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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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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錄

   王處士友竹先生五旬壽序

  我臺三百年間,以文學鳴海上者,代不數睹。桑海之際,士之不得志於時者,始競為詩歌,以寫其抑鬱不平之氣。於是而南有南社、中有櫟社、北有瀛社,各集徒侶,肆為吟詠。而橫亦奔走其間,得與諸君子相晉接;最後,乃獲交新竹王君友竹先生。

  先生,古之嶔崎人也。其為人也,沖而澹、狂而簡;其為詩也,淵而穆、宏而肆;其論詩也,放而微、廣而約;其出而與世接也,縱懷自任、適可而止,不以利害中於中而貧富易其節。蓋士之所處雖不同,而樂天任性,無往而不自得也。先生少孤,處境困;節母吳太孺人教之嚴,學乃日殖。弱冠,入北郭園吟社與鄉先達相唱和,嶄然露頭角;顧不屑為帖括家言。或勸赴試,不應;醉以酒,迫使言,始軒眉而語曰:『公等以吾為不樂仕宦乎?吾自顧菲才,無益於世。顧世人一服儒巾,反厭厭欲死,公等將使我為木偶乎』?又進而言曰:『今世界交通,競為藝術,海疆有事,則臺灣必先被兵;公等幸毋以士自囿』!方是時,太平日久,文恬武嬉;士之出入庠序者,爭以八比博高第。聞斯言者,莫不笑之。顧未幾,而法人猝犯臺,基隆、澎湖次第淪沒;草草議款而罷。先生又語鄉人曰:『公等毋以息兵而自也!臺灣孤懸海上,富殖久聞於外;利之所在,人所必爭。苟不早圖自衛,必貽後悔』!及甲午(光緒二十年)之戰,而臺灣竟割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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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是時,戎馬倥傯,蒼頭特起;先生知事不可為,恝然遠去。將避地泉州,途遇盜,傾其資。嗣再東渡,居故廬以奉先人之丘墓。陳孺人者,先生之德配也;淑婉知大義,相依於患難困苦之間,志不稍挫。未幾而逝,先生哭之慟,誓不再娶,以酬其義。先生既屢遭世變,益隱居不出。所居曰「如此江山樓」者,藏書萬卷,坐臥其中,愈肆力為詩。取從前所作而刪之,曰「焚餘集」。又以其餘力撰「臺陽詩話」上、下卷,刊諸世。凡所採摭,多一代名作;而論詩、論人,不為谿刻之語,其裨益於臺灣文獻者不少!前輩鄭香谷先生愛其品學,延入北郭園;四方來游之士,苟及新竹無不知有詩人王先生者。嗟乎!如先生者,豈甘以詩人自老耶!使出其少年豪爽之氣,稍稍與世推移,豈不足以建一功、立一業,為鄉族交游光寵;而貧困以約之、患難以阨之、疾病以苦之,使之不得不以詩酒自娛,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蓋其所拂者人、所全者天也!

  始辛亥之春,橫過新竹,主北郭園;與先生相見,握手道生平,縱論古今文史及當代人物,歷兩晝夜不倦。臨行語曰:『我臺開闢以來,得古文真傳者,唯子;他日誌墓之文,亦唯子!』越四年,橫歸自大陸;先生以書來曰:『吾碌碌無所表長,今年且五十,兒輩謀上壽;願得子一言,以為光』!嗟乎!以橫不文,何足以壽先生;顧念先生結交多豪傑,乃不求之名公巨卿,而獨眷眷於南鄙之一士,是知橫可與言詩矣。國風不作,大雅淪亡!士之稍涉唐、宋人語者,輒翹然以詩自豪;其甚者,且竊詩人之名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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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多見其不自量耳。先生之詩雖不多,而信為必傳之作;是先生之壽,且將與金石而並久,豈但爭得失於一朝一夕間哉!

  先生今年才五十;人生百歲,僅及其半。願努力加餐,含蓄而張皇之,以為吾臺文界之光;則橫尤願執管以從其後。

  鄉愚弟連橫頓首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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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竹居士五十壽詩

  曲學以阿世,儒者所不齒;至今丞相弘,千載笑牧豕。友竹抱遺經,埋首蟫叢底。咄哉家貧赤,胸次富圖史。僧孺筆可耕,髯仙字可煮;縱談隘五州,覽古洞廿紀。長揖通德門,布衣傲珠履;鯤鹿競維新,華士聊爾爾;審音聾雅鄭,辨色瞶朱紫。賴此一詩癡,風騷存正始。彈指小滄桑,年今半百矣!索和自壽詩,重瀛猶尺咫。君我信同病,讀之悲且喜。我聞孟東野,工詩窮欲死;然而白香山,境老詩愈美。為白固可娛,為孟亦不恥;將壽補蹉跎,或者有是理。竹城舊詩藪,才雋拍肩起。開筵擘麟脯,登壇執牛耳;高唱鶴南飛,腰笛煩李委。惜我滯鷺嶼,故關渺千里!屋梁望顏色,渴念何時止!朔風起天末,吟筒付雙鯉;以詩壽詩人,人遠詩則邇。苦憶嵇阮交,轉眼成黃綺;佇君杖鄉日,躋堂共稱兕。落落耆英會,盈盈衣帶水;引領幔亭樽,饞涎滴滿紙。

  耐公寄祝。乙卯(民國四年)仲冬十又一日,鼓浪洞天客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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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菽園筆記一則

  友人示余「即事」二首:『覽奧探幽興不違,每逢佳境樂忘歸;披襟小憩榕根上,指點兒童去路非』。『天氣微暄雨乍晴,出門聊為看山行。呼童填盡崎嶇路,免得行人嘆不平』。問似程、朱詩否?余笑頷之。因詢悉為新竹王友竹(松)之作;并言友竹頗有祖遺,能結客、好吟詠。自全臺歸日後,家始中落。咸勸出廬應日聘,不答;杜門避客,號「滄海遺民」以見志,亦可悲也。偶得菽園詩,則大喜;手自鈔錄,日夕念「海澄邱某」不去口。余聞之,甚愧其意。

  他日,王詠裳自廈以書抵我云:『友竹,即其族昆。少孤,事母克孝。甲午,內艱服闋,手訂「四香樓餘力草」;丙申返臺,用陸渭南詩意,改題「如此江山樓」,復訂留刪草。不工古體,近詩則獨見性情;如家居漫興云:「性本難諧俗,何須氣不平;悲歡如夢境,詩酒破愁城。課子書重熟,持家法尚生。山妻容養拙,甘為折葵烹」。山中訪友云:「來路沿流水,開門見遠山;花間攜手語,酒後出詩刪。為約三椽築,同消一味閑。敢嫌供給少,滿袖白雲還」。雜感云:「休說中原事,群雄約叩關。人猶謀仕宦,誰肯念痌瘝!家國愁如海,朝廷債似山。沮盈襟袖濕,不是酒痕斑」。登城東樓云:「發陴望闕歎拳空,時事浮雲大海東。繞郭溪聲秋雨後,滿樓山色夕陽中。移家人困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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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鼠,守土民愚負蝂蟲。一片熱腸雙冷眼,搔頭只合問蒼穹」!贈家瑤京弟(國垣)云:「人文兩足慰相思,一日遲過數度催。萬事輸君緣有母,半生愛我只因詩,才華恰是荒年穀,傾倒真如向日葵。深願來生作兄弟,老天可許再追隨」?皆集中上駟。暇當囑其退繕全稿,郵質先生耳』(以上載邱菽園先生所著「五百石洞天揮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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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題滄海遺民「臺陽詩話」

邱逢甲(仙根)

  如此江山竟付人,干戈留得苦吟身。亂雲殘島開詩境,落日荒原泣鬼燐!埋碧可憐黃帝裔,殺青誰作素王臣!請將風雅傳忠義,班管重歸故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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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酬臺灣王隱君友竹見贈長句

林紓(琴南)

  長安寄食一衰翁,敢擬臣家處士公!片紙忽然來海外,情波無際出詩中。悲君所遇如韓偓,知我何修得孔融!等是遺黎尚奚語,祗餘醉淚灑金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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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遺民王友竹君生壙表

  吁!此吾老友王君友竹之生壙也。行人過者,請駐足一諦視此題辭!

  友竹成此,在生年五十而後。自以貞疾難瘳,豫謀及之;亦其生平處事,智慮周浹、始終條理之一端。不期乃與昔傳趙岐、司空圖諸賢相闇合;而其遭世為更屯、居心為更隱也。

  邱菽園知友竹三十年,重以手函催屬,爰振筆為之辭曰:夫可埋者形質,不可埋者心光。友竹少日,厭程文、能詩酒、好俠游,當其聲華鼎盛,夫亦豈僅以名士自安;誠欲藉是一抒蘊奇,得以濟世。迨至事與願違,極滄海桑田之變。既因賦歸來而阨於胠篋,復欲騁域外而阨於游貲;行固非有所干求,居亦有所不敢見。在他人目為壯歲有為之時,正友竹琴書養晦之日。俄而廿年,世境急轉直下,禹域沸螗,秦坑蕩魄。其事、其情,均非友竹之所願聞,而又不能膜處於無聞。由有知而有期,由有期而無妄;心血熬煎,暮氣已及,顧影汲汲,誠不知此身之涕淚為何從也!嗟乎友竹!逝者如斯,不以死悲;夫世固有更悲於死者矣。然安知庸庸無識之人,不以子之志行崟奇,謂非摧折猖披,窮無復之而迺用是以自怡耶?然又安知千百年後人過者中,竟無一、二好奇之士感子之悲亦從而悲之,因而因果牽纏,證死生之知己耶?夫亦可以無悲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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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竹諱松,又字寄生,號滄海遺民。祖籍閩南晉江,為唐廣武王潮公之裔。自其大父以儒術授徒,遷居臺島,遂為臺之新竹人。甲、乙革易,友竹恆鬱鬱不自聊其生。余文前成,友竹幸猶及見之。復越若干歲,友竹迺以某甲子某月日壽終;距生於同治丙寅十一月十六日,享壽幾十有幾歲。

  遺著「詩集」、「詩話」,夙已行世;當代文人林琴南、吳翊庭諸先生贈作序跋,均許為必傳。其未刻稿尚有若干種,存于家。

  子詩光、詩祖,孫禮清、禮祺、禮麟;女淑,適張式穀。子孫遵循治命,遂成葬於是壙中;地名香山愚湖云。

  閩海邱菽園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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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 記

  王友竹先生的著作很多,我知道其已印行的,則有三部。(一)是臺陽詩話,(二)是友竹行窩遺稿,(三)是如此江山樓詩存。臺陽詩話,已由我們標點出版,列為臺灣文獻叢刊第三四種。友竹行窩遺稿,因與臺灣史事關係不深,我們決定割愛。餘下來的,祗有如此江山樓詩存;可是我們找不到這一刊本。

  某日,有一長者見訪,名片上印的是王承祖三字。他雖然也在本行服務,我們卻是初次見面。他手裏拿著一本臺陽詩話,翻開鄭序(鄭如蘭序),指著其中『明歲(按為光緒二三年)舉一子』幾字,自我介紹:『此子就是本人』。原來他是友竹先生的哲嗣;歲月不居,今已白髮蒼蒼一老翁。於是,我們談到當年友竹先生在異族統治下的生活情形。他不為威武所屈,他不為富貴所淫。他詩以明志,他酒以寄情。他名其所居曰「如此江山樓」。這些都是舊社會智識份子的「高度行動」。日本人對他,終也無可奈何(其「代柬謝當道」云:『天生性癖本粗豪,左手持杯右手螯。往事悠悠腸欲斷,壯心耿耿首空搔!誰知賤子趨時懶,不是山人索價高。恥學橫行累兒女,明公漫笑許由逃』!何等朗爽曉暢!『恥學橫行累兒女』,這是情感與智慧的交流融貫)。他一生最大的遺憾,是沒有看到臺灣的光復(其「偶成」云:『對此茫茫有所思,胡塵滿目放翁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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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故友編遺稿,為補「示兒」一首詩』。這與劍南的『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先後映輝,永垂不朽)。

  講到如此江山樓,使我想起了久求未獲的如此江山樓詩存。承祖先生告訴我:這一詩存,乃於民國十四年承吳興劉承幹氏的關懷,附以四香樓少作,題為滄海遺民賸稿,在上海以聚珍倣宋版印行。當時臺灣當局忌之甚,所以總督府圖書館(今省立臺北圖書館的前身)未有此書,其他圖書館更無論矣。不過,承祖先生卻藏有一冊,視同拱璧。他極願意借給我們抄錄印行。因此,本書得列入臺灣文獻叢刊,重為傳播。為誌經過,以留鴻爪。(周憲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