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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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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 序

  明季之誤,從前京貫中連,顧廚外角,槎枒錯出,已非一日。即如豫楚敗局,予所目擊心訝。不知當年方剿何以遽撫?既撫何以旋剿?何以食葚懷音,方吞灰洗胃,而過憎鳩眼,反俾飽颺?何以負嵎伏毒,猶坐睨玩掌,而厚奉驕子,甘以身殉?自予在南,遙切齒此事,猶計寇與兵馬牛其風耳。及蒞汴而始驚左右之皆寇,敵國之皆兵。腰鞬叩首之材官,自供皆闖、操營裹脫;而對壘所獲,無非昔日下卒。督撫道帥,固多西人,胸中即未忍逆料。而畏愛兼至者,惟其枌梓,視赤子直草菅然。從此入蜀、入楚,捷於奔塵;破畿、破都,爭先面媚。至南中之恃一江、閩中之恃一嶺,譬婢重簀捍扉以攫羹汁,悍奴潛蹤三窟而竊金珠。藍鬼之頻激叛宿將,長腳檜之私自築秦城,又何誅乎!

  頃者,野史紛紛,類非典要。惟吾流綺,家擅史才,博雅宏通,覃精時務。年來著述頗富,幾於等身。既旌詩媛,隨輯遺聞。中若雪北闕之禍非中樞,東隅之釁生舊輔。明夫貴陽一姥,將鼓桃葉之楫,以再敗苧蘿;南安半褵,冀偷歸命之榮,以徐居奇貨。試朗誦崑山片檄、遂東尺箋,已足令脂憔粉泣;何似寓英雄於兒女者,香奩燭淚,猶痛深今古耶!故予序流綺著述種種,而尤神醉於遺聞。蓋深慨夫馬革羊腸,前轅後艇,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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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郭李,詎異姬姜?不覺慚翰墨於虎貔,而更讓鬚眉於巾幗也。前年家弟薛寀、今衲米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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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 序

  嗚呼!明季之事,天與人難言哉!

  自三代以迄唐宋,繼世有天下者,莫不禍亂代起,以開中興。其間惟晉元、宋高,偏安江左。他若夏少康、商武丁、周宣王、漢世祖、唐肅宗,凡邊亂內難,一皆削除之,光復舊物,告成太廟,享有祈年保民之譽,以垂久遠。

  明朝祖功宗德,較隆前代。而先皇帝以聖明在御,旰食宵衣,比之太康之尸位、仲壬之廢嫡、厲王之內嬖、哀平之外戚、惠帝之昏弱、明皇之淫蕩、徽宗之晏佚,舉無一端,謂宜治平立臻;而逆寇犯闕,身殉社稷,烈於七君。言天言人,都不可信!

  蓋自故輔烏程、武陵輩,不能以堯舜之道事君,務拾申、商督責唾餘以煩苦天下。十六年間,三事九列,繩繩繼繼,半是持祿養交,唯諾成風,賄賂竟尚。始而裁驛,繼而加派,繼而抽練;繼而郡邑以催科為上考,庶司以搜括為能事;繼而簧鼓細人,流言流說,以掊剋為希幸。兼以高尚威嚴,獄訟繁興,民不堪命。而又錢法、鈔法,一時並行。致海內若焦若焚,怨讟盈路,盜賊蜂起,剿不成剿、撫不成撫,雖有善者,末如之何。屈指當日,不乏名流。如品行高峻、卓出倫表之吳、鄭(鹿友、玄嶽),閎通博雅、磊落千古之錢、王(牧齋、覺斯),慷慨擔當、實心經世之洪、盧、王、史(亨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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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鐵山、道鄰),奇情至性、孤行特立之黃、蔣、文、姚(石齋、八公、湛持、現聞),乃至直言強諫、鐵面冰心、百折不回、轗軻顛躓之劉、趙、楊、章(晉卿、前之、機部、魯齋)、熊、姜、傅、李(魚山、如農、右君、灌谿)、詹、任、毛、魏(一庵、參之、芝田、倩石)、成、曹、周、葉(寶慈、履垣、仲馭、渭山)諸公。而群小必掣其肘、絆其足,毛舉鷙擊,俾任事之念不勝救過之念。跋前疐後而憂患多,左方右圓而才智詘,不過出嘆於朝、入嘆於室,中宵徬徨,當饋而起。一旦勢成,土崩瓦解。以祖宗櫛風沐雨之天下,輕輕斷送於眾小人手。宜乎有識者憤激而言,謂今日毋論李綱難得,即求一大小人若秦檜亦不可得也!

  迨弘光南渡,時事日非,除聲色貨利之餘無朝政,自誥命贈廕而外無功能,真所謂清歌漏舟之中、痛飲頹屋之下,泄泄沓沓,於斯為甚。若夫八閩、兩粵,餉匱、兵單,愈趨愈下,尤不足觀。譬之千金之子,家資蕩盡,四壁徒存,而又外侮交訌。為之紀綱者復從而陰耗之,其主人復不能憂勤節儉,欲以左支右吾,光前猷而復祖業,此實難已。試問誰秉國成?則貴陽、桐城、南安。吸脂吮髓,前後一轍。此與烏程、武陵,又何以異!蓋若輩有小人之心,無小人之才。才能治天下,亦能亂天下。惟無才止能亂天下,不能治天下。殆明季之謂與?即有一二正人君子,公忠體國,若姜、高、劉、呂(居之、硜齋、念臺、儼若)、祁、許、張、吳(世培、霞城、藐山、幼洪)、熊、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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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雨殷、培原、格庵、道隱)數輩,非聽投紱去,則重得罪耳。曾有一人得安意行道者乎?而欲以致治保邦,又曷望焉?

  皇清入關,伸義剿賊。時朝議冊封晉藩於江南,興滅繼絕,誠為盛事。會聞金陵擁立,遂興南下之師。不二年間,摧枯拉朽,東南半壁,全入版圖,求如晉宋,亦不可得。凡此盡人事之不臧與?抑出於天數之有定與?

  頃者野史紛紜,愛憎失實。如王之明假冒太子而以為真,左崑山迅掃群奸而稱為叛,張司馬矢忠北進而加以不韙之名,李太史倡議南遷而昧其先幾之哲;乖訛顛倒,類不一端。茲就先達之緒論,合之邸報之流傳,稍為詮次成帙。昔齊公仲氏,懼女醜而無歸,日譽女之美,且許以千金之裝。人曰女姣而復贈以厚裝,必醜。卒不聘。申屠氏女美,懼其女之入於宮也,乃毀為惡,亦卒不聘。夫美醜之不以毀譽掩如此,余又何必曲舌強為飾說乎?然則燕都之變,人耶而實天也。金陵、閩粵之失,天耶而即人也。天人之際,余殆不能不三致意云。

  順治丁酉(十四年)孟夏,梁溪鄒漪流綺父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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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 例

  一、野史從來不廢。是編悉紀明末遺事。其先帝朝事無關於鼎革者,茲不盡載。另有崇禎紀事一刻,大書而特書之。至新朝大政,洋洋灑灑,別載國史紀略,以自附於矇誦瞽議之義。

  一、明運告終,實由流寇,蹂躪海內,幾十餘年。自秦晉而蔓延楚豫,以及吳蜀燕京。茲特詳考歲月,條貫而詳悉之。所幸皇清入關,伸義復仇。往致史相公書有云:國家定鼎燕都,乃得之於闖賊,而非得之於明朝也;固已為萬世之定案矣。

  一、江南、浙東、八閩、兩粵,俱不書帝、書上,僅稱年號,以尊王也。其當日章奏,稱呼仍舊,仿前史例也。考崇信錄云:年號是紀時事,帝號乃誦君德。觀於章奏書冊中紀年年號從不抬頭,可以想矣。即清朝封事,亦多稱其年號,但斥之耳。

  一、集中敘載人物之賢否、言行之臧否,要皆考據邸報,採擇見聞,不敢虛美隱惡,以重穢史之咎。

  一、殉難諸賢,在北都者,易名卹贈,炳燿千秋;其在東南抗節諸公,亦奉聖明有詳訪確議之旨,蓋聲其罪未始不憫其心、殺其身未嘗不高其義也。並應直書,以見癡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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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南渡事多未備,止記耳目所及。如浙事得之許子浹紀事、閩事本之家大人紀略、粵事悉之瞿常熟家傳暨華方若新書,總俟後之君子考覈論定云爾。

                流綺氏又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