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8a0025
卷2
閩海紀略
乙酉、宏光元年 夏、閏六月,唐王即位於福州,改元隆武。
初,唐王統兵勤王,以擅離南陽,錮高墻;會赦,之南都。時靖虜伯駐師京口,邂逅相識。及南都失守,靖虜伯回師至浙,復于江口相逢,遂奉入閩。南安伯與諸大臣會議監國,靖虜伯固請正位以壓眾心;閏六月十五日唐王即皇帝位。改福州府為天興府、布政司為大內,大赦;以漢光武亦乙酉改元即帝位,因改元隆武。
封南安伯為平虜侯、靖虜伯為定虜侯;旋封平、定二國公。
平國公姓鄭,諱芝龍,號飛虹,南安石井巡司人也。兄弟五人:長即公,次諱芝虎,三定國公諱鴻逵,四澄濟伯諱芝豹。平國公年少起家海上,崇禎元年戊辰歸誠,授遊擊;屢平海寇、紅夷,累功陞總兵,鎮守福建。甲申年之變,福王即位南京,封為南安伯;定國公,即靖虜伯。至是,唐王即位;敘翊戴功,晉封為侯。旋以平虜侯為平國公、定虜侯為定國公。
賜平國公子國姓、名成功,封忠孝伯。
平國公長子名森,字大木,天啟甲子年七月十五日生在日本國;後遣人取回。
方七歲,有大志,讀書穎敏不群。年十五,補南安弟子員,食餼。省試時,有術士見之,驚曰:『公王侯相,殆非科第中人』;時方銳志場屋,不以為然。及隆武立,召見;奇其狀貌,賜國姓,封忠孝伯。
丙戌、隆武二年 秋、九月,清貝勒王入閩,誘挾平國公入(都)。
時朝政戰守事宜,皆出於平國公。(公)嘗與文臣齟齬,兵餉日匱;繼聞錢塘信急,決計南歸。于是各□守將皆言缺餉,盡撤兵回。清兵從容由建、由汀、由福寧分道入閩,各處無一守御;八月,至延平。隆武幸汀,將入贛;詰旦將朝,聞清兵踵至,倉皇登騎而奔,不知蹤跡。九月,清兵至泉州;平國公在□□(安平),□□(外通)于海。貝勒馳書招之,略云:『吾所以重將軍者,以將軍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為,以竭其力;力盡不勝天,則投明而事,乘時建功,此豪傑也。且兩粵未平,吾欲見將軍者,欲商地方人才故也』。平國公得書大喜,遂送款行;國姓力陳,弗聽。及見貝勒王,置酒甚歡;忽夜半拔營,挾公北去。
丁亥、永曆元年 國姓招討大將軍起兵。
初,平國公撤兵而南,密諭國姓速歸;不從,曰:『父教子忠,未聞父教子貳』!及公北行,欲俱見貝勒,定國公陰命逸去,乃謀舉義。時兵將、械船百無一備,遂往南澳召募;識者知其可與圖大事,咸歸心焉。丁亥永曆元年(即順治四年)自
南澳回,聞永歷即位粵西,遙奉年號,稱「招討大將軍罪臣」。以廈門□□(先為)建國公鄭彩與弟定遠侯鄭聯所據,移泊鼓浪嶼訓練。七月,以洪政、陳輝為左右先鋒,楊才、張進為親丁鎮,郭泰、余寬為左右鎮,林習山為樓船鎮。建國公兄弟招討軍□□□入海澄,破九都城。數日,援兵至,洪政中流矢,諸軍回島。
秋、八月,會定國公攻泉州。
定國公自平國公解兵投清,尚擁兵甲。八月,率所部進取泉州;國姓引兵會之,列營桃花山。清提督趙國祚鎮泉州,每輕視之;二十八日,率騎數百直衝營壘。張進、楊才迎戰,定國公遣林順等夾擊,大破之,追至城下。九月初三日攻城,別遣水師破溜石砲□,殺參將解應隆,軍聲大振。泉紳郭必□□□(昌子顯)舍欲內應,國祚殺之,滅其宗,并繫相國黃景昉等。國祚嬰城嚴守,多殺戮,泉民日夜不敢喘息。漳州副將王進(即王老虎)率兵來援,圍解。
戊子、永曆二年 閏三月,復同安(即順治五年)。
國姓引兵取同安,守將步騎同九都民次小營嶺店頭拒戰。同安兵奔潰,追至縣圍之;守將廉郎、知縣張效齡夜棄城遁。以葉翼雲知縣事。
秋、八月,清兵破同安,知縣葉翼雲、守將丘晉、林壯猷、教諭陳鼎等皆死之;屠其城。
自丁亥攻泉州,所在蜂起;清之號令,僅至郡城外而止。七月十三日,佟、陳、李三大人援師在泉,義兵皆竄匿。丘晉,林壯猷等守同安;清兵日夜攻城,城陷,丘晉、林壯猷全軍沒焉。知縣葉翼雲、教諭陳鼎皆死之;屠其城。先是,有「同安血成溝」之讖;至是,果驗(同安有書生,綽號鰍魚,善術數。省回,見羅漢山中所稱生閻羅者,值外出;先以摺紙置硯底,生取視之,上云:『鰍魚半途死,同安血成溝,嘉禾斷人種,安海成平埔』。生讀畢悚然。奔回,果至小盈嶺下而死。初,國姓以「斷人種」為「斷人掌」所謠,皆斷俘兵手掌放回以應之;其後,清兵燬安海鎮城,廈門有鄉名「嘉禾」,語果驗)。
己丑、永曆三年 攻泉州,取之(即順治六年)。
自同安敗後,乃往銅山所募兵;以施琅、楊才、黃廷、柯宸樞、康明、張英等攻漳浦,守將王起俸降。遂由雲霄鎮抵詔安,移屯分水關黃岡;留黃廷、柯宸樞守盤陀嶺。清兵進攻盤陀嶺,柯宸樞兄弟死之。□宸樞,明武舉人。
庚寅、永曆四年 往潮州(即順治七年)。
是年,全粵俱奉永曆年號,土宄隨在橫竊。守潮者,□□(新泰)伯郝尚久也;自定國公入據揭陽,兩家雖同奉正朔,實各按劍。潮人黃海如、陳斌先為據寇;至是,引國姓入潮。遂入南陽,勦許龍、楊廣等;渡達濠,誅張禮,勦新墟、金田等
寨,悉平之。
夏、六月,擊蘇利。
蘇利在碣石衛,引兵攻之,不克。利後自據,清兵討殺之。
秋、八月,併鄭聯軍。
時兩島尚為建國公兄弟所據,其北將章雲飛恣肆。國姓密與陳豹等謀襲之,曰:『兩島吾家土地,渠兄弟虎踞橫行,大不道』!自揭陽揚帆,中秋夜抵廈門;定遠侯鄭聯尚醉萬石巖,詰朝酒醒,登舟謁見,握拜甚歡。國姓撫諭之,曰:『兄能以一軍相假乎』?聯曰:『敢不唯命』!先嚴部署,舉砲為號,諸軍爭先進船,聯眾不敢動。未幾,邀聯宴萬石巖,盡歡而罷;陰伏甲士,道殺之。時聯兵眾船強,國姓將至,其兄鄭彩議全軍出避;不從,復不設備,遂及于難。鄭彩率所部航海而南;飄泊數載,兵眾星散,不敢歸。國姓以書招之,彩得書喜曰:『今不歸,後無期矣』!遂回廈門,國姓善待之;病死于家。
辛卯、永曆五年 春、二月,清巡撫張學聖遣泉鎮馬得功襲島(即順治八年)。
(國姓)既併鄭聯軍,以鄭芝莞守廈門;率舟師南下,次平海衛。清巡撫張學聖按泉,令泉鎮馬得功乘虛襲島。時定國公棄揭陽回師未至,鄭芝莞無守御;得功先遣數十騎渡五通登岸,兵民望見,皆奔竄,遂入島。原閣部曾櫻自縊死。學聖及興
泉道黃澍登山,望島孤懸海外,汪洋萬頃;憮然曰:『此絕地也!設有緩急,援兵豈能飛渡耶』!先引回。不數日,定國公至,得功欲退,不得渡,乃遣人謂公曰:『吾不得出,島上人民必不能保全;公眷屬皆在安海內地,無乃不便乎』?公以為然;又不期國姓之猝至也,縱其回。四月初一日,國姓至,得功已離島二日矣;大悔恨,以失島罪斬鄭芝莞(芝莞,國姓叔也),諸將股慄。定國公退泊白沙,築寨以居。
繫左先鋒施琅。
施琅,晉江人;屢有戰功,授左先鋒鎮。有標兵逃在國姓左右,琅擒之。國姓馳令勿殺,至已斬矣;大怒,繫之,逮其家。琅乘間逃去,密渡安平依澄濟伯;國姓收殺其父並其弟援勦左鎮施顯。琅歸清,鎮同安;累陞水師提督、靖海將軍。
夏、五月,入漳州南溪。
自回島之後,申嚴紀律,兵聲復大震。率眾入漳州南溪,鎮將王拜(邦?)俊迎戰,大破之。
冬、十二月,敗提督楊名高于小盈嶺。
清提督楊名高自福州率步騎入漳應援,迎戰小盈嶺;名高大敗,僅以身免。乘勝徇漳浦,守將楊世德、陳堯策等降。
壬辰、永曆六年 春、正月、復海澄(即順治九年)。
進取海澄,是日潮漲,舟達城垣,守將郝文興以城降,授文興為左都督;以壬午舉人黃維璟、己卯舉人林其昌、丙戌舉人馮澄世先後知縣事。
三月,大敗清部院陳錦於江東橋北。
陳部院先年引兵破同安,有威望,率兵來援;乃簡精銳列營江東橋北大人廟待之。部院狃於同安之役,意甚輕視;及戰,大敗,奔回泉州。七月,部院復軍于鳳尾山,為其丁庫成棟所刺,來歸。國姓以奴弒主,大逆;雖賞其功,陰令殺之。
夏、四月,圍漳州。
進圍漳州,浙鎮馬逢知(原名進寶,號金衢馬)率兵來援,縱其入城。數日,逢知出戰,迎擊之;逢知軍潰,復退守陴。外援既絕,益危戰。諸軍百道攻城,晝夜不休;城中悉力堵御,不能克。距漳三十里有鎮門曰象鼻,兩山夾岸,築斷,激水灌城,不就;復列柵圍之。城中升米銀數兩,人相食,死者相枕藉。圍解後,署漳守道周亮工收枯骨七十三萬餘,焚瘞一大穴,豎碑曰「同歸所」。其收拾不盡者,不可勝數。
冬、十月,戰于古縣,敗績。
漳郡被圍,中外隔絕。清遣金固山率兵來援,九月至漳,聲勢甚銳;時久圍堅城,師老糧匱,眾無戰志。十月初三日,退屯古縣。清兵追至,迎戰,奔潰;退守
海澄。
癸巳、永曆七年 夏、五月,清攻海澄,不克而還(即順治十年)。
金固山既解漳圍,乃進攻海澄,郭外壞為平地。國姓鼓勵士卒,親立雉堞堵御;與諸將敵樓飲酒,指揮自若。忽一夕,聞空砲發;王秀奇、郝文興曰:『是欲臨城也』。甘輝勒兵持斧以待;令曰:『敵至齊砍』!須臾,清兵盡銳渡濠,大呼登城;舉斧砍之,先登者悉填濠內,無一生還者。金固山連夜回,澄守益固矣。
秋、九月,救潮州;旋引還。
清兵攻潮州,郝尚久因郝文興乞師;遣陳六御率兵援之。尚久疑,不敢開納。未幾,潮州破,乃攻鷗丁等寨,引還。
甲午、永曆八年 春、二月,清遣官議撫(即順治十一年)。
初,平國公在京密令李德來勸就撫,陽許之;清遂封平國公為同安侯,遣鄭、賈二員詔及海澄公印敕來文封定國公為奉化伯、澄濟伯為左都督。國姓至安平,宴待鄭、賈;辭以未有地方安插兵眾,不受爵。乘鄭、賈回京復命,乃就福、興、泉、漳措餉。十月,清遣葉、阿二滿員來,令削髮登岸;不從。葉、阿從間道馳回京,清遂置同安侯于高墻、戍澄濟伯于寧古塔。
誅援勦前鎮黃大振。
大振,興化人;初從黃斌卿。斌卿死,來歸;累陞援勦前鎮。至是,往興化措餉;召募至數千人,多不法,有語。遂親往海壇,召大振軍前計事,執之以歸;賜死,飲鴆不瞑,絞殺之。以戴捷代統其眾。
設六官。
以壬午舉人潘庚鍾為吏戶官、丙戌舉人陳寶鑰為禮官、世職張光啟為兵官、都督程應璠為刑官、丙戌舉人馮澄世為工官;改中左所為思明州,以鄧會知州事。時監國魯王及瀘溪、寧靖諸王皆厚贍之;禮待鄉紳王忠孝、沈佺期、郭貞一、盧若騰、辜朝薦、徐孚遠等;有軍國大事,輒相諮。考諸生有學問者入儲賢館。先是,永曆欲開科粵西,諸生赴科舉者,皆給花紅、路費銀兩。島上衣冠濟濟,粗有太平景象。
誅餉鎮黃愷。
初,起兵時,苦軍資不足。黃愷原充泉州戶掾,為餉鎮措餉;漳、泉悉聽科索。愷少有才,日見親幸;剋剝不堪,怨聲載道。遂收殺之。
冬、十二月,入漳州,漳州守將以郡城納降。
十月晦日,自島入澄。乘夜嚴部署,諸將未知所指;四更抵漳郡,守將開門迎納;入城,兵不血刃。於是,守將朴世用、魏標、楊其志、知府房里煌、知縣周瓊
、李奇生、范進等皆降;屬邑悉附。泉州屬縣望風而潰,獨副將韓尚亮守泉州。
乙未、永曆九年 春、正月,陷仙遊縣(即順治十二年)。
時諸將分地措餉。甘輝知撫事不濟,遂攻仙遊縣;開地道入,屠戮幾無遺類,引軍而還。
夏、五月,遣忠振伯洪旭、北鎮陳六御舟師北征。
陳六御等揚帆進取舟山,守將巴臣興舉軍降;調臣興回思明,以六御守舟山。後為清兵攻破,死之(六御,陳謙子也)。洪旭等攻溫、台,台州鎮馬信、寧波鎮張宏德出降,空其城而歸。
六月,墮安平鎮;繼毀漳郡及泉屬縣城。
安平鎮,距泉州五十里,平國公置第其中;洋舶直通城外,人煙繁華勝於郡城。清世子統兵入閩,將至,乃墮安平鎮;續毀漳郡及泉屬南安、惠安、同安、安溪、永春各縣,抽兵回島。
冬、十二月,清世子至閩。
世子至泉,遣人諭至思明招降,不納;復易函稱書,乃答之。
丙申、永曆十年 春、三月,清舟師出泉港,遭風而還(即順治十三年)。
世子調泉州水師攻島;遣林順、陳澤等駕砲船御之。未至,清船為颶風所飄,
多登岸而逃;十餘人至金門,獲之,斷手掌、割耳鼻,欲厭「嘉禾斷人掌」之讖也。斷掌放回,自此始。清別遣兵攻白沙寨,不克而還。
夏、五月,誅左先鋒蘇茂。
蘇茂,原為施琅副將;因補其缺。密放琅逃脫,後露其跡。及同黃梧(原文為廷)入揭陽失利引軍回,遂按軍法誅之;仍責前衝鋒鎮黃梧,准償鐵甲自效。
六月,前衝鋒鎮黃梧以海澄降清,封為海澄公。
海澄儲蓄糧糗、器械不可勝數,以右提督王秀奇統黃梧、蘇明守之(明,蘇茂弟也)。世子入閩,漳、泉屬邑皆下;獨海澄未復,多方誘降。適秀奇出計事,黃梧以揭陽失利戴罪、蘇明亦以兄被殺,遂舉城降。清以海澄公爵爵黃梧;調蘇明入京為內大臣,以其母尚在海也。嗣黃梧獻平海策:請發鄭氏祖墳、株求親黨、沒五大商及遷界事,漳、泉之民苦益甚矣。
秋、七月,破閩安鎮。
世子重兵在漳,議率眾北向以襲之。剋期解纜,會黃梧以海澄降清;國姓曰:『吾欲圖大事,豈以澄邑阻之』!遂令揚帆進攻閩安鎮,下之。省會震動,時王進緣事在獄,督、撫出之,夜修守具。屢攻不利,乃城牛心塔,以陳斌等戍之。
冬、十月,禮官陳寶鑰歸清。
寶鑰常懼得罪;至是,將北向,詭稱回思明,移船,遂舉家入泉州投誠,清以為青州道。以黃開泰為禮官(開泰,丙戌舉人),後亦投誠為睢陳道。
丁酉、永曆十一年 春、三月十有八日,定國公病死(即順治十四年)。
公中崇禎庚午武科,為津撫鄭宗周坐營,轉隸都督孫應龍麾下。登萊之役,應龍失機,□(逮)繫天津獄;後辯釋,復與巡撫張廷拱同事。未幾,以兄平紅夷功,福蔭錦衣衛,掌刑千戶。中庚辰武進士,故事勳衛射策武甲科加三級,進都指揮使。癸未,陞蓬萊副總兵。甲申,李自成陷京城,弘光即位,檄守采石磯,以右軍都督掛鎮海將軍印;破高傑、張天祿,封靖虜伯。乙酉,南都失守,引回;迎唐王入閩,立之;封定虜侯,晉定國公。丙戌,清兵入閩,平國公北行;乃與國姓舉義,攻泉,入潮。辛卯,退泊白沙,築寨以居,名曰「華覺」;久患足疾,構園亭、池沼、花木,放吟度曲,笙歌自娛。丙申,清兵攻白沙,不克;移居金門養病。至是,卒;年四十有五。子耀基,隆武亦賜國姓,人稱「小國姓」。時國姓在北聞之,回島。
甘輝擊斬滿將阿克襄。
清復閩安鎮,諸將引回;陳斌孤軍守牛心塔,不得出。清遣人招降至福州,殺之;盡屠其軍。時甘輝等自北回,攻寧德縣,滿將阿克襄率兵來援。克襄驍勇,馬蹶,裹創步戰;為甘輝所殺。
戊戌、永曆十二年 舉兵向浙江(即順治十五年)。
議欲大舉直取南京。諸將曰:『南京地遠城堅,非數十萬人不可;不如就近攻取為得計也』。國姓曰:『入據長江,則江南半壁皆吾囊中物矣』。以中提督甘輝、後提督萬禮、武衛林勝、統□余新、虎衛左鎮陳魁水陸甲士五萬(號十萬)、戰船千餘北行;入浙江,攻陷樂清等縣。將進長江,次羊山,暴風覆舟,沒數千餘人;退泊舟山,整頓舟楫,以圖後事。諸將勸回島,不從。
己亥、永曆十三年 冊封延平王(即順治十六年)。
永曆在粵西,年年問遺,修表不絕。至是,遣周金湯印冊從廣東龍門航海至思明,封延平王;諸將陞擢有差。時舉兵江南;及回,仍稱招討大將軍,不受王爵。
六月,破瓜州、下鎮江。
瓜州沿邊設兵置砲。六月,南風盛發,鼓棹而進,遂破瓜州;柯宸樞子柯平時在軍前監紀,以為瓜州同知。瓜州既破,清管提督、朱操江統兵迎戰。兩軍未及交,周全斌率所部先登陷陣;諸軍繼之,清兵大潰。擒朱操江,縱之北去;管提督遁回鎮江,不守。國姓以全斌違令先動,將殺之;諸將力請,乃免。全斌帶傷守鎮江。
秋、七月,圍南京,不克而還。
瓜州已破,進圍金陵。江、浙郡縣望風願附,江北遙有獻款者,京師震動。江南周圍百餘里孤軍深入,又狃于江上捷,可謂垂手得也。未幾,余新一軍為梁化鳳所破;諸軍奔潰赴舟,溺者不可勝數;甘輝、余新被獲,甘輝不屈死之。出長江,(攻)崇明,不克而還。化鳳,西安人,時為崇明副將;是役有功,陞江西提督。辛亥病死,標兵鼓譟圍其家,索取扣剋之銀至十餘萬。
庚子、永曆十四年 夏、五月,大敗清將達素於海門(即清順治十七年)。
清遣達素為將軍,大船出漳州、小船出同安,會粵中許龍、蘇利舟師,水陸並舉。乃遣右虎衛陳鵬督諸軍守高崎,以遏同安;鄭泰率所部舟師出浯嶼,御粵舟;自率周全斌、黃廷等次海門。初十黎明,漳船順風乘流逼海門;五府陳堯策傳令諸將按舟勿動,俟其齊,出擊之。呼吸間,漳船已至,諸船奉令不敢發;閩安侯周瑞先為漳船擊破,與陳堯策皆死焉。繼攻陳輝船;舉火藥燒之,滿兵躍起,且戰且卻。近午,風發潮湧,親率巨艦衝之;鄭泰復自浯嶼引舟合擊,北兵大敗,橫屍浮海。時有滿兵二百餘見風勢不利,棄舟登鳥(圭?)嶼(嶼距廈門數步)死力拒戰;遣北將馬信招降,夜溺死之。是日,同安滿兵駕小舟趨高崎,陳鵬約降,敕所部勿動;北兵傳有內應,未及近岸,棄舟爭前。鵬部將陳蟒謂曰:『事急矣,豈可坐而待斃』
!乃與殿兵鎮陳章合兵出擊;北兵皆指言鵬降,爭赴之;比至,戰遂不支,蹈海死者十有七、八。收陳鵬,凌遲處死;以陳蟒代之。粵舟後二日方至,知漳州、同安兵敗而回。自是,對壘閱月;空島北徇,清兵竟不敢渡。達素回至福州,自盡死。
辛丑、永曆十五年 春、三月,收臺灣(即順治十八年)。
初,紅夷欲城浯嶼,依粵澳例互市,以巨艦入犯。泊臺灣,築二城:曰赤崁、曰王城;餘皆土番。立法甚嚴,咸奉約束,三十餘年無敢犯者。至是,順治新喪、未暇連兵,遂決意取之。先,亦有人獻策也;諸將謂夾板多、炮火難近,鹿耳門水淺難入;獻策者引紅夷譯何斌進曰:『臺灣沃野千里,通外洋、橫絕大海,足與中國抗衡。土番受紅夷威凌,每欲反噬;天威臨之,譬如豺狼逐群羊也。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餉兵;進戰退守,無踰于此』。且陳可取狀甚悉;從之。三月,率舟前行;次澎湖,下令曰:『惟吾鷁首是東』。至鹿耳門,則水漲丈餘,大小舟銜尾而渡,紅夷驚為自天而下。引兵登岸,先取赤崁;紅夷棄城奔王城,死力拒守。復燒其夾板,盡殲之。圍至十二月,食盡,紅毛出降;生存者僅五百餘人,縱其歸國。
銅山守將郭義、蔡祿歸清;忠匡伯張進死之。
忠匡伯張進原鎮銅山;以郭義、蔡祿協守。畏往臺灣,遂率師降清,挾張進同
行。進不從,曰:『吾守土者,死而已』!密置火藥署中,欲候二鎮來,并焚之;二鎮遣人促行,遂舉火,闔家自焚。進在銅山,威惠甚著,人咸惜之。原知思明州薛聯桂同降清,授江西糧道。
冬、十月,清殺平國公。
公在京屢以書諭撫,不則,必見誅僇;國姓回書云:『設有不幸,兒當縞素復仇,以結忠孝之局而已』!順治在日,猶不加害;及康熙嗣位,執政者與公不協,遂促殺之;以十月初三日死於燕京之菜(柴)市,子孫在京者皆與焉。
清遷沿海居民于內地。
閩海歷年用兵,損兵折將,傾帑協餉;蘇納海議曰:『廈門、金門,彈丸兩島,得延今日,實恃沿海一帶交通接濟。今將山東、江、浙、閩、廣濱海人民一盡遷入內地,立邊界、設防守、嚴稽查,片板不許下海,粒貨不許越疆,則海上食盡,鳥獸散矣』。從之;分遣滿員督遷。四省數千里生聚,一旦流離,古未有也。
壬寅、永曆十六年 春、正月,平臺灣為東都(即康熙元年)。
紅夷既平,改臺灣為東都;王城號安平鎮,赤崁為天興府。以鄭省英為府尹(省英,芝莞長子也)。及清遷界,嘆曰:『舉數省魚鹽之區千里盡委而棄之,豈得計哉?吾養兵蓄銳,天下事未可知也』!于是闢草萊、興屯聚、嚴法令,稍犯者雖
親信不免;有諫用法宜稍寬者,國姓曰:『子產治鄭、孔明治蜀,皆以嚴從事。立國之始,不加一番整頓,則流弊不可勝言矣』。嚴敕諸將移眷。時地方初闢,人不服水土,多死者;又憚法嚴,皆遷延不行。
三月,遣周全斌擊忠勇侯陳豹于南澳。
豹原姓呂,為石井陳氏養子,因冒姓陳。先隸芝虎麾下;追劉香,芝虎沒于海,豹復為平國公部將。有勇力,身才甚短,人號「三尺陳」。鎮守南澳十餘年,跡通海運;許龍、蘇利畏之如虎。但不學無術,性專恣,人多忌之。至是,語日起,乃命周全斌回思明率黃昌等舟師攻之。豹倉卒不能自明,又不敢御敵,舉家引師入粵投誠;清封為慕化伯。蓋為謠言所,逃死而去,原無異志也。未幾,病盲。養子陳士鰲家資之在船者歸全斌;後同全斌投誠,豹遣人索家資,不應,遂以病死。
夏、四月,諸將謀拒命。
自入臺灣,果于用法。忽有戶官鄭泰監殺元子之令;泰駭愕,又恐獲罪。時參軍蔡鳴雷亦懼罪自臺灣回,聲言將盡誅諸將;諸將皆大懼,又畏往臺灣。于是會議拒命,以元子子也,不可拒父;諸將臣也,不可拒君;鄭泰為兄行,謂兄可以拒弟也。剋期舉事。值周全斌平南澳回,素與諸將不協;恐其為變,誘執之。
五月,國姓招討大將軍殂於臺灣。
五月朔,國姓感風寒;文武官入謁,尚坐胡床,諸將不知其病。數日,遂殂;年三十九,時永曆十六年五月初八日,即康熙元年也。國姓初起時,無兵、無將,又無現糧,徒以忠義自誓,眾遂日附。治軍嚴整,臨陣身先士卒,明賞罰;北將來歸,推心置腹,故樂效死力。遙傳永曆遇害,有勸改年號者;嘆曰:『皇上西狩,安危尚無實據,何忍改年』;終身尊奉永曆年號。威行東南,以兩島抗天下,從古未有也。
六月,元子嗣位思明州。
元子,號稱「嗣世子」;發喪,嗣位思明。
清遣使至思明。
清靖南王耿繼茂、總督李率泰遣旗鼓王明、賞功李有功至思明;鄭泰與洪旭、黃廷、蔡鳴雷議曰:『先王在日東征,猶有權宜通好之意。今沿海遷移,慘至此極;縱不為他省計,獨不念桑梓乎』?眾議韙之于世子;世子曰:『先王開國東都,草創未半,遽爾崩殂,余將奉承遺緒;諸君苟能息兵安民,無墮先王一生孤忠苦節為善』。泰等議炤朝鮮例復李、耿,使疏請之;乃遣楊來嘉同入京侍命。不報;驛楊來嘉回。後來嘉歸清,擢為襄陽鎮。
清遣官安輯投誠。
清以連年用兵糜餉,乃嚴遷界,復議解散。江、浙、閩、廣各設滿、漢兵戶部一員,專安輯,盡招誘之術;多張大其事,真偽莫辨,上下相蒙。武職率眾投誠者,照原銜議敘;隻身投誠者,降四級;文官亦降四級,優敘者降二級,考試字義補授。又有武改文之例:都督、副將改副使、僉事,參、遊改同知。于是海上文武多往投誠,而倖功名者藉此為捷徑。或目不識丁,謬膺監司、府廳縣佐;力無縛雞者,濫受副、參、遊、守;名器狼藉,不可勝數。
冬、十月,世子入臺灣。
初,平國公子六人:長國姓,次曰恩、三曰度、四曰蔭、五曰襲、六曰(恩為顏夫人所生);咸死於京,惟襲在家,令眷入臺灣,以其生事安置之(?)。五月,諸將奉襲為護理,遂謀即位;引黃昭、蕭拱宸為心腹,結姻謀自立。世子出周全斌為五軍,以陳永華為諮議參軍、馮錫范為侍衛。十月,率師渡海而東。至臺灣,黃昭會諸將出兵,皆陽受命;值大霧晝冥,跬步不可視,諸將皆迷茫失道逾期,獨黃昭先至,破營而入。世子所部多新募,未諳戰,少卻;會周全斌率左右數十人戰,黃昭中流矢死。忽霧消天朗,日向午矣。其眾驚亂曰:『吾君之子也』。解甲投戈。世子慰諭之,遂入安平鎮。遣人請鄭襲至,待之如初;襲委罪於其僕蔡雲,雲自
縊。收殺季應清、曹從龍、蕭拱宸等,餘皆不問;曰:『令反側子自安』。
癸卯、永曆十七年 春、正月,世子至自臺灣(即康熙二年)。
內難既平,祭告先王,調諸將守汛;回師,以鄭襲同歸。正月,至思明州。
夏、六月,執戶官鄭泰,幽之;泰自縊。
世子自臺灣回,得鄭泰與黃昭往來書;又楊來嘉自北回,疑其有異志。泰不自安,稱病金門。三月,世子率兵將入海澄;泰覘知,以為將圖己也,舉家揚帆出金門。時泰擁眾數千、戰船百餘,有勸勒兵入見世子自明者;泰曰:『吾今日救死耳;若稱兵,適重吾罪也』。又有勸投誠者;泰曰:『先平國公已誤,豈容再誤』。皆不從;艤舟待命。世子遣協理戶官吳慎、協理吏官鄭斌印至金門,傳命曰:『兩島地方,聽伯總制;余棹明東矣』。泰受印,猶豫未敢入謝;其弟鳴駿力勸之行。六月,泰入謁,禮待之;翌日,置酒邀議軍事,伏甲執之。越日,泰自縊死。
鄭泰子纘緒及鄭鳴駿逃歸清。
鳴駿聞泰死,泣曰:『吾負殺兄之名』。舉軍踉蹌引舟遁;周全斌等追之不及。鳴駿稱同安伯、纘緒稱永成伯,入泉州投誠--船二百餘隻、兵八千、文武官四百餘員。清以鳴駿為遵義侯、纘緒為慕恩伯,文武員炤銜敘用,賞賚有差。
冬、十月,清大舉兵,攻破兩島。
自鄭鳴駿入泉州,文武官蔡鳴雷、陳輝、楊富、何義等皆先後投誠,合謀會紅夷請攻島自效;許之。十月,靖南王、李總督調投誠官兵船隻同夾板船出泉州,以提督馬得功統之;自引小船從同安出,黃梧、施琅率漳州船出海澄。令周全斌御泉州大隊。十九日,遇馬得功於金門烏沙,時夾板船十四隻、泉州船三百餘號;全斌以二十船衝入其,往來攻擊,紅夷砲無一中者,餘船望見,披靡不敢前。馬得功殿後,為全斌所破;得功赴海死,舉船兵將皆沒。是日,靖南王、李總督、黃梧、施琅以同安、海澄船濟師入島,世子眾寡不敵,退守銅山;清墮廈門、金門城,焚廬屋,大掠而去。
甲辰、永曆十八年 春、三月,世子退守臺灣(即康熙三年)。
時軍乏糧,眾志不固;惟參軍陳永華與其□□(侄贊)畫繩武大義相勉,艱難險阻不離左右。將往東都,周全斌、黃廷復率眾投誠;獨洪旭與參軍叔姪、侍衛馮錫范翼世子東行。至臺灣,庶事悉委參軍統理。改東都為東寧,置天興、萬年二州。分諸將土地,課耕種、徵租賦、稅丁庸、立學校、通魚鹽、申法紀,安撫土民,貿易外國。向之憚行者,皆喜為樂土,固若金湯矣。
乙巳、永曆十九年 清遣水師提督施琅率舟師攻臺灣,遭風雨而還(即康熙四年)。
兩島既破,施琅欲握兵自重。請攻臺灣,「可」,加靖海將軍;周全斌、楊富
等皆聽約束。方出外洋,颶風大作,各船飄散,不能相顧,引還。未幾,施琅入京歸旗,投誠官兵移駐各省效勞墾荒;設兵防界,不復以臺灣為事。至己酉年,清遣明珠、蔡毓榮至泉州,加興化知府慕天顏卿銜過臺灣,議炤朝鮮例;遣柯平、葉亨報使。會議雖格不行,而數年粗安。甲寅年,靖南王耿精忠據福州,請援師;閩海復有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