰:豈意詩仙來鳳沼,為傳賈客過雞林。即其事也。楊察侍郎謫信州,及召還,有士子十二人送于境上。臨別,察即席賦詩,皆用十二事而引諭精至,士子無能屬和者,其詩曰:十二天之數,今宵席客盈。位似星占野,人若月分卿。極醉巫山側,聯吟嶰管清。他年為舜牧,葉力濟蒼生。
程師孟知洪州,于府中作靜堂,自愛之,無日不到,作詩題于石曰:每日更忙須一到,夜深長是點燈來。李元規見而笑曰:此無乃是登溷之詩乎。
王介性輕率,語言無倫,時人以為心風。與王荊公舊交,公作詩曰:吳興太守美如何,柳惲詩才未足多。遙想郡人臨下擔,白蘋洲上起滄波。其意以水值風即起波也。介諭其意,遂和十篇,盛氣而誦于荊公,其一曰:吳興太守美如何,太守從來惡祝鮀。正直聰明神鬼畏,死時應合作閻羅。荊公笑曰:閻羅見闕,可速赴任也。
《墨莊漫錄》:俞紫芝秀老,荊公客也,能詩,公極善之,嘗有詠草一篇云:滿目芊芊野渡頭,不知若個解忘憂。細隨綠水侵離館,遠帶斜陽過別。洲金谷園中荒映月,石頭城下碧連秋。行人悵望王孫去,買斷金釵十二愁。為人所稱賞。
《讀書鏡》:洪浩熙寧中遊太學,十年不歸,其父作詩寄浩曰:太學何蕃且一歸,十年甘旨誤庭闈。休辭客路三千遠,須念人生七十稀。腰下雖無蘇子印,篋中幸有老萊衣。歸時定約春前後,免使高堂賦式微。浩得詩即歸養。
《東坡志林》:吾有詩云:日日出東門,步尋東城遊。城門抱關卒,怪我此何求。我亦無所求,駕言寫我憂。章子厚謂參寥曰:前步而後駕,何其上下紛紛也。僕聞之,曰:吾以尻為輪,以神為馬,何曾上下乎。參寥曰:子瞻文過有理,似孫子荊。子荊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寇元弼《言去春》:徐州通判李陶有子,年十七八,素不善作詩,忽詠落花詩云:流水難窮目,斜陽易斷腸。誰同砑光帽,一曲舞山香。父驚問之,若有物憑附者,自云是謝中舍問砑光帽事,云西王母宴群仙,有舞者帶砑光帽,帽上簪花,舞香山一曲,曲未終花皆落去。張舜民芸叟,邠人也。通練西事,稍能詩,從高遵𥙿西征,中途作詩二絕,一云:靈州城下千株柳,總被官軍斫作薪。他日玉關歸去路,將何攀折贈行人。一云:青銅峽裏韋州路,十去從軍九不回。白骨似沙沙似雪,將軍莫上望鄉臺。為轉運判官李密所奏,得罪貶邠州監稅,舜民言官軍圍靈武不下,糧盡而返。西人從城上問官軍漢人兀攃否,或仰而答曰:兀攃。城上皆大笑,西人謂斬為兀攃也。
昔年過洛見李公簡,言真宗既東封,訪天下隱者,得杞人楊朴,能為詩,召對自言不能,上問臨行有人作詩送卿否。朴曰:唯臣妻有一首,云:更休落魄貪杯酒,且莫猖狂愛詠詩。今日捉將官裏去,這回斷送老頭皮。上大笑,放還山。余在湖州,坐作詩追赴詔獄,妻子送余出門,皆哭,無以語之,顧謂妻曰:獨不能如楊處士妻,作一詩送我乎。妻子不覺失笑,余乃出。
與郭生遊於寒溪,主簿吳亮置酒,郭生善為挽歌,酒酣發聲,坐為悽然,郭生言恨無佳詩,因為略改樂天寒食詩歌之。坐客有泣者,其詞曰:烏啼鵲噪昏喬木,清明寒食誰家哭。風吹曠野紙錢飛,古墓纍纍春草綠。棠梨花映白楊路,盡是死生離別處。冥漠重泉哭不聞,蕭蕭暮雨人歸去。每句雜以散聲。
《泊宅編》:馮當世未第時客餘杭縣,為官逋,拘窘計無所出,悶題小詩于所寓寺壁,一胥魁范生見之,為白縣令丐寬假,令疑胥受賕遊說,胥云:馮秀才甚貧,但見所留詩,他日必貴顯。因誦其詩,令遽釋之,詩云:韓信棲遲項羽窮,手提長劍喝西風。可憐四海蒼生眼,不識男兒未濟中。
《過庭錄》:建業進士,失記其名,遊上都,貧不能給,以詩干韓相魏公一聯云:建業江山千里遠,長安風雪一家寒。韓公憐之,以百千賙焉。
韓持國晚年守許,崔子厚為酒官,值韓生辰,獻歌頌褒諛者甚眾,子厚獨以詩警之,云:衣錦榮名雖烜赫,掛冠高節莫因循。韓得之,再三嘆詠,曰:非君誰為我言。于是以太子少師致仕。
右丞居許,太守韓持國秋日于郡圃會景亭置宴張樂,會諸郡公、程正叔及右丞,以故不至,持國以詩寄云:曲肱飲水程夫子,晏坐焚香范使君。顧我未能忘舊樂,綠樽紅妓對西曛。
無名子從學魯直,未幾文大進,嘗題扇上畫小兒迷藏詩云:誰剪輕紈織巧絲,春深庭院作兒嬉。路郎有意嘲輕脫,只有迷藏不入詩。蓋得延小兒不及迷藏也。
魯直在鄂州,太守以其才望信重之,士人以詩文投贄,守必取質于魯直而報之,一同人投詩,頗紕繆,守攜見魯直,意其一言少助其乏,魯直閱詩,良久不語。太守曰:此詩不知酬以幾何。魯直笑曰:不必他物,但公庫送與四兩乾艾,于尻骨上做一大炷灸之。且問曰:爾後敢復湊放野。同人竟無所濟。
滕甫元發視文正為皇考舅,自少侍文正側,文正愛其才,待如子。視忠宣為叔,每恃才好勝,忠宣未嘗與較,至登第仕宦始去。後四十年,忠宣自右相出帥太原,與滕為代,將行,滕設宴津館,會忠宣及魏國夫人慷慨道昔日事,痛飲達旦,滕手作數語云:當年風月共遊王謝之庭。又云:道四十年之舊話,曷盡歡情。其詩云:負鼎早為湯右相,有文今作魯夫人。蓋魏時封魯國,一時傳其精確。
溫公獨樂園林,賦詩述美者甚眾。李夷行炳大有見山臺詩云:闕上句,紛紛紅紫簇虛簷。山光不肯饒春色,故向花間出數尖。蓋臺側盡栽花卉也。
蔡持正少于泗州道中山寺讀書,僧厭其久,書舍有竹書一絕壁間云:窗前翠竹兩三竿,蕭洒風吹滿院寒。常在眼前君莫厭,化成龍去見應難。已有宰相氣味,蔡作相,其詩尚存,先子經過,常見之。
葉蒙正澤民倅撫,先子謁之,見一同人投詩,中兩聯云:吾儕志正堅如石,俗眼相看薄似雲。貧病已甘明世老,賢愚留與後人分。先子因贊葉禮遇之。
《青箱雜記》:陳亞,揚州人,仕至太常少卿,年七十卒,蓋近世滑稽之雄也。嘗著藥名詩百餘首行於世,若風月前湖近,軒窗半夏涼。棋怕臘寒呵子下,衣嫌春暖宿紗裁。及贈祈雨僧云:無雨若還過半夏,和師曬作葫蘆羓。之類,極為膾炙。亞常言:藥名用於詩,無所不可,而斡運曲折,使各中理,在人之智思耳。或曰:延胡索可用乎。亞曰:可。沈思久之,因朗吟曰:布袍袖裏懷,漫刺到處遷。延胡索人此,可贈游謁窮。措大,聞者莫不大笑。
郎中曹琰亦滑稽辨捷,嘗有僧以詩卷投獻,琰閱其首篇登潤州甘露閣云:下觀揚子小。琰曰:何不道卑吠狗兒肥。次又閱一篇送僧云:猿啼旅思悽。琰曰:何不道犬吠張三嫂。座中無不大笑。
《珍珠船》:黃魯直八歲能詩。
《銷夏》:張亶熙寧中夏日午臥,夢行入空中,聞天風海濤,聲振林木,徐見海中樓閣金碧,瓊琚琅珮者數百人揖亶,出紙賦詩,細視筆硯皆碧玉色,且戒之曰:此間文章要似隱起鸞鳳,當與織女機杼分巧,過是乃人間語耳。亶成一絕句云:天風吹散赤城霞,染出連雲萬樹花。誤入醉鄉迷去路,旁人應笑忘還家。有仙人曰:子詩佳絕,未免近凡。酌酒一杯,極甘寒,忽覺身墮萬仞山而寤。
《青箱雜記》:安國俊邁而貌陋黑肥,熙寧中與余同官于洛下,嘗謂余曰:子可作詩贈我。余因援筆戲之曰:飛卿昔號溫鍾蕞,思道通俛還魁肥。江淹善啖筆五色,庾信能文腰十圍。只知外貌之粉澤,誰料滿腹填珠璣。相逢把酒洛陽社,不管淋漓身上衣。安國由此不悅。
《道山清話》:劉貢父一日問蘇子瞻:老身倦馬河堤永,踏盡黃榆綠槐影非閣下之詩乎。子瞻曰:然。貢父曰:是日影耶。月影耶。子瞻曰:竹影金鎖碎。又何嘗說日月也。二公大笑。
《老學庵筆記》:曾子宣丞相元豐間帥慶州,未至召還,至陝府復還慶州,往來潼關,夫人魏氏作詩戲丞相曰:使君自為君恩厚,不是區區愛華山。
《卻掃編》:陳正字無己,家彭城,後生從遊者常十數人,所居近城有隙地林木,間與諸生徜徉林下,或愀然而歸,徑登榻引被自覆,呻吟久之,矍然而興,取筆疾書,則一詩成矣。因揭之壁間,坐臥哦詠有竄易,至月十日乃定,有終不如意者則棄之,故平生所為至多而見於集中者纔數百篇,今世所傳率多雜偽,唯魏衍所編二十卷者最善。
《揮麈後錄》:神宗朝,詔修仁、英《兩朝國史》。開局日,詔史院賜筵。時吳沖卿為首相,提舉二府及修史官,就席上成詩賦。沖卿唱首云:蘭臺開史局,玉斝賜君餘。賓友求三事,規摹本八書。汗青裁倣此,衰白盍歸歟。詔許從容會,何妨醉上車。王禹玉云:曉下金門路,君筵聽召餘。簪纓三壽客,筆削兩朝書。身老雖逢此,恩深盡醉歟。傳聞訪餘事,應走使臣車。元厚之云:殿帷昕對罷,省戶雨陰餘。詔賜堯樽酒,人探禹穴書。夔、龍方客右,班、馬蓋徒歟。徑醉俄歸弁,雲西見日車。王君貺云:累聖千年統,編年四紀餘。官歸柱史筆,經約魯麟書。班、馬才長矣,仁、英道偉歟。恩招宴東觀,釃酒荷盈車。馮當世云:天密叢雲曉,風清一雨餘。三長太史筆,二典帝皇書。接武知何者,霑恩匪幸歟。吐茵平日事,何憚污公車。曾令綽云:御府頒醇釀,君恩錫餕餘。賜筵遵故事,紬史重新書。燕飲難偕此,風流不偉歟。素飧非所職,愧附相君車。宋次道云:二聖垂鴻烈,天臨四紀餘。元台來率屬,賜會寵刊書。世業叨榮甚,君恩可報歟。袞衣相照爛,歸擁鹿鳴車。王正仲云:上聖思論著,前言摭緒餘。瓊筵初賜醴,石室載紬書。徽範貽來者,成功念昔歟。欲知開局盛,門擁相君車。黃安中云:禮攽三事宴,史發兩朝餘。偶綴金閨彥,來紬石室書。法良司馬否,辭措子游歟。盛事逄衰懶,重須讀五車。林子中云:調元台極貴,須宴帝恩餘。昔副名山錄,今裁史觀書。天心憂作者,國論屬誰歟。寂寞懷鈆客,容瞻相府車。可見一時人物之盛。真跡今藏禹玉孫曉處。嘗出以示明清。曉云:史院賜宴唱和,國朝故事也。
《老學庵筆記》:荊公素輕沈文通,以為寡學,故贈之詩云:翛然一榻枕書臥,直到日斜騎馬歸。及作《文通墓誌》,遂云:公雖不常讀書。或規之曰:渠乃狀元,此語得無過乎。乃改讀書作視書。又嘗見鄭毅夫夢仙詩曰:授我碧簡書,奇篆蟠丹砂。讀之不可識,翻身凌紫霞。大笑曰:此人不識字,不勘自陳。毅夫曰:不然。吾乃用太白詩語也。公又笑曰:自首減等。
會稽法雲長老重喜為童子時,初不識字,因掃寺廊,忽若有省,遂能詩,其警句云:地爐無火客囊空,雪似楊花落歲窮。拾得斷麻縫壞衲,不知身在寂寥中。程公闢修撰,守會稽,聞喜名,一日召之,與遊蕺山,上方院索詩,喜即吟云:行到寺中寺,坐觀山外山。蓋戲用公闢體也。
晁以道與其弟季比同應舉,以道獨拔解,時考試官葛某眇一目,以道戲作詩云:沒興主司逢葛八,賢弟被黜兄薦發。細思堪惜又堪嫌,一壁有眼半壁瞎。僧可遵者,詩本凡惡,偶以直待眾生總無垢之句為東坡所賞,書一絕於壁間繼之。山中道俗隨東坡者甚眾,即日傳至圜通,遵適在焉,大自矜詡。追東坡至前塗,而塗中又傳東坡三峽橋詩。遵即對東坡,自言有一絕,卻欲題三峽之後,旅次不及書,遂朗吟曰:君能識我湯泉句,我卻愛君三峽詩。道得可嚥不可漱,幾多詩將豎降旗。東坡既悔賞拔之誤,且惡其無禮,因促駕去,觀者稱快,遵方大言曰:子瞻護短,見我詩好甚,故妒而去。徑至栖賢,欲題所舉絕句,寺僧方礱石刻東坡詩,大詬而逐之,山中傳以為笑。
《澠水燕談錄》:濟州晁端友沉靜清介,工文辭,尤長于詩,常自晦匿,不求知。以進士從仕二十餘年,為著作郎以卒。其子補之,錄詩三百六十篇,求子瞻序之。方子瞻之守杭也,端友為新城令,與遊三年,知其君子而不知其能為詩,夫以端友之文,子瞻之明,且好賢而又相從久,猶有所不知,則士之蘊文行,不為世知者可勝數耶。
《玉照新志》:章聖朝,种明逸抗疏辭,歸終南舊隱,上命設燕禁中,令廷臣賦詩以寵其行,獨翰林學士杜鎬辭以素不習詩,誦北山移文一遍,明逸不懌,云:野人焉知大丈夫之出處哉。熙寧中,王荊公進用,時有王一介中甫者,以詩詆之,云:草廬三顧動幽蟄,蕙帳一空生曉寒。荊公不以為忤,但賦絕句云:莫向空山覓舊題,野人休誦北山移。丈夫出處非無意,猿鶴從來不自知。蓋取于此,中父,三衢人也。昭陵時中制科,仕𥙿陵為從官,子沇之、彥允、漢之、彥周、渙之、彥昭、溈之、彥楚皆近世名卿,今家居京口。《明道雜志》:王中父名介,衢州人,以制舉登第,性聰悟絕人,所嘗讀書皆成誦,而任氣多忤物,以故不達,終于館職知州。其作詩多用助語足句,有送人應舉詩,落句云:上林春色好,攜手去來兮。又贈人落第詩云:命也豈終否,時乎不暫留。勉哉藏素業,以待歲之秋。此前古未有也。
《曲洧舊聞》:無盡居士少有俊譽,氣凌輩行,然頗以躁進獲譏。元豐中,嘗上𥙿陵百韻詩,有回看同列驟,不覺寸懷忙之句,𥙿陵讀之大笑。《墨客揮犀》:西頭供奉官錢昭度粗有詩名,曾作詠方池詩云:東道主人心匠巧,鑿開方石貯漣漪。夜深卻被寒星照,恰似仙翁一局棋。有輕薄子見而笑曰:此正所謂一局黑全輸也。
趙叔平罷參政致政,居睢陽,歐陽永叔罷參政致政,居汝陰。叔平一日乘女輿來訪永叔,時呂晦叔以金華學士知潁州,啟宴以召二公,于是歐公自為優人,致語及口號高誼,清才縉紳以為美談,口號曰:欲知盛集繼荀陳,謂有當筵主與賓。金馬玉堂三學士,清風明月兩閑人。紅芳已過鶯猶囀,青杏初嘗酒正醇。好景難逢良會少,乘歡舉白莫辭頻。
陳亞大卿性尤俊逸,好諧謔,其語士大夫共傳,道聞者吃吃不止。今見其詩,如浪平天接影,山盡樹回身之句,皆深得作者之格。古人有洗竹詩,獨公有惜竹詩,云:出檻亦不剪,從教長瘦樷。年年當盛夏,葉葉是清風。句清格老,皆此類。
郭祥正字功甫,有逸才,詩多新意。丞相荊公過金山寺,于壁間得長篇,讀之反覆,諷詠間知功甫所為,由此見重。最愛其兩句,云:鳥飛不盡暮天碧,漁歌忽斷蘆花風。又曾題人山居云:謝家莊上無多景,只有黃鸝三兩聲。公乃命工繪為圖,自題其上,云:此是功甫題山居詩處。即遣人以金酒鍾并圖遺之。
東坡夜宿曹溪,借傳燈錄讀,燈花墮卷上,燒一僧字,即以筆記于窗間,云:曹溪夜岑寂,燈下讀傳燈。不覺燈花落,茶毗一個僧。
《過庭錄》:卲伯溫子文,康節先生子也。才而有文,為陝西宣撫司,書寫機宜文字,與路鈐李君交往甚熟,李家有數侍婢,每遇歌宴,子文必預。後十餘年,子文與李氏邂逅長安,而李君已死,適值其妻生辰,命子姪宴子文于書舍,遣舊婢出舞。酒酣,子文感愴宿昔,即席作詞,末章云:翻翻繡袖上紅裀,舞姬猶是舊精神。坐中莫怪無歡意,我與將軍是故人。諸子得之,入呈其母,皆感泣不自勝,乃令謂子文曰:宅中得公佳詞,情緒作惡,難復行酒,即容別日款會。子文不終席而退,良久憮然曰:所謂口乃禍門。此事即傳于時,外日子文謁一當位而不相識,問之,〈不記姓氏〉答曰:此乃李家作調笑者。
《聞見近錄》:黃魯直嘗問王荊公:世謂四選詩,丞相以歐韓高于李太白耶。荊公曰:不然。陳和叔嘗問四家之詩,乘間簽示和叔,時書史適先持杜集來,而和叔遂以其所送先後編集,初無高下也。李杜自昔齊名者也,何可下之。魯直歸問和叔,和叔與荊公之說同。今人乃以太白下歐韓而不可破也。
《墨莊漫錄》:廣陵先生逢原嘗為暑熱思風詩云:力卷雨來無歲旱,盡驅雲去放天高。客有傳示,王介甫嘆曰:有致君澤民之志,惜乎不振也。
逢原一日與王平甫數人登蔣山,相與賦詩而逢原先成,舉數聯,平甫未屈,至聞仰躋蒼厓顛,下視白日徂。夜半身在高,若騎箕尾居。乃歎曰:此天上語,非我曹所及。遂閣筆。
王定國寄詩于東坡,答書云:新詩篇篇皆奇,老拙此回真不及也。窮人之具,輒欲交割與公。魏道甫見而笑曰:定國亦難作交代,祗是且權攝耳。
舒信道謫居四明幾二十年,獨以詩為樂,常得句云:春禽得意千般語,澗草無名百種香。自喜之,既而曰:此聯可入箋注,不可以示人。遂改去不用之。
陳輔之,丹陽人,能詩,荊公深愛之,嘗訪建康楊驥德,逢留詩壁間,云:北山松粉未飄花,白下風輕麥腳斜。身似舊時王謝燕,一年一度到君家。荊公見之,笑謂曰:輔之罵君作尋常百姓也。
《聞見後錄》:李士寧,蓬州人,有異術。王荊公所謂李生坦蕩蕩,所見實奇哉者。熙寧中,宗室世居獄連士寧。呂惠卿初叛荊公,欲深文之以侵荊公,神宗覺之,亟復相荊公。荊公平生好辭,官不復辭。自金陵連日夜以來,惠卿罷去,士寧止從編置。初,士寧贈荊公詩多全用古人句,荊公問之,則曰:意到即可用,不必皆自己出。又問古有此律否。士寧笑曰:《孝經》孔子作也,每章必引古詩,孔子豈不能自作詩者,亦所謂意到即可用,不必皆自己出也。荊公大然之。至辭位,遷觀音院,題薛能陸龜蒙二詩于壁,云:江上悠悠不見人,十年一覺夢中身。慇懃為解丁香結,放出枝頭自在春。蠟屐尋苔認舊蹤,隔溪遙見夕陽舂。當年諸葛成何事,只合終身作臥龍。用士寧體也。後又多集古句,如胡笳曲之類,不一夫子曳杖之歌,有泰山其頹,哲人其萎之語。唐天寶中,長安雨木冰,寧王薨,謠曰:冬凌樹稼達官怕。熙寧中,京師雨木冰,又華山崩阜頭谷數千百丈,壓七村之人,時荊公為相,變亂典常,徵斂財利,識者危之。適韓魏公薨,荊公作挽詩云:木稼曾聞達官怕,山頹果見哲人萎。遂以魏公當之。
潘邠老云:花妥鸎捎蜨,溪喧獺趁魚。妥音墮乃韻,邠老不知秦音,以落為妥上聲,如曰雨妥、花妥之類。王荊公步月鍾山,蔣穎叔為發運使過之,傳呼甚寵,荊公意不悅,穎叔喜談禪,荊公有詩云:怪見傳呼殺風景,不知禪客夜相投。按李義山《雜纂》:殺風景門月下,傳呼用此事。
《冷齋夜話》:王文公居鍾山,嘗與薛處士棋,賭梅詩,輸一首曰:華髮尋香始見梅,一枝臨路雪培堆。鳳城南陌他年憶,杳杳難隨驛使來。又嘗與俞秀老至報寧,公方假寐。秀老私跨驢入法雲,謁寶覺禪師,公知之。有頃,秀老至,公徉睡起,遣秀老下階,曰:為僧子乃敢盜跨吾驢。秀老叩頭,願有以自贖其罪,寺僧亦為之解,勸公曰:罰松聲詩一首。秀老立就,其詞極佳,山中人忘之,予為補曰:萬壑搖蒼煙,百灘度流水。下有跨驢人,蕭蕭吹醉耳。
《臨漢詩話》:元豐癸亥春,予謁王荊公于鍾山,因從容問公比作詩否,曰:久不作矣。蓋賦詠之言亦近口業,然近日復不能忍,亦時有之。予曰:近詩自何始,可得聞乎。公笑而口占一絕云:南圃東岡二月時,物華撩我有新詩。含風鴨綠鱗鱗起,弄日鵝黃嫋嫋垂。此之真為佳句也。
《桯史》:熙寧七年四月,王荊公罷相鎮金陵。是秋,江左大蝗,有無名子題詩賞心亭曰:青苗免役兩妨農,天下嗷嗷怨相公。惟有蝗蟲感恩德,又隨鈞斾過江東。荊公一日餞客至亭上,覽之不悅,命左右物色,竟莫知其為何人也。
《談苑》:王介甫有江寧夾口詩云:茅屋滄州一酒旗,午煙孤起隔林炊。江清日暖蘆花轉,恰似春風柳絮時。人或題之于壁,續其後云:江南村裏老翁子,不解吟他富貴詩。荊公聞之,但笑而已。
《墨莊漫錄》:荊公退居鍾山,嘗獨遊山寺,有人擁數卒,按膝據床而坐,驕氣滿容,慢罵左右,為之辟易。公問為誰僧云:押綱張殿侍也。公即索筆題一詩于扉,云:口㘅天憲手持鈞,已是龍墀第一人。回首三千大千界,此身猶是一微塵。
《畫墁錄》:元豐中詩嶽興,凡館舍諸人與子瞻和詩,罔不及其後。劉貢父與寺僧閒話子瞻,乃造語:有一舉子與同里子弟相得甚歡,一日,同里不出,詢其家,云:近出外縣。久之復歸,詰其端,乃曰:某不幸典著賊贓,暫出回避。一日,舉子不出,同里者詢其家,乃曰:昨日為府中追去。未幾復出,詰其由,曰:某不幸和著賊詩,子瞻亦不能喜慍。
《石林詩話》:蘇子瞻繫大理獄,神宗本無意深罪子瞻,時相進呈,忽言蘇軾于陛下有不臣意,神宗改容曰:軾固有罪,然于朕不應至是,卿何以知之。時相因舉軾檜詩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唯有蟄龍知之句,對曰:陛下飛龍在天,軾以為不知己而求之地下之蟄龍,非不臣而何。神宗曰:詩人之詞,安可如此論。彼自詠檜,何預朕事。時相語塞,章子厚亦從旁解之,遂薄其罪。子厚嘗以語余,且以危言詆時相曰:人之害物,無所忌憚有如是也。
劉季孫,平之子,能作七字,家藏書數千卷,善用事。送孔宗翰知揚州詩有云:詩書魯國真男子,歌吹揚州作貴人。多稱其精當,為杭州鈐轄,子瞻作守,深知之,後嘗以詩寄子瞻云:四海共知霜滿鬢,重陽曾插菊花無。子瞻大喜,在潁州和季孫詩,所謂一篇向人寫肝肺,四海知我霜鬢鬚,蓋記此也。
文同,字與可,蜀人,與蘇子瞻為中表,兄弟相厚,為人靜深,超然不攖世故,善畫墨竹,作詩騷亦過人。熙寧初,時論既不一,士大夫好惡紛然,同在館閣,未嘗有所向背。時子瞻數上書論天下事,退而與賓客言,亦多以時事為譏誚,同極以為不然,每苦口力戒之,子瞻不能聽也。出為杭州通判,同送行,詩有北客若來休問事,西湖雖好莫吟詩及黃州之謫正,坐杭州詩語,人以為知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