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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3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經濟彙編考工典
第八十三卷目錄
堂部藝文一
堂銘 漢李尤
樂賢堂頌 晉庾闡
虢州三堂記 唐呂溫
嶺南節度使饗軍堂記 柳宗元
潭州東池戴氏堂記 前人
盭厔縣新食堂記 前人
舒州新堂銘 李翱
廬山草堂記 白居易
中堂遠千里賦 謝觀
夷陵縣至喜堂記 宋歐陽修
有美堂記 前人
相州晝錦堂記 前人
非非堂記 前人
佇瞻堂記 司馬光
三槐堂銘 蘇軾
醉白堂記 前人
蓋公堂記 前人
張君墨寶堂記 前人
王君寶繪堂記 前人
墨君堂記 蘇轍
吳氏浩然堂記 前人
王氏清虛堂記 前人
南康直節堂記 前人
大雅堂記 黃庭堅
照碧堂記 晁補之
是是堂賦 前人
雙槐堂記 張耒
孝思堂記 楊時
歸樂堂記 朱熹
冰玉堂記 前人
清清堂賦 王休
考工典第八十三卷
堂部藝文一
《堂銘》漢·李尤
因邑制宅,爰興殿堂,夏屋渠渠,高敞清涼,家以師禮,修奉蒸嘗,延賓西階,主近東廂,宴樂嘉客,吹笙鼓簧。
《樂賢堂頌》晉·庾闡
峨峨隆構,岌岌其峻,階延白屋,寢登髦俊,神心所寄,莫往非順,靈圖表象,平敷玉潤,遊虯一壑,棲鸞一叢,川澄華沼,樹拂椅桐,林有晨風,翮有西雍,高觀迴雲,疏飆倚窗,洋洋帝猷,恢恢天造,思樂雲基,克配祖考,仰瞻崑丘,俯懷明聖,元珠雖朗,離人莫映,清風徘徊,微言絕詠,有邈高構,永廓靈命。
《虢州三堂記》唐·呂溫
應龍乘風,雲作雷雨,退必蟠蟄,以全其力,君子役知,能統機劇,退必宴息,以全其性。力全則神化無窮,性全則精用不竭,深山大澤,其所以蟠蟄乎。高齋清池,其所以宴息乎。虢州三堂者,君子宴息之境也。開元初,天子思二南之風,並選宗英共持理柄,虢大而近匪,親不居時,惟五王出入相授,承平易理,逸政多暇,考卜惟勝,作為三堂。三者,明臣子在三之節堂者,厲宗室克構之義,豈徒造適實,亦垂訓居德樂善,何其盛哉。然當時,漢同家人,魯用王禮,棟宇制度,非諸侯居,後刺史馬君錫因其頹陊,始革基構,豐而不侈,約而不陋,以琴筑詩書之幽素,易綺紈鐘鼓之繁喧,惟林池煙景不讓,他日,觀其廣踰百畝,深入重扃,迴塘屈盤,沓島交映,溟渤轉於環堵,蓬壺起於中庭,浩然天成,孰謂智。及春之日,眾木花拆岸鋪島,織沉浮,照耀其水,五色於是乎襲馨擷奇,方舟逶迤,樂魚時翻,飄蕊雪飛,泝沿迴環,隱映差池,咫尺迷路,不知所歸此則武陵仙源,未足以極幽絕也。夏之日,石寒水清,松密竹深,大柳起風,甘棠垂陰,於是乎濯纓漣漪,解帶升堂,畏景火雲,隔林無光,虛甍沉沉,皓壁如霜,羽扇不搖,南軒清涼,此則楚襄蘭臺,未足以滌炎鬱也。秋之日,金飆掃林,蓊鬱洞開,太華爽氣,出關而來,於是乎,弦琴端居,景物廓如月委皓素,水涵空虛,鳥驚寒沙,露滴高梧,境隨夜深,疑與世殊,此則庾公西樓未足以澹神慮也。冬之日,同雲千里,大雪盈尺,四眺無路,三堂虛白,於是置酒褰帷,憑軒倚楹,瑤階如真,玉樹羅生,日暮天霽,雲開月明,水泉潺潺,終夜有聲,此則子猷山陰,未足以暢吟嘯也。於戲不離軒冕,而踐夷曠之域,不出戶庭,而獲江海之心,趣近懸解,跡同大隱,序閱四時之勝節,宣六氣之和貴,而居子可謂厚矣。若知其身既安,而思所以安,人其性既適而思所以適,物不以自樂而忽鰥寡之苦,不以自逸,而忘稼穡之勤,能推是心,以惠境內,則良二千石也。方今人亦勞止,上思乂息,州郡之選,重如廷臣,由是南陽張公輟揮翰之任,受剖符之寄,遊刃而理此焉。坐嘯靜政,令若水木閑人,民如魚鳥,馴致其道,闇然日彰,大人以公執友也。小人奉命,幸來祗謁,以通家之好,獲拜床下,且齒諸子侍坐於三堂,見知惟文,不敢無述,捧筆避席,請書堂陰,俾後之人知此堂非止燕遊,亦可以觀清靜為政之道。
《嶺南節度使饗軍堂記》柳宗元
唐制嶺南為五府,府部州以十數,其大小之戎,號令之用,則聽於節度使焉。其外大海多蠻夷,由流求訶陵,西抵大夏,康居環水,而國以百數,則統於押番,舶使內之,幅員萬里,以執秩拱稽,時聽教命外之羈,屬數萬里,以譯言贄寶歲,帥貢職合二使之重,以治於廣州。故賓軍之事,宜無與校大,且賓有牲牢,饔餼嘉樂好禮,以同遠合,疏軍有犒饋宴,享勞旋勤歸,以群力一心,於是治也。閈閎階序,不可與他邦類,必厚棟大梁夷庭高門,然後可以上充於揖讓,下周於步武。今御史、大夫扶風公廉廣州,且專二使增德以來,遠人申威以修戎政,大享宴合樂,從其豐盈,先是為堂於治城西北陬,其位公北向賓眾,南向奏部伎,於其西視泉池,於其東隅奧卑仄,庭廡下陋,日未及晡,則赫炎當目,汗眩更起,而禮莫克終,故凡大宴享大賓旅,則寓於外壘,儀形不稱公。於是始斥其制為堂,南面橫八楹,縱十楹,嚮之宴位,化為東序,西又如之其外,更衣之次,膳食之宇,列觀以遊目,偶亭以展聲,彌望極顧,莫究其往。泉池之舊,增濬益植,以暇以息,如在林壑問工焉,取則師輿,是供問役焉。取則蠻隸,是徵問材焉。取則隙宇是遷,或益其闕,伐山浮海,農賈拱手張目視具,乃十月甲子,克成公命享於新堂,幢牙茸纛,金節析羽,旂旗旟旞,咸飾於下,鼓以<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76-18px-GJfont.pdf.jpg' />晉,金以鐸鐃,公與監軍使肅上,賓延群僚、將校、士吏。咸次於位,卉裳𦋺衣,胡夷蜑蠻,睢盱就列者,千人以上。鉶鼎體節,燔炰胾,炙羽鱗,貍互之物,沈泛醍盎之齊,均飫於卒士,興王之舞,服夷之伎,揳擊吹鼓之音,飛騰幻怪之,容寰觀於遠邇,禮成樂遍,以敘而賀且曰:是邦,臨護之大,五人合之,非是堂之制,不可以備物,非公之德,不可以容眾。曠于往初,肇自今茲,大和有人以觀遠方,古之戎政其曷用,加此華元,名大夫也。殺羊而御者,不及霍去病良將軍也。餘肉而士有飢色,猶克稱能,以垂到今,矧茲具美,其道不廢,願刻於金石,以永示後,祀遂相與來告,且乞辭某讓不獲,乃刻於茲石。
《潭州東池戴氏堂記》前人
弘農公刺潭三年,因東泉為池,環之九里,丘陵林麓,距其涯坻,島洲渚交其中,其岸之突而出者,水縈之若玦焉。池之勝,於是為最。公曰:是非離世樂道者,不宜有此卒授賓客之選者。譙國戴氏曰:簡為堂而居之,堂成而勝益奇,望之若連艫縻艦,與波上下,就之顛倒,萬物遼闊,眇忽樹之松柏杉櫧,被之菱芡、芙蕖,鬱然而陰,粲然而榮。凡觀望浮游之美,專於戴氏矣。戴氏嘗以文行累為連,率所賓禮貢之澤宮,而志不願仕,與人交取,其退讓受諸侯之寵,不以自大,其離世歟。好孔氏書,旁及莊文,莫不總統,以至虛為極得受益之道,其樂道歟。賢者之舉也,必以類當弘農公之選,而專茲地之勝,豈易而得哉。地雖勝得人焉,而居之,則山若增而高,水若闢而廣,堂不待飾而已奐矣。戴氏以泉池為宅居,以雲物為朋徒,攄幽發粹日與之娛,則行宜益,高文宜益峻道,宜益懋交相贊者也。既碩其內,又揚於時,吾懼其離世之志,不果矣。君子謂弘農公刺潭得其政,為東池得其勝,授之得其人,豈非動而時中者與,於戴氏堂也。見公之德,不可以不記。
《盩厔縣新食堂記》前人
貞元十八年五月,某日新作食堂於縣內之右,始會食也,自兵興以來,西郊捍戎縣為軍壘二十有六年,群吏咸寓於外,兵去邑荒,棟宇傾圮,又十有九年。不克以居,由是縣之聯事,離散不屬,凡其官僚,罕或覿見,及是主簿某病之,於是且掌功役之事,俾復其邑,居廩庫既成學校,既修取其餘材,以構斯堂,其上棟自南而北者,二十有二尺,周阿峻嚴,列楹齊同,其飾之文質,階之高下,視邑之大小,與吏之品秩,不陋不盈,高山在前,流水在下,可以俯仰,可以宴樂。堂既成,得羨財,可以為食本,月權其贏,羞膳以充,乃合群吏於茲新堂,升降坐起,以班先後,始正位秩之敘禮儀,笑語講議,往復始會政事之要,筵席肅莊,籩豆靜嘉,燔炰烹飪,益以酒醴,始獲僚友之樂,卒事而退,舉欣欣焉,曰:惟禮食之來古也。今京師百官,咸有斯制,甸服亦王之內邑,且官有僚屬,則宜統會以齊之也。嚮之離,而今之合,其得失也,遠甚。我是以肅焉,而莊衎焉,而和群疑以亡,嘉言以彰,旨乎其在斯堂也。不惟其馨香醉飽之謂,某之力也。夫宜伐石以志,使是道也,不替於後,乃列其事來告,使余書之。
《舒州新堂銘》李翱
先時寢壞,有隘有攎,乃作斯堂,高嚴旟旟,六桷四楹,裝重架虛,欒栱不設,簷梠袪袪,嚴不越度,險而有餘。左立嘉亭,繚以環除,延其泉源,志肆其紓。吏事既退,齋心以居,思民之病,擇弊而鋤,弗敢逸隳,謹終猶初。大旱之後,鄰邑成墟,獨我州氓,樂哉胥思,鬼神所福,事非在予,丞相以言,乃下徵書,復官於朝,以解前疽。刻銘於斯,永永群舒。
《廬山草堂記》白居易
匡廬奇秀,甲天下山,山北峰曰:香爐峰。北寺曰:遺愛寺、介峰寺。間其境勝絕,又甲廬山。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樂天,見而愛之,若遠行客過故鄉,戀戀不能去。因面峰腋寺,作為草堂。明年春,成草堂三間,兩柱二室四牖,廣袤豐殺,一稱心力,洞北戶來陰風,防徂暑也。敞南甍,納陽日,虞祁寒也。木斲而已,不加丹牆。圬而已,不加白磩,階用石羃,窗用紙竹,簾紵幃率稱是焉。堂中設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張,儒道佛書各數卷,樂天既來為主,仰觀山,俯聽泉,旁睨竹樹雲石。自辰及酉,應接不暇,俄而物誘氣隨,外適內和,一宿體寧,再宿心恬,三宿後頹然㗳然,不知其然而然。自問其故,答曰:是居也。前有平地,輪廣十丈,中有平臺半平地,臺南有方池,倍平臺。環池多山竹、野卉,池中生白蓮、白魚,又南抵石澗,夾澗有古松、老杉,大僅十尺圍,高不知幾百尺,修柯戞雲,低枝拂潭。如幢豎,如蓋張,如龍蛇,走松下多灌叢蔦,蘿葉蔓駢,織承翳日,月光不到地。盛夏風氣如八九月時,下鋪白石為出入道。堂北五步,據層崖積石,嵌空垤塊,雜木異草,蓋覆其上,綠陰濛濛,朱實離離,不識其名,四時一色。又有飛泉植茗,就以烹燀,好事者見可以永日。堂東有瀑布,水懸三尺,瀉階隅落,石渠昏曉如練色,夜中如環珮琴筑聲,堂西倚北崖石址,以剖竹架空,引崖上泉脈,分線懸自簷,注砌纍纍,如貫珠霏微,如雨露滴瀝,飄洒隨風,遠去其四旁耳。目杖屨可及者,春有錦繡谷花,夏有石門澗雲,秋有虎溪月,冬有爐峰雪。陰晴顯晦,昏旦含吐,千變萬狀,不可殫記。覼縷而言,故無甲廬山者噫,凡人豐一屋,華一簀,而起居其間,尚不免有驕矜之態,今我為是物主,物至致知,各以類至,又安得不外適內和,體寧心恬哉。昔永遠宗雷輩十八人,同入此山,老死不返,去我千載,我知其心以是哉。矧予自思,從幼迨老,若白屋,若朱門,凡所止雖一日、二日,輒覆簣土為臺,聚拳石為山,環斗水為池,其喜山水,病癖如此。一旦蹇剝來佐江郡,郡守以優容撫我,廬山以靈勝待我,是天與我時,地與我所,卒獲所好,又何求焉。尚以冗員所羈,餘累未盡,或往或來,未遑寧處待,予異常弟妹婚嫁畢,司馬歲秩,滿出處行,止得以自遂,則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書,終老於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清泉白石,實聞此言,時三月二十七日,始居新堂,四月九日與河南元集虛、范陽張允中、南陽張深之,東西二林長老湊公朗、滿晦堅等凡二十有二人,具齋施茶果,以落之,因為草堂記。
《中堂遠千里賦》〈以心曲聲光此時勿阻為韻〉謝觀
峻宇沉沉,朱門阻深,豈為遙遠,有蔽徽音。跬步之中,昜在一言之地。踰時之達,難於千里之心,莫不佇立。盤桓瞻風躑躅,或恃穹崇以懈傲,或麗欺誣之阨束,遂使阼階之上,迢遰於天子之田,蕭牆之間,綿邈於黃河之曲。且夫百里之遠,一日致之中堂之近,經旬履之,而所以借淹留之喻,等邂逅之期,豈君子同風之地,在小人革面之時,瞻廊廡之不遙,便成燕宋念庭除之匪邈,差若毫釐,是絕音塵,有暌言語,非入室之士,過作脫巾之阻,布武之中,疲赤驥於崇朝,及肩之牆,困鴻鵠之一舉,唾井之路寥,敻及門之子迴翔,希日日以見德尚,朝朝以觀光。每望恩波,如桂水之流淼淼,時瞻德宇,若金城之路茫茫,似蔽黃雲,纔同明月,高深起於顧盼,山岳生於倏忽,於是以南軒北宇之嶔岑,作河東、河西之間越。如此禮讓無成,薰蕕不明,東閣苔滿,西園草平,倒屣之餘風,頓削握髮之清規,不行自杜,其匡諫之路,詎聞乎哀樂之聲,是使咫尺蕭條,人遐室邇,空施棖闑之宏壯,但見樓臺之邐迤,則可以自勵於己,寧求於彼君子勿嗟,行路難,古來如此。
《夷陵縣至喜堂記》宋·歐陽修
峽州治夷陵,地濱大江,雖有椒漆紙,以通商賈,而民俗儉陋,常自足無所仰於四方。販夫所售,不過鱐魚腐鮑,民所嗜而已。富商大賈,皆無為而至,地僻而貧。故夷陵為下縣,而峽為小州,州居無郭郛,通衢不能容車,馬市無百貨之列,而鮑魚之肆不可入,雖邦君之過市,必常下乘,掩鼻以疾趨,而民之列處,竈廩匽井,無異位,一室之間,上父子而下畜豕,其覆皆用茅竹,故歲常火災,而俗信鬼神,其相傳曰:作瓦屋者,不利夷陵者。楚之西境,昔春秋書荊以狄之,而詩人亦曰:蠻荊,豈其陋俗,自古然歟。景祐二年,尚書駕部員外郎朱公治是州,始樹木增城柵,甓南北之街,作市門市區,又教民為瓦屋,別竈廩,異人畜,以變其俗。既又命夷陵令劉光裔治其縣,起敕書樓、飾廳事、新吏舍,三年夏縣功畢,某有罪來是邦。朱公於某有舊,且哀其又以罪而來,為至縣舍,擇其廳事之東,以作斯堂,度為疏絜高明,而日居之,以休其心。堂成,又與賓客偕至,而落之。夫罪戾之人,宜棄惡,地處窮險,使其憔悴憂思,而知自悔咎。今乃賴朱公而得善,地以偷宴安頑然,使忘其有罪之憂,是皆異其所以來之意,然夷陵之僻陸,走荊門,襄陽,至京師二十有八驛,水道大江絕淮抵汴東水門,五千五百有九十里,故為吏者,多不欲遠來,而居者往往不得代。至歲滿或自罷去,然不知夷陵風俗朴野,少盜爭,而今之日食有稻與魚,又有橘柚茶筍,四時之味,江山美秀,而邑居繕完,無不可愛,是非惟有罪者之可以忘其憂,而凡為吏者,莫不始來而不樂。既至而後喜也,作至喜堂記,藏其壁,夫令雖卑而有土與民,宜志其風俗變化之善惡,使後來者,有考焉爾。
《有美堂記》前人
嘉祐二年,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梅公出守於杭,於其行也。天子寵之以詩,於是始作有美之堂。蓋取賜詩之首章,而名之以為杭人之榮。然公之甚愛斯堂也,雖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師,命予誌之,其請至六七而不倦,予乃為之言曰:夫舉天下之至美與,其樂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窮山水登臨之美者,必之乎寬閒之野,寂寞之鄉,而後得焉。覽人物之盛麗,夸都邑之雄富者,必據乎四達之衢,舟車之會,而後足焉。蓋彼放心於物外,而此娛意於繁華二者,各有適焉。然其為樂,不得而兼也。今夫所謂羅浮天台,衡嶽廬阜,洞庭之廣,三峽之險,號東南奇偉秀絕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潛之士,窮愁放逐之臣之所樂也。若乃四方之所聚,百貨之所交,物盛人眾為大都會,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資富貴之娛者,惟金陵、錢塘。然二邦皆僭竊於亂世,及聖宋受命,海內為一,金陵以後服見誅。今其江山雖在,而頹垣廢址,荒煙野草,過而覽者,莫不為之躊躇而悽愴。獨錢塘,自五代時,知尊中國效臣順及其亡也,頓首請命,不煩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樂,又其習俗工巧,邑屋華麗蓋十餘萬家。環以湖山,左右映帶,而閩商海賈,風帆浪舶出入於江濤浩渺、煙雲杳靄之間,可謂盛矣。而臨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從,又有四方遊士為之賓客,故喜占形勝,治亭榭,相與極遊覽之娛。然其所取,有得於此者,必有遺於彼。獨所為有美堂者,山水登臨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盡得之,蓋錢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盡得錢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愛而難忘也。梅公清慎好學,君子也,視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
《相州晝錦堂記》前人
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此人情之所榮,而今昔之所同也。蓋士方窮時,困阨閭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禮於其嫂,買臣見棄於其妻,一旦,高車駟馬,旌旄導前,而騎卒擁後,夾道之人相與駢肩累跡,瞻望咨嗟。而所謂庸夫愚婦者,奔走駭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於車塵馬足之間,此一介之士得志當時,而意氣之盛。昔人比之,衣錦之榮也。惟大丞相魏國公則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德為時名,卿自公少時已擢高科,登顯仕,海內之士,聞下風而望餘光者。蓋亦有年矣,所謂將相而富貴,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窮阨之人,僥倖得志於一時,出於庸夫愚婦之不意,以驚駭而夸耀之也。然則高牙大纛,不足為公榮,桓圭袞冕不足為公貴,惟德被生民,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聲詩,以耀後世,而垂無窮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於公也,豈止夸一時,而榮一鄉哉。公在至和中,嘗以武康之節,來治於相,乃作晝錦之堂于後圃,既又刻詩於石,以遺相人,其言以快恩讎矜,名譽為可薄,蓋不以昔人所夸者為榮,而以為戒。於此見公之視富貴為何如,而其志豈易量哉。故能出入將相,勤勞王家,而夷險一節,至於臨大事,決大疑,垂紳正笏,不動聲色,而措天下於泰山之安,可謂社稷之臣矣。其豐功盛烈,所以銘彝鼎,而被絃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閭里之榮也。余雖不獲登公之堂,幸嘗竊誦公之詩,樂公之志有成,而喜為天下道也。於是乎書。
《非非堂記》前人
權衡之稱,物動則不能察其於靜也。錙銖不失水之鑒,物動則不能睹。其於靜也,毫髮可辨。在乎人,耳司聽目,司視動,則亂於聰門。其於靜也,聞見必審處身者,不為外物眩晃而動,則其心靜。心靜則智識,明是是非非,無所施而不中。夫是近乎諂,非近乎訕,不幸而過,寧訕無諂,是者,君子之常是之。何加一以觀之,未若非非之為正也,予居洛之明年,既新廳事,有文紀于壁,又營其西偏作堂,戶,北嚮植叢竹,闢戶于其南,納日月之光,設一几、一榻,架書數百卷,朝夕居其中,以其靜也。閉目澄心,覽今照古,思慮無所不至焉。故其堂,以非非為名云。
《佇瞻堂記》司馬光
元豐三年,天子大饗明堂,召河南節度使守司徒,兼侍中潞國文公,自北都入覲于京師,以相祀事禮成,天子以公勤相三后,克底隆休澤敷乎,烝民功安乎,廟祧復命公以太尉,留于西都,於是公尹洛者三矣。將行,天子仍賜之詩云:西都舊士,女白首佇,瞻公洛人,喜公之來。榮天子之言,明年相與構堂於資聖佛祠,肖公之像於其中,名之曰:佇瞻。又二年,河南進士宋師中、李徹與其鄉里士民之眾,以書抵光曰:公再為宰相,三守洛都,雖惠化遍天下,靡有不周,而在洛為多,今吾人日洒掃茲堂,而奉事之至於子孫,固不忘矣。異時遠方之人,有過此堂,而不知其所以然者,亦吾人之恥也。子盍為我書其事,著於石,以傳告無窮。光謝曰:諸君以此屬我,誠大幸然,凡為士者,頌一守令,且猶秉筆,不敢輕為,況公之德業,位望崇顯如是。乃使如光者紀之,必得罪于識者,能無懼乎。西都縉紳之淵藪,賢而有文者,肩隨踵接,諸君不往求之顧,唯不肖之求,能無慚乎,願置我而更請於佗。眾皆曰:子出公之門最久,其居洛又久,然則記茲堂也,子於何而避之。夫登岱華者,固不能盡其高廣;遊滄海者,固不能窮其幽深。苟身之所至,目之所睹,皆可得而言矣。光既不得辭乃曰:光僑居於洛,已十有三年,日聞士民之譽公者,如出一口,敢問公之前後,治洛其規為施置如何,而得民心若是,願條以告我,得籍之以書。眾皆曰:公之為政,其大者汪洋溥暢,若化工之神,膏雨之仁,非吾人之所測也。其細者,樵夫牧兒皆能道之,又不足以盡公之美也。姑以吾人之所及者,言之其簡而有節,安而不擾乎,抑又聞之,若黃霸為潁川太守,治為天下第一,及作相時,人不謂之賢。謝安為吳太守,在官無當時譽,及作宰相,名振異域。彼皆才有所不贍,故用有所不周,能兼之者,其在公乎。光曰:諸君知其一,未知其二,光嘗學於史氏,觀自古為人臣者,或得於君,而失於民,或得於民,而失於君,君非不悅也,如民疾之,何民非不愛也。如君惡之,何若是者,殆不可勝算也。至於事君以忠,養民以仁,惻然至誠,積於胸中,夙夜不倦,悠久不渝,晦之而益光,隱之而益彰,逃寵而寵不我捨,避名而名常我隨。若玉之在山,珠之在淵,擊鐘鼓於宮,種草木於土,達于上下,而不可掩者,彌百年無幾人而已矣。詩云:樂只君子,天子命之。言得乎上也,豈弟君子民之父母,言得乎下也。書曰:臣為上、為德、為下、為民,言其上下得也。上下得者,其惟禹稷與皋陶乎,佐舜禹以阜民,斯君賴之如股肱,民依之如父母,功盛乎一時,名高乎百世,公之德其近是乎,不然何天子之寵,光變蕃而不厭下民之悅服,悠然而不忘,若此其備乎。眾皆曰:然。光曰:然,則請書此,為之說。
《三槐堂銘》〈有序〉蘇軾
天可必乎賢者不必貴,仁者不必壽。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後二者,將安取衷哉。吾聞之,申包胥曰:人眾者勝天,天定亦能勝人世之論,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為茫茫,善者以怠,惡者以肆,盜跖之壽,孔顏之厄,此皆天之未定也。松柏生於山林,其始也,困於蓬蒿,厄於牛羊,而其終也,貫四時,閱千歲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惡之報,至於子孫,而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見,所聞,所傳聞考之,而其可必也,審矣。國之將興,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報,然後其子孫能與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晉國王公,顯於漢周之際。歷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於時,蓋嘗聞手植三槐於庭,曰:吾子孫必有為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國文正公,相真宗皇帝於景德祥符之間,朝廷清明,天下無事之時,享其福祿榮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於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晉公修德於身,責報於天,取必於數十年之後,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見魏公,而見其子懿敏公,以直諫事仁宗皇帝,出入侍從,將帥三十餘年,位不滿其德,天將復興王氏也歟,何其子孫之多賢也。世有以晉公比李栖筠者,其雄才直氣,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孫德裕,功名富貴,略與王氏等,而忠信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觀之,王氏之福,蓋未艾也。懿敏公之子,鞏與吾遊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錄之銘曰:
嗚呼休哉,魏公之業,與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歸視其家,槐陰滿庭,吾儕小民朝不及夕,相時射利,遑恤厥德,庶幾僥倖,不種而獲不有君子,其何能國王城之,東晉公所廬,鬱鬱三槐。惟德之符,嗚呼休哉。
《醉白堂記》前人
故魏國忠獻韓公作堂於私第之池上,名之曰醉白。取樂天《池上》之詩,以為醉白堂之歌。意若有羨於樂天而不及者。天下之士,聞而疑之,以為公既已無愧於伊、周矣,而猶有羨於樂天,何哉。軾聞而笑曰:公豈獨有羨於樂天而已乎。方且願為尋常無聞之人而不可得者。天之生是人也,將使任天下之重,則寒者求衣,飢者求食,凡不獲者求得。苟有以與之,將不勝其求。是以終身處乎憂患之域,而行乎利害之塗,豈其所欲哉。夫忠獻公既已相三帝安天下矣,浩然將歸老於家,而天下共挽而留之,莫釋也。當是時,其有羨於樂天,無足怪者。然以樂天之平生而求之公,較其所得之厚薄淺深,孰有孰無,則後世之論,有不可欺者矣。文致太平,武定亂略,謀安宗廟,而不自以為功。急賢才,輕爵祿,而士不知其恩。殺伐果敢,而六軍安之。四夷八蠻想聞其風采,而天下以其身為安危。此公之所有,而樂天之所無也。乞身於強健之時,退居十有五年,日與其朋友賦詩飲酒,盡山水園池之樂。府有餘帛,廩有餘粟,而家有聲妓之奉。此樂天之所有,而公之所無也。忠言嘉謨,效於當時,而文采表於後世。死生窮達,不易其操,而道德高於古人。此公與樂天之所同也。公既不以其所有自多,亦不以其所無自少,將推其同者而自託焉。方其寓形於一醉也,齊得喪,忘禍福,混貴賤,等賢愚,同乎萬物,而與造物者遊,非獨自比於樂天而已。古之君子,其處己也厚,其取名也廉。是以實浮於名,而世誦其美不厭。以孔子之聖,而自比於老彭,自比於丘明,自以為不如顏淵。後之君子,實則不至,而皆有侈心焉。臧武仲自以為聖,白圭自以為禹,司馬長卿自以為相如,揚雄自以為孟軻,崔浩自以為子房,然世終莫之許也。由此觀之,忠獻公之賢於人也遠矣。昔公嘗告其子忠彥,將求文於軾以為記而未果。公薨既葬,忠彥以告,軾以為義不得辭也,乃泣而書之。
《蓋公堂記》前人
始吾居鄉,有病寒而欬者,問諸醫,醫以為蠱,不治且殺人。取其百金而治之,飲以蠱藥,攻伐其腎腸,燒灼其體膚,禁切其飲食之美者。期月而百疾作,內熱惡寒,而欬不已,纍然真蠱者也。又求於醫,醫以為熱,授之以寒藥,旦朝吐之,暮夜下之,於是始不能食。懼而反之,則鍾乳、烏喙雜然並進,而漂疽癰疥眩瞀之狀,無所不至。三易醫而疾愈甚。里老父教之曰:是醫之罪,藥之過也。子何疾之有。人之生也,以氣為主,食為輔。今子終日藥不釋口,臭味亂於外,而百毒戰於內,勞其主,隔其輔,是以病也。子退而休之,謝醫卻藥而進所嗜,氣完而食美矣,則夫藥之良者,可以一飲而效。從之。期月而病良已。昔之為國者亦然。吾觀夫秦自孝公已來,至於始皇,立法更制,以鐫磨鍛鍊其民,可謂極矣。蕭何、曹參親見其斲喪之禍,而收其民於百戰之餘,知其厭苦憔悴無聊,而不可與有為也,是以一切與之休息,而天下安。始參為齊相,召長老諸先生問所以安集百姓,而齊故諸儒以百數,言人人殊,參未知所定。聞膠西有蓋公,善治黃老言,使人請之。蓋公為言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推此類具言之,參於是避正堂以舍蓋公,用其言而齊大治。其後以其所以治齊者治天下,天下至今稱賢焉。吾為膠西守,知公之為邦人也,求其墳墓、子孫而不可得,慨然懷之。師其言,想見其為人,庶幾復見如公者。治新寢于黃堂之北,易其弊陋,達其蔽塞,重門洞開,盡城之南北,相望如引繩,名之曰蓋公堂。時從賓客僚吏遊息其間,而不敢居,以待如公者焉。夫曹參為漢宗臣,而蓋公為之師,可謂盛矣。而史不記其所終,豈非古之至人得道而不死者歟。膠西東並海,南放於九仙,北屬之牢山,其中多隱君子,可聞而不可見,可見而不可致,安知蓋公不往來其間乎。吾何足以見之。
《張君墨寶堂記》前人
世人之所共嗜者,美飲食,華衣服,好聲色而已。有人焉,自以為高而笑之,彈琴奕棋,蓄古書法圖畫,客至,出而誇觀之,自以為至矣。則又有笑之者曰:古之人所以自表見於後世者,以有言語文章也,是惡足好。而豪傑之士,又相與笑之。以為士當以功名聞於世,若乃施之空言,而不見於行事,此不得已者之所為也。而其所謂功名者,自知效一官,等而上之,至於伊、呂、稷、契之所營,劉、項、湯、武之所爭,極矣。而或者猶不免乎笑,曰:是區區者曾何足言,而許由辭之以為難,孔丘知之以為博。由此言之,世之相笑,豈有既乎。士方志於其所欲得,雖小物,有捐軀忘親而馳之者。故有好書而不得其法,則拊心嘔血幾死而僅存,至於剖塚斲棺而求之。是豈有聲色臭味足以移人。方其樂之也,雖其口不能自言,而況他人乎。人特以己之不好,笑人之好,則過矣。毘陵張君希元,家世好書,所蓄古今人遺跡至多,盡刻諸石,築室而藏之,屬予為記。予蜀人也。蜀人喭曰:學書者紙費,學醫者人費。此言雖小,可以喻大。世有好功名者,以其未試之學,而驟出之於政,其費人豈特醫者之比乎。今張君以兼人之能,而位不稱其才,優游終歲,無所役其心智,則以書自娛。然以予觀之,君豈久閑者,蓄極而通,必將大發之於政。君知政之費人也甚於醫,則願以予之所言者為鑒。
《王君寶繪堂記》前人
君子可寓意於物,而不可以留意於物。寓意於物,雖微物足以為樂,雖尤物不足以為病。留意於物,雖微物足以為病,雖尤物不足以為樂。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然聖人未嘗廢此四者,亦聊以寓意耳。劉備之雄才也,而好結髦。嵇康之達也,而好鍛鍊。阮孚之放也,而好蠟屐。此豈有聲色臭味也哉,而樂之終身不厭。凡物之可喜,足以悅人而不足以移人者,莫若書與畫。然至其留意而不釋,則其禍有不可勝言者。鍾繇至以此嘔血發塚,宋孝武、王僧虔至以此相忌,桓元之走舸,王涯之複壁,皆以兒戲害其國,凶其身。此留意之禍也。始吾少時,嘗好此二者,家之所有,惟恐其失之,人之所有,惟恐其不吾予也。既而自笑曰:吾薄富貴而厚於書,輕死生而重於畫,豈不顛倒錯繆失其本心也哉。自是不復好。見可喜者雖時復蓄之,然為人取去,亦不復惜也。譬之煙雲之過眼,百鳥之感耳,豈不欣然接之,去而不復念也。於是乎二物者常為吾樂而不能為吾病。駙馬都尉王君晉卿雖在戚里,而其被服禮義,學問詩書,常與寒士角。平居攘去膏粱,屏遠聲色,而從事於書畫,作寶繪堂於私第之東,以蓄其所有,而求文以為記。恐其不幸而類吾少時之所好,故以是告之,庶幾全其樂而遠其病也。熙寧十年七月二十日記。
《墨君堂記》蘇轍
凡人相與號呼者,貴之則曰:公。賢之則曰:君。自其下則爾汝之,雖公卿之貴天下,貌畏而心不服,則進而君公,退而爾汝者,多矣。獨王子猷謂竹君,天下從而君之無異辭,今與可,又能以墨象君之形容,作堂以居,君而屬余為文,以頌君德,則與可之於君信厚矣。與可之為人也,端靜而文明,哲而忠,士之修潔、博習,朝夕磨治,洗濯以求交於與可者,非一人也。而獨厚君如此,君又疏簡抗勁,無聲色臭味,可以娛悅人之耳目口鼻,則與可之厚君也。其必有以賢君矣。世之能寒燠人者,其氣燄,亦未至若雪霜風雨之切於肌膚也。而士鮮不以為欣戚,喪其所守,自植物而言之四時之變,亦大矣。而君獨不顧,雖微與可天下,其孰不賢之然與。可獨能得君之深,而知君之所以賢,雍容談笑,揮灑奮迅,而盡君之德雅,壯枯老之容,披折偃仰之勢,風雪凌厲以觀其操。崖石犖确,以致其節,得志遂茂,而不驕不得,志瘁瘠而不辱。群居不倚,獨立不懼,與可之於君,可謂得其情,而盡其性矣。余雖不足以知君,願從與可求君之昆弟、子孫、族屬、朋友之象,而藏於吾室,以為君之別館云。
《吳氏浩然堂記》前人
新喻吳君,志學而工詩,家有山林之樂,隱居不仕,名其堂曰浩然,曰:孟子,吾師也,其稱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吾竊喜焉,而不知其說,請為我言其故。予應之曰:子居于江,亦嘗觀于江乎。秋雨時至,溝澮盈滿,眾水既發,合而為一。汪濊淫溢,充塞坑谷。然後滂洋東流,蔑洲渚,乘丘陵,肆行而前,遇木而木折,觸石而石隕,浩然物莫能支。子嘗試考之,彼何以若此浩然也哉。今夫水無求于深,無意于行,得高而停,得下而流,忘己而因物,不為易勇,不為險怯。故其發也,浩然放乎四海。古之君子,平居以養其心,足乎內,無待乎外,其中演漾,與天地相終始。止則物莫之測,行則物莫之禦。富貴不得淫,貧賤不能憂。行乎夷狄患難而不屈,臨乎生死得失而不懼,蓋亦未有不浩然者也。故曰: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今予將登子之堂,舉酒相屬,擊槁木而歌,徜徉乎萬物之外,子信以為能浩然矣乎。
《王氏清虛堂記》前人
王君定國為堂於其居室之西,前有山石瓌奇琬琰之觀,後有竹林陰森冰雪之植,中置圖史百物,而名之曰清虛。日與其遊,賢士大夫相從於其間,嘯歌吟詠,舉酒相屬,油然不知日之既夕。凡遊於其堂者,蕭然如入於山林高僧逸人之居,而忘其京都塵土之鄉也。或曰:此其所以為清虛者耶。客曰:不然。凡物自其濁者視之,則清者為清,自其實者視之,則虛者為虛。故清者以濁為汙,而虛者以實為礙。然而皆非物之正也。蓋物無不清,亦無不虛者。雖泥塗之混,而至清存焉。雖山石之堅,而至虛存焉。夫惟清濁一觀,而虛實同體,然後與物無匹,而至清且虛者出矣。今夫王君,生於世族,棄其綺紈膏粱之習,而跌宕於圖書翰墨之囿,沉酣縱恣,洒然與眾殊好。至於鍾、王、虞、褚、顏、張之逸跡,顧、陸、吳、盧、王、韓之遺墨,雜然前陳,贖之傾囊而不厭。慨乎思見其人而不得,則既與世俗遠矣。然及其年日益壯,學日益篤,經涉世故,出入患禍,顧疇昔之好,知其未離乎累也。乃始發其箱篋,出其玩好,投以與人而不惜。將曠焉黜去外累而獨求諸內,意其有真清虛者在焉,而未見之也。王君浮沉京師,多世外之交,而又娶於梁張公氏。張公超達遠騖,體乎至道而順乎流俗。君嘗試以吾言問之,其必有得於是矣。
《南康直節堂記》前人
南康太守廳事之東,有堂曰直節,朝請大夫徐君望聖之所作也。庭有八杉,長短鉅細若一,直如引繩,高三尋而後枝葉附之,岌然如揭太常之旗,如建承露之莖,凜然如公卿大夫高冠長劍立於王庭,有不可犯之色。堂始為軍六曹吏所居。杉之陰,府史之所蹲伏,而簿書之所填委,莫知貴也。君見而憐之,作堂而以直節命焉。夫物之生,未有不直者也。不幸而風雨撓之,巖石軋之,然後委曲隨物,不能自保。雖竹箭之良,松柏之堅,皆不免於此。惟杉能遂其性,不扶而直。其生能傲冰雪、而死能利棟宇者,與竹柏同,而其直過之。求之於人,蓋所謂不待文王而興者耶。徐君溫良汎愛,所居以循吏稱,不為皦察之政,而行不失於直。觀其所說,而其為人可得也。《詩》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堂成,君以客飲於堂上。客醉而歌曰:吾欲為曲,為曲必屈,曲可為乎。吾欲為直,為直必折,直可為乎。有如此杉,特立不倚,散柯布葉,安而不危乎。清風吹衣,飛雪滿庭,顏色不變,君來燕嬉乎。封植灌溉,剪伐不至,杉不自知,而人是依乎。廬山之民,升堂見杉,懷思其人,其無已乎。歌闋而罷。
《大雅堂記》黃庭堅
丹稜楊素翁,英偉人也。其在州閭鄉黨,有俠氣,不少假借人,然以禮義,不以財力,稱長雄也。聞余欲盡書杜子美,兩川夔峽諸詩,刻石藏蜀中,好文喜事之家,素翁粲然。向余請從事焉,又欲作高屋廣楹,庥此石,因請名焉。余名之曰:大雅堂。而告之曰:由杜子美以來,四百餘年,斯文委地,文章之士,隨世所能,傑出時輩,未有升子美之堂者,況家室之好耶。余嘗欲隨欣然會意,處箋以數語,終以汨沒世俗,初不暇給。雖然子美詩妙處,乃在無意於文。夫無意而意已至,非廣之以《國風》、《雅頌》,深之以《離騷》、《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闖然入其門耶。故使後生輩自求之,則得之深矣。使後之登大雅堂者,能以余說而求之,則思過半矣。彼喜穿鑿者,棄其大旨,取其發興於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魚蟲以為物,物皆有所託。如世間商度隱語者,則子美之詩委地矣。素翁可并刻此於大雅堂中,後生可畏,安知無渙然冰釋於斯文者乎。
《照碧堂記》晁補之
去都而東,順流千里,皆桑麻平野,無山林登覽之勝,然於舟通津門,不再宿至于宋。其城郭闤閈,人民之庶百貨,旁午以視,他州則浩穰亦都也。而道都來者,則固已曠然,見其為寬閑之土,而樂之。豈特人情倦覿于其所,已饜而欣得於所未足,將朝夕從事於塵埃馬足之間,日昃而食,夜分而息,而若有驅之,急不得縱,而與之偕者,故雖平時,意有所樂,而不暇思。及其脫然去之也,亦不必山林、遠絕之地,要小休而蹔適,則人意物境,本暇而不遽。蓋向之所樂,而不暇思者,不與之期一朝,而自復其理固然,此照碧堂之所以為勝也。宋為本朝始基之地,自景德三年,詔即府為南都,而雙門立,別宮故,經衢之左為留守廨,面城背市,前無所達,而後與民語。接城南有湖五里,前此作堂城上,以臨之。歲久且圮,而今龍圖閣學士南豐曾公之以待制留守也。始新而大之,蓋成于元祐六年九月癸卯,橫七楹,深五尺,高可建旄,自東諸侯之宅,無若此者。先是南都歲賜官僚、賓客,費為錢七千緡,公奉己約,亦不以是侈。廚傳故能有餘積,以營斯堂,屹然如跳出堞上,而民不知。以放懷高蹈,寓目而皆適,其南汴渠起魏迄楚,長堤迤靡,帆檣隱見,隋帝之所流連忘返也。其西商丘祠,陶唐氏以為火,正曰:閼伯者之所,以有功而食其墟也。其東雙廟,張巡、許遠捍城以死,而南霽雲之所以馳救于賀蘭之塗也。而獨梁故苑,複道屬之平臺三十里者,名在而跡莫尋,雖隋之疆,亦其所開渠在耳。豈汰靡者,易熄而勳名,忠義則愈遠,而彌存不可誣哉。初補之以校理,佐淮南從公宴湖上,後謫官于宋,登堂必慨然懷公,拊檻極,目天垂野,盡意若遐騖太空者,花明草薰,百物媚妍,湖光瀰漫,飛射堂棟,長夏畏日,坐見風雨,自堤而來,水波紛紜,柳搖而荷靡,鷗鳥盡儛,客顧而嬉,翛然不能去,蓋不獨道都來者,以為勝。雖饜于吳楚,登覽之樂者,度淮而北,則不復有至此,亦躊躇忀徉而喜矣。夫人之感于物者同,而所以感者異,斯須為之易意樂未已也。哀又從之,故景公美齊,而隨以雪涕。傳亦曰:登高遠望,使人心悴然,昔之豪傑,憤悱憂世之士,或出于此,若羊祜太息峴山之巔,固可人其志有在未可。但言哀樂之復也。公與補之俱起廢,而公為太史氏補之,亦備史官間,相與語斯堂,屬補之、記之,而公再守南都,補之。守河中,書來及焉補之,嘗論昔人所館,有一日必葺,去之如始至者,有不掃一室者。夫一日必葺,以為不苟于其細,則將推之矣。不掃一室,以為有志于其大,則不可必卒之,其成功有命,則婼與蕃之,賢于此乎。未辨迺公之意,則曰:吾何有于是,從吾所好而已矣。公名肇,字子開,文學德行,事君行己,為後來矜式,其出處在古人中,其欲有焉在天下後世,其卷而施之一郡,不以自少而以自得,又樂與人同者,如此堂不足道也。
《是是堂賦》〈有序〉前人
是是堂,彭城劉子羲仲之所作也。劉子讀古人書,則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處今行己,則欲就有道而正焉。抑荀子所謂是是非非,謂之智者,以名其堂而居之,而南陽晁子補之,聞而疑之曰:劉子果於自信,果於不信人也哉。夫理無常,是事無常,非使天下舉以為非,而劉子獨曰:是誰使取正,使天下舉,以為是。而劉子獨非之,安得力而勝諸,嘗與劉子問津於無可無不可之塗,而弭節乎兩忘之圃。夫安知吾是之所在,故賦其名,而連犿其義,則操吾戈以伐我者,遠矣。其詞曰:
隘區中之無睹兮,邈荒忽以遠求。軼太始以為元兮,日與月之幾周。本獲鼎之推筴兮,四千歲其已多。謂過此或不遠兮,世倏瞬而謂何紛。蛇身與牛首兮,詭變化之莫原,神與民其雜糅兮,或傳之於余。先川東南而辰西北兮,余不知其何故。憯絕維與折柱兮,又孔氏所不語莽。湯革之相質兮,駭一世以共。疑一身吾不自識兮,疇莫覿而能知。遭吾輈乎八埏兮,旋吾舳乎四海。蘄不死之遺氓兮,稽吾聞之所在曰:七聖。至此而競迷兮,羌誰使之正女。後飛電使衛屬兮,前奔霆使抗旌。王良御以蹁躚兮,河鼓隱其砰磷。涉橫潢而擢淹兮,借斗而轟轟。九虯蜿以承綏兮,六鳳翼而繽紛。載格澤而雉厲兮,欻砉撇捩捐,旬始而遺欃槍。藐無朋吾孤往兮,騰光景之所經,俯六合以周流兮,觀一氣之所營。叩潏湟之何居兮,問黔嬴所休屯。茫東西之無軌兮,沕晝夜之無門。追汗漫而與言兮,若不見而不聞。將下車而從之兮,則竦身而遐征。忽寤寐而莫質兮,形欺魄而獨存。神黮晻而載浮兮,涕淫夷而霑襟。聞佺喬之達者兮,將與議夫本根靳乎。保己而不失兮,何足與論此之至。神鵬南徙而終息兮,彼安知,天天地譬井蛙之跳榦兮,吾亦安知其孰智。謂道非物之外兮,盍反求諸世間,判得失之兩塗兮,一智者之足明。世溷濁而智鮮兮,薪得鹿而國爭。曰吾不知孰是兮,據有鹿而偶分。待黃帝以占夢兮,曠百世而莫尋。雖人跡之所至兮,如窮北之衣皮。聞中國之有蟲兮,咀葉飽而吐絲。化草木之所染兮,煥五色而陸離。所不睨而儻怳兮,咸莫信而我非。饗香以為朽兮,視素以為黑。有迷疾而慮易兮,意是者之反疾。眾謂西施美兮,何高舉而深潛。魚熊掌以為羞兮,帶蝍蛆之所甘。物各騖其所知兮,孰為是而正女。蹇多知而博辯兮,盍質諸魯之君子。曰經禮三百兮,曲禮三千。非堯舜禹湯之適兮,為他道而勿傳。守株以待兔兮,卒不可得從。女以決疑兮,而增余之惑。規吾觚以轉圜兮,如二兒之干國。權謀既不用兮,仁義又見賊。哀失時而齟齬兮,改度誠不能陳。瓊茅以潔中兮,愬神龜以吉占。朝從而莫違兮,吾安所行女意。王倪蹲循乎不知兮,齧缺昧瞢於同是。違一世何不可兮,山澤又多龍蛇。深林杳以無人兮,雨雪雰其來。加前夔魖後虎豹兮,<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2519-18px-GJfont.pdf.jpg' />狒笑而施施。石嶟嶟<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0753-18px-GJfont.pdf.jpg' /><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0753-18px-GJfont.pdf.jpg' />以增波兮,路阻囏以委蛇。結幽蘭以獨立兮,歲將莫而增唏。懷同心之離居兮,悵猶豫而狐疑。必處廓若此而後可兮,雖濟百世何足以嬉,譬鄙夫之硜硜兮,經溝瀆其誰與。懷古人之兼善兮,吾不忍抱吾之所,獨五官異用兮,物各泒。吾之一以聞聞性兮,一非有異。回車易野兮,絕道九州。吾既不從夫斯人兮,盍反吾之初,修闔萬宇以聚閭兮,載百族與並游。人群固有倫兮,生固有涯。蠶桑而被兮,粟以禦飢。吾何以異於人兮,曾踶跂而支離。伯夷死名兮,盜跖死。利溺者入水兮,拯者亦用以顛沛。曾稽失之未暇兮,羊固已遠去而千里重。曰道無封不可畔兮,雖千歲由今。日忘彼與是兮,吾何愛嫉。乘虛無以為輿兮,託不得已以為鄰。忘處石而出火兮,超同物而獨生。
《雙槐堂記》張耒
古之君子,其將責人以有功也。必使之樂其職,安其
居,以其優游喜樂之心。而就吾事,夫豈徒苟說之哉。凡人之情,其將有為也。其心樂而為之,則致精而不苟。雖殫力費心,而不自知,故所為者有成而無難。古之御吏也,為法不苛。其勤惰疏密,隨其人之所欲,而吾獨要其成,是古之循吏,皆能有所建立。夫望人以功,而使其情愁沮不樂,求捨去之不暇。誰肯以其怨沮不平之心,而副我所欲哉。頃時,予見監司病,郡縣之政不立,扼腕盛怒曰:是惟飲食燕樂,居處遊觀之好。吾日夜以法督責之使,無得一于此。一歲之日數計,吾從而課率之使,無得有頃刻之間,以約束為不足,而繼以辱罵。辱罵為不足,而繼以訊詰,方此時吏起不待晨,臥不及暖,廢飲食,冒疾病,屋室敗漏,不敢修完,器用弊乏,不敢改作。其勤苦如是,猶不足以當其意,宜其郡縣之政,無所不舉,小大得職,而民安物阜矣。然吏益姦,民益勞,文書具于有司,而事實不立。吏足以免其身之責,而民不知德相為欺。紿以善一時,而監司卒亦不得而察也。豈非其所為者,無至誠喜樂之心,出于畏罪不獲已,苟以充職故耶。其事功之滅裂如此,理固然也。酸棗令王君治邑,有能名以其餘力,作燕居之堂,灑掃完潔,足以宴賓客,閱圖書。庭有雙槐,因以為名,夫王君豈以謂苟勞,而無益。不若暇佚,而有功。將安其居,樂其身,以其獄訟、簿書之間,與賢士大夫彈琴飲酒,歡欣相樂,舒心而養神,使其中𥙿然,然後觀物,圖其致用,意于文法,尋尺之外,以追古。君子循良之風,以大變俗吏之弊,而為之哉。夫古之善為政者,不佚而常安,不勞而善成。吾知王君其有得于此矣,于是為之書。
《孝思堂記》楊時
紹聖元年,龍圖謝公以疾薨于位。越明年,其子以柩歸葬于建安,又明年襄事乃作孝思之堂,屬予為記。予為之言曰:孝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雖小,夫賤隸、蕘童、牧叟,下逮窮髮、荒蜑、無知之民,皆知其為美稱也。被之以不孝之名,則心踧踖,而顏忸怩。若夫夷考其實,則學士大夫誦六藝之文,講先王仁義之說,有病其難者。然則孝之德,其可謂至德矣乎。古之仁人孝子,豈他求哉,亦不過乎物而已。所謂物者,凡受于吾親者,是也。故身者親之枝,親者身之本,其體一也。流僻滌濫之音,奇邪慢戲之物,日褻于耳目,而視聽言動一失,其則焉皆過乎物也。過乎物,是不敬其身也。不敬其身,是不敬其親也,可不慎與。故君子居處必莊,事君必忠,蒞官必敬,朋友必信,戰陣必勇,而後足以成親之名,反是皆忘親者也,又惡得為孝乎。惟公以布衣起閩陬數千里之外,隱然為世名臣。其殊功異德,足以勵世範俗,銘鼎彝而鏤金石,為邦家之光,況其所以訓迪子孫者哉。今其子乃不忘乎孝,思是能承公之訓,將有志乎。古之所謂孝也,吾是以知謝氏之後,能不墜其先烈,又光大之,其有日矣。故余承命不辭,而喜為天下道也,于是乎書。
《歸樂堂記》朱熹
予嘗為吏于泉之同安,而與僊遊。朱侯彥實同僚相好也,其後予罷歸,且五六年病臥田間,浸與當世不相聞,知獨朱侯時時書來訪問,繾綣道語,舊故如平,生歡一日,書抵予曰:吾方築室先廬之側。命之曰:歸樂之堂。蓋四方之志倦矣,將託于是,而自休焉。子為我記之,予惟幼而學,強而仕,老而歸,歸而樂,此常物之大情,而士君子之所同也。而或者怵迫勢利,睠睠軒冕印韍之間,老而不能歸。或歸矣,而酣豢之餘,厭苦淡泊,顧慕疇,昔不能忘情,方且咨嗟戚促,自以為不得其所,而豈知歸之為樂哉。或知之矣,而顧其前日從官之所為,有不能無愧悔于心者,則于其所樂。雖欲暫而安之其心,固不能也。然則仕而能歸,歸而能樂,斯亦豈不難哉。朱侯名卿子少有美材學問,慷慨入官三十年,以彊直自遂獨行所志,不為勢屈,以故浮沉選調,行年五十,乃登王官。予視其簿書,期會之餘日,蓋無一日不命賓友從子姪,登山臨水,絃歌賦詩,放浪于塵埃之外,而無幾微流落不偶之意,見于言面。其于勢利,何如哉。其仕而能歸,歸而能樂,不待斯堂之作,而可信無疑矣。顧予未獲一登斯堂,而覽其勝概,然其林壑之美,泉石之饒,足以供徙。倚館宇之邃,啟處之適,足以寧燕休。圖史之富,足以娛心目,而幽人逸士往來于東阡北陌者,足以析名理,而商古今。又不待接于耳目,而知侯之樂,有在乎是也。是以承命不辭,而記其意,如此如天之福,異時獲從遊于堂上,尚能為侯賦之。紹興三十年十二月乙卯新安,朱熹記。
《冰玉堂記》前人
南康使君曾侯致虛,既修葺屯田劉公之墓。明年,乃訪得其故居遺址,千郡治之東,暇日屏騶馭,披荊棘而往觀焉。問其北,隱然以高者,則劉公所賦之東臺也。顧其南,窊然以下者,則詩序所指之蓮池也。蓋自兵亂以來,蕪廢日久,唯是僅存,而其他則皆漫滅不可復識矣。曾侯為之躊躕,四顧喟然而嘆曰:凝之之為父,道原之為子。其高懷勁節,有如歐、馬、蘇、黃諸公之所道,是亦可謂一世之人豪矣。想其平日之居,此林塘館宇之邃,詩書圖史之盛,既有以自適其適,而一時遊且官于此,邦者亦得以叩門避席,而考德問業焉何其盛也。顧今百年之外,臺傾沼平,鞠為灌莽,而使樵兒、牧子皆得以嘯歌。躑躅于其上,又何其可悲也。雖然此吾事也,不可以不勉。乃出少府羨錢贖之民間,垣而溝之,以合于郡圃,纍石以崇其臺,引流以深其池,遂作冰玉之堂于臺之西北,而繪劉公父子之像于其上。且聞陳忠肅公之嘗館,于是也。則又繪其像以侑焉,既而所謂是是堂漫浪,閣者亦以次舉,而皆復其舊。既成,使人以圖及書來屬予記,予惟異時承乏,此邦亦嘗有意于斯,而不克就今。披圖考驗,尚能憶其彷彿,固喜曾侯之敏于事,而能有成矣。抑予又有感焉,近歲以來,人心不正行身者,以同流合汙為至。行任事者,以便私適己為長策。其聞劉氏父子之風,不唾而罵之者,幾希矣。欲其能如曾侯,一以表賢善俗為心,而不奪于世習,豈可得哉,于是既書其事,而適有以陳。令舉騎牛詩畫為寄者,因并以遺曾侯,請刻堂上,以補一時故事之缺。云紹熙三年秋九月庚午朔旦,新安,朱熹記。
《清清堂賦》王休
清清堂清清然,人蹤兮市井,風景兮林泉。空庭弗養,鶴翩翩,好鳥飛,山前靚几弗張琴,雍雍雅調來湖邊山隴。勾連兮,明秀湖波。停蓄兮,清漣白露。乘風兮,墮茵蓆。青蘿懸樹兮,牽茶煙。公門沉沉兮,晝靜里閈熙熙兮,春妍。客至兮,嘉話。客去兮,陳編。清清堂清甚矣,玉壺、冰金、井水,冰無渣,水無滓,堂上之人當若此,堂下之人見底裡。古稱慈令張清清,今日堂名,良有以我來弔。古天茫茫,一曲清歌白鷗起。朝望清清而行,暮望清清而止吟。耳嘗聽松竹聲,幽襟不著塵埃,氣道義苟,非彼干駟兮焉。視苞苴,永絕于四知兮,何畏仰希孤竹之風。俯嘗冰蘗之味,祇恐清太過,而罔中。不以人弗知,而自棄。嗟夫,山川不改,棟宇常更,品類不一,好尚殊情匪人,則然物亦有徵。鳳凰非竹實不食,鴟鴞見腐鼠而爭,秋蟬吸林杪之露,蒼蠅集砧几之腥,欲知清濁兩途之肯綮,實分乎公私一念之初萌。嗚呼,日月皎皎兮,古今悠悠。誰為清流兮,誰為濁流。公評在人兮,何恩何讎。濁流貽斯堂之羞兮,清流垂斯堂之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