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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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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一

   勸和論(咸豐三年五月作)

  甚矣人心之變也!自分類始而其禍倡於匪徒,後遂燎原莫遏,玉石俱焚,雖正人君子亦受其牽制而或朋從之也。

  夫人與禽各為一類,邪與正各為一類,此不可不分。乃同此血氣,同此官骸,同為國家之良民,同為鄉閭之善人,無分土,無分民,即子夏所言四海皆兄弟是也。況當共處一隅,揆諸出入相友之義,即古聖賢所謂同鄉共井者也。在字義,友從兩手,朋從兩肉;是朋友如一身左右手,即吾身之肉也。今試執塗人而語之曰:『爾其自戕爾手!爾其自噬爾肉』!鮮不拂然而怒。何今分類至於此極耶?

  顧分類之害甚於臺灣;臺屬尤甚於淡之新艋。臺為五方雜處,自林逆倡亂以來,有分為閩、粵焉,有分為漳、泉焉。閩、粵以其異省也,漳、泉以其異府也。然同自內府播遷而來,則同為臺人而已。今以異省、異府若分畛域,王法在所必誅。矧更同為一府,而亦有秦越之異!是變本加厲,非奇而又奇者哉?夫人未有不親其所親,而能親其所疏。同居一府,猶同室之兄弟至親也,乃以同室而操戈,更安能由親及疏,而親隔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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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人、親隔省之粵人乎?

  淡屬素敦古處,新、艋尤為菁華所聚之區。游斯土者,嘖嘖稱羨。自分類興而元氣剝削殆盡,未有如去年之甚也。干戈之禍愈烈,村市半成邱墟。問為漳、泉而至此乎?無有也。問為閩、粵而至此乎?無有也。蓋孽由自作,釁起鬩牆,大抵在非漳泉、非閩粵間耳。

  自來物窮必變,慘極知悔,天地有好生之德,人心無不轉之時。予生長是邦,自念士為四民之首,不能與在事諸公竭誠化導、力挽而更張之,滋愧實甚。願今以後,父誡其子、兄告其弟,各革面、各洗心,勿懷夙忿,勿蹈前愆,既親其所親,亦親其所疏,一體同仁,斯內患不生、外禍不至,漳泉、閩粵之氣習默消於無形。譬如人身血脈,節節相通,自無他病;數年以後,仍成樂土,豈不休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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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郭園記

  凡境由於天造者,其施功也易為力;而其由於人造者,非窮締搆之能、極心思之巧,無由化平淡為新奇,此事之所以難而功之所以倍也。

  塹城背山面海,自東而南而北,層巒疊巘,高出雲霄,當有名勝之區,足以供遊覽而資棲息。然距城較遠,且徑險林深,彝獸叢處,僅為樵獵往來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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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自假養歸田,屈指至今,已十餘載。自顧樗櫟散材,無復出山之志。竊效古人買山歸隱,以樂殘年;乃此願莫償,求一勝地而不可得。

  庚戌,適鄰翁有負郭之田與余居相近,因購之為卜築計。而次子如梁亦不惜厚貲,匠心獨運,搆材鳩工,前後凡三、四層,堂廡十數間,鑿池通水,積石為山,樓亭花木,燦然畢備;不數月而成巨觀,可云勝矣!

  嗟夫!以鄰翁艱難創置,至其子孫不能有,迺為我有,而次子復藉此區區,相其陰陽,因其形勢,欲極一時之盛。夫亦知前事之廢興,即為後事之龜鑑者乎?余既爽然喜,復惕然憂。顧今已老矣,無能為好山好水之遊,而朝夕此地,亦足以杖履逍遙;仰而觀山,俯而聽泉,尋花看竹,聞鳥觀魚,豈不快哉!至於盛衰之道,祗聽後人之自致,非予敢知也。爰額之曰「北郭園」,蓋因其地以名之。而諸山拱峙,翠若列屏,又與李太白「青山橫北郭」句相吻合也。是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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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韻舟少尉(昱)閩游詩草序

  詩之為言志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故雖游眺所及、歌吟互答,若屬緒餘之事,而其溫厚和平,未嘗不本原於學問,兼通於治術;古人所謂登高能賦可為大夫者此也。

  汪韻舟先生以辛卯(道光十一年)東調來臺,為淡廳尉,與余交最久、知最深,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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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公餘謁其丰采,聆其議論,援古證今,瞭如指掌,蓋吏而儒也。乙未(道光十五年),余赴選入都。越四載,復乞養假旋,先生尚任斯土。余方惜其一官濡滯,而又幸天假之緣,俾得重承謦欬也。

  先生既見聞淹博,而器識復深沉,判牘如流。所蒞之區,卓有循聲,長官咸嘉賴之。顧性耽吟,簿書之暇,嘯歌自得,升斗微資,弗計也。辛丑(道光二十四年)春,鈔拾各稿相示。余受而讀之,覺其旨深而味長,其志和而音雅。其為語也,巧不入纖,樸不蹈俗。蓋以生長名門,得力於父兄師友,方期大展生平之志,迺不得已而幕游山左,繼而薄宦閩南,雖足跡所至,屢見重於當途,終悵悵然自以為非本來之面目。讀「閩游詩草」,愈見先生不獨吏而儒,亦且尉而仙也。

  夫太上立德,次立功,次立言。先生之發言為詩,其志豈僅立言已哉!然先生之學,已於詩而見之,其必傳也夫復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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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二

   皇清賜同進士出身誥授中憲大夫晉封通奉大夫恩給二品封典加四品銜賞戴花翎禮部鑄印局員外郎祉亭鄭君墓誌銘

  道光癸卯(二十三年),予權噶瑪蘭廳事;取道淡北,獲識鄭君祉亭。嗣兩攝淡篆,交益篤。戊午(咸豐八年),復檄赴籌軍餉,而君已先數月歸道山矣。嗣君如梁捧狀泣述遺命,以君易簀之夕曰:『誌吾墓者,非朱某不能』。予自維風塵抗走所資,藉良友匡勷無出君右;矧其文章、政績、行誼,卓有可傳,安敢以不文辭?

  君諱用錫,字在中,祉亭其號也。籍同安之李洋鄉。先世由漳遷金門。至父鄉賢公東渡,遂家於淡。少穎異,能讀父書,淹貫經史百家,尤精於易,言理而不言數,嘗採各說著「欽定周易折中衍義」一書,凡數十萬言。性好吟詠,不釋卷。主明志講席前後八年,汲引後進多聞人。課日每自擬文詩為諸生式,試一秉至公。復製摺卷以書法授來學者。先是淡學隸彰化,未設學校,君請大府,以彰學司訓分駐之。淡自開闢,志乘無書,君集弟友纂稿藏為後法,俾典章文物昭昭可考,為功獨偉。

  君年二十三補弟子員。由廩膳生舉嘉慶戊寅(二十三年)省闈,為予同譜。道光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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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三年)成進士;開淡一百餘年,通籍自君始。遂以大令起家。時年伯鄉賢公及太夫人尚在,歸省之。適制軍孫文靖公蒞臺,君請詳建塹城;既蕆事,上其督造功,敘同知銜。捐輸出力,復改京秩。丁外艱,服闋,甲午(道光十四年)入都供職,簽分兵部武選司行走。鄉人有謁選者,私宅未嘗接見。乙未(道光十五年),補授禮部鑄印局員外郎,兼儀制司事務;凡遇郊壇祭祀,烈日、嚴霜,不辭勞瘁,必恪恭趨伺,首先至焉。精勤稱職,長官嘉之。太夫人郵書,每誡國事為重,勿以家念。乃違晨昏者三載,孺慕益切。丁酉(道光十七年)春,乞養旋里,侍餘仍嗜學不倦。遇扞衛桑梓事尤力。壬寅(道光二十二年),洋船擾大安口,措糧率自募勇赴援,生擒洋人白者一、黑者三。事聞,賞花翎。土地公港復獲草鳥洋匪,獎加四品銜。乙巳(道光二十五年),奉母事畢,以祿不逮養,不復還朝。咸豐甲寅(四年),旨令在籍同進士施瓊芳等協辦團練勸捐事務,兼以倡運津米,恩給二品封,為一時曠典。

  君孝友慈惠,尤人所難。嘗建祖祠二,禋祀必虔。為太夫人壽,則捐穀三千贍父黨母黨之貧乏者,以祝大年。淡南北漳、泉、粵各莊分類成習,君著勸和論勒石後,復躬詣慰解。咸豐三年,晉、南、惠三邑人與同安人約期互鬥,君籍同安,乃移駐三邑人李某家,以示無他意,變遂止,全活者多。間如建學宮、修橋渡、賑飢寒、恤孤寡,一視同仁,施棺施藥,俱能善繼父志,數十年不輟;鄉人咸稱道之。顧處世謙和而治家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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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所編家規,子孫至今恪守,猶榜於門焉。晚築北郭園以自娛,著述日富,凡詩文若干卷待梓。病之日,里人皇皇稱禱。洎病革,道路哭失聲。

  君卒於咸豐八年二月七日寅時,距生於乾隆五十三年五月七日卯時,享年七十有一。配陳氏,知縣士珍公女,先卒。簉室洪氏。子三:長如松,道光丁酉(十七年)優貢、丙午(二十六年)舉人;員外郎銜內閣中書,捐陞主事。次如梁,候選同知;陳夫人出。三如材,庶也。女二:長適連江縣教諭郭公成金四子廷理,庠生。次適詹事府主簿陳公維菁長子鷺升,翰林院待詔。孫九:景南,庠生;自南、宣南,如松出;圖南、比南、安南、綏南、雅南、植南,如梁出。女孫六,擇對皆名門。以咸豐己未年(九年)葬於香山之麓,後改葬塹南關外竹仔坑鄉,穴坐巳向亥,兼巽乾分金丁巳丁亥。銘曰:文星在東,開先南宮。樞部筮仕,儀曹趨公。挂冠歸田,迺近孝衷。根抵六藝,發為事功。泰山北斗,景挹高風。佳城鬱鬱,千秋崇封。

  賜進士出身誥授中憲大夫噶瑪蘭廳通判淡水廳同知臺灣府知府即補道前翰林院庶吉士年愚弟朱材哲頓首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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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郭園全集序一

  道光癸未(三年),禮部貢士,吾閩通籍者十三人;祉亭鄭公與其選,余亦忝附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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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

  公籍隸臺灣淡水,臺灣土著之登甲科者自公始。當時春明握手,往來數相見。未幾,公歸省侍,余在京邸,彼此遂暌隔。及甲午、乙未(道光十四、五年)間,公以部郎進京供職,適余奉諱旋里。余服闋再至京,公又已請養歸。浮蹤相左,常以不獲多聚首為恨。咸豐三年,余自粵歸。維時疆事多警,聞公在本籍辦團籌餉,保障有功,心竊嚮往之;而遠隔重洋,竟無從相見也。今則距公歿十有六年矣,其次君稼田觀察奉公「北郭園全集」,郵寄楊雪滄侍讀轉達,屬序於余;受而讀之。

  詩鈔多歸田後所作,抒寫性真,不甚事雕飾。雜文無多,而勸和論一作,助宣教化,特有裨風俗。制藝則醞釀深厚,有國初諸大家風力,與試帖若干首,大半課餘草也。凡各冊,雪滄侍讀皆有弁言;制藝又經梁禮堂吏部論定。品評備矣,無俟再贅。

  獨念公早歲淡於榮祿,篤於行,邃於學,既而力於王事,懋其勳績,以承寵榮於朝,卓然為海東碩望,楷模一鄉。公之著作,自有可傳者在,豈以余言為輕重。而稼田顧惓惓屬余者,則以五十年前大羅舊侶,誼託金蘭,人唯求舊,意良厚也。今讀公之集,回憶曩昔,親承謦欬,恍昨日事。因慨念十數年來同譜凋謝,如飄風墜雨之相續;不但吾閩十三人唯余僅存,即訪當日同榜二百四十人之散居海內者,屈指亦復寥寥,殊不勝暮景晨星之感!而如公行純業盛,其傳也無疑焉。稼田觀察善繼先志,尤堪欽敬,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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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語以歸之。

  同治十二年二月,同年愚弟林士傳序於榕城烏麓山館,時年七十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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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郭園全集序二

  鄭祉亭先生歿十有二年矣。嗣君稼田觀察捧其遺稿泣告曰:『此先大夫數十年心血也,將謀付剞劂氏;乃人事蹉跎,家庭多難,自亡兄蔭坡、猶子小坡相繼凋謝,予既困於生計,而諸雛復未長立,深慮遺佚,今編次之役敢請焉』。予受而讀之。竊歎老成典型於茲未墜,況習聞先生之嘉言懿行,嘖嘖閭里;而稼田善繼先志,獨能拳拳弗失,予奚敢辭。時庚午(同治九年)五月也。予甫纂淡水廳志,簿書叢集,幾欲以一身了十人之事,寢饋不遑,日點竄者將及萬言,求一暇晷而不可得。稼田延寓於北郭園,晨夕過從,相與搜求遺事,皆有本之言。獨惜開淡至今百四十年,著述闕如,後學無模範。先生通籍為此邦第一人,其詩文、制藝、試帖,炳炳具在焉。文獻攸關,更不容緩。迨九月廳志告成,遂踵而編次之得十卷。

  先生與予寄籍,一磺溪,一榕郡,然同溫陵產也。今幸獲交稼田,相依日篤。而一門之內,食指千計,黃童白叟,咸藹然可親,恂恂有儒素風。益歎先生遺澤未艾,不其山下書帶及見於今也!予以海外羈人,得此邂逅,殆文字因緣有夙契歟?嗟夫!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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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翰,所沾來者厥功匪淺,先生斯集既開壖北之先聲,後有作者,其亦聞風而奮然起矣!

  同治九年十一月,鄉愚姪楊浚雪滄氏倚裝書於塹城北郭園之試筆寓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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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郭園文鈔序

  祉亭先生文多散佚,此五篇乃稼田觀察從叢中檢以相示。勸和論一作,已刊石於後鄉,一時傳誦,雖密菁村氓,幾於家有拓本。十餘年來,漸移默化,其消弭之功豈淺鮮哉!

  夫文字有關世道;三不朽中,立言居其一也。儻於人心有所裨益,即此數章,而先正之典型具在,亦何必多云。

  同治九年九月,鄉愚姪楊浚雪滄氏謹序於塹城北郭園之試筆寓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