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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
附錄一
奉旨建坊入祀昭忠祠贈忠信校尉羅公傳
公諱冠英,字福澤,姓羅氏;原籍廣東潮州人。祖某東渡至臺,世居彰化東勢角莊。莊處萬山中,山高接雲漢,俯視群峰若部婁,磅鬱結之氣,必有偉人應運生而備國家之用者,所謂地靈人傑也。
公自幼服穡力殊勤,慷慨多大志,遇道里險夷、河山阨塞處,一一相度而指數之,能得其要領之所在。所煉火器極精,百步外無虛發,膂力兼數人。尤善謀略,料事多奇中,識者知其為經濟才矣。
內山有某甲者,虎而冠也;頑嚚比黨,魚肉孱弱,深為編氓害。公令健兒扼險設伏,連兵以決雌雄,賊敗走,捕其尤無良者擊殺之,餘黨釋不問,鄉人稱利賴焉。
居無何,有戴萬生之亂。戴萬生者,彰協衙門書胥也。借團練為名,拜盟聚黨,橫行鄉里間,人皆側目視,然無敢攖其鋒者。會臺澎觀察孔公昭慈巡海駐彰,檄淡水秋雁臣司馬治之。賊已蔓延不可制,率黨與數千人拒戰,官兵敗績,各鳥獸散,故司馬及於難。前後殺鎮道以下官十餘員,竊據城池。賊黨列中外幾滿。民情洶洶無所屬。自此華嚴婆娑洋世界,變作混混世界矣。
時賊鋒銳甚,略地至嘉邑,封拜偽官,日以羅致豪傑為事。素聞公名,且愛公材勇,用金珠服物為餌招之,公怒目裂眥大言曰:『羅某雖貧,豈作賊者』?乃械賊使而投其衣物於溷中。賊大恚,然卒亦無如公何也。
當南北道梗時,有茂才梁星漢者,以蠟丸齎羽檄促公起義。公密與諸紳士謀,眾始有難色,公反覆曉以利害,謂:『賊兵雖眾,皆烏合,奚能為?諸君籌餉無使缺,則征戰事某當力任之,雖殺身不悔』!眾曰:『諾』。公遂結總理劉衍梯、邑紳呂炳南等募壯士數百人,駐大營翁仔社,復列營數十於外以為犄角。部署定,由是人心思奮,始稍稍知順逆之勢。淡疆存亡干係,在此一舉爾。
戴逆聞義旗起,怒且恨,親督賊兵數萬人迭攻之。公明目張膽,大小數十戰,皆未嘗挫,守益固。自是賊計窮,遂不復有東顧意。是時淡水嚴兵壁大甲,上下聯絡,雖得張碩卿司馬駐軍中,然無糧、無兵仗,內外援俱絕,眾咸謂螳臂當車轍,鮮不敗。公以死自誓,若不知身家性命為何物者,故屢戰輒勝。賊望見羅家軍旗幟,則人人無鬥志,爭走數舍外避之。由是威名日著,司兵者至比之楊大眼、王鐵槍云。
居久之,曾、林二提軍與丁觀察先後統兵至,內外夾攻,所有失守地方,以次收復。更厚集兵勢,戴逆乃伏誅,臺疆平,皆公倡義力也。
賊黨有啞狗隆者,桀驁尤為群兇冠。官軍圍攻年餘,弗克。當道檄公征之。已至,
周視各軍營壘,忽為飛所中,遂亡。軍門震悼,賻白金一百,遣員弁護其喪以歸,終成其馬革裹尸之志。
賊平後,各憲臚列節次戰功以聞,奉旨建坊,入祀昭忠祠,贈以勇爵曰「忠信校尉」,蓋異數也。
祠成,余題楹帖云:『才奇即肝膽亦奇,差同眥裂睢陽,十萬軍民齊下淚;身死而心魂未死,堪歎數符李廣,畢生骨相不封侯』。言其忠義自性生,非碌碌因人成事者比。
公有丈夫子二人。長得勝,武生,以勇力著,可謂嚴挺之乃有此兒。餘以本業世其家。嗚呼!公之卒,距今十餘年,臺人士猶頌公之忠義於勿衰。
吳子曰:宇宙間第一等人物,厥為忠臣孝子,餘皆齷齪不足數也。當公御冠時,咸謂萬死無生理,公獨以身許國,持益堅,此其心即段太尉、顏常山之心,夫豈有所逼而為之者耶?人生有一藝足稱即傳,矧忠孝大節,惟天惟祖宗之靈實式憑之。嗚乎!可不謂奇男子哉?
<font size=-1 color=#5b0012>戴逆之叛也,賊兵以全力攻大甲,城幾陷,幸羅將軍義兵起,乃解圍。不然,則大甲危於纍卵,必至開門揖盜,降書出於袖中,將胥此邦而淪為賊民矣。豹韜猿臂,老將談兵,碧血青燐,沙場弔古,已事而論成敗,可謂海疆中有數人物。戴逆井底蛙耳,作亂時頗學宋襄公仁義,以不
殺為名,用樟木刻一偽印,徑數寸,四周為交龍之形,文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偽檄以黃紙書之。所穿服飾,盡取諸優伶。有軍師、有太監、有鹵簿,太奇。封拜偽官,有內閣、有六部、有將軍,又奇。其僭妄無恥,實因稗官之一言而誤(謂桃園結義事)。其所借箸,則星卜師巫之類居多。亦有邯鄲才人嫁為廝養卒婦而不辭者,余欲作靖難錄以記其事,固江淹才躓,亦因仲宣體弱,尚有待耳。
史書以忠節稱者,首推張中丞。其守睢陽也,特彈丸黑子之地耳。一城奚關重輕,然遮蔽江淮,沮遏賊勢,復能使河山半壁,晏然如金甌之固,此其功豈在李、郭下哉!明乎此,而後知羅將軍之功為不小也。
莊子:螳螂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此語最善名狀。夫書生著短後衣從軍,非所謂螳臂者乎?然忠孝節義之事,固吾輩血性已成,不待驅迫而始為者,方正學所以稱讀書真種子也。戴逆倡亂時,有子衿數輩,甘作賊鷹犬,真楊光遠慚顏厚如十重鐵甲矣。當俟情緒稍清時,特奮一枝直筆,以繼稗官野史之後,知我罪我無敢辭、亦不得辭,識者諒之。
戴逆之盜兵潢池也,舉國之人皆若狂,獨羅冠英以夫起義,奇矣。以田賦未練之羸卒,敵數十萬日益月盛之強寇,而志不少挫,且無糧、無兵仗,無蚍蜉黑子之援,蒐乘補闕,以孤軍立於虎口間,雖甚危且殆,無一人有叛志者,不特器之真鐵漢,即行間士卒無一非龍逄、比干一流人物。嘻!可愛抑可敬也!腐頭巾空談無補,夜郎侯坐井自尊,俱愧死無地矣!</font>
候補訓導邑庠生呂公傳
君諱炳南,字耀初,原籍福建詔安人也。祖選京公挈家渡臺,因隸彰,故今為臺灣彰化人。居三角仔莊,家世業農。
至贈公世芳先生,善居積,不數載,家業大昌,而呂氏遂以富盛聞。東固功利藪,閩、粵錯處,凡雞蟲得失、蠻觸紛爭之事,日三、四至。官苦其繁劇,置弗問,得公一語即解。公為人坦,中無畛域,且敏於才,故遇事能決斷,一時排難釋紛,人目為今之魯仲連。
是時君生甫數齡,塾師授以經,皆成誦。稍長,風貌偉然,已能持躬若老成,無小家子齷齪態。未弱冠,補弟子員。自此聲譽日隆,都人士遂多為群拜紀矣。
洎贈公卒,君獨秉家政,恢廓規模。為奉母故,新築第宅一區,樓臺花木,壯麗甲於海東。置書籍數萬卷,自經史子集以迄雀籙雞碑之類,皆羅列一室中,有顧阿瑛玉山堂風味。
初,贈公存日,家蓄梨園一部,每宴客則命作樂以侑觴。故君家精飲饌,遇倉猝客至,十數筵咄嗟立辦。坐上賓駭愕,謂護世城中美,非人間煙火所為。豈知君家下婢皆能之,固未嘗借才於廚娘也。
當是時,君好客之名震海濱,四方文游士樂得以為東道主,縞紵訂交,各如其意以去。至於一技一藝、借伯通廡下作棲遲者,亦月無虛日。擬之鄭莊置驛請賓,殆有過之
無不及焉。
里中多大俠,有渠魁數人比黨為閭閻害,勢岌岌乎動矣。君與諸富室倡建奠安社,專以抑強扶弱為事,用是匪類戢跡,鄉里賴之。
歲壬戌,邑中奸胥戴萬生作亂,殺鎮道以下官,竊據城池,邑內外從風而靡。鄉鄰素德君,爭詣君所決從違。君曰:『此賊也,有國法存,奚其聽』?於是眾心始固。然賊涎君富,且因前事久欲逞志於君,迫索軍餉。爾時蜚語洶洶,幾不測,賴君以智自全。陽與周旋,陰則備糧儲、兵仗,以俟大軍進勦,作恢復計,為臥薪嘗膽者久之。會邑紳羅冠英、劉衍梯等奉檄起義,苦力弱寡助,乃暗結君為聲援,籌積貯,募丁壯,恆枕戈寢,達旦不成寐,蓋心力於是交瘁矣。後官軍分道征討,捕戴逆至,誅之,臺灣平;君扞衛之力為多。賊平後,所有勤勞國事者,當道各以功上聞,惟君獨否。介子推不言祿,祿亦弗及,異哉!然君無幾微觖望意。
居久之,赴大比試,薦而未售。及東渡返,歸舟遠望螺髻數點,踰刻將登彼岸矣,忽颶風起天末,颿檣傾側,海水倒灌艙中,舟旋觸石碎,遂遭王子安之阨溺焉。海濱有習流者聞君名,用辛餘靡故事急拯之;為報其家,得載屍還,葬諸先人墓側。望其壙,血薉幸如也。先是溺海者多叢葬魚腹,自曹娥還父尸後,傳記中蓋難其人,君何修得此,誠不幸中之幸事云。故余挽以句:『君真海上成神,望寶筏、慈航,相與度眾生苦;我
亦蘆中窮士,憶琴歌、酒賦,最難忘舊日交情』。時相傳君繼伍相為濤神者,故云然。此事載諸史冊,理蓋有之。
君有丈夫子三人,松年、賡虞、賡年俱庠生,一門三秀才,談者擬之杜正倫云。
贊曰:方正學有言,國家可使數十年無才智之士,不可一日無氣節之臣。人謂此語實先生寫照。夫草莽儒臣似與守土之吏有間,獨能奮不顧身,誓報君父之恩於萬一,非所謂氣節者乎?嘻!忠孝節義為宇宙間第一流人物,即以立萬世人道之大防。然則君雖卒,懍懍有生氣存矣!
國子生運湖謝君家傳
君謝姓,樹棠名。原籍廣東大埔人,祖開勳公實始移臺,三傳至君,皆居東之田心莊。臺中鄉村皆曰莊,風頗古,以室廬二畝半當田中心,故以田心名。臺土膏腴,比秦陸海,產竹木。凡在稻畦築室者,多植竻竹於外,如環以為屏蔽,堅固過於壁壘。信南山之詩所謂中田有廬者是也。
君先世皆食貧力作,至是習白圭什一之術,不十年,發家貲巨萬金,戶庭煥然。至今謝氏門中稱禮法者,猶於君家首僂一指云。
東為閩、越錯處之區,功利夸詐,爭以勢力相雄長,雖睚小故,亦必尋仇報復
,不稍留餘地讓人。又甚則分類械鬥,焚蕩十數里,且有全家被殺無孑遺者,官不得過而問焉。此種惡習,歷百餘年至今,牢不可破。君力矯其弊;除老奸巨蠹、非口舌所能爭、不問外,遇鄉里不平事,無親疏遠邇,皆居間為調停,不解釋不已。蓋公性謹厚,而料事多億中,口未嘗言人臧否,然胸中涇渭辨白甚明,有褚季野皮裏春秋風味,士論歸之。
惟公所居之鄉,互鄉也,良莠不齊。已以方嚴取譏,復以懷璧召釁,為宵小所側目而欲逞志於君者數矣;而莫危且險於戴萬生之變。戴亦舊家子,假團練為盟會,有黨與十數萬人。官持之急,遂召群不逞之徒作亂。當是時,賊氛惡甚,南北道皆梗塞,斷人行;鼙鼓之聲,相聞數十里不絕。偽官四出措餉,目閃閃作電光視,人畏之過虎狼。諸富室窘迫無計,有泣者。群匪恨君懷寶,又以義首羅冠英屢主其家,故鉤考益酷。君聚一室謀曰:『賊鋒銳,難與敵,斯地終成戰場,吾將為假人林回之逃亡矣。矧堂上二老人,年耄窘於步履。此何時,安所得有車馬者而借之?計唯有竊負一著耳』。君遂棄貲產不顧,躬率子弟輩舁龍鍾二老者走間道,至內山僻且遠處而休焉。時賊方以略地殺人為事,其凶燄直達鐵砧峰以北、八掌溪以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景象,與八公山相類。居久之,空谷足音,有蹤跡者至,則徙。久之,長人土伯,有掉磬者至,則又徙。如是者至再、至三,計蒼皇不知所出。幸孺人能燭奸,先事而為之備,故無恙。
當君之逃虛空也,一家老弱十餘口,居停者不一處,常微服定省。時於夜間作踽踽行,狀類奸細,頗為邏者所窘。一路荊榛滿目,轉徙流離之態,有非鄭俠流民圖所能曲盡者。朋輩慰藉之,君獨謂是役也,氣數實使之然。且禍福無常,塞上翁之往事可監已。人服其曠達。
會張碩卿司馬駐軍翁仔社,義首羅冠英、劉衍梯戰最力。時賊已飽所欲而去,君乃挈家旋故里,重整門楣。雖知賊眾烏合,事無成,然猶鏖戰經年。一切軍儲火器,皆自備貲斧為之,未嘗擾公家一錢,比於卜式諸人,有過之無不及也。賊平後,所有叛逆田產,例應抄沒入官。諸人為肥私橐,計甚周,惟君獨否,曰:『吾雖渴,豈甘飲一盜泉哉』!其居鄉廉讓多此類。
嗣後以勞瘁故,一病遂不起,卒年五十四。君椿萱皆年登大耋,以壽稱,跡似為親假齡者然。德配江孺人,性莊雅,善持家。客至,則剡剡起屨,出所釀缸面酒觴之,務盡歡。哲嗣道隆,郡庠生,孝友雍睦,書聲徹夜聞戶外。其親賢愛客,蓋猶有父風云。
吳子曰:習俗之於人甚矣哉!以機械為多才,以橫騖為巧計,至有倡忠厚為無用別名之說者,其居心尚可問乎?王荊公云:『方今亂俗,不在於佛經,乃在於學士大夫沈沒利欲以言相尚,不知自治而已』。荊公學術雖偏,此語實至當不易。謝君起家橋門,
聞其居鄉行義甚高,所謂不踐迄跡而自然合道者,蓋棺日皆稱為善人。噫!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
直隸州知州銜賞戴藍翎甲午科舉人修堂劉公傳
公姓劉氏,諱獻廷,號修堂,原籍廣東平遠人。祖某公,移居臺灣淡南蛤仔市尖山莊。至贈公蘭斯太學善治生,纍纍集貲數萬金,門庭煥然,而劉氏遂為此間望族。
公豐頤廣顙,白皙,髮縷縷數十莖。其為人光風霽月,與人言,喜怒不形於色,愈久愈令人心醉,意思深長,有吳郡陸伯言風味。距尖山五里許曰貓裏,公安樂窩在焉。貓為淡南一鎮,人稠密,頗具城邑規模,四方騷人遊屐至者,月無虛日。公以地主兼師範,客至皆容納之。其言曰:『范史黨錮傳中人物,三君最迂易得,八廚最豪難學。李膺以聲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謂之登龍門,人求為御車不可得,此種夜郎習氣,非惟人情不可近,亦賈禍之階已』。其言如此,其行可知。故公性謙和,未嘗嶷嶷立風骨。尤喜談詩,詩溫柔敦厚如其人,一藝出,爭先睹之為快焉。
臺俗儇薄,招致任俠,與孟嘗封邑相類。又有刀筆吏起而搆之,百金之產,旦暮間可盡。甚則報復尋讎,禍至常慘。公力矯其弊,事無鉅細,必悉心力為排解,人亦感且愧,無違言者。由是貓俗以仁里稱,論者比之陳仲弓、王彥方云。
先是,金匱孫文毅公開府浙閩,以主持風雅為己任,一時名士趨之,如群魚之赴大壑。公履朱門如蓬戶,雖為大將軍揖客,除詩酒外終無一語及私,人嘉其有守。會有忌者興羅織之獄,飛語如雲而起;久之,上憲廉得其誣,事得釋,聲譽日著公卿間。凡鄉氓有疑獄,悉委任之,罔弗治。他如築城垣、請解額、戢械鬥與防夷、御寇之舉,皆事體繁重,公獨以一肩荷之,無不迎刃解者。
公上燕臺者再。其過姑蘇也,有良家女某流落樂籍,席間述家世甚悉,淚潸潸墜,公出橐金援之,母子再拜去。鄉居時,有上舍張光祖為公業師,晚景鬱鬱不得志,公先後資給之,意甚摯;此尤盛德事,為士林中所罕見。其存心仁厚多此類。
子男數人。長名翰,舉庚子科孝廉,內閣中書銜。次名,郡庠生,余援北齊乾阿嬭事例呼之為乾甥;性謹飭,嗜讀書,脫盡五陵遊俠氣,可謂何無忌酷似其舅。孫秉先,亦郡庠生。餘如韓嬰精悍以名聞。
吳子曰:學術之難也!士行卑鄙者無足論,其高者如元龍湖海士意氣自豪,胸中不能容一物,隘矣。余生也晚,猶及見先生風采,如恂恂儒生。先生其有道者與?不然,何善氣之襲人也!里中有李朝勳者,以醫名,死數日而甦,言見先生宦冥中,所司事殊繁劇云。語雖詭秘,亦可見幽明無二理,存吾順事、沒吾甯也。古之所稱鄉先生歿而可祭於社者,其在斯人與?
醫者許一壺傳
君名如棟,原籍海南人。父某諸生,居嘉邑之竹林莊,以善教聞,所與遊皆端士。家僅中貲,性揮霍,不知人間有功利事。晚年,家益窘,遂鬱鬱志以歿。母某氏,亦相繼亡。時君兄弟年纔數歲,煢煢無所依。稍長,辭家遠出,走數百里,至孟津,為人司會計事,循分供職,甚得肆主人懽。君故醇謹,且明敏,盡脫少年淫佚氣。暇輒與方技家遊,凡葛洪肘後之經、華陀五禽之戲,極意搜尋,務得其要領之所在。如是者有年,遂精於治病;延請者戶外踵相接,時論以董仙杏林歸之,其名重可想。
是時草昧甫闢,山嵐瘴氣所蒸鬱,少不治殺人。間有私築藥室,詭市材,村僻愚氓,因藥物誤者纍纍相枕藉;人方歸咎於生之不辰,不知費長房仙壺固未易數數覯也。君慨然曰:『嗟乎!人命非可草菅視者,奈何以飲羊登壟之故智,移而用之生死關頭也?無已,吾其為韓伯休乎』!諸所備豫、蜀、楚、粵之物,非道地不採置。又精考神農本經、雷公遺法,罔不依古方泡製。其為藥也精潔,價值廉,故速售,而活人無算。居久之,生計漸充,乃娶妻某氏。妻亦儉勤雍睦,內外無間言,世方以得內助賀。君復召弟歸,為之授室,生子女數人,皆君所維持而調護者。子輿氏所云賢父兄也。
君既以國手名於時,市上搖鈴輩暗忌君,微作捉搦狀;君推誠待之,略無芥蔕之見
者存。居恆儉以自奉,一遇地方義舉,則傾囊倒篋出之,無少;守錢虜對此有愧色矣。孟津為海隅巨鎮,四方文士多遊屐至者,君欣然樂為東道主,飲之、食之、延譽之,無惰容、無德色,有鄭當時置驛風;此尤盛德事,為人所難能者。其平居教子弟,以忠信廉潔為本,而才華次之。晚乃以家政付子,隨賈隨施。自是隱山林不出者二十餘年。後無疾而終,壽七十四。
君有子數人,性耽讀,且慷慨好客,不作宋五坦率態,蓋有父風云。
吳子曰:馬少游有言,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鄉里稱善人,斯可矣。斯言也,似為中人輩說法,不知素位不願外,宗旨即寓乎其中;自古所推為第一流人物,不過了此庸行耳。忠信廉潔,庸行也,即至行也。世有倡忠厚為無用別名之說者,皆沐猴而冠類也。行特患其不庸爾。庸,常也,常斯至,至斯傳矣。
郡庠生星南吳先生傳
先生姓吳氏,諱應台,廣東嘉應州人,世居嵩山鄉墩上。父光黼,為名諸生,以善教聞,即孝廉宋心珠先生之業師也。先生自幼讀父書,執子道甚謹。性倜儻,重然諾,有古烈士風,鄉里多倚任之。與先君子交最洽,館余家者數年。其論文,以金、陳、章、羅諸大家為主,坊間墨裁為客氣。凡題到手,必苦心孤詣,字字從單微一線中冥搜
出來。其高者置之荊其章集中可以亂真,然竟不偶。
先生家世清貧,父子各以硯田代耕。甫弱冠,走粵東西千數百里而遙,以謀衣食,故蹤跡尤於五羊城中為多。
初,元和陳厚甫觀察負經師名,主粵秀講席。先生親承指授,為文高古有法,常捫心自負堅且決,謂試當得意。孰知屢試屢刖,炫玉者竟淚涔涔數行下也。悲夫!
居久之,乃為臺灣之遊。臺灣古毘舍耶國,所謂乾坤東港、華嚴婆娑洋世界,泱泱乎大風也哉。先生自言到臺後,天風海濤,大得江山之助,而文章益奇。故取青紫如操左券,聲譽日起公卿間。是時先生以文名震海濱,外間讀先生文者,見其劖刻之筆、拗折之思,疑為前賢復生。乃鄉之人反熟視若無者,則貴耳賤目習氣,自漢、魏至今,已數千百年猶牢不可破也。世無如吾鄉人愚也。
時余亦客臺中,如親戚,謦欬其側,意甚歡。始以吳髮日短為憂,余慰藉之。嗣後南北路相距數百里,天涯地角,覿面殊艱。已聞先生厭塵世無味,果應國語吳命短之讖矣。傷哉!
先生令子數人,其長者阿懿,不憚數千里渡海函父骨以歸,葬諸樂邱之原。孝子萃於一門,盍旌諸?次某,舉博士弟子員,以文學世其家。
贊曰:先生目望視,力不能及遠,故假後天補救之,佩靉靆如丹鉛不去手;人以為
寄傲,非也。余亦有望視癖,故知之;天下惟同病者能相憐,始能相諒耳。先生天倫敦篤,作事磊磊落落如青天白日,可以式浮靡而扶名教。余欲追步芳躅,瞠乎後矣!此壽陵餘子學邯鄲而未得國能之說也。嘻!
<font size=-1 color=#5b0012>鍾麟先生在粵時,有盧君同伯、桂君文燿為先生所重;嘗集古句贈之曰:『盧橘夏熟,桂樹冬榮』,真巧絕也。厥後盧成進士,選部曹;桂則入詞館,以名聞;可謂知者不失人。或問句出
處;余謂上句出司馬相如上林賦,下句出曹子建朔風詩。</font>
附錄二
臺地設頭人說
鈕玉樵(銹)物觚云:康熙四十年七月,駕至索爾哈濟,有喇里達番頭人進彩鷂一架、青翅蝴蜨一雙。上問此二物產於何地?頭人回奏,生穹谷山中;鷂能擒虎,蝶能捕鳥。天顏大喜,賜以金而遣之。此頭人所由稱也。考周禮典制,無一事、一物、一處所不設官。如萬有二千五百家為鄉,一鄉之官三千二百五十五員,六鄉則七萬五千家,官一萬九千五百三十員,六遂亦如之。若比長閭胥等官秩雖卑,亦寓教導之意。漢有亭長、有嗇夫;范史百官志,鄉置有秩、三老、游徼,皆治理一鄉者也。
臺地五方錯處,事雜言龐,是以有頭人之設。向例:惟家道殷實、素行端謹者,方准舉充。官課以考成之法而賞罰之,故於地方有裨。今也不然;以官戳為護符,以文檄為奇貨,竭良善之脂膏,適以飽豪強之囊橐。即有賢明有司,亦多墜其術中而不悟。吁!其可歎也夫!
<font size=-1 color=#5b0012>近日坊市鄉,又有所稱某甲乙輩,皆頭人也。居恆崇祀者為案牘爺。其神殊靈赫,惟性避科目而親徒隸。見有穿戴短襻帽、皂靴與缺襟袍子者,輒欣喜出望外,令其耦屈一足作商羊舞狀;聲喏曰,奴輩謹呈火腿,敬請恩主大老爺金安。禮甚謹。斯時祥雲靉空,再轉法輪,旋化身為
百千萬億褦襶子出入公人世界中,故舞弄文法頗工黔驢技。行雖賤,勢燄反出縉紳上,雖天生一副媚骨,亦衣缽傳授然也。嘻!頭人誠侈矣。古稱人頭而畜鳴者,然與否與?吳氏曰:太史公蕭相國世家,贊何於秦時為刀筆吏,錄錄未有奇節;或以為史遷故作抑揚之筆。余謂相國不可及處正在次句六字中,若舍庸碌而求奇節,則失之矣!
或問案牘有爺稱否?曰:非有先生,東方作論;子虛過、烏有先生、亡是公存焉,相如作賦,此例也。況援例核案,是舞文吏伎倆,奚為不可耶?自爺之例一開,於是長隨中大爺、二爺、三爺輩,如雲而至。禿襟窄袖,目睫毛長寸許,善伸臂作貧兒乞錢狀,稍拂其欲,即反眼不相識。其稍雅者,則託詞間阻,微示瑟歌之意以謝之,此是另一副狼貪鬼面臉;葉水心(適)所謂公人世界者也。王荊公差役之法,溫國取之而格於東坡之議,乃行雇役。自此以後,吏有窩缺而無士行,流品日雜,故吏治日壞耳。顧甯人謂後世官無封建、吏有封建,誠有慨乎其言之。黃黎洲明夷待訪錄亦有以諸生掌六曹之說,不為無見。若王莊甫宦場一笑編,家人打跧為賣火腿云云,則惡作劇矣。</font>
臺地設屯政說
臺為郡,固宇內逋逃藪也。山海阻深,雖步算者無能窮其蹤跡。又有野番千百輩,盤踞靈山,大為臺民之害,而政教亦窮。經畫臺疆者,尚加之意哉!
按元紀,成宗元年春正月,以劉國傑為湖廣平章政事。辰、澧地多溪洞,宋嘗選民
立屯,免其繇役,使御諸蠻;在澧曰「隘丁」、在辰曰「寨兵」,後皆廢,國傑悉復其制。更就盜出沒之地,置戍三十八所,分屯將士以守之。由是東盡交、廣,西亙黔中,周湖廣四境皆有屯戍,制度周密,諸蠻不能復寇云。今臺地設番屯,實本古法。仍倣漢代護羌校尉、護烏桓校尉之例,設別部司馬二人,分駐南北二路。又有屯千總、把總、外委等官亦備矣。
原設屯初意,謂全臺固番地,生番害人甚於寇賊,故以番治番,藉此為招徠之計耳。不知臺地生番,與楚、粵、黔中之苗猺異。熟番何能為?虛縻廩費,祗飽奸酋囊橐,胥吏亦有利益焉。似宜將屯丁派作隘丁,責以防御生番,視其功過而行賞罰,毋濫毋縱,於臺事庶有鳩乎!然此徒託之空言爾。君之門以九重,草茅微賤,安所得登聞鼓院而告之?矧上書言事之例,薄海遵禁已久耶!
臺地籌積貯說
周禮有倉人、廩人之職。按星經,天倉六星在婁、在倉,穀所藏也。西南四星曰天庾,積廚粟之所也。又天囷十三星主給御糧,天廩四星主積蓄黍稷。王者法天敷政,以積貯為天下之大命,而倉儲重焉。安石青苗無論矣,若漢之耿壽昌、隋之長孫平奏設常平倉;此外又有社倉、義倉、黎陽倉、廣通倉、惠民倉諸目,可以平糴,可以備不虞;
其為斯民計慮者至深且遠。乃行之未久,百弊叢生,豈良法之難復與?抑行法者未得其人也?
臺海故膏腴地,熙熙穰穰,倚臺米為生活計者歲不下十數萬人,似積穀一著無關輕重;獨嚴司馬紫卿思患豫防,毅然以積貯為己任。美矣哉是舉也!所慮者奉行故事,空煩冊籍,小民之脂膏易竭,豪強之谿壑難盈,有虛名而無實際,則無貴乎義舉矣。不然,夫豈不知粒米為民命所關,而古法之宜遵守也,則崇實黜華,端俟諸有民社之責者。
吳子之論曰:三代下好談積貯,而興利適以滋弊,所謂有治人、無治法也。專事虛文末節以愚黔首於一時,所謂口惠而實不至也。
<font size=-1 color=#5b0012>又曰:嚴公之意善矣,或慮受人欺。至於欺,則術亦絀爾。初,嚴公之蒞政也,氣銳甚,檄各鄉頭人捐穀為貯倉計,有不率則以聞,蓋欲效劉公一紙書,令在必行也。時紳士有援鄭國乘輿濟人故事以相詰者,公矢報國意,持益堅。諸頭人觀望良久,頗懼誅,間挾魚鱗冊雁鶩行以進驗之,則某也千、某也百字樣活現紙上,公則大喜出望外;殊不知蜃樓海市,宮闕皆在雲霧中也。久之,有褦襶子相與謀曰:凡委署者五日京兆耳,奚憚為?旋聞郭威一到,新留守已視事矣,諸頭人咸額手慶,因共製糊塗羹一盞飲之,則甘如飴,不惜褚公齒冷,並將御史臺霹靂符俱付之咸陽一炬。再檄之,其人。嚴公至是始聞知,意頗悔。然令出難反,雖以舊令尹之政告新令尹,已成前後任齟齬之形,是以行之年餘而迄無成效。諸葛武侯有言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信矣。蓋非為政之難,為政而能識大體之難。
按後漢書劉般傳云:明帝欲置常平倉,公卿議者多以為便。劉般對以常平倉外有利民之名,而內實侵刻百姓,置之不便。帝乃止云。此條與鄙論互相發明。</font>
與當事書
竊某於某月日接讀手諭,暢所欲言,不殊御史臺霹靂符,恍有千軍萬馬之勢;始知么麼鼠輩,鍾愛上游。爾時老子婆娑,勉用昔人乘暑渡瀘事例,深入不毛,幸奪趙璧而還。千鈞之弩,專為鼷鼠發機。憊矣哉,此行也。
鄙人熟察形勝,山深險十數重,不止狡兔三窟。已理諭勢禁之俱窮,復金戈鐵馬之難及,欲求善後事宜,幾如子野聞歌,祗喚奈何不置爾。所遣紀綱人等,踞住里閭,茫然不知法紀為何物;遂使石壕村裏有吏捉人,博浪沙中十日大索。一紙之票朝來,中人之產夕盡。昔人稱滅門縣令、破家知府,職是故耳。今鄉俗之敝難言矣,如某事云云,又某事云云,奇情醜行,恐起蕭何治律之才,亦未易了卻此重公案;疲者談何容易耶!某處地兼兩戒,尤屬梗化。甚至人倫慘變,口不忍言,天理滅亡,族將就赤。山中之魑魅罔兩現形白晝之中,海上之伏莽游魂伺我蒼黎之隙;此亦官斯土者之隱憂也。
幸舊歲棨戟辱臨,社方稍見甯謐。行行且止,避驄馬御史,豈非吾道可行之兆哉?第知己知彼、觀我觀人,古有明訓。若夫落拓書生,即一身一家未知安插何所,乃敢昂
首伸眉議論天下事得失,亦不自量之甚矣。然好善惡惡,人性皆同。手利劍以靖妖魔,欲吐者熱血;借清議以維風化,未死者良心。世有詢及蕘者乎,請用白香山樂府、杜牧之言事例,正襟危坐,談笑而道之。
一、絕光棍以肅法紀:昔人謂訪拿訟師,昉於子產之治鄭。臺地此風尤盛。翻百餘年之舊案以為甚覆盆,聯數十輩之姓名以為事出公論。樹空中之樓閣,筆快於刀;起平地之風波,身都是膽。豪惡中有犯此者,重則詳請褫斥,次則書其名字於街彈碑,以為蠹民害政者戒。
一、禁私刑以培元氣:臺俗:衙門凡涉命盜等案,有稟官而行羈禁者,亦有未稟官而私禁者。一到此地,則羅箝吉網,無處可覓生活。更有查館人役,借巡視為名,其實劍樹刀山,閻立本所繪地獄變相,不是過也。夫小民之愛身家,不如其愛性命,箠楚之下,何求不得?斯時有不傾筐倒篋行賄以求免者,非人情矣!蓋文法愈密,則授受愈多,弊竇至不可究詰。嗟嗟!彼蚩蚩者亦人子耳,顧使血肉軀骸狼籍於鷹犬之手而無所控告也,亦忽聞此肉鼓吹哉?
一、禁株連以甦民困:臺地五方雜處,父子兄弟異居者無數,更多同姓異宗,風馬不及。乃近日訟牒,慣以「房戶」二字為一網打盡之謀。譬諸作文,有主意,有客意,有把鼻處,有包一切、掃一切處。詞中所列正犯,則主意也;列附從,則客意也;次列
干證,則把鼻處也;又次列房親甲乙輩,則包一切、掃一切處也。房戶不論親,而論貧富;家無半畝之田,即同居兄弟,漠然不在此數中;橐有廿金之蓄,則閩、粵、漳、泉,一齊拖入渾水之內。於古語為「羅織」,於諺語為「牽扯」,雖漢之沉命法、明之瓜蔓抄,恐未必有此慘酷也!此臺中第一惡習,盍以我聖清寬大之治滌之?
一、廣耳目以防壅蔽:古官不甚尊而士尊。馬文淵譏公孫述井底蛙妄自尊大,此語說盡鄙夫行徑。不知貴貴為其近於君也,尊紳士亦以尊朝廷耳。況一邑中,豈乏端人、正士可以寄耳目、任心膂者?且隱以寓激濁揚清之意,有裨風化不少。古之循吏,光風霽月,官與賢士大夫終日見,無纖毫瓜李之嫌,而境內大治,則官紳聯為一體矣。善夫魯仲連之言曰:『所貴天下士者,為人排患、釋紛,定禍亂而無取也』。集思廣益,請師武侯。
一、禁需索以安善良:古禮明等威,一毫踰越不得。讀遷史曹相國世家之文,惟相府稱正堂;今以之稱郡縣,僭矣。讀左氏子家子命適公館與禮雜記公館私館之文,惟國君居處稱公館;今以之稱邸第,僭矣。讀六韜大將設營而陳、立表轅門之文,惟元帥軍壁稱轅門;今以之稱閈閎,亦僭矣。又如「憲臺」二字,內惟都察院、外則按察使得以稱之,百官志、會要諸書可證也;今府、道亦稱憲臺。某爹、某爺之號,唯藩封方鎮德位兼隆者得以稱之,南史始興王憺傳與宋史宗爺爺、岳爺爺諸篇可證也;今具臣亦稱某
老爹、某老爺,皆僭也。僭則未有不妄者。然諸多僭妄,獨胥役之僭妄為尤甚。其假虎威以出也,駟馬高車,儼然馬長卿乘傳諭蜀風概。更糾合游手無賴輩,若而人擾攘一室,索酒肉、索榻,甚且索洋、索金銀以十數、以百數,更有索至數百金猶未饜足者。小民飲泣吞聲,欲與絞訐,恐投鼠忌器,官或興問罪之師,一家無類矣。此輩人面獸心,幸災樂禍,如宗廟之中唯有事為榮,日肆其梟鴟之吻以搏噬良善,是不待教而誅者也。又此輩甚貪、亦甚黠,其索詐也立氣勢、作威福,專擇善良之家而魚肉之,若惡人則避之惟恐不速焉。昔嚴紫卿司馬深悉此弊,禁不得乘車與額外苛索,有犯者殺無赦,真清時循吏哉!
一、澄侍從以飭關防:古今循吏,以東京為盛,然多受治於功曹,觀甘陵部黨所稱可見。今之幕友,頗類古功曹。吾鄉湯滋圃游幕南陽,戲作聯句云:『勞形於詳驗關咨移檄牒,寓目在欽蒙奉准據為承』,字字皆證佐也。地方官上有幕友,下有家丁,若輩垂手鞠月水巳投門下者,意欲何為?為私橐計耳。最善伺顏色喜怒,以行其招搖撞騙之術;一墮術中,伯州犁上下其手,則小事、大事無一不糊塗矣。惟長吏之笑顰克謹,鬼蜮之伎倆立窮。今日之事我為政,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耶?此語願與坐堂皇者參之,毋怪豐干饒舌也!
一、嚴反造以遏訟端:書盤庚云:『今爾聒聒,起信險膚,予不知乃所訟』,臺俗
頗似此。乃習申、韓之學者動用某某字樣,傷哉!良工心苦乃至是耶!因此數字,害卻多少財命!又一種奸民於田宅已賣後,復飾詞誑官,官亦知其詐也,批而斥之,壹似斬盡葛藤然;乃忽用轉筆,如文家輕重抑揚事例,以姑候飭差查覆為辭。此一官始則為劉四之罵人,繼則為鄧析之教訟,層波疊浪,徒為胥吏生財。訟端開,民之皮肉盡矣。讀韓公藍田縣廳壁記所言『文書行雁騖進睨,丞丞涉筆署唯謹』,形狀如繪,真化工哉!若輩文書習熟,乞加硃、乞判行與用印,旁觀以為勤公事也;孰知項莊舞劍,意不在他人而在沛公乎!竊謂訟牒中有誣妄者,即引反造之條以擬其後,庶奸人知懼,未必非移風易俗之一助云。
一、速聽斷以寬民力:周禮司寇有三日聽訟之文,蓋盛世無留獄、治國亦無留獄。史記匈奴傳與桓寬鹽鐵論言之矣。一人興訟,則數農失時;一案已成,則十家蕩產。攝牒者入手未盈,不令消見官之票;承刑者潤筆不飽,不肯懸聽審之牌。以全刁謀正案,以餘毒復小讎。帶一名於紙尾,遂成附骨之疽;受萬罪於公門,肉屬切膚之痛:異史氏又言之矣。除重大案件姑以俟諸異日,若一鬨之獄,當幾立斷;何必翫時愒日,習為公人世界哉!
<font size=-1 color=#5b0012>吳子曰:三代下民之譎觚多矣,臺地尤甚。差役之貴過於縉紳,總董之權重如州縣,流弊可勝言耶?吾州戴太尊者,有官廨聯云:『窮秀才出身,何必十分官氣?活菩薩度世,要存一點婆
心』。袁簡齋明府云:『恩可使人感,不可使人狎;威可使人畏,不可使人恨』數語,可補入崔寔政論中。求和息者,可允則允之,不矯枉以過正;陳利病者,可採則採之,毋予智以自雄。直道行乎三代,不能欺一世之人心;賞罰本諸大公,總難動南山之鐵案。一人有罪,自在青天白日之中;三尺刑章,不越天理人情之至。昔人稱陶公用法,每得法外意。又范滂登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范希文作秀才日,便以天下為己任;亦此意耳(范孟博事,見後漢書黨錮傳;范希文事,見宋史本傳)。范文集中,多經世名言,若就文章而論,似遜歐九一籌,然胸貯數萬甲兵,絕大經濟;宋數名相,必曰韓、范者以此。讀岳陽樓記,尤見飢溺由己襟懷。其子純仁能紹父志,終身誦先訓不忘,洵一代偉人哉!</font>
呈諸當事書
為大役豐功海疆關係、謹陳草創善後事宜、籲請電鑒、是否可見施行事。竊臺灣古毘舍耶國,上達天津,外控四裔,為東南七省門戶,實瀛堧第一奧區。我大行皇帝訏謨宏遠,睠念臺疆,特宣大小臣工開闢臺山後路一帶草地,務使千里提封,臂指效應,長奠金甌。是役也,一事而三利存焉。
臺地廣於貴州一省,四通八達。曩者洋人美利士以大南澳非中國版圖,割據招墾,意實覬覦雷封;後因我軍力爭,乃逃出外洋避之。今通籌全局,闢國千里,從此臥榻之側,永息他人鼾睡。利一也。
臺山高且深,何啻數十百重;中外為民居,內則生番窟穴。獨人與番交界之處,多為逋逃藪;光昔於廳誌中已極言其弊。今通行開闢,由淺入深,所有兔窟蠶叢,盡變作康莊大道,則匪人失所憑依,而氣類可望肅清。利二也。
臺土膏腴,比秦陸海,物產所出利不貲。今開闢已後則壤成賦,課額坐故豐盈,所謂有土、有人、有財、有用,王政之規模畢具。利三也。
因斯三利,故國家不惜千數百萬金錢,以鞏固巖疆,為億萬姓民生造福,何幸如之!惟是幅遼闊,工役浩繁,且開創與守成異勢,海邦與內地殊形,草昧經綸,此中煞費籌畫。
查全臺郡縣所治,南北二千里有奇。若山後則道里迂曲,更難以驛站計。緣山嶺崎嶇,林木叢雜,無處非生番淵藪。番形如野獸,性頑劣,依巖穴為居,伺人於險僻處斃之,必截取首級以去。素嗜豕肉、酒、淡巴菰、嗶吱等物,餌之以利,歡聲動山谷;若稍拂其欲,則狼心頓起於一朝。約計臺山內外番族,不下百數十萬,又無君長統率,即彼所稱頭目者,最大不過三數里相雄長,直夜郎王之不若耳。夫以番族之猖獗與徑路之險絕如此,故開闢此地,較諸他處鑿山通道、行所無事者,其利害勞苦,奚啻百倍。雖郡縣分治百餘年,人民數百萬,且處處設隘御番,然番害仍不能絕。今闢地千里,僅藉區區兵勇之力以資鎮壓,將山愈遠愈深,愈深愈阻。頃因兵勇雲集,故覓蠅頭者趨如市
;然聚散無常,勢難持久,不旋踵而人視為畏塗矣。
夫有土地,必貴有人以實之,乃不鄰於息壤。按漢書高帝紀,徙齊楚大族五姓關中;當日為強幹弱枝起見,計甚周也。竊謂律例中有軍流一條,其所發遣,皆置諸瘴地面,此古人投畀有北遺意。今臺地新闢,似當援引此例行之。凡直省配罪軍流者,請將海外為安插之所。總視各衙門信票為憑,隨到隨收,計口授田,仍以募兵舊價給之,購置具,俟數年田熟後,循例陞科。取有罪之民,以實空虛之地,合兵農為一家,變客戶為土著,足食屯兵,於地方實有裨益。此政已行,議令該處富戶畫地分墾,廣儲牛種,招募佃丁,俾得盡力南畝,永為世業,照例納賦稅如故。此仿古勸農使之例行之,在今日尤為當務之急。惜難得虛心實力、全肩任事者之一人耳。
戴記曰:地廣大荒而不治,此亦士之辱也。紳士中無論已仕、未仕,皆與國有休戚之誼,尤當激發天良,無一飯敢忘君父,即無一息不思報效封疆,運籌決策,惟力是視,勿徒以具文塞責。精誠所詣,我大行皇帝之靈爽,實式憑之;新天子建極之福威,時敷錫之。錯節盤根,乃別利器;銘鐘勒鼎,以紀功勳。由是大小臣工之建樹,偉然與河山相終始,天下事大可為也,又何憚於事體之繁重乎!不然,得尺得寸,雖屯守要害,暫可支持;萬一兵威不繼,則蕩平費力,匪特虛縻帑藏,且於國體有關;故當軸不可不念此至熟也。
或謂軍流人等,素非善類;今聚此林林者於僻遠之鄉,誠慮其桀驁難馴。不知邊遠充軍久矣,成例奉行,鮮聞自作不靖,重為梗於塞外者。況流人已到,亦不令聚居一隅。又官府控制之所,碁布星羅,處處防範嚴密。果流人中有實意墾闢、化導有方者,不惟前罪豁免,且推恩獎勵,以田授之,仍著地方官給以文書,准伊等回籍搬眷來臺,以完室家。此即口分、世業古法。民族盛則番患戢,將普天率土莫非王土、王臣,用夏變夷之術,賴有此一著爾。但地太遼遠,若擬通盤開闢,恐鞭長莫及,勢成騎虎,似宜就南北邊地施功;所餘中路,徐以俟諸異日。擬於匈奴之甌脫,然非竟棄地也,讀史者自能得之。
至臺地人民,籍有閩、粵。閩莊多依海堧,粵莊多近山而貧。故設隘御番之舉、出險亨屯之役,粵民頗有得力處。閩籍最殷富,紳士急公嚮義,歷著成績,得之似可當一面之寄。房謀杜斷,因勢利導,是在平章軍國者加之意而已。
總之,舉大事、動大眾,固不當有急功近利之見,尤不可無遠撫長馭之圖。蓋他處患民稠地窄,此邦患土曠人稀,兼之奇峰邃谷,形勢嶄絕,生番處處盤踞為民害,非更得十數萬眾,相與劃界而守、分壤而治,縱鑿空勳符博望,恐亦難策後效,以收開闢之功!又事宜速、不宜遲,文移往返,動踰旬月,況此事非入告不可行。變通期於宜民,千慮庶幾一得,是亦蕘之遺、涓埃之補也。光粵嶠儒生,躬逢郅治。文章報國,已慚
具體而微;樽俎折衝,尤屬有志未逮。緣事關海疆重務,管窺蠡測,是否有當云云。
附錄三
淡水廳志擬稿
職官序
眉山蘇氏之言曰,為政在去三冗。其一曰冗吏。夫吏曷以冗稱?不稱職事之謂冗,虛縻祿糈之謂冗。冗則官非其官矣。然與其為貪、為酷、為昏濁,則亦甯為其冗;冗則不過闒茸已耳。夫闒茸豈足以飭吏治哉?我朝官方澄敘,大法小廉,吏才之多,南疆為尤甚。臺地山川奇崛,獨闢海外乾坤;官斯土者,無論秩之崇卑、任之久暫,果潔己愛民,其政績與山川爭奇勝,即為山川增光采,則官非冗矣。志職官。
典禮序
昔先王本天秩以制經、緣人性而作則,曲臺有記,宗伯名官,尚已。儀存綿蕞,叔孫多救弊深心;鼓製麟皮,鄭氏逞郊天臆說。書參讖緯,聚訟良多;堯作大章,一夔已足;簡策可覆按也。祀戎者,國之大事;經曲者,政之楷模。所謂文物以紀之、聲明以發之,百官於是乎戒懼而不敢易紀律者,誠莫善於禮矣。志典禮。
名宦序
史遷創立循吏傳,只載孫叔敖、鄭子產等五人,歷代史因之。如龔遂治渤海、劉寵治會稽、黃霸治潁川、文翁治蜀郡,其政績幾與河山並壽焉。淡水例設同知一員,兵刑錢穀事大小皆屬。其間寬嚴異用,清濁殊科,公道自在人心,口碑不蝕風雨,事赫赫在人耳目前也。所願賢司牧無於水監而於民監可矣。志名宦。
藝文序
藝文志昉於班掾,歷代史相仍不廢。後漢書及元史不志藝文,讀史者絀之。夫道、形而上者也,藝、形而下者也。若文以載道,則形下罔非形上矣。淡水僻在海陬,前此之流寓者,或雕蟲小技,壯夫弗為;百餘年中,可備縷者實寡。茲編唯有裨於山川形勝、風土民情者始登載一二,其他月露風雲,甯從割愛,庶不貽隋李諤所譏譙云。志藝文。
孝友序
宇宙間第一流人物,忠臣而外,厥為孝子。孝則未有不友者,行固相類,事亦相因,宣聖所以稱行在孝經。我朝更合萬國之歡心,以事其親,治績所由邁前古也。天下無不是底父母,世閒最難得者兄弟。杖履夾持,綵服中自有真樂;塤箎一氣,門庭內皆無閒言。故君陳一冊,家政、國政一以貫之,無論智愚、通塞,皆宜佩服斯言。志孝友。
節烈序
富貴擬諸浮雲,形骸視如委蛻;上下數千百年間,祇此忠孝節義懍懍有生氣存耳。夫巾幗者流,似與鬚眉男子不可同日語矣。乃一念之貞,無難銘金石而誓山河;此其血性為何如,雖欲不推為第一等人物得乎?良由大化翔洽,雖婦女亦知顧名義、重綱常。後世聞風興起,猶且敬之、畏之,尸祝之不暇。而士之藐焉負七尺軀者,勉思存忠孝心,無為兒女子所唾棄不屑焉,則無愧宇宙完人矣。志節烈。
學校序
周禮大司徒以鄉三物教萬民、考道藝、興賢能,禮至詳且盡。漢以科目取士,有察於州郡者,有升於學校者;而孝弟力田至與賢良方正並舉,蓋猶有鄉舉里選遺意焉。我朝培養人才,取古制而變通之,教士有地,取士有程。稍知自愛者,類無不爭自濯磨,奮興於功名之路。矧是邦呼吸風潮,沐浴日月,磅鬱結之氣,當有奇人傑士,如邱瓊山得正學之傳、海剛峰負勝朝之望者出,以應旁求而維風教,始無愧人傑地靈也。不然,井底秋蛙、遼東白豕,雖多亦奚以為?志學校。
鄉賢序
周禮有鄉老、鄉大夫,儀禮戴記有鄉大夫、鄉先生,皆所謂賢也。今郡邑志鄉賢,
則從蓋棺論定之例乃名焉。史稱陳仲弓、王彥方、陽亢宗輩,或聞其名而慚服,或薰其德而善良;生為善於鄉,沒可祭於社,豈徒文學已哉。是以君子當務其大者、遠者,不求名而名在其中矣。志鄉賢。
屯政序
今政事中有宜革不宜興者,如郡縣之教官與臺地之屯兵是已。官以宣教,既無教何必設官?屯以養兵,既無兵何必留屯?初,林爽文之亂,土番著有微勞,福敬齋相國援古屯田事例,奏設番屯兵若干名,處處徵糧以給番,過矣。然使兵歸實用,猶曰補苴罅漏也。今徵糧如故,一經官吏染指、酋長侵漁,致屯有籍而無兵,關係豈細故哉?平心而論,與其竭庫藏贏餘以飽吏胥之,毋甯蠲數萬租賦以蘇涸轍之民。易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是所望於今之從政者。志屯政。
物產序
春秋時,晉人謀去故絳,諸大夫皆曰,必居郇瑕氏之地,沃饒而近鹽。此風自昔已然。及讀班固、張衡之兩京、三都、郭璞、木華之賦江、賦海,奇偉倜儻譎詭,誠廣矣備矣,詳且盡矣。惟假稱珍異以為潤色,左思早駮正之;但思所作諸賦,仍未免此弊,甚矣載筆之難也。淡水為臺海神,山則羽毛齒革,波及其餘;澤則蜃蛤魚鹽,源出不
竭。於秦中為陸海,於九州為上腴,所謂有土、有人、有財、有用,即可作炎荒食貨志觀也,甯以其海陬黑子而忽之。志物產。
仙 釋(闕)
天下豈有神仙,盡妖妄耳;漢武帝悟道之言也。佛者,九流之一家耳;高謙之持平之論也。若乃金身丈六,道德五千,耶穌轉身毒之輪,菩薩以兒童為號,孰非咄咄怪事哉!淡水開闢百餘年矣,民安其業、士篤於學,前此仙才、羽客,曠世無儔,甚盛事也。必求其人以實之,則請以亡是公、烏有先生之說進。
方 技(闕)
昔劉歆總群書而奏七略,有輯略、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書略、數術略、方技略;後世因之,祖述無間。髮植銀竿,衫披鐵布,無所取諸?取諸勇也。日者列傳,風角專門,無所取諸?取諸數也。上池飲水,五禽繪圖,無所取諸?取諸意也。玉裹于闐,劍談處女,無所取諸?取諸俠也。小道雖有可觀,壯夫俄然不為;似是實非,甯缺毋濫。
<font size=-1 color=#5b0012>此二條,謹照尚書汨作九共之例,姑存其目而已。或問:淡水以三百餘里之地、四十餘萬之生靈,且開闢至百餘年之久,豈無事可紀者乎?曰:誠有之。有非仙才而名仙者,如今世女巫力
能召神面談,遂襲潛確類書何仙姑之號是也。有無道行而名道者,如今道家者流為人治病驅邪魅是也。或謂野狐禪教主,即此一家,不知道可道非常道,老子為道教宗主者已言之矣。</font>
兵 燹(分類附)
四海皆同類,紀分類者何?懲黨禍也。曷言乎黨禍?唐之牛、李,宋之洛、蜀,明之崑、宣,皆黨也,禍亦烈矣。不謂編戶齊民,亦有覆蹈此轍者。蕞爾臺灣,閩、粵、漳、泉相錯居,始焉閩與粵爭、漳與泉爭,甚至泉與泉爭。一遇有警,界劃鴻溝,誓死鏖戰,焚盪數十里無孑遺。惡習莫踰於此。夫有事會,即有爭端,有爭端,即有曲直。李延壽作南、北史編摩簡勁,司馬溫公以佳史目之;惟於兩國交兵處不欲詳載,蓋直書其事而義自見,無事深文曲筆為也;此史家體例也。噫!習俗之於人甚矣哉!宋人詩曰:蟭螟殺敵蚊眉上,蠻觸交爭蝸角中;何異諸天觀下界一微塵裏鬥英雄,而何類之分為?所賴長民者型仁講讓,默化其此疆彼界之私心而歸之畫一,庶有豸乎。
御 番
張奐稱羌夷一氣所生,故我朝之待番黎也,視漢人為加厚。其酋長封以土田,使之食租衣稅,若古附庸然。其下給以口糧,一家無憂匱乏。國恩寬大為何如!邇來番社為墟,轉徙仳離,有非鄭俠流民圖所能殫悉者。余揖其酋長而問以故。酋曰:昔番全盛時
,席豐履厚,歌詠太平,一切典禮,咄嗟立辦。迨其後,社有費、承應官府有費,尤酷者按季領餉,守候無常;衙蠹從中包攬,挖肉醫瘡。明知毒藥殺人,而不得不躬自蹈之者,番獨非人情乎哉,誠有大不得已也。余曰:是則然矣,請問郡志中所載嘴琴、做典及番語、番曲之類,其流風餘韻,尚有存否?子盍揣懷中記事珠為我言之。酋曰:番無所謂土著,貧則轉移無定所。今吾離逐居瓜州久矣,即偶有存者,宮室、衣服、飲食,多與人同。凡百番語、番曲,半消歸於無何有之鄉,況典禮乎哉?余曰:昔衛侯效夷言,書之史冊,為萬代羞。今子夷也,乃數典忘祖,將為籍談分謗乎?何智出楚囚下也!酋嗒然無以應。余復詰生番所以嗜殺之故。曰:聞之故老,謂生番亦以爭地起。彼之言曰,全臺皆番地,乃被漢人割據,偏置吾輩於深崖峭壁之間而不得一安身所,是世讎也,不殺何為?余聞其言愈悲。乃知堵御生番,全恃各隘,如古人所謂居一障間然。計臺民被番戕殺者,歲不下千數百人。嘻!何虐也!然欲勦之,則密箐深林,英雄苦無用武之地;欲招徠之,則人面獸心,比之內地豺虎毒惡尤甚。觀此,雖管、葛亦窮於術矣。
設 隘
淡水為山海交錯地,然防山更急於防海,故遇險阻處必設立隘寮,以斷生番出沒之
路。董其役者,惟隘首之責任獨重。故事:官上任,則隘首向官請給隘戳以昭憑準。有官隘,有民隘。官隘則額定隘丁若干名,需工食銀若干圓,皆由隘首向官支領,而後給與隘丁,無敢透遛者。民隘則取糧於農,以佃田之多寡為等差。凡應隘丁募,先議定工價;倘遇不測,矢無悔意,不過給以殯埋薄貲而已。又隘之險夷無定,有昔險而今夷者,皆當因時制宜,總以防堵備御為上策。故隘首與墾戶事不相謀,而弊恆相因。惟各處墾隘交接,易啟爭端,多有得隴更望蜀者;中有利在,故也。或數少報多,或張冠李戴,其中頂替、包攬,百弊叢生;雖有清官,其如猾吏何哉?凡隘皆設最要害處,人皆危懼,無敢問津者。獨隘丁履險如夷,暇則歌呼嗚嗚,不啻行所無事然,真趙常山一身都是膽也。然以鬼門關為武陵源,欲作老於是鄉之想,求其獲保首領以歿者,十僅得一二耳。況隘寮不過一寸室,闢其半為樓居,寢食未嘗出門戶,土人號曰「銃櫃」,即吳道子所繪地獄變相也。唯極危且險處,始置壯丁二名至三名而止;否則一匹夫耳。凡供此役者,多以射獵為生;頻年羽毛齒革之物,獲金錢無算,洵利藪也。利與害相因,信夫。
番 族
今熟番皆昔生番,因歸化後故名。猶然守其土風,雖久遠弗變。其族本無姓,近亦
臆造姓氏,若漢人然。相傳土番未得姓時,有黠者欲用夏變夷,而未得其方;漢人紿之曰:姓未易討好也,唯潘字有水、有米、有田,姓莫如潘宜。番大喜。此與胡廣託胡蘆為姓相類。
社 學
曩番設社學,間有聰穎者,長官以其知讀書也,思所以振興之,因有佾生之例。今社學就湮,其中偶識字者,循例濫竽,輒循護身符為凌轢眾番計。社中事無鉅細,必以聞,否則罰無赦;此真夜郎王習氣,豈得與茂才異等者同科乎?吳子曰:聞番童之弋舞佾也,試前先與米廩議明酬金,米廩又與學胥議明潤筆;及應試,番童倩一叉手者聊為故事奉行,不數日,已聞佾生舞於庭矣。其獲也若操券,且價廉工省,僅費漢家露臺之貲耳。后社有吳某者,父子佾生;余偕數人詣之,戲言此家殊有士風。眾問故;余曰,此君兩喬梓皆佾舞生,士二佾,非士家風而何?皆笑吃吃不休,以為雅謔云。
義 民
臺灣,古毘舍耶國;至明中葉,始有臺灣之號。本朝因之,設郡縣,以次及於淡水。淡屬民氣醇靜,內寇不作,雖偶苦兵,亦由邊境賊鋒闌入,方始戒嚴以備之;若蔡牽之出沒上淡水、戴林二逆之蹂躪大甲是也。卒之,卻強梁、固彊圉,皆收功於義民。於
是淡水義民之名為最著。夫義民,即古所稱募兵也。其人尚氣概,先勇力,遇險輒操旗為士卒倡,先登陷陣,故所向皆有功。又深明大義,官朝檄夕至,不啻得劉公一紙書、賢於十部從事者然。官兵千百,瞠乎後矣。然則兵其可廢乎?非也。兵無強弱,亦視所以將之者何如耳。勤操演,同甘苦,明賞罰,誓忠義,則孫子十三篇兵法盡備其中;椒山自有膽,奚怯焉?角弓風勁,老將談兵;折戟沉沙,戰場弔古。雖無位曰民,然民以義稱,而千載下懍懍有生氣矣(角弓四語,引芷灣先生句)。
(義民宮亦曰褒忠祠,所有死王事輩,皆設主焉。複廟重檐,香火甚盛。每遇地方有警,則神燈四出,如螢火、如燭籠,青蒼紺碧不一狀,人皆見之。凡問吉凶,則以杯筊示兆。徐樹人中丞有「為國捐軀」匾存焉。余曾擬以「碧血丹心」四字製匾懸挂其上,因循未果,至今猶耿耿於心云。按演繁露,杯珓用兩蚌殼或用竹根。又石林燕語,高辛廟有竹桮筊,以一俯一仰為聖筊云。)
海 防
臺灣海外雄鎮,惟淡水實當其衝,形勢尤為全臺冠,故防海最要焉。考諸史冊,漢有樓船、有戈船,有伏波將軍、橫海將軍之號,故其擊朝鮮、定南越,皆舟師之力為多。我朝德洋恩普,波臣效貢,當無游魂之慮矣。所慮者不在內寇,而在外夷。夷人性本獷悍,加之船堅利,名為通商,實則窺伺土地。又我國奸宄之徒,深為彼所愚弄,脅之以威、餌之以利,惟其意之所欲為。倘異日邊釁一開,則沿海數千里,必有遭其蹂躪
而不能安枕臥者,如前明倭寇之禍是已。此則履霜堅冰,宜防其漸耳。若夫慎封守、勤會哨、嚴紀律、計萬全,則胡宗憲籌海圖編、鄭氏萬里海防圖等書,愷切詳明,中才舉而措之裕如矣。志海防。
<font size=-1 color=#5b0012>按紅毛、咭唎、荷蘭諸國,或分或合,詮解不一。其人英鷙異常,多技巧。康熙、乾隆年間進貢表,猶稱藩臣禮甚謹。自道光中葉,遂有夜郎自尊之意,視作敵體然。更於要口築蝸居臺,飾詞為互市計。性本慳吝,亦時散金帛以結人心,借聽講以演教術,竟有邯鄲才人嫁為廝養卒婦而不辭者;冠履倒置極矣,不亦羞朝廷、辱當世之士乎!第彼國所恃者船堅利,故於水戰見長。若驅之陸地,易與耳;所賴有威望重臣。富國強兵,首嚴內外之防,以陰消其桀驁不馴之心,使之不得逞,則夷人又何能為?第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有其人矣,又必假之以便宜,需之以歲月,凡百無所掣肘,使盡心力為一勞永逸之計,於國事始有裨益,少穆舊師之事是已。昔人以玩寇比養癰,今之夷即癰類,其消釋也不可知,其潰裂也不可知。此則杞人憂天,不無鰓鰓過慮之處。第紙上談兵,仍未免書生習氣耳。
夷甚貪亦甚黠。其深可恨者,莫如鴉片一種。我中國歲縻金銀以數千百萬計,受彼荼毒者幾二百年。道光時,鴻臚寺卿黃爵滋以嚴漏卮、培國本事疏請禁,奉旨允行,而犯者如故。卒以此啟大釁,粵省幾不支。豈天心尚未厭亂與?抑肉食者謀國之未臧也?聞夷人製造此物,吸食者殺無赦,是彼國亦知此物害人,故厲禁嚴甚。獨中國愈禁愈犯,若是其愍不畏死者何以故?豈法制禁令可行於雕題鑿齒之域,而不可行於冠裳禮樂之邦與?抑積漸之勢使然與?
粵省禁時,內外禍交作;胥吏乘機詐騙,獄囚纍纍,五羊城中,勢如沸湯然。梅夢雄解元詩云:『誰遣貨通獅子國,更無兵駐虎門山』;『棄灰尚自難逃死,比戶居然盡可封』;『可憐粵海繁華地,城市荒涼似禁』;『怎怪牧豬屠狗輩,紛紛投筆請長纓』。</font>
佛 寺
嘗考志乘云:閩王延鈞度三萬人為僧。僧之盛,推閩中第一;豈神靈果式憑哉?由風氣所趨故爾。昔崔浩不信佛法,曰:何為事此胡神?故元魏盡誅沙門,毀諸佛像塔廟,至無孑遺。唐武宗時,天下所拆寺四千六百餘所,還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拆招提、蘭若四萬餘所。周世宗即位,明年,廢天下佛寺三千三百三十六,毀佛像鑄錢;蓋古佛像皆範銅為之,最下亦以鐵,非若今世木雕、泥塑、塗金為也。又周武氏垂拱中,河南巡撫大使狄仁傑奏毀淫祠計共一千七百餘所,獨留夏禹、吳太伯、季札、伍員四祠。今梁公尚存檄告西楚霸王文一篇,人爭傳誦。攷閩中有寺,起於晉太康元閒,至唐有二百六十七寺、宋則有千六百二十五寺,寺多故僧多。福田所在,諸檀越不惜竭頂踵以奉之,亦世俗之常,無足怪者。今臺地寺觀寥寥,僅存香火之緣於一線,此正學昌明之兆,當亦傅太史、韓吏部諸公聞之而心慰者哉。
道 教
漢劉歆七略敘道家為諸子、神仙為方技。元魏泰常八年,立天師道場於平城東南。晉安帝隆安三年,孫恩寇陷會稽,內史王凝之世奉天師道,謂官屬曰:我已請大道借鬼兵守諸津要,不足憂也;恩遂陷會稽,殺凝之。又元史釋老傳:正一天師者,始自漢張道陵,其後四代孫日盛,來居信之龍虎山,相傳至三十六代孫名宗演。當至元十四年,世祖已平江南,遣使召之至,則待以客禮,命主領江南道教,仍賜銀印云。互見魏志張魯傳。
(前彰邑戴萬生之亂,賊勢洶洶,鎮道敗亡。久之,有曾提軍至臺,賊以為亞夫將軍自天而降也,頗驚疑,謀以城降者屢屢矣。偵者至,方悉提軍實未嘗攜一兵一卒,且無糧、無兵仗,欲援酈生下齊城故事,從容陳說,苟且為招安計。於是賊益猖獗,遂以曾提軍為兒戲矣。曾提軍者,前彰化副將,曾挾智術平一二劇盜者也;故在上憲前毅然以平臺為己責,意氣殊慷慨甚。至軍中,臺人士將觀其設施也,則大張文告曰:本軍門伐暴救民,起程伊始,已將臺變情節敬咨江西龍虎山天師府協同辦理;汝等能激發天良、皈依正果,則天師府與本軍門有光輝矣。檄到急急如律令。按此公與王內史請天師兵,同是一家眷屬。又梁元帝在江陵圍城中講老子,百官戎服以聽;遙遙數千載,更得曾提軍為之殿,方成鼎足作後勁。何代無才,敢挾肉眼而相天下士哉!)
多 男
臺地戶口最盛,當由地氣使然。如堯使九男事舜,語本孟子,豈因華封老人之祝而
傅會之歟?文王則百斯男,特頌禱詞耳;好事者竟據此為張本以惑愚魯,怪矣。然吾考之史冊,更有匪夷所思者。後漢書西南夷傳:哀牢夷之先,有婦人名沙壹,居於牢山捕魚,水中觸沈木,因懷,十月,產子男十人,皆龍種也。小子名九隆。牢山下有一夫一婦生十女子,九隆兄弟皆娶以為妻云。又高辛氏女以畜狗槃瓠為夫,經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槃瓠死後,因自相夫妻。今長沙武陵蠻是也。山堂肆考:鬼方氏左右脅生子六人。神仙傳:籛鏗娶妻四十九人,子五十一人。秦穆公有子四十人。田文有子四十餘人。田成子有子七十餘人。中山靖王有子一百二十餘人。後漢書:黎陽民妻產三男一女。永甯元年,南昌有婦人生四子;見唐檀傳。華陽國志:南鄭人鄭宣妻杜泰姬生男女共十四人。後漢書:鄧禹有子十三人。博物志:陳成生十女。宋書:山陰公主面首三十人。後周書:李遷哲媵妾百數,男女六十九人。唐書:郭子儀諸孫數十人。皇古則蚩尤兄弟八十一人;黃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明武宗賜義子姓朱一百二十七人。我聖祖仁皇帝有皇子二十五人;此則祥麟毓慶,少海流芳,固磐石於億萬斯年,甯有艾哉(漢書:張蒼妻妾以百數云)。
人倫盛事
柳芳氏族論:三世有三公曰膏梁,有令僕曰華腴,蓋富貴足稱也。近日人倫盛事,
如古所稱義門者,恆不多覯。按錄異傳,周時尹氏貴族,數代共居,食口數千;嘗遭饑荒,羅鼎鑊作糜之聲聞數十里中;臨食失三十人,入鑊中墾取鑊底糜飯,鑊深大,故人不見也。魏書:楊播一家之內,男女百口,緦服同爨,庭無間言。又博陵安平李几,七世同居共財,家有二十二房、一百二十八口,長幼濟濟,風禮著聞。事文類聚:郭雋字宏文,太原人,家門雍穆,七世同居。又劉君良四世同居。南唐書:江州陳氏宗族七百口,每食設廣席,長幼以次坐而食之。唐書:張公藝九世同居,高宗臨幸,書忍字百餘以進。宋史:陳兢安德人,十八世同居,太祖旌其門曰義門。又李昉子孫數世,至二百餘口,猶同居共爨。漢書:樊重亦三世共財。元史:張閏八世不異爨,家人百餘口無間言。明紀:鄭濟家十世同居,謂不聽婦人言云。
師 巫
山海經,有巫咸國。周禮,司巫掌群巫之政令,又有男巫、女巫。漢書郊祀志:晉巫祀、巫社、巫祠,秦巫祀、巫保,荊巫祀、巫先;註:皆古巫神。地理志:齊地始襄公淫亂,姑姊妹不嫁,於是令國中長女不得嫁,名曰巫兒,為家主祠。又楚地信巫鬼,重淫祀云。此其作俑矣。今臺中女巫,強半不假師授,至時輒有神附其身,常為人家治病,與託訴幽冥事,有驗有不驗。鬼神以生人代之,理雖迂誕,惟事有徵信,故民間婦
女奉祀尤虔,謹厚者亦復如之。按此與漢代宛若神君事相類。左傳有鍾巫、桑田巫、新城西偏巫,一時小巫、大巫,如雲而起,風俗之敝可知,總不若龜筮之近理也。龜巫有中不中、吉不吉。史記有龜筴傳,灼龜祝曰,今日吉,謹以粱卵焍黃。言以粱米雞卵祓去龜之不祥,令灼之不焦不黃;若色焦及黃,卜之不中也。按此即今人詣巫家買卜需卵之濫觴。又墨子,夏后開使蜚廉折金於山川,而陶鑄之於昆吾,是使翁難雉乙卜於白若之龜曰,鼎成三足而方云云。蓋龜筮為神聖所授,理興數畢萃其中,無古今一也。第左傳諸筮多假借億逆之辭,惟惠伯占黃裳元吉歸本忠信,與嚴君平垂簾賣卜多言孝慈相類。然則灼龜者庶知所務哉。
男 女
昔人云:山氣多男,澤氣多女。按周禮職方氏,揚州民二男五女,荊州一男二女,豫州二男三女,青州二男二女,兗州二男三女,雍州三男二女,幽州一男三女,冀州五男三女,并州二男二女云云。唐書倭奴傳:國去京師萬四千里,其俗多女少男。按倭即今日本,其國有冉求算經存焉。地產銀殊佳,中有明治七年字樣,用中國書;四周又用夷書,如工之類云。
犵狫客民
漳、泉、潮屬籍有犵狫之目,莫知所始。今西粵一帶土人,種類最多。田汝成炎徼紀聞:犵狫一曰犵獠,有花犵狫、紅犵狫、剪頭犵狫。又狫俗與犵狫同。又貓犵狑獠皆溪洞民。又蜀亦有云。至閩、粵、江右三省,本鄰境也,若閩之延建邵汀、粵之嘉應大埔豐順龍川、江右之南贛等處,謂為客籍語,不知何據。豈因戶有主客之分,主則土著、客則行國,本其始言之,後遂一成不變歟?
民 籍
周禮:孟冬祀,司民獻民數于王,王拜受之,登于天府;是蠢蠢者偉然與天球河圖並重矣。古者,民戶不若後世之眾,除臨淄七萬戶、戶三男子、可得勝兵二十一萬外,如西漢戶口千二百二十三萬二千有奇,東漢又增二十四萬四千八百九十八人。趙宋仁宗時,主戶六百四十七萬九百九十五、口千四百三十九萬九千九百五,客戶三百七十萬八千八百九十四、口六百十九萬五千四百二云。餘皆按籍可稽也。南粵王報文帝書,東有閩越,其眾數千人云云。閩越今為福州,可見漢時民數無幾,故徙其民於江淮之間無留難者;不然,安土重遷,恐難以兵威脅之矣。又內地戶口不若臺地之眾。會典:福建戶口四百七十餘萬。今淡水冊籍四十二萬千三百有奇;以淡籍例之,全臺不下三百萬人,可謂盛矣!
臺 俗
繁欽云:都尉薛訪車子能喉轉引聲,自左史妠謇姐名倡,僉曰詭異,未之聞也。臺人尚之。婦女餘閒,織作花勝事佩之屬,鮮豔類蘇、杭;臺俗最尚此,原異婦人同巷夜績,一月得四十五日也。總之,閩、粵各有土俗,自寓臺後又別成異俗。各立私廟,如漳有開漳聖王、泉有龍山寺、潮有三山國王之類;獨天妃廟,無市肆無之,幾合閩、粵為一家焉。廟以嘉義北港為最赫,每歲二月,南北兩路人絡繹如織,齊詣北港進香。至天妃誕日,則市肆稍盛者,處處演戲,博徒嗜此若渴,猊縻財至不貲云。蓋臺地最喜演戲,多以古人報賽田社之文,為粉飾太平之具。然村野猶可言也,城市更豪侈相尚,遇吉凶大故,崇釋道而矜布施,傾家貲以悅耳目。虛文日重,則真意日漓,此傷風敗俗之尤者。書生口吶,難以家喻而戶曉耳。
(吳子曰:此編自御番起至臺俗止,長短共十餘條,皆所擬志稿也,故附於修志試筆之後云。)
附錄四
先大父禹甫公家傳(大母附)
公諱鳴濬,字維信,號禹甫,廣東嘉應州人,世居白渡鄉山村。父世祥公,生子三:長維恭,次維寬,又次即公。先世皆勤本業,饒於貲;後稍替,然舊家風猶未湮也。
公自幼樸實無偽,與人言喜慍不形於色。性純孝,且友愛過人,一家皆誠服之。後以貧故,乃發奮曰:『男兒志四方,安能鬱鬱久居此哉?吾亦欲東耳』。於是有東都之行。始至,困憊殊甚,凡伯通賃甯、甯戚扣角之類,皆嘗試焉,以為餬口資。久之,有田舍翁某甲說其樸厚,假以貲,每居積利輒數倍。如是者十餘年,纍纍積白金至五千有奇,為束裝歸故里,乃娶余祖母立家室焉。祖母亦名家女,能持家,閫以內雝肅無閒言,而家道益昌。遂援漢代納粟事例,入國子為儒生,置沃田自給。更念舊居湫隘,新築室於祖山之麓。丹楹堊壁,高閎厚垣,罔弗整;顏之曰「垂裕樓」,宋君其琛為題額,字徑三尺許,遒勁可愛,人擬之韋誕書凌雲臺。
是時世祥公已歸道山,惟母氏宋太孺人尚無恙。乃家事付書先君,而公仍作舊遊。全臺故蕃地,有某社者,富盛冠於諸蕃,其酋長數人獨與公交稱莫逆,故終歲義取之貲,不下數百金。乃納簉室陳氏為娛老計,復營產業於社口等處,以作余家續命田,至
於今不廢。
初,公之始遊臺也,攜猶子熊生公以行。公視姪如所生,左提右挈,意甚摯。亦家於臺,以醫術名世,皆公護持力也。
時公留臺有年,獨先君勾當家務,性倜儻好客,由是日用飲食費不訾。公微聞,貽書規戒殊切,有馬伏波戒子風。故公間一歲則回家省親,兼視家政焉。
後宋太孺人至年九十始棄養。公聞訃,行奔喪禮。更依古制,摒擋大事甚謹,弔者咸感泣,以為知禮。及終喪,仍如昔遊。未幾,以疾卒,時年六十。後數載,乃得函骨歸葬。墓在故鄉南樹坳山中,峰環水繞,形家稱為吉壤;皆先君經營負土所成者,亦足見孝思云。
祖妣謝太孺人,羅寨謝公之次女也。幼穎異,有道韞解圍風;及笄,歸先祖,事姑嫜謹甚,有無錫范氏風;荊釵椎髻,不廢耕織,有梁家舉案風;先大父半生蹤跡多在東瀛,米鹽凌雜,全備母道,又有晉代陳夫人風。迨先君年長,娶余母成室家,始稍稍有餘力;然勤儉性成,除作麼生外亦未嘗一日事安逸也。
是時,余生甫數齡,體質似太瘦生,太孺人得遂含飴之願,歡甚。且以愛憐故,嬌憨無匹,凡櫛髮、盥浴、著衣履之類,事事皆倚賴太母。或夜讀稍倦,則侍寢於其側不去,至勺象時猶然。嗟嗟!挹袖拍肩,娓娓若前日事,顧此景象何可多得乎?
時禹甫公已亡,先君獨秉家政;性任俠喜客,竟以好名貧其家。至是以食漸不周,太孺人言笑自若,無一毫怨尤念。於是先君心稍安,乃得專力教子,為進取計。居久之,貧病無聊,鶴髮飄蕭,飢寒交逼,祇藉孫婦陳氏之力以為食。至年七十二卒。是日適當除夕,椒酒虛供,青陽逼歲,以是藐諸孤,竟不能哭視巾飯,少盡瞬息天親之誼。悲夫!一世心,依依猶昨;半根榔栗,節節成斑;此光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今坏土尚在故鄉,欲求歲一至隴上稍展微誠,渺不可得。噫!餒而餒而,吾其為若敖氏矣!
先伯父熊生公家傳
公諱象賢,字熊生,廣東嘉應州人也。幼習儒。善病,同里有曾醫者,為今時倉公,延之治病,病隨愈;因授以岐黃奧旨,遂深通醫理。弱冠,從季父禹甫公至臺,以醫術名世,臺人每喜述之。
公為人廉潔,寡言語,與人交,初似落落難合,然愈久愈令人心醉,有周公瑾醇醪風。臺俗浮夸,借濟人利物之名以售其飲羊登壟之計,至交通市肆,真混淆,為庸醫所誤殺者歲不下數十百人,而醫道因之不振。就中惟痘疹一科,於生死關頭尤鉅。按痘疹不見史冊,獨文苑英華載陳黯痘花詩一首云。今毒流海內幾。公精於痘疹科,聞有禮請者,無近遠貧富,不俟輿輒往。至則男女壯,坐者、臥者、呻吟者,一家哭聲嗚
嗚,幾無處覓生活者。群醫方縮頸咋舌,斂手謝不敏,欲捲刀圭而出奔者,趾相錯也。公神行官止,目光炯炯上下視,與手左右摩良久,各製一方授之曰:『此神農氏赭鞭所留遺也』,甲飲之則病勢去;又曰:『此聚窟洲頭返魂香也』,乙飲之則病根拔。蓋以苦心調元氣、以突陣驅病魔,殆周禮所謂醫十全不失一者。士類目為韓伯休一流,不僅作董仙杏林觀也。
初,光遊臺時,公年七十三,與絳縣老人同歲生,其紀年則四百有四十五甲子,其日數則二萬六千六百有六旬也,猶矍鑠如少年。一日薄醉,語光曰:『余老矣,安得尻輪無恙,重裹糧至羅浮,登子日亭絕頂,觀海與日出處;且使羅浮四百餘峰,峰峰皆有吾輩屐齒,以補前遊之所不逮?此大蘇赤壁後遊事例也,未知斯願可復償否』?因掀髯大笑。其逸興可想云。
公性好施,衣食推解無靳惜,不獨親親,亦憐才,故尤嗜余筆墨。公家有小像,命光題讚額端,亹亹數百言,中有『竹林風味,酒家胡伯也,醉倒吾其扶之』語,公奇賞之,謂飄飄有仙氣。囑其子姓秘藏此幅,以作傳家至寶焉。年八十六卒。
公次孫師廉,性謹飭嗜學,今舉一經博士。倘明德達人之說有徵,則竹室銅盤之樂,當不減楊家風範也。臣叔不癡者,跂予望之!
贊曰:史遷言扁鵲名聞天下,過邯鄲為帶下醫入咸陽,為小兒醫,醫道如此其備也
。若漢、唐兩書所云五禽之戲與按摩咒禁師之類,誕矣。夫范希文等良醫於良相,謂醫可濟人耳。士有侈談道學、思攫兩廡之餐推而納諸口中者,名非不高也,然空談無補,譬之珠玉象犀,物雖美而不適於用,何如精通醫理,力能舉一世之民以登於仁壽之域,仁術不愈廣乎?此語未易為迂儒道也。
先考守堂公家傳
公諱纘謨,字遠生;守堂者,其晚年自號也。選國子監學生。祖居梅州白渡鄉之磧坑。家世務農,鮮有習制舉業者。自大父禹甫公始棄農就賈,弱冠後,為臺灣之行,經紀生業,發義貲數千金。閱十載,囊貲歸,為援例入太學,買腴田二百頃自給。更用仙人樓居故事,築數椽為安宅,顏之曰「垂裕樓」,蓋借虺誥語以勉後昆意也。居久之,仍如昔遊,以勞瘁故,年六十卒於臺;後乃函其骨而歸葬焉。公席前人餘貲,獨秉家政,性豪爽,有古俠士風;遇親族中貧困,輒傾囊篋相助,未曾宿一諾者,以故人多倚仗之。是時其長子生甫數齡,群然有國器之目,公喜自負,遂於祖山之麓搆啟英書室,為教子肄業所。貯書數萬卷其中,延宿儒若吳、若湯、若宋諸先生以居,其致敬盡禮,雖孝子之事父母有所不逮。如是者歷十數年如一日。
初,公之闢書塾也,鄉里輕薄兒咸反唇笑之曰:『是欲倣劉蛻破天荒事例乎』?及
聞其子能通經矣,則駭;繼聞其子能成章矣,則愈駭。久之,諸先達有謬予推獎,謂此子必興吾宗者,而浮議始息。
公既以好客聞於時,百里間能文之士,通縞紵、訂杵臼交者,延接無虛日。時人相與語曰:『鬻田宅買書、質衣物供客者,吳某一人而已』。
當是時,家已落,猶令其子效蘇章負笈故事,千里尋師。自是學業稍稍進,而家事漸不可問矣。磧坑多佳山水,凡豪士有遊癖者必來遊,遊必至其家。公輒具雞黍留宿,兼通款曲,語至夜漏盡猶不少休,遂通青烏之術。於先世墳墓,常自經營負土,不堅美焉不止。故公在日,所蓄青囊玉尺諸書甚多;今手澤尚存,惜讀父書者之難其人爾。
某地有某氏者,富甲於一方。公纍纍負伊數百金,作秦皇大索狀,不得,欲興訟;乃罄所有以償,其家遂不名一錢。居無何,遘厲足疾,困憊殊甚;幸太孺人賢,善佐理,乃家事付之。未幾,太孺人相繼染沈,輾轉床褥間者數年,延醫購藥,費不貲。於是逋負山積,疾稍瘳而室愈罄。不得已辭家遠出,與其子先後至臺。彰、淡二屬,禹甫公舊遊處也,乃重至其所,雪泥鴻爪,強借枝棲;遂以東都為避債臺,暫作老於是鄉之想,亦時勢所迫故至此。
是時,其子縻餼臺庠,日有聲。然益困,轉徙流離,久之,至無卓錐地。猶聞公豪氣咄咄逼人,恆言曰:『吾有能文子在,奚患貧』?人以其屢譽兒也,私擬之王家癖;
公聞言,不顧而唾。淡食屢空,泊如也。自是隱居不出者十餘年。晚忽得鼓脹之疾,年六十卒。
公有丈夫子二人。其長者子光,後舉甲子鄉試,公竟不獲及其身親見之也。惜哉!不肖由一身罪孽,累及兩親,又家貧無術補救,至以痼疾苦其身,疚奚贖也!興言及此,中心愴而、慚而、而潸潸而!
先妣太孺人家傳
太孺人蔡氏,國學生慶軒公之長女也。蔡氏為白渡名族。其地有崇山綿亙十餘里,產煤炭,採取者日數百人,喧雜如市,皆慶軒公一人為之主持。故蔡氏一門富強,公與有力焉。
太孺人年十七至余家,克儉克勤,聿修婦道,女黨皆師法之。是時予家尚隆盛,先君性故慷慨好客,喜施與,太孺人佐助其間,凡飲盤匜之屬,皆極精潔,坐上賓嘆服,賀先君以得賢內助。尤敬重館師,每有酒食必於先生是饌,歷十餘年慎終如始,無一毫厭斁與嫚黷心,洵巾幗中所罕見者。
其於兒女也,愛惜不啻掌珠,然課督甚嚴。日教之讀書立品,以無墜前人志。厥子頗聰明,文思日益富,有聲庠序間,人謂得力於母教者為多云。
居無何,先君遘足疾幾殆,太孺人衣不解帶、親侍湯藥者數年,疾乃痊。已而余四
弟生,聰慧可人,有揚家童烏之目,太母絕愛憐之。不幸遭痢疾殤,太孺人以哀毀故,遂罹沈痼;飲食衣履,一步須人。自是貧病交攻,家事益不可支矣。
先是,大父禹甫公經紀至臺,廣置產業,以惠後嗣。余家終歲用度,胥賴此作護身符子。年來彌見空乏,余父子不得已,復來臺為生活計,流離轉徙,欲歸則無貲。先君乃函金貽媳陳氏,命奉太孺人來臺就養。舟已望臺山,若雲一抹,歷歷至目前矣;因舟子議泊船處未決,頃之,有怪風起東北,鷁首復西嚮。次日抵澎湖,為守口武弁抑勒者久之,得風仍回金門鎮。時四山入雲霧中,舵工輩茫然不辨涯涘,忽聞砉然一聲若天崩地裂狀,舟觸巨石上碎焉。幾溺死,賴潮退舟涸出以免。復遇奸人百十成群,乘厄劫奪,隨身衣物俱罄盡,欲自裁。有蔡姓者發菩提心,為太孺人備粥烘衣,意甚摯;復資之至廈門。窮途中得此豪舉,殊足感也。余擬作佳傳以報其德,惜倉猝未諳厥名字,至今以為憾事云。時同舟者百餘人皆變作乞丐行徑,惟太孺人以步履受困,故借竹兜子為坐具,用兩人舁之,經歷漳州、南靖、平和、永定、大埔,以次達於家鄉。一路風餐露宿,困頓流離之態,口不能言、筆不忍述。皆賴長媳陳氏一人之力,可謂憊矣。
當太孺人婆媳遇難之日,正不孝子假館曾氏之年。時已得舟中艱阨信,然鞭長莫及,惟稽首禱之天與神與佛,數月無靈響。生平不解祈禳事,至是益信菩薩沉波果難救落水羅漢也。
嗣是太孺人留居故里,仍藉陳氏為之護持。未幾,陳氏復渡海尋夫,太孺人因前事心悸,不肯從行,暫依寡嬸何氏以居。約間歲,乃遣使來迎;未行,遽以疾卒,時年尚未六十也。慟哉!
昔歐陽文忠與蘇文忠兩公之母,俱以教子成材為史冊光;不孝子雖才不及歐、蘇,然賢母教子之心,則未嘗少異。乃一榮、一悴,若是其懸殊者,何耶?余生平無大罪戾,獨於孝之一字,養生送死,俱有所虧。每一思維,輒膽裂心碎,恍有霹靂一聲繞余頭上飛來者,慮天譴也。嗚乎!死者長已矣,惟有矢淵明冥報故事,酬恩於來生耳。慟哉!
芸閣山人別傳
山人姓吳氏,稱於鐵榜者曰子光,字於冠醮者曰芸閣;今居臺北淡水廳雙峰里。山人者,山中人也。楊置友夢置作龍首山人,謂山人無祿位之稱;見宋史本傳。韓、蘇集中亦有呂毉山人、雲龍山人之目,故仍之。不言列傳而言別傳者,列傳始於龍門,蓋史體也;惟李昉等太平御覽所列書名有古人別傳數十種,以自別於史家,辭從謙爾。原籍廣東嘉應州人。世居白渡堡神崗社,社居村僻處。距村數里,界嵩山、白渡二鄉之間有山,曰烏羅嶂。高接天,勢雄傑閎博,一覽群峰羅列,若兒孫之護祖宗,屹然為此方雄
鎮。嶂左右,分脈絡兩支而下,形如銀鵝、如雲屏,起伏隱現,蜿蜒以達於山麓,將息仍頓起巒頭。於五行屬土,下微凹。南偏溪水屈曲流,潺湲有聲,其中自成安樂窩,則先人敝廬在焉。
祖禹甫公以家累,弱冠遊臺,集貲數千金以歸,乃築舍立家室,以傳其子守堂公,即先君子也。山人生數歲,有任延之目。先君搆精舍三椽,極幽雅,聘同鄉宋、湯、吳諸先生教之,暖暖姝姝,意甚摯;語具本傳,存集中。
禹甫公之客遊海疆也,置腴田數百畝,歲收其租之入以贍家,故三世蹤跡多在臺。厥後山人家酷貧,鹿裘帶索,力不能具衣屨;史稱相如家居徒四壁立,予並無壁之可言。無俚時,思欲一改氣節,聊為蕭何刀筆以逐貧;然性固耿介,苦守蘆中人本色,鄉先達皆刮目看之。嗟乎!窮者士之常;獨山人之窮,如天雨煙霾,夜昏黑,身獨遊叢葬祠中,陰風怪燐,狐鳴鬼嘯聲啾啾,令聞者毛髮窸穴薉率,且走、且僵、且狂叫,不避之玉門關去中國數千里外不止,直是開天闢地、國史四千餘年中創局,而到人所不忍見聞之境。
先君素慷慨,好賓客,喜營造與陰陽家言。親友有乞助者,出金與之,不足則稱貸以益其數;千萬貫青蚨飛去,十無一償者。尤敬禮塾師,竭情盡慎,如忠臣之事君、孝子之事父,純以真意相貫注,無絲毫矯飾其間。至今崇道重文諸行誼,嘖嘖士夫之口不衰。然卒以好名貧其家。會遭傾跌,足傷幾殆。余按賈生云,非徒病也,又苦盭
至此,奈何。時疾甚,為延醫購藥以治;資斧竭則貨田產,田產盡則質衣物。昔揚雄慮以一跌赤其族,先君則一跌累其身以及其家。傷哉!因是貧病交攻,逋負山積;恐翟公門可張羅、孔氏室無完卵,未必有此慘酷。其得延一日之命於不死者,幸也。至數年,乃漸瘳。居無何,先慈又意外染痼疾,手足痿痺,非襁負一步不可行。時於疾風甚雨、深宵中痛聲呼謈,則兒女輩環侍榻前,交手抑搔,恆達旦不成寐。易曰:剝床以膚,切近災也。悲夫!
正惶遽間,聞守犬聲狺狺,則乞逋者至,復為秦皇大索,目眈眈作虎狼視;欲不償趙璧不可得,乃罄奩資出付之,其家遂無一裙一釵存者。從此劫灰滿目,避債無臺,真是森羅殿上、人鬼關所繫,非復軟紅塵裏世界矣。計無所出,常擬恨賦一則以見意,摘句於下:『子野聞歌,奈何無奈;王郎斫地,哀哉莫哀』;『讀墜淚之殘碑,人臨峴首;織回文之錦字,春鎖眉峰』;『天奪柳州之巧,鬼憐韓愈之窮』;『真宰訴而陰風慘淡,霹靂死而寒日無光』;『作禁體之詞章,嚴寒有粟;望天邊之貫索,肆赦無文』;『猿臂將軍,對獄門而愴地;鳳窠群女,窺鏡匣以含顰』;『心字香銷,巫陽夢短』;『君之出矣,寒霜瘴雨之中;我所思兮,碧血青燐之處』;『孤憤寫江郎之筆,僕本恨人;長門迴漢徹之車,妾真薄命』;『竹怨孤生,桐悲半死』;『洗塵劫之腥羶,朱雲請劍;聽蘇門之歌嘯,阮籍窮途』云云。讀者為之泣下,謂自彭令昭唱人間可哀曲後,
久不聞此變徵聲矣。悲夫!
當是時,太母老耄患心疾,非得人不煖;然缾罄罍恥,父子無所謀生。因思黃帝子名纍祖好遠遊,後人以為行神,吾亦欲東耳。遂相率為稻粱之謀,製一羞囊,中貯青銅數百,挈而走漳、泉、潮、汀之郊。破帽芒鞋,日行百里或數十里不等,睨之踵已裂。至鷺島,塗窮而錢亦盡,送君者自崖而返矣。及登舟一望,軒然大波,接天浴日;毒龍跋浪於前,奇蜃噓樓其側,洋洋乎巨觀也。舵樓危坐,因思昔人騎鯨釣鼇,乘風破浪之鴻才,與所謂談笑狎風濤者胸襟氣象,坐之元龍百尺樓上固當,而豈尋常蠡測者比哉。不踰時抵臺,依女嬃以居,喜無申申詈予,且相得甚歡。後依伯氏熊生公,周親骨,相與慰藉者久之。臺灣海外荒徼,千古為毘舍耶地,山人已作寄公,所見奇峰、邃谷、大澤、平原,惝恍離奇,一切可驚、可愕之境,悉達之於文。故山人到臺後,文章視昔日尤奇,識者比之東坡海外文字云。嗟乎!天下名山大川,載在輿圖地志,彰彰可考。矧吾鄉山水奇秀甲海內,至著莫如羅浮,次則五嶺,每數百年而一洩其靈。昔惟韓、蘇二賢貶謫到此,教澤及於後世,不可謂非山川之幸也。今八百有餘歲矣,若山人則窶人子耳,謀猷功業,碌碌無所成就,已不能身侍廟堂,作雅頌以歌國家盛德,乃即雕蟲小技,復不蘄至於古之立言者,是負此奇山水多矣,甯無懼哉!
山人性樸拙,淡然無所營;惟言及孝之一字,則悽愴欲絕,思作精衛啣木石為填
海平之。初,先慈之避難來臺也,歸颿至金門,遇怪風,舟觸石上碎,幾溺死;幸攜媳陳氏與俱,遂覓竹箯為車,分遣弟姪輩舁之、負之,沿途托,由鷺門繞道二千數百里之遙,以次達於家鄉。嘻!甚矣憊矣!時山人在臺島上,傳聞不一,疑信參半,每俟夜深人寂,則竭誠意露香禱天,願移禍己身以脫親於難。如是者數月,卒無驗,始信氣數有定,雖靈山世尊亦不能拔苦海為慈航也。後以奉迎未行,遽卒。此事抱憾終身,恆引為百行莫贖之疚。嗟乎!人莫大焉無親戚。君臣上下,若倫紀有虧,猶抗顏而詫於眾曰,經師也,名士也,吾誰欺,欺天乎!
咸豐壬戌,彰邑奸胥戴萬生作亂;山人居逼虎口,賊黨以利刃脅之降,悍弗顧,且唾曰:『子胡然!吾戴吾頭來矣,又奚避』?賊亦奇之,以為椒山有膽云。後得脫,走淡水,依弟姪以居,作舌耕鄙事。
乙丑科,受丁亦溪冏卿與湯四如明府兩公之知,遂舉於鄉,因得與名公鉅卿遊;有為陶胡奴送米者、有為閔仲叔餽豬肝者,然感恩有之,知己則未。當事中可稱知己者惟陳香根司馬一人;交好中可稱知己者惟呂君汝玉、汝修昆弟而已。司馬之言曰:『吾宦轍半寰區,欲因以陰求天下奇士,獨遇山人才品雙絕,蓋非陽山區冊之流,庾嶺以南一人爾』。因為籌家計與身後名,且云藏之名山,傳之其人。此種風味皆塵俗吏所厭聞,獨司馬破格為之;卓然不冰山之是求,而泰山之是求,豈聞平津候東閣之風而興起者耶
?何好士之殷且渥也!呂君事在義門厚贈記中,於此不贅云。
會朝歌里有黠者興鬨獄,作王拱宸一網打盡之謀,蜚語自外至,余笑謝之。人以為怯,非怯也,意不屑也。今夫仙人居瓊樓玉宇,乘風馭氣,與造物者遊於無何有之鄉,其去塵界不知其幾千萬里也。有語以蟭螟殺敵、蠻觸爭國之事,仙人必笑其語悖。何也?有人世則有滄桑、有雞蟲則有得失,人與物苟墮於孽海火宅之中而不知覺悟,則水火刀兵之事起,所謂劫也。惟養空游者能逃出劫外,氾乎若不繫之舟,故謂之化人。化人者,周穆王欲與聯臂仙遊而不得者也。當道不察,乃以蝸角中物事箝制之,亦淺之乎視山人矣!
山人性明敏,諳識記,讀書能得其要。垂髫時為敲門磚之學,為說文篆隸之學。時文平奇濃淡,相題為之,間亦喜學陳夏家數。詩則於西崑宮體,剖析源流,雖學古人,其中仍有我在。勺象後,更博涉古文經史、諸子百家以及稗官小說,遠觀而約取之,故深於古文之學。古文有二種:一種為元結文字,如太古鐘磬,叩之其聲清越以長;一種似東萊博議,根極理要為之,故奇而法。敘事師史、漢,銘志師六一翁,記序師老蘇與王半山,小品師柳州,雖學焉有至有不至,然不可謂非豪傑之士也。嘻!古文之學微矣,安得素心人而有奇、為之共賞乎?『生無可與語,死以青蠅為弔客』;讀虞翻自悼語,真令千古有才無命者痛哭欲死。悲夫!
歲丙子,屆會試期,已束裝就道矣,為海上罡風所勒,商舶杳然,不得已告歸去來。是山人終身未至燕臺,與四海九州之士一試薄技,以榮詞館。自維陋,經史之學勿論矣,即一波、一磔、一切、一翻,亦窮流溯源,何嘗鹵莽滅裂、重為漆圍吏所笑?此固可自信亦可共信者也。乃半世讀書,欲少伸其文章報國之志而不可得;前則自誤,後則奸人誤,固命之窮、非才之罪,亦司桂籍談陰者之深憂也。竊恐殳酉濁一流,有不能不任其咎者爾。
計山人六歲就傅,在家讀書十四年。此後雪泥鴻爪,作客之日為多。所居者苦縣,所對者畏壘,所遭逢者多褦襶子與中山狼諸家。其筋骨皆勞劇之餘,其學識皆閱歷之後,其功名得自心灰蔗老之際,其品誼鍊於攻苦食淡之中;迄今痛定思痛,未嘗不歎。問天天泣,斫地地裂,如聞空中霹靂,令人神魂沮喪、心膽破碎,終其身以窮石為鄉、鬼門關為家者,何榮啟期三樂之足云乎?
當居福興街時,罄數年館穀金為豚兒立室家,稍酬向平心願之一。不料方及瓜以產,致母子畢命,傷哉!絃已斷矣,復覓海外鸞膠續之,故阮修婚費支詘不可堪云。居久之,一索得孫男,風格秀整,咳而名之曰「壽椿」,全家視若掌珠。偶因痢疾失治殤,年纔三歲,與白家崔兒同其,悲夫!
或疑山人頻年馳逐,突不黔而席不煖,何精進之可言。不知山人取長棄短,五官並
用,無日非讀書之時、無事非讀書之地。遇胸中稍作惡,則牢籠雕刻,不擇境為之。夫白玉蟾寂光國、陶彭澤武陵源,豈真有其人、其事可遙遙相質證哉?不過奪酒杯澆塊壘,如南華經寓言十九類耳。
猶憶年少窮居時,見來客有科名者,則心敬之,以為天上人;且顧影多避匿,如王霸兒之慚對賓客也。而今已矣,味如嚼蠟,橫陳無益,祇取咎焉。且老境已逼,髮種種而視茫茫,月食斗米不盡;一切富貴功名之想,清夜中不作是夢矣。惟文字之緣未斷,譬諸繭室春蠶,直待僵死日絲始盡爾。嗟乎!容容多後福,今世間多壽、多富、多男子、全備華封人三祝之辭者,何可勝數?所難為者,儒士耳。謀生計拙,先天已長病根;又風骨崚嶒,雖老且死不悔。親命因痼疾偕亡,父書以繁難失讀,身羈海島,目斷鄉關,事太傷心矣;重之以盜言孔甘,人事轇轕,骨肉蕭索,家道坎坷;楮墨所書,尚未及萬分之一。是山人無時、無事、無境、無地不與死為鄰。夫死可言也,乃宜死不死,壹似忍死須臾始可徐施其摧折擊刺之術;但使山人稍有一絲之生路未絕,猶旁見側出多其途以阨之、挫之於至極無加之處,方為大快人意者。嘻!其甚也!總之,聰明為造物所忌,故一生以才窮、以命窮、以骨相窮,既自慚、自憐、自訟、自艾,旋復自慰、自奮、自負、自解嘲,如揚子雲謂鄭綮慣作歇後詩。山人因作歇後計,安知前世非古詩丐者流託生人世,命當以乞兒終,為薄有文行,特破例予之浮名,俾得稍稍餬口,不至展轉
溝壑與?司馬牛之禍足矣,又何求?是所謂作退一步想者也。第作歇後語之鄭五領取數年宰相矣,惟作退一步想之山人依然吳下阿蒙耳。曩自序云,未識天之生此一人者何意?由今思之,又未識天之不遽死此人者又何意也?言至此,墨痕與淚痕交流,筆亦僵且仆矣。然子厚斥不久、窮不極,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世,無疑也。韓、柳洵千秋知己哉!願與士讀韓、柳之文者參之。時年五十又九。
一肚皮集序
咄咄窮措大,髮星星其二色矣。歲月逾邁,一事無成,徒挾此藐焉者溷跡於娑世界中,非罔則贅,惡用是握管嘐嘐為?
予自六歲就傅,未舞勺,大經、中經、小經皆卒業,始學作科舉文字。鄉先達見而奇之曰:『此子必以古文名世,劉蛻天荒之事可徵矣』!予聞言竊喜自負,然屢試屢刖;不獲已為臺灣之行。
臺灣古毘舍邪國,天風海濤、奇峰邃谷,奧博雄傑之勢甲天下,予得取資之以壯文瀾。自是胸次稍覺空闊,而余之文一變矣。間歲,遂受徐清惠公之知,深以國士相待;追隨者久之。
同治壬戌有戴萬生之亂。時賊氛甚惡,鎮道相繼敗亡。以節義自奮,誓不為賊所污
;日惟披覽書史,密為恢服計。凡哀鴻磔鼠、借劍請纓,胸中所欲言而不敢言、又不得不言者,悉於文焉發之。蓋事勢愈艱虞,閱歷愈廣,而挾以中憤不屈之氣與英雄失路託足無門之悲,雖軍旅中無暇言文,而余之文又一變矣。乘間得脫,乃百里走淡郊為賈逵舌事。
乙丑舉於鄉,因得與名公鉅卿遊。一時獻縞贈紵,若交臂失之,遂以詩文鳴縉紳間。會香根陳侯奉檄署淡水篆,既至,政成民和,有議修廳志之舉。侯與僚友謀曰:『江淹有言,修史莫難於志;今郡邑志即史之流派也,非才學識兼長與其人心術品行粹然無傾險側媚之習者,不足以膺厥任,微吳君吾誰與歸』?即遣使幣聘,一見如平生歡。侯名培桂,高要名士,屢司分校,有吏才,盡脫烏紗局俗套,為余籌及家計與身後名;安邑豬肝,情意殷渥,雖令狐楚之待玉谿生,不是過也。嘻!此種風雅,其不可求之塵寰俗吏明矣。
今歲,僑居互鄉有再三掉磬者,余不報無道,一以南方之強勝之。無聊時,將舊作蒐輯。方愧螿鳴蟲吟,終日手一篇相對,偶有篇章,不過奪 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壘塊耳,惡在其為文章報國乎?然數十年之行藏交際,已和盤託出矣。足跡則由梅而循、而潮、而漳、而八閩、而海疆,遭逢則由黨而序、而學、而名場、而友教,馬背船脣,歷歷可僂指數。蓋阨窮第一、卞潔第一、嗜讀書作文第一、意外遭口舌第一,未識天之
生此人者何意?異日惇史家之位置果居何等也?有論世者當於唐子畏、徐青藤數君子中求之。
光緒初元中秋,芸閣吳子光自序於雙峰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