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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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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元年春正月十有九日巳亥,逸盜楊合復謀作亂。合驟聞聖祖仁皇帝升遐,未知新天子即位,乘間思逞,散劄招邀匪類,謀犯郡邑。藍廷珍、高鐸遣外委千總陳椰等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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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之,窮治其黨,悉解散。

  二月,登極恩詔到臺灣,萬姓舞蹈懽呼,共慶太平。士農商旅,安心樂業,無窩匪接濟之人,一二餘孽,棲身靡所,饑餓待斃。

  夏四月十有五日甲子,千總何勉在南路鳳山林捉獲王忠、劉富生、陳郡等,藍廷珍遣解內地,聽總督滿保題達正法。朱一貴孽黨盡絕矣。臺灣平。

  藍鼎元曰:臺灣治亂之局,迥出人情意計之外。其地方數千里,其民幾數百萬,其守土之官,則文有道、有府、有縣令、大小佐貳雜職若干員,武有總兵、副將、參將、遊擊、守備、大小弁目若干員,其額兵七千有奇,糧儲、器甲、舟車足備。又當國家全盛,金甌靡缺,而朱一貴以餵鴨小夫,焉倡亂,不旬日間,全郡陷沒,此豈智能所及料歟!太平日久,文恬武嬉,兵有名而無人,民逸居而無教,官吏孳孳以為利藪,沈湎樗蒲,連宵達曙。本實先撥,賊未至而眾心已離,雖欲無敗,弗可得己。然鹿耳、鯤身,夙稱天險,鄭氏一踞其間,遂歷三世;國家圖之數十年,費錢糧幾百千萬,而後能收之。今不動聲色,七日恢復,巨魁就擒,孽從授首;即使孫吳復生,亦未敢望功成若斯之速也。良由聖祖仁皇帝德福齊天,神威遠震,將卒用命,海若效靈,是以摧陷廓清,不勞而邊疆底定。諭旨遙頒,白叟黃童,無不感激流涕,蓋至仁厚澤,淪浹人心者深也。諸臣或運籌帷幄,出力疆場,克敵致果,功在社稷。欲以鼓勵將來,收千秋百歲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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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效,則不得以其為日無幾少之矣。亂不久,禍不深,削平者之績不大,此非君子之言也。賞罰明,則民易使。今日之酬勳,他年之龜鑑。知此說者,其知未雨綢繆之道乎?臺灣海外天險,較內地更不可緩。而此日之臺灣,較十年、二十年以前,又更不可緩。前此臺灣,止府治百餘里,鳳山、諸羅皆毒惡瘴地,令其邑者尚不敢至;今則南盡郎嬌,北窮淡水,雞籠以上千五百里,人民趨若鶩矣。前此大山之麓,人莫敢近,以為野番嗜殺;今則群入深山,雜耕番地,雖殺不畏,甚至傀儡內山、臺灣山後、蛤仔難、崇爻、卑南覓等社,亦有漢人敢至其地,與之貿易。生聚日繁,漸廓漸遠,雖厲禁不能使止也。地大民稠,則綢繆不可不密。今郡治有水陸兵五千餘人,足供調遣。鳳山南路一營,以四五百里山海奧區,民番錯雜之所,下淡水、郎嬌盜賊出沒之地,而委之一營八百九十名之兵,固已難矣。諸羅地方千餘里,淡水營守備僻處天末,自八里岔以下尚八九百里,下加冬、笨港、斗六門、半線皆奸宄縱橫之區,沿海口岸,皆當防汛戍守,近山一帶,又有野番出沒。以八九百里險阻叢雜之邊地,而委之北路一營八百九十名之兵,聚不足以及遠,散不足以樹威,此杞人所終夜憂思而不能寐者也。臺民好為盜賊,不因飢寒。方慶削平,又圖復起。去歲平臺大定之後,尚有布散流言,嘯聚巖谷,復謀作亂者數次,屢經撲滅,歲餘始殄。而王忠一賊,伏匿深山,至我皇上即位,乃克就縛。可見地方廣大,搜捕弗周,雖平臺僅在七日,而拔盡根柢,東擒西勦,亦有兩載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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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為謀善後之策,非添兵設官、經營措置不可也。以愚管見,劃諸羅縣地而兩之。於半線以上,另設一縣,管轄六百里。雖錢糧無多,而合之番餉,歲徵銀九千餘兩。草萊一闢,貢賦日增,數年間巍然大邑也。半線縣治,設守備一營,兵五百。淡水八里岔設巡檢一員,佐半線縣令之所不及。羅漢門素為賊藪,于內門設千總一員,兵三百。下淡水新園設守備一營,兵五百。郎嬌極南僻遠,為逸盜竄伏之區,亦設千總一員,兵三百,駐劄其地。使千餘里幅員聲息相通。又擇實心任事之員,為臺民培元氣。寇亂、風災、大兵、大疫而後,民之憔悴極矣。然土沃而出產多,但勿加之刻剝,二三年可復其故。惟化導整齊之。均賦役,平獄訟,設義學,興教化,獎孝弟力田之彥,行保甲民兵之法,聽開墾以盡地力,建城池以資守御,此亦尋常設施耳。而以實心行實政,自覺月異而歲不同。一年而民氣可靜,二年而疆圉可固,三年而禮讓可興;而生番化為熟番,熟番化為人民;而全臺不久安長治,吾不信也。顧或謂臺灣海外,不宜闢地聚民,是亦有說。但今民人已數百萬,不能盡驅回籍,必當因其勢而利導約束之,使歸善良,則多多益善。從來疆域既開,有日闢,無日蹙,氣運使然。即欲委而棄之,必有從而取之。如澎湖、南澳皆為海外荒陬,明初江夏侯周德興皆嘗遷其民而墟其地,其後皆為賊窠,閩廣罷敝。及設兵戌守,迄今皆為重鎮。臺灣古無人知,明中葉乃知之,而島彝盜賊,後先竊踞,至為邊患。比設郡縣,遂成樂郊。由此觀之,可見有地不可無人。經營疆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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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為戶口貢賦之區;廢置空虛,則為盜賊禍亂之所。臺灣山高土肥,最利墾闢。利之所在,人所必趨。不歸之民,則歸之番、歸之賊。即使內賊不生,野番不作,又恐寇自外來,將有日本、荷蘭之患,不可不早為綢繆者也。閒居無事,燕雀處堂,一旦事來,噬臍何及!前轍未遠,不可為寒心哉!殉難諸臣,雖功過不一,然大節炳然,足以增光宇宙,褒其後而略其先,崇獎義烈,用慰忠魂,亦因以為鑒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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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ont size=-1 color=#5b0012>臺自奸民起釁,以及平定安集,中間事蹟繁多,千頭萬緒,欲以一篇文字,網羅而條貫之,非有浩然剛大之氣,排山倒海之力,剸犀斷蛟之筆,未有不如理亂絲、或附贅懸疣、顧此失彼者也。茲紀一氣呵成,絕大神力。

    敘亂之所由生,至纖至微,止在守土恬熙,便開出無窮禍變。可見凡有地方責任之君子,皆當兢兢業業,無事常如有事之防,不可以未雨綢繆為迂也。

    岡山初起,賊勢未成,不論中才將弁,疾趨便可撲滅,偏遣一龐然無用之周應龍,玩寇殃民,養成賊亂。日行五里、十五里,稍勝收兵,方戰遽退等情形,不但寫出豚尨見虎,醜態萬狀,亦見離郡咫尺,鎮道奚罔聞知,並不急遣能員,將兵往換,以致赤山敗,賊遂長驅入郡。此又用人不慎,泄沓成風之過也。

    金甌雄郡,無端陷沒,此時當事,成何光景!幸有陣亡殉難如許、李、游、羅諸公,凜凜生氣,至今猶存,令讀者心神飛舞,為歌「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之句。彼抱頭鼠竄,縮頸蝤蛭,能不愧死無地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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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補入高永壽兵僧軼事,追咎從前鎮道疏忽,全不以封疆為意。是以賊起浹旬,縣府繼陷,稱孤道寡,妄希封拜。直書弗削,以見纍纍肉食,誰生厲階,蓋傷之也。

    不死不逃,能全臣節,如遊擊劉得紫,尚猶有惻隱羞惡之心,故亦許之。若林亮之獨排眾議,保守澎湖,則諸將中第一出色。寫得有聲有光,鬚眉俱動。使斯人早在臺灣,必無棄地奔逃之事。而用斯人以制敵,則又何敵之不摧?是澎湖一守,扼住臺灣門戶,併收復臺灣之先鋒,亦在其中。此文字一大樞軸也。

    滿督赴廈督師,深得控制機宜。一切調度,俱臻絕頂。肅兵安民,於戡亂功已過半。讀者於怒髮衝冠之餘,忽此景星慶雲出現,不覺心中為之一慰。

    大師出征,軍威雄壯。不殺二字,使反側子自安,尤為平臺第一機括。鹿耳、安平、鯤身、西港數大戰,寫得如火如荼,五花八門,變化入妙,不啻親提枹,目垓下、昆陽,飛戈、鳴鏑時也。

    府治既收,罪首就擒,平定南北二路,如風捲蘀。溝尾莊、下淡水義民,功不可沒。而一二附和倡亂,同黨渠魁,亦必陸續擒撫,方得根株淨盡。中間插出癘疫風災,慘苦異常。見得臺民喜亂,戾氣薰蒸,即使國法可寬,天道亦不肯宥,可為大戒。乃尚有甫平思亂、既赦復叛之奸民,則雖欲不殺,豈可得乎?鹽水港、六加甸、舊社、紅毛寮、石壁寮、下淡水、三林、竹仔腳再叛諸孽,一一正法,臺民亦可以恍然悔悟,不敢復萌非分之想矣。

    通篇大意,在儆勵地方文武,當刻刻以吏治民生為念,使盜賊無自而興。若稍一玩愒,便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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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身家性命,靡不隨之,且費後人許多區畫。此居官者之不可不慎也。愚人作賊,不過要想妄行。朱一貴聚黨數十萬,不為不多,陷府殺官,劫庫僭號,不為不橫;然屈指幾日,梟首碎屍,誅及親屬。數十萬黨,俱歸何處?即後此再叛,如楊君、林君等八九案,無一不竿示街。作賊果何益乎?所以儆凡為民者,皆當起忠孝仁讓之心,而消其犯上作亂之氣。官民交勉,則海甸畇畇,常保寧謐,子孫世世,俱享昇平。此作平臺紀略者之意也。

    大書特書,正敘側敘,補敘插敘,分敘合敘,錯綜變化,矯如游龍。至其陡然而起,咄然而止,遙接遙應,飛渡陪渡,筆筆有神。一篇萬五六千言,讀之惟恐其盡,不復有冗長汙漫之嘆。知其浸淫於史漢者深矣。

    總論鑒前車,籌未雨,措置設施,絕大經濟,則又當于長沙、中壘間求之。此有關世道之文,非腐生所可與議也!</fo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