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8a0128
卷2
清朝柔遠記選錄
王之春編
丙申、順治十三年
荷蘭表請修貢。
荷蘭(今和約中稱和國),俗稱紅毛;歐羅巴濱海之國。東界日耳曼、普魯社,南界比利時,西南界法蘭西,西北界西洋大海;北極出地五十度至五十三度,英倫經線偏東二度至五度。地形低窪,築堤以御海潮。人戶稠密,大似中國江蘇。田少而土膏腴,草茂可資畜牧;禽獸、鱗介充斥。自昔專務通商,故國小而富饒。工技精巧,善造氈呢、羅絨、羽紗、嗶嘰、鐘表。古土番部,羅馬征服之;繼為日耳曼所據。蕭齊時,地歸法蘭西,置酋長;法有內亂,諸酋自立,分十七小部。後有不爾尼亞,復併為一。北宋時,海潮決堤,居民皆沒;都城幾沒,積水匯為巨浸,曰亞爾零海。明成化中,為奧地利亞所有。正德時,西班牙王兼王其地。荷蘭舊分南北部,北即荷蘭,崇耶穌新教;南則彌爾尼王(即比利時),崇天主舊教。王以峻法抑新教,荷蘭人阿蘭治起兵拒西班牙,破之,復自立國;分為七部,遂晏然富
庶。百數十年,商舟遠泛,與東南洋通貿易,於麻六甲、蘇門答臘遍設埔頭。噶羅巴島為大、小西洋出入中國門戶,富盛甲兩洋;亦據其海口,建設城邑,流通百貨。由是,迤東北之婆羅洲(即大爪哇)、美洛居、巴布亞大小諸島,以次據岸立埔。大抵東南洋諸島國,惟小呂宋為西班牙所有,餘皆屬之荷蘭(小西洋諸島國,今多屬英吉利)。嗣聞葡萄牙、法蘭西市香山澳,豔之。萬曆二十九年,遂以大艦巨薄香山,欲通貢市;澳人力為防御,引去。有久居大泥(暹羅屬)之奸商誘之,通賄稅使高寀,其酋乃抵澎湖築舍,為久居計;會撫按嚴禁通海,始去。然是時,法蘭西橫行海上,荷蘭思與爭雄,復東來破美洛居各島。後又奪臺灣、據澎湖,築城設守。守臣懼禍,說以毀城遠徙,即許互市。天啟三年,乃毀所築城去;已而互市不成,則復築城澎湖,掠漁舟運土,俾華人助築。尋犯廈門,官軍俘斬數十人;乃詭詞求款,仍泊舟風櫃仔,出沒浯嶼、白坑、東椗、莆頭、古雷、洪嶼、沙洲、甲洲,濱海郡邑為戒嚴。巡撫南居益至,上言:『臣入境以來,番船五艘續至於風櫃仔;船合凡十一艘,其勢愈熾。有小校陳士瑛,先遣往交留巴(即噶羅巴)宣諭其王;至三角嶼,遇紅毛船,言交留巴王已往阿南國(即荷蘭),因與士瑛偕至大泥,謁其王。王言交留巴已大集戰艦,議往澎湖求互市;若不見許,必至搆兵。蓋阿南即紅毛番國,而交留巴、大泥與之合謀,必不可以理諭,非用兵不可』。部議從
之。四年,遣將奪鎮海港口,城之;紅毛退守風櫃仔,益發兵攻擊。荷蘭窘,求緩兵,遂退兵;澎湖之警以息。而據臺灣者,猶教習土番、招誘華人耕作;築安平、赤崁二城以自固。崇禎間,為鄭芝龍所破,不敢窺內地者數年;乃私貿外洋。十年,仍駕四舶來廣州求市;總督張鏡心力持不可,遁去。奸民知事終不成,不敢復勾引;而臺灣竟為鄭成功所奪。順治十年,因廣東巡撫請於朝,願備外藩、修職貢。至是,齎表請朝貢。部議五年一貢;詔改八年一貢,以示柔遠。
己亥、順治十六年
夏六月,明鄭成功陷鎮江,進薄江寧。總兵梁化鳳大敗之,成功遁還海島。
初,明嘉靖中,海賊林道乾竄據臺灣,為琉球人所逐;倭人又逐琉球,而據其地。天啟時,泉州人鄭芝龍往附之,因家臺灣。倭旋為荷蘭所逐,芝龍與其黨入海為寇。崇禎中,巡撫沈猶龍招降之,敗荷蘭寇閩之師,積功官至都督同知。福王立,封安南伯。南都破,唐王稱號隆武,芝龍及禮部尚書黃道周等奉之。順治三年,唐王被執死,芝龍降於我朝。而芝龍娶倭婦所生子成功及兄子彩、聯等,並擁眾海上,猶奉隆武年號。而成功最強,連陷濱海諸府州縣。已而彩、聯之金門、廈門,
亦於七年盡為成功所奪。遣使朝桂王永曆於湖南,封延平郡公。屢陷海濱諸縣,圍漳州。十年,朝廷下令招撫,令芝龍以書招之;彩、聯等皆降,獨成功不從。十四年,永曆遣使,進成功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至是,聞王師三路攻永曆於雲南,乃大舉會浙江張煌言之師,內犯江南,圖牽制。是月,以海艘乘風潮上,焚沿江木柵,斷橫江鐵索;破瓜州,遂陷鎮江,進逼江寧,謁孝陵。移檄遠近,東南大震。時上幸南苑,議親征。兩江總督郎廷佐佯通款以緩攻,崇明總兵梁化鳳赴援。化鳳望敵營不整,因大出師,以三路攻其前,以勁騎繞出山後夾攻,敵遂大潰;又燒其海艘五百餘。成功遂以餘艦遁還。
辛丑、順治十八年
鄭成功攻臺灣,逐荷蘭,而取其地。詔徙沿海居民,嚴海禁。
鄭成功自江南敗歸,崎嶇海上日久,屢進取無功,謀奪臺灣為窟穴。會荷蘭通事何斌逋負巨債,投成功,請為嚮導。至是,進泊澎湖;紅毛以大舟沉塞港口,發,潮漲丈餘,數百艘倏抵岸,遂克赤崁城。進圍王城,半載不下,乃絕水源以困之。荷蘭棄臺灣,以大舶遷去,鄭氏遂有臺灣,與金、廈兩島相犄角。詔沿海居民
三十里界外盡徙內地,禁漁舟、商舟出海,以杜勾通。總督李率泰遂遷同安之排頭、海澄之方田邊境八十八堡,安置內地。
(--以上見原書卷一。)
甲辰、康熙三年
克廈門、金門,展沿海居民地界。
鄭成功既破荷蘭而有臺灣,朝廷遂誅芝龍及鄭氏在京者。元年,成功卒;長子錦(一作經)守廈門,入臺嗣立。靖南王耿繼茂、總督李率泰貽書招錦,錦請如琉球、朝鮮例;不報。時明桂王已滅,而錦猶奉永曆年號。至是,繼茂、率泰及降將施琅、黃梧等進兵克廈門、金門、浯嶼,降其眾萬八千,錦遁歸臺灣;始展沿海居民界,復舊業。
甲寅、康熙十三年
鄭錦陷漳州、泉州、汀州、邵武、興化及惠州、潮州諸府縣。
鄭錦自失廈門,衰弱不敢內犯。十二年冬,平西王吳三桂反雲南;靖南王耿精
忠亦叛,告援鄭氏,許給以漳、泉二府。錦遂渡海而西與合從,進陷漳、泉諸府;精忠旋背約。
秋八月,命治曆南懷仁鑄火。
西洋火器輕利。時三藩背叛,鄭錦復猖獗海上,因命南懷仁鑄西洋火三百二十尊,助大軍進勦。
丙辰、康熙十五年
收復漳、泉諸府。
耿精忠與王師抗,屢敗挫,鄭錦又侵奪其地,前後受敵;乃於是年反正,導康親王傑書之師攻鄭錦,遂復漳州、泉州諸府。
丁巳、康熙十六年
收復惠、潮諸府。
上年康親王之師收復漳州、泉州後,至是惠州、潮州亦反正,鄭錦遁入廈門。
戊午、康熙十七年
鄭錦復侵沿海城堡。
錦在廈門復集眾侵沿海城堡;詔復遷濱海居民,申舊禁。
己未、康熙十八年
總督姚啟聖、提督楊捷解漳州、泉州圍,進克海壇、金門、廈門。
鄭錦將劉國軒等復陷海澄,官軍死者三萬餘,都統赫穆林、提督段應舉皆遇害。詔罷總督郎廷相,以姚啟聖代之;與提督楊捷夾攻,解漳、泉圍。國軒遁還海澄,扼守諸島,相持久不決。乃厚積舟師,並檄荷蘭夾板船助勦;未至,官軍已克復海壇、海澄,進逼廈門。國軒遂棄金、廈二島,遁歸臺灣。
庚申、康熙十九年
貝子賴塔貽書招鄭錦。
先是,總督李率泰貽書招錦。至是,貝子賴塔復貽書招之。錦請如約,惟欲留
海澄為互市地;姚啟聖不可。
辛酉、康熙二十年
復展沿海居民地界。
時沿海府州縣及金、廈二島均已收復,總督姚啟聖、巡撫吳興祚疏請沿海居民展界復業;從之。
癸亥、康熙二十二年
夏六月,水師提督施琅征臺灣,平之;鄭克塽降。
先是,鄭錦頻年出兵在外,用陳永華言,命子克監國;長而才,然婢出也。二十年,錦卒,成功妻董氏入間言,殺克。而立次子克塽,襲延平王;幼弱不任事,事皆決於侍衛馮錫範,人心益失。於是總督姚啟聖奏:鄭錦死,子少、國內亂,時不可失。時塽將劉國軒貽書啟聖,請如琉球諸國例,稱臣入貢。啟聖以聞,上不可;命進兵。將出師,啟聖欲候北風直取臺灣,施琅欲乘南風先取澎湖。奏言:
『澎湖不破,臺灣無取理;澎湖失,則臺灣不攻自潰。請以戰艦三百、水師二萬,獨任討賊,而留督臣廈門濟餉』。詔從琅策。
時劉國軒擁眾守澎湖甚嚴。我軍次七罩灣,適潮漲,舟乘以進。會颶風夜發,怒濤山立。國軒壘壁環二十里,四面列巨。琅親督大艦衝圍,矢集琅目,不少卻。國軒自率二萬人泊牛心灣,別屯萬人於雞籠嶼相犄角。琅乃分兵三路,以五十艘出雞籠為奇兵,分敵勢;自督五十六艘分八隊,攻其中堅,又以八十艘繼後。每路中復各分三隊,不列大陣,約以五艘攻其一艘,人自為戰。酣鏖竟日,聲震數百里,焚百餘艘、殺萬有二千人。凡海洋占候:雲合風生,雷鳴風止。是日將戰,黑雲起,敵方相賀。忽聞霹靂,皆驚愕失色,遂大敗,國軒由吼門冒險突圍而逸。我軍乘勢至鹿耳門,膠淺不得入;泊海中十二日,潮不至。忽大霧,潮高丈餘,舟師平行而入;鄭氏驚曰:『先王得臺灣,鹿耳門漲。今復然,天也』!於是遣偽官鄭平英等齎表至施琅軍前降,琅請頒赦招撫。上諭鄭克塽曰:『帝王撫御寰區,仁覆無外;即海隅日出之邦,無不欲其咸登席,共樂昇平。爾祖父自明季以來,出沒海洋、盤踞島嶼。本朝定閩後,爾祖鄭成功竊據海隅,甘外王化;以及爾父鄭錦勾引奸徒,窺伺內地。屢經勦撫,頑梗怙終。爾方童,妄思效爾前人,倚險負固,飄突靡常;故特選將練兵,出洋進勦。爾等果能悔罪投誠,率所部偽官軍民人等悉行
登岸,將前罪盡行赦免;仍加恩安插,務令得所。爾等其審圖順逆,善計保全,以副朕宥罪施仁至意』!克塽遂率劉國軒、馮錫範等俱薙髮降,臺灣平。
臺灣在閩海中,縱千有餘里、衡四五百里。地脈自福州鼓山越大洋,為澎湖諸島。又東二百里為臺灣,起雞籠山,南盡沙馬碕。東南渡洋為小呂宋,東即大東洋,東北直琉球、日本,北則朝鮮、盛京,西北為青、徐、江、浙海疆,西與福、泉、興、漳相值,西南走交廣,檣帆相接。濱海土地饒沃,一歲三熟。山前多泉、漳、惠、潮民徙墾;山後皆土番所居,曰社。有三百餘社,分生、熟二種。生番居深林密箐,言語不通;熟番亦與居民雜處通市。而皆射生飲血,嗜殺械鬥。土產布、穀、五金、煤礦、毛羽、皮革、竹木、絲、漆、蔗糖甚豐。其地古不與中國通,罕有至者;即「宋史」所謂『澎湖東有毘舍那國』是也。明嘉靖後,海賊林道乾竄踞;後為鄭成功所有。至是,施琅言臺灣一島之地,實腹內數省之屏蔽,棄之恐轉資荷蘭;上可其奏,命籍之。初置府一,曰臺灣;縣三,曰臺灣、曰諸羅(乾隆時改嘉義,分設彰化)、曰鳳山,以知縣理之。又設兵備道一、總兵官一以統轄之,飭戎備焉。
開海禁。
時沿海居民雖復業,尚禁商舶出洋互市。施琅等屢以為言,又荷蘭以曾助勦鄭氏,首請通市;許之。而大西洋諸國因荷蘭得請,於是凡明以前未通中國、勤貿易而操海舶為生涯者,皆爭趨疆臣,因請開海禁。設粵海、閩海、浙海、江海榷關四:於廣州之澳門、福建之漳州、浙江之寧波府、江南之雲臺山,署吏以蒞之。
戊辰、康熙二十七年
置定海縣。
定海縣,舊曰舟山、一曰翁洲,在寧波海中;周百餘里,即越句踐欲徙吳夫差甬東之地。先是,順治三年大兵定浙東,明監國魯王航海先至舟山,守將黃斌卿不納,遂入閩,明遺臣多附之。五年,其將張名振、阮駿陷健跳所,王朝先旋攻斬斌卿於舟山,迎魯王居之。七年,閩浙總督陳錦言:『浙東舟山海寇及各寨山寇,皆以故國為名,狼狽相倚;交通閩、粵,窺伺蘇、松,久為東南之患。請進兵,由定海關出海,乘風潮半日可到,攻其不備』。錦旋與都統金礪等會兵進破四明諸山寨,乘大霧渡海,克其城,魯王遁走廈門。錦遂奏設陸兵千、水師二千以守。後又為鄭成功所破據,官軍復攻克之。提督田雄言:『舟山不難於復,而難於守。請以滿
兵駐防,增戰艦、補水師,分汛偵勦』。嗣因海警稍息,議政王等言:『舟山本棄地,守亦無用;應令都統率兵回京』。康熙二十三年,巡撫趙士麟、總兵孫惟統疏言:『舟山為寧郡藩籬,請移定海總兵駐守』。二十五年,奏請設縣治。至是建縣,賜名定海,屬寧波府;而以舊定海縣為鎮海。
(--以上見原書卷二。)
乙巳、雍正三年
春三月,臺灣生番歸化。
先是,浙閩總督滿保、福建巡撫黃國材於二年冬疏報臺灣生番蘭郎等四社歸順;又鳳山縣南山前生番歷歷等五社、北山後八里岡等六十五社、諸羅縣北山前本祿等四社,凡七十四社生番歸化。至是,續報彰化內山巴荖遠等四社、貓仔等十九社咸歸化。尋諭云:『生番歸化,野性難馴,要在安戢得法;封疆大吏當嚴飭屬員施恩布教,令心悅誠服,永無變更,方不愧柔遠之道』。
丁未、雍正五年
春三月,開閩省海禁。
閩督高其倬疏言:『福、興、漳、泉、汀五府地狹人稠,自平定臺灣以來,生齒日繁。山林、斥鹵悉成村落,無田可耕;流為盜賊,勢所不免。臣再四思維,惟廣開其謀生之路。如開洋一途,前經嚴禁,但察富者為船主、商人,貧者為頭舵、水手,一船幾及百人,其本身既不食本地米糧,又得沾餘利歸養家屬。若慮盜米出洋,則外洋皆產米;慮透消息,則今廣東船許出外國,豈福建獨虞洩漏?慮私販船料,則中國船小,不足資彼之用。似開洋於地方有益,請弛其禁』。尋下廷議行。
冬十月,平臺灣叛番。
高其倬疏報:『臺灣水沙連等社兇番,自康熙六十年朱一貴作亂後,不納賦餉,肆行劫掠。臣令臺廈道吳昌祚等率弁兵、番壯分路裹糧進勦,擒首惡骨宗等;各社相繼歸誠』。
(--以上見原書卷三。)
壬子、雍正十年
閏五月,平臺灣大甲西番。
閩撫趙德麟奏:臺灣北路大甲西番殘害官兵,經總兵呂瑞麟、道員倪象愷已將脅從等社撫定;續有鳳山縣南路姦民聚眾傷兵,經提督王郡追勦解散。其大甲西番土官率令全社就撫時,議者因臺灣屢次叛亂,有請建郡縣城垣者。上曰:『臺灣非內地比,其易於收復,亦因賊無險可據;設有城垣,必負嵎抗拒,更費兵力矣』。故臺灣郡縣,僅種刺竹為衛。
(--以上見原書卷四。)
辛丑、道光二十一年
[八月],臺灣道姚瑩敗英人於雞籠港。
初,英船至鹿耳門外,泊馬隙洋,官兵擊走之;然臺、澎外洋,時有英船往來。是月十五日,艋舺營參將邱鎮功等以遠鏡窺見一雙桅大船(多帶杉板)在萬人堆洋,有人升桅頂瞭望;當即警備。次日,英船駛進,擊三沙灣臺,壞一兵房。姚瑩督鎮功率守備歐陽寶等接應,鎮功手然八千觔大,擊斷英船桅索,船即退出;風潮驟湧,衝礁擊碎,落水死者甚眾,有鳧水登岸、或上杉板駛竄者。鎮功督兵追擒黑番四十三人,手刃四人;遊擊安定邦、守備許長明、千總陳大坤等各擒獲
有差。又有白、黑番二十餘人,駕一杉板在大武崙港外。次早,淡水同知曹謹帶壯勇搜捕;至草嶼,有白番二人、紅番五人藏匿,壯勇直前擒斬,獲其洋圖、冊頁、洋書,皆繪記山海形勢、城池、人物、車馬形狀。是役共擒紅、白、黑番百三十人,斬馘三十二人。捷聞,奉上諭:『覽奏均悉。昨生擒夷人、漢奸多名,該逆夷中必有洞悉夷情者。究竟該國地方周圍幾許?所屬國共有若干?其最為強大、不受該國統束者共有若干?英吉利至回疆各部有無旱路可通,平素有無往來?俄羅斯是否接壤,有無貿易相通?此次遣來各偽官是否授自國王,抑由帶兵之人派調?著達洪阿、姚瑩等逐層密訊,譯取明確供詞,據實具奏,毋庸諱匿』!
(--以上見原書卷九。)
壬寅、道光二十二年
[春正月],臺灣道姚瑩敗英人於大安。
初,英人屢窺大安港(在淡水廳彰化縣界),見防守嚴,不敢駛近。至是,有三桅船一(帶杉板船四),欲入口。姚瑩令淡水同知曹謹、彰化知縣黃開基、護北路副將關桂、遊擊安定邦等馳往堵御,設伏於迤北之土地公港。英人見大安有備,
復退出。巡檢高春如、謝得琛所募漁船粵人周梓等以土音招英船漢奸與語,誘從土地公港入;為暗礁所擱,船即欹側,伏兵齊起。時船距岸甚近,關桂等以大攻擊。英人急不能脫,船破落水死者無數;逃上杉板及跳登漁船者,得琛等率兵勇圍擊,斃白番一、紅黑番數十,生擒白番十一、紅黑番三十八並漢奸五。獲共二十門及刀械與寧波、鎮海官物;蓋攻浙之兵回至閩洋窺伺者。捷聞,奉上諭:『覽奏欣悅,大快人心。該夷上年窺伺臺灣,業被懲創,復敢前來滋擾;姚瑩以計誘,令夷船擱淺,破舟斬馘,大揚國威,實屬智勇兼施,不負委任。允宜特沛殊恩,以嘉懋績』。自是,英船不敢再犯臺灣。
[二月],臺灣兵備道姚瑩奏籌海防。
初,英人寇大安、雞籠皆受創,在粵英船聲稱大舉報復。上憂臺灣單薄,廷寄:『臺灣為閩海要區,向係該逆垂涎之地。此次駛入逆船,復經該總兵等殲勦,難保無匪徒闖入,冀圖報復。現據奕山等奏:逆夷有遣人回國添調兵船,滋擾臺灣之語;該總兵等於一切堵勦機宜,自必先事預籌妥洽。現在情形若何?有無續來滋擾?萬一該逆大隊復來,該處駐守弁兵及招募義勇是否足資抵御?其如何定謀決策,層層布置,可操必勝之券?著達洪阿等會同王得祿悉心定議』。時得祿病故,而怡
良方授閩浙總督。舊制:以臺灣遠在海外,軍情不必由閩中督撫轉奏,兵備道與總兵得專摺奏事。於是達洪阿、姚瑩覆奏云:『臣等查臺灣戍兵名雖一萬四千,內除澎湖兩營隔海、噶瑪蘭一營遠在山後,其山前一廳、四縣,地亙一千餘里,海口林立,民情不靖,現當戒嚴,若遇大幫洋船,實形單薄。欲請兵內地,則本省海防吃緊,缺額戍兵尚難補足;欲請兵外省,則客兵地利生疏,且遠隔重洋,緩不濟急。惟臺人習鬥,膽氣較優;且自衛鄉邦,其情較切。若曉以大義,優其爵賞,尚可有為。是以臣等自二十年八月先後赴南、北路督同廳、縣委員遍諭紳耆聯各莊團練義勇,半守本莊、半聽官調;已據各屬冊報,練勇四萬七千一百有奇,請領義旗腰牌。此皆平時不領經費,調用始給口糧。其各海口,則自二十年洋船窺伺臺灣擊退後及上年廈門失守,洋船再犯雞籠,臣等陸續添派守口常駐弁兵三千六百六十八名,益以調募屯丁、義勇、水勇五千五百餘名;其分防陸路、守城及澎湖兵勇均不在內。惟兵勇分駐,只可御三數洋船;設有大幫,則需調取陸營兵及團練義勇出御。仍遵聖訓,不與海上爭鋒;俟其登岸,設伏擊之。伏思用兵之道,氣不可餒,貴從容布置;言不可夸,貴切中機宜;謀不在奇,貴深明事勢;人不在眾,貴協力同心。洋人之長,在火船、火器;守御之法,其要有五:一曰塞港。各省近皆講求,當各因地勢而用。臺郡近城,惟國賽港與三崑身之新港最寬深;新港現用大竹簍及木桶
載石填塞,國賽港則以不堪用之哨船並製大木籠千餘載石堆水中,均設兵勇守之。至四草港與安平大港對峙,安平為重兵所在,而以偏師扼守四草港內。復製大木排四座,上架大,攔截港門;更製長二丈大木攢數百枝,上施大鐵鑽帶鉤,貫以籐條,橫浮水上,以罣其船:此塞港與守港之法也。二曰御。沿岸設石壁,外以竹簍貯土作堆,或用大竹簍夾築土墻,長數百餘丈,下更挖濠埋釘桶、竹簽或布鐵蒺藜。臣達洪阿近更製地雷,埋伏數十處以待。三曰破其鳥槍。水中用竹筏,上設木架張牛皮、棉被,使水勇乘之以進。岸上則於籐牌外,新添翻架,五十名為一排;後藏小銅、抬、抬槍,可以破其鳥槍、火箭、火鏢。又鍊翻被手法,用五十人為隊,以水溼棉被張其兩角,兼執兩刃排列而前,長矛鳥槍隨進,較籐牌更為得力。四曰守城,臺灣郡城逼近海邊,安平即係西城三郊商賈雲集之所,向有臺三座;近更加築堅厚,復圍建木柵七百餘丈,守以義勇。城內八坊八十二境,諭令紳士舖民每段樹柵,自選壯丁稽查嚴守;現在送冊亦五千餘人:此臣等籌防城內外之大概情形也。五曰稽察奸民。夷雖猖獗,皆由所在奸民勾引。廣東、廈門、寧波本洋商所聚,通市已久;無賴之徒素食其利,故為之用。臺灣向無洋商,洋舶不到,似無此患;而民情不靖,則其患更深。昨鳳山逆匪張從竟以廣西逃軍,在廣東與通番奸民勾結,回臺糾人為英內應;幸為臺灣縣知縣閻炘擒獲,首、從伏誅,並究出
英用漢奸劉相、蘇旺為主謀。本年夷首濮鼎查,復自定海遣夷目顛林偕漢奸黃舟等以重貲來臺窺探,欲行勾結;久即被獲,而南北匪徒上年復痛加殲勦。惟是英逆既屢次失利,懷憾轉深;果否遂能戢其邪謀,尚在未定。臣等益當督飭文武隨時嚴密稽查,以防意外之虞。且夷囚現在郡監一百六十八名,解省既有不可,久禁亦非善計,甫經奏請訓示;設未奉到批回而大幫猝至,惟有先行正法,以除內患,是為要著。至臺灣惟郡城臨海,最為險要;其餘廳、縣皆距海數十里,民莊皆用竹圍,足御夷。獨海口沙地水鹹,不能種竹;惟令各口添墩、土墻,相機辦理。又各口惟雞籠三面環山,險峻可守;滬尾兩山對峙,一港中通,其險次之。此外,則一望平沙,港門皆在水中,或有暗礁、沉汕,猶可限阻洋舟;否則,全仗人力,自當相度地勢而行,不能一律辦理。現令各民莊自相結聯,倘洋人登岸,即同官兵設法邀擊。蓋兵事頃刻變易,全在不失機宜,非成法所能盡者,亦惟存乎其人。將吏果皆有勇能謀?是又臣等之愚所不敢遽信也!臣等才識庸愚,當此鉅任,惴慄時深,何敢遽操必勝;惟有竭誠畢慮,仰報高厚鴻慈於萬一』。
(--以上見原書卷十。)
夏五月,英俘口望噶等伏誅。
先是,淡水、雞籠海口擒獲英人,總兵達洪阿、兵備道姚瑩將提郡查訊,因嘉
義匪徒滋事暫停。及事平,仍分起提解來郡,委臺灣知府熊一本、知縣閻炘帶習英語之宋廷桂、何金逐一研訊,將奏誅之。復奉上諭:『御史福珠隆阿奏請暫留罪夷、以便解省訊究一摺,臺灣擒獲逆夷多名,如果尚未正法,即著劉鴻翱飭令達洪阿等按照該御史摺內所陳千里鏡一節毋庸查究外,其餘逐層究結,明白曉諭,務得實情,密籌辦理,冀有裨於攻勦機宜』。姚瑩覆奏略云:『臣等欽奉諭旨後,復加研訊。據黑番頭目口目莉口空等供稱:伊等均紅毛望結仔、吽油各島人,駕夾板洋船,向屬英人管轄,每年俱納鴉片煙土為貢稅。前年中國查禁煙土,無從銷售,英王遂索納金銀;各島亦因煙土難銷,無金銀供應,仍求收納煙土,英王即於檳榔嶼、望結仔、實力等處,雇調兵船七十餘艘,在孟加剌會齊,大船用八九百人、小船五六百人,每人月給番銀四、五圓至十餘圓不等;又漢奸數人沿途賣貨買物供用,令大頭目帶各船至中國,與領事義律求通商。因中國嚴禁如初,即帶各船至虎門、舟山、廈門等處滋擾。去年英王撤回義律,另以璞鼎查為領事;大頭目隨派三十餘船攻廈門,續派二十餘船再攻浙江,又派伊等三桅船三隻來臺窺伺。伊等船於八月十二日晚先到雞籠外洋,其同來二船不知何處阻停。伊等遂於十六日駛入雞籠港口,與官兵開相攻,被岸上擊倒大桅;伊船立破,船中番官三人(一名可失萬、一名巴剌不、一名龍不)見勢危急,一於拜天後跳海、一傷目,其一同白番數十、黑番
三百餘及漢奸數十分駕杉板船四隻逃走。官兵乘船追至,諸夷或投海死、或被殺死,伊等均被生擒;船上大小三十餘門及藥彈、金銀、器物,俱各散失。此該夷船聽從英逆各處滋擾,來臺被擒原委也。詰以漢奸姓名、里籍;據稱漢奸俱係粵人,前英人在廣通商,與管事白番相識。以是雇在各船照料,伊等實不知其姓名。詰以製藥、製,該逆能否造辦?據稱:火藥、船隻俱在本國及息羊束製造,用銅鑄;伊等但能用藥點放,不能造辦。詰以硝磺、米石由何處偷漏、所需內地何物接濟?畏懼中國何項兵法?據稱:硝磺、米石俱由息羊束、孟加剌等處運來,或各處漢奸接濟;船中所帶乾麵粉餅極多,非必需內地之物。至在中國打仗,最怕擱淺,是以到一海口,必量深淺;最怕火攻,是以船之兩舷皆用夾木,中層注水以防火等語。臣等復詰以檳榔嶼、望結仔、息羊束、孟加剌、實力等處是否國名?所獲圖冊、番書是何奸計?據稱:孟加剌、實力是英國屬島,檳榔嶼、望結仔、息羊束三處是英國大碼頭,在葛剌巴一帶,順風亦須四、五月方到中國。至所帶圖冊,是沿途各島及中國地圖;番書,是管船白番甲畢丹之物。伊等黑番俱不識字,莫能解說等供。再三嚴詰,矢口不移。臣等查該逆番等因天朝不准販賣煙土,輒聽英人調派,分至各省滋擾,實屬罪大惡極;若如該御史所奏解省審辦,非惟現乏文武官兵護解過海,且此項黑番俱各島烏合愚蠢之人,問以秘要情形,不能明晰,且恐洋面番船聞而截
奪。應否仍照臣等原議,即在臺正法,以彰國憲而快人心;抑如該御史所奏,暫緩正法之處?臣等未敢擅便』。尋奉旨:『將頭目監禁留存,聽候諭旨;其餘概行正法』。於是將雞籠擒黑番一百二十三名,除受傷在途、在監身斃外,又留存頭目口目莉口空、哈吻叻口爾二人,其餘望葛等一百十七名斬決。又將大安生擒紅、白、黑番四十九名解郡訊供後,亦留存紅番頭目顛林、大夥長律比、二夥長吧底時、三夥長科因諫呢、副頭目怒文、白番頭目伊些駱、黑番頭忍滿七人,其餘紅番肐哩等三名、白夷密林等十名、黑番伊騷等二十九名悉誅之。
[冬十二月],罷臺灣鎮總兵達洪阿、兵備道姚瑩。
江寧議款成,約各歸還俘獲;而臺灣先後英俘百六十五人已於五月奉旨伏誅,惟以白酋還之。璞鼎查抵廈門,積懷慚恨,遂訐臺灣鎮達洪阿、兵備道姚瑩冒功貪賞,擄殺其遭風逃難商民;並張偽示,思與臺灣搆怨。而主款官吏及失守文武亦忌之,肆為蜚語。瑩等申奏云:『臣等遵旨釋還英俘及此次遭風英人,業將兩次委員護送並廈門英官來臺情形具奏。茲據各稟,委員張肇鑾護送此次遭風洋人二十五名,已於十月初八日交訖。其委員盧繼祖、梁鴻寶護送釋回頭目顛林等九十名,因風於十月二十一日始到廈門;先有洋船在港口守候,即將顛林等攔去鼓浪嶼,尚未給
回照。風聞璞鼎查已到廈門,與鼓浪嶼夷酋札士必作何忽生異議,以為臺灣正法之洋人,皆係遭風洋商,不應正法等語;臣等不勝駭異。查臺灣洋面,自上年八月初一日後即有洋船南北遊奕,並無風暴;初九日始有颱風,至十二日申刻即止。該洋船係十三日申刻泊雞籠外洋,十五日辰刻移泊近口之萬人堆。十六日卯刻駛進口門,對三沙灣臺連發兩,打壞兵房;我兵即放回擊,見其桅折繩斷,船即退出口外,衝礁擊碎。該船來臺遊奕在未起颱風之先,及到雞籠洋已在風息之後;且先泊外洋、後進口門,中歷三日之久,何得謂之遭風?如係商船,為何開攻我臺?且尚有所獲洋人大小位多門及戰甲可證。及九月初五日,又有三桅洋船至雞籠,攻我臺、石壁,燒我哨船一隻;因上岸洋人為我兵斃,始退。似此攻戰交鋒,何竟不言,而以遭風藉口?本年正月大安之役,先有三桅洋船三隻在彰化五汊港外洋;臣等設伏定計,密遣漁船誘其擱淺擊破,除殺溺外,生擒顛林等四十九人及廣東奸民鄭阿二、黃舟等五人。起獲械,內多寧波、鎮海各營軍器,鑴有字號;並起獲浙江提督水師號衣、旗幟各二,署溫州鎮左營守備本汛水陸程途山水形勢冊一,浙江巡撫札溫州左營包遊擊捕盜、又札包遊擊查獲販賣鴉片之犯各二,並潁州營左軍葛守備札薛外委查守兵陳廷儉各印文,現俱存庫可驗。若係商船,何有此物?其為在浙騷擾之兵船無疑。且據該夷目及奸民鄭阿二等供稱,係璞鼎查自定海遣
來,持書尋臺灣逃軍張從等內應;而張從已於上年由臺被獲正法,果有其人。似此供證確鑿,乃捏稱遭風商船,以飾其在臺挫衄之恥;夷情狡詐,一至如此。且事在和議未定,薄海同仇;即使洋船實係遭風,亦當乘勢攻擊,方為不失兵機。豈有釋而不擊、擒而不殺之理!況洋人夾板雖多,中多派用商船打仗;勝則稱為兵船以耀其武,敗則指為商船以諱其短,此無足怪。乃於和議已成之後,追尋前事,謂臺灣不當以其人正法,成何理耶?臣等幸逢聖明在上,此等無理之言,本不足上瀆宸聰;但夷情難定,其在臺者已感激恭順於先,而在廈者忽為此飾情翻異之說。誠恐訛言易滋,於大局甚有關係。現在來臺洋人雖已悅服,但江、浙大幫洋船尚未南歸,不可不防患於意外。今既有所聞,不敢不據實上陳聖鑒』。又奏云:『前此僥倖成功,實由仰承聖訓,先事指示機宜;又得文武。員弁、紳士義民人思敵愾,憤切同仇。且督、撫臣深悉海外情形,屢次令臣等便宜行事,不為遙制。是以臣等不避嫌疑,遇事徑行具奏。故能不失機要,境土安全。即正法之夷,自上年八月及本年正月俘獲,皆羈留久之,迨該逆連犯乍浦、吳淞,始奉旨正法。誠以海外奸民屢次勾通滋事,眾至百數十人,久恐生變。彼時尚未就撫,不得不除內患,仍留其頭目,未肯全誅。臣等仰體皇上格外之仁,安敢濫殺。敵未就撫,兵商皆我仇讎;況騷擾有據,前後奏牘具在。祗以上崇國體、下固人心,張我軍威、作我士氣,乃蒙聖主俯
鑒海外孤危,內安外攘之難十倍內地,不惟臣等及全臺文武屢邀寵恩,迥逾常典;並以臺地人心浮動之區,紳士、義民能知大義,每於賞勸獎勵之中,特加優異。聖謨廣遠,燭照遐方,所以鼓士氣而勵戎行,迥非臣下所能企及。臣等力小任重,本深以為懼;臺灣之賞愈厚,則英人之忌愈深。觀該酋示中有云:『中華之辱,莫甚於此』;其情亦可見矣。廈門與臺灣對峙,洋人在廈設立碼頭,商船往來貿易;臣等在臺,實犯彼之大忌。今偽示稱,請大臣代奏伸冤;諒此虺蜮之情,斷不能逃聖鑒。而臣等密邇仇讎,彼必藉口而來滋擾;縱使防御周詳、人心鞏固,第方今受撫之初,豈可以一隅致礙大局!伏乞皇上天恩,將臣等開缺,即日撤回,聽候欽派大臣到臺查辦,俾臺灣免生兵釁。至臺灣各口要隘設防兵勇,前已酌量抽減,以節經費;今夷即與臺灣為難,不得不仍行嚴備。並求迅賜簡放鎮、道,以重地方而專職守』。時諸大吏慮兵端再啟,各據洋人遞詞入奏。耆英竟劾臺灣鎮、道冒功,達洪阿、姚瑩遂罷。
(--以上見原書卷十一。)
癸卯、道光二十三年
春正月,詔怡良讞臺灣獄。
時英酋流言四布,欲罪臺灣鎮、道以雪憤。詔閩浙總督怡良渡臺查辦;並奉廷寄:『倘此案稍有隱飾,不肯破除情面,以致朕賞罰不公不明,又誤撫夷之局,將來朕別經察出,試問怡良當得何罪!凜之、慎之』。怡良既渡臺,即欲傳旨逮問,而臺郡兵民望其騶從,相與喧譟不已;達洪阿亟諭解之。次日,又持香炬赴愬行營,復經鎮、道撫循遣散。而全臺士民遠近奔赴,合詞申理;怡良懼激變,受其詞,慰而遣之。然既奉明諭,不欲誤和撫之局,思從權完案。至是,宣傳上意,迫鎮、道具供;以兩次洋船之破,一係遭風擊碎、一係遭風擱沉,實無兵勇接仗之事據奏。又稱:此事在未經就撫以前,各視其力所能為,該鎮、道志切同仇,理直氣壯,即辦理過當,尚屬激於義憤;惟一意鋪張,致為藉口指摘,咎有應得。達洪阿、姚瑩遂不敢堅執前情,求奏請治罪。
夏五月,逮臺灣鎮總兵達洪阿、臺灣道姚瑩入都。
怡良等奏上,有旨逮達洪阿、姚瑩入都,交刑部會同軍機大臣訊結。議上,奉上諭:『該革員等呈遞親供,朕詳加披閱。達洪阿等原奏,僅據各屬文武士民稟報,並未親自訪查,率行入奏,有應得之罪;姑念在臺有年,於該處南、北兩路匪徒疊次滋擾,均迅速蕆事,不煩內地兵丁,尚有微勞足錄。達洪阿、姚瑩著加恩免其
治罪,業已革職,應毋庸議』。
初,姚瑩就逮時,上浙撫劉韻珂書云:『瑩與達鎮軍以擒斬夷俘,為夷目譎愬,大帥相繼糾彈,更有摭拾浮言,為彼之助者;致干震怒,逮問入都。既負聖明特賁之恩,又孤上台知薦之德,惶悚難言。即當赴省,候文就道,不得面辭。承明諭:「原奏未嘗不是,惟斬俘太急。再逾兩月則撫議成,而事可免』。又謂:『鎮、道此行非辱甚矣!大君子持論之允也,顧尚有未白於左右者。今局外浮言,不察情事,言鎮、道冒功,上干天聽。夫冒功者,必掩人之善以為己美,未有稱舉眾善而以為冒功者也。雞籠距郡程十日,大安稍近、程亦五日,皆在臺之北境;兩次擒夷,均非鎮、道身在行間,惟據文武士民稟報之詞耳。自古軍中驗功,皆憑俘馘、旂幟、鎧仗,有則行賞,故人人用命。是以周師耀武,史有漂杵之文;項羽自刎,漢有五侯之賞。所謂「兵貴虛聲,寬則得眾」也。雞籠之破洋舟雖以衝礁、大安之破洋舟雖云擱淺,然擐甲之士不懈於登陴、好義之民咸奮於殺敵,乘危取亂,未失機宜。洋舟前後五犯臺洋,草嶼賊船勾結於外、逆匪巨盜乘機散亂於內,卒得保守巖疆,危而復安,未煩內地一兵、一矢者,皆賴文武士民之力也。第無以鼓舞而驅策之,焉能致此!況當時各路稟報,皆稱接仗計誘;所獻夷囚、械、衣甲、圖書既驗屬實,復有綠營旂幟、軍衣、刀仗與浙江巡撫營官印文、火藥、道里數冊,確
係騷擾內地之兵船。其時敵焰方張,蹂躪數省,荼毒我民人、戕害我大將,朝廷屢有專征之命、閫外曾無告捷之師;宵旰憂勤,忠良切齒。郡中得破舟擒夷之報,咸額首稱慶,謂海若效靈,助我文武士民殲此醜類,亟當飛章入告,上慰九重焦憤之懷,且以張我三軍挫敵銳氣;在事文武方賞勞之不暇,豈為鎮、道不在行間、功不出己,遂貶損其辭哉!鎮、道原奏,皆據眾報彙敘,未言鎮、道自為;即文武稟報,亦未沒士民所獲,士民亦未有控文武攘其功者。怡憲渡臺逮問鎮、道,成算早定。一時郡兵不服,其勢洶洶;鎮軍懼變,親自拊循慰諭乃散。翌日,眾兵猶人持香一炷,赴欽使行署泣愬;而全臺士民遠近奔赴,具呈為鎮、道申理者甚眾,皆未邀臺案議敘之人也。雖憲批不准,然皆已受其辭,有案可稽;則鎮、道非有冒功之心明矣!雞籠洋舟到口三日後乃開,我兵亦開相持;大安洋舟實為漁人所誤擱淺,兵民因以乘之。當時陳辭,初非臆造。詎料就撫後,追憾臺灣擒斬其人,遍張偽示,以為「中華之辱,莫甚於此」;計逐鎮道,以快其私。大帥相繼糾參,而臺灣冒功之獄成矣。在諸公創鉅痛深,以為甫得休息,深懼再啟兵戎;謀國之意,夫豈有他。正月二十五日,怡憲抵臺;次日,傳旨逮問,以所訪聞,令鎮、道具辭。瑩與鎮軍熟計:英人強梁反覆,今一切權宜區處,膚愬之辭,非口舌所能折辯。鎮、道不去,而英或至,必不能聽其所為;英或別有要求,又煩聖,大局誠不可不顧
。且愬出英人,若以為誣,英必不肯服;鎮、道天朝大臣,不能與夷對質辱國。諸文武即不以為功,豈可更使獲咎,失忠義之心;惟有鎮、道引咎而已。蓋英未撫以前,道在揚威勵士;既撫以後,道在息事安民。鎮、道受恩深重,事有乖違,無所逃罪,理則然也。且上年十二月初三日,鎮、道見英偽示,即照錄具奏,自請撤回查辦。其摺在口守風,聞怡憲已奉旨渡臺,乃追回鈔呈怡憲舟次,繕摺猶存。今以罪去,誠乃本懷;將來入都,亦必如前請罪,以完此案。夫世俗紛紛,皆由富貴功名之念重、君臣道義之念輕耳。苟利社稷,即身家在所不計;古有殺身成仁、毀家紓難者,彼何人哉!怡憲不諒志士立身,以為及此尚形強矯,頗相詰責,不能辯也!至臺灣鎮、道奏事,乃國制也。隔海文書往復,不能刻期;軍中朝夕百變,若事事請命,則貽誤多矣。惟念大君子有知己之感,區區微忱,幸亮察之』。又與方植之書云:『年前接讀手書及論洋務文,深為嘆息!所論何嘗不中,無如任事人少、畏葸者多,必舍身家性命於度外,真能得兵民心,審事局之全、察時勢之變,復有強毅果敢之力,乃可言之。此非鹵莽輕躁所能濟事也。雖有善策,無幹濟之人,奈之何哉!今世所稱賢能矯矯者,非書生、則獄吏,何可以治太平之民耳。曉暢兵機,才堪將帥,目中未見其選也!況局勢已成,挽回更難為力耶!瑩五載臺灣,枕戈籌餉、練勇設防,心殫力竭,甫能保守危疆,未至僨敗。然舉世獲罪,獨臺灣屢邀
上賞,已犯「獨醒」之戒;鎮、道受賞,督、撫無功,又有「以小加大」之嫌。況以英人之強黠,不能得志於臺灣,更為膚愬之辭恫喝諸帥,逐鎮、道以逞所欲;江南、閩中彈章相繼,大府銜命渡臺逮問,成見早定,不容剖陳。當此之時,英為原告,大臣靡然從風,斷非口舌能爭之事。鎮、道身為大員,斷無嘵嘵申辯之理;自當委曲以全大局。至於臺之兵民,向所恃者,鎮、道在也;鎮、道得罪,誰敢上控大府、外結怨於兇酋乎?委員迫取結狀,多方恐嚇,不得不遵;於是鎮、道冒功之案成矣!然臺之人,固不謂然也;始見鎮、道逮問,精兵千人攘臂呶呼,其勢洶洶。達鎮軍懼激變,親自拊循、婉曲開譬,眾兵乃痛哭投戈而罷。士民復千百為群,日匍伏於大府行署,紛紛僉呈申訴者,凡數十起;亦足見直道自在人間也。覆奏已上,天子聖明,令解內審訊;尋繹諭辭,嚴厲中似猶有矜全之意,或可邀末減也!委員護解啟程,當在五月中旬;大局已壞,鎮、道又何足言!但願委身法吏,從此永靖兵革以安吾民,則大幸耳。夫君子之心,當為國家宣力分憂,保疆土而安黎庶,不在一身之榮辱也。是非之辯,何益於事!古有毀家紓難、殺身成仁者,獨彼非丈夫哉!區區私衷,惟鑒察焉。倘追林、鄧二公相聚西域,亦不寂寞;或可乘暇讀書,補身心未了之事,豈不美哉』!
(--以上見原書卷十二。)
辛亥、咸豐元年
詔雪達洪阿、姚瑩冤
初,上在潛邸,即深知達洪阿、姚瑩之冤。至是,詔告天下,有曰:『當時政府力排異己,如達洪阿、姚瑩之盡忠盡力,有礙於己,必欲陷之』。於是臺灣之獄大白,姚瑩等尋起用。
(--以上見原書卷十三。)
庚申、咸豐十年
冬十月,建總理各國通商事務衙門。
時各國交涉紛煩,軍機處難以兼理,因議建總理衙門。奉上諭:『恭親王等奏「辦理通商善後章程」一摺,均係實在情形,即照原議辦理。京師設立總理各國通商事務衙門,著即派恭親王奕訢、大學士桂良、戶部左侍郎文祥管理;並著禮部頒給「欽命總理各國通商事務」關防。應設司員,即於內閣部院、軍機處各司員內滿、漢挑取八員,即作為定額;毋庸再兼軍機處行走,輪班辦事。侍郎銜候補京堂崇厚,著作為辦理三口通商大臣,駐紮天津,管理牛莊、天津、登州三口通商事務,
會同各該將軍、督、撫、府尹辦理;並頒給「辦理三口通商大臣」關防。其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及內江三口、潮州、瓊州、臺灣、淡水各口通商事務,著江蘇巡撫薛煥辦理。新立口岸,惟牛莊一口歸山海關監督經管;其餘登州各口,著該督、撫會同崇厚、薛煥派員管理。所有各國照會,隨時奏報,並將原照一併呈覽;一面咨禮部轉咨總理衙門,並著各該將軍、督、撫互相知照。其吉林、黑龍江中外邊界事件,並著該將軍等據實奏報,不准稍有隱飾』。
(--以上見原書卷十五。)
乙丑、同治四年
以兩江總督兼理南洋大臣。
南洋自五口通商,外洋集,換條約諸事,交涉紛繁。咸豐八年,曾頒欽差大臣關防,或歸兩廣總督、或歸兩江江蘇督撫兼管;是年始定歸兩江總督專責,於是有「南洋大臣」之稱。每年額撥南洋經費,洋稅項下,江海關二成,粵海、山海、浙海、閩海滬尾、打狗二口(二口在臺灣)各關四成;華稅項下,分解一半,照四成例算;並派各省釐金項下,江蘇、浙江各二十萬,湖北、廣東、福建、江西各
十五萬協濟南洋,籌辦海防及添製船、軍械之需。
丙寅、同治五年
冬十一月,以沈葆楨總理福建船政。
時講求海防,力圖自強。閩浙總督左宗棠因請創立船政,派重臣總理。上命沈葆楨總司其事,專摺奏事;先刻木質關防印用,一切事宜及需用經費,均與英桂、吳棠、徐宗幹等商辦。時葆楨方丁憂在籍,以材非其任,力辭;不許。
丁卯、同治六年
六月,沈葆楨入船政局任事。
沈葆楨既力辭船政不許,左宗棠奉命西征,復再三敦勸;葆楨猶屢辭,終莫獲請。至是服闋,不得已,起任事,猶舉「七難」入告。稱『臣之材望,迥非左宗棠比,而所處之地又各不同。洋人性善疑,非其素所信服之人,動生疑忌。日意格、德克碑久隸左宗棠麾下,其公忠果毅親見之而習知之,固宜為之盡力;臣於二將無
一面之識。其難一也。輪船經費與別項軍需不同,稍不應手,便礙大局。其難二也。紳,受治於官者也;為所治者忽然與之並列,其勢必爭。其難三也。官之於民,有分以相臨;故威則知懲、恩則知勸。紳與士民等耳,恩威俱窒。其難四也。欲速則不成,惜費則不成。其難五也。外國可法之事無多,而製器之工實臻神妙,其人非有聰明絕異之質;但此精益求精、密益加密,不以見難自阻、不以小得自足,此意正自可師。內地工匠專以偷工減料為能,用意即已迥別;故不患洋人教導之不力,而患內地工匠向學之不殷。非峻法以驅之、重賞以誘之,不足以破除痼習。其難六也。日意格、德克碑功成之日,既獲厚利、又得重名,名利所歸,妒之者眾;求分其利、求毀其名,皆在意料之中。稍涉游移,則前功盡棄。左宗棠威望足以鎮之,非臣所能及。其難七也。具此七難,何敢輕率從事!惟念時事多艱,皇太后、皇上且旰食宵衣,焦勞中夜;若為臣子者狃於避謗遠罪之私智,何以上答君父而自立於天地之間!是以再四躊躇,欲辭不敢;計惟有毀譽聽之人、禍福聽之天,竭盡愚誠,冀報高厚鴻慈於萬一。臣所深恃者,諭旨諄切,知自強之道斷自宸衷;以萬不得已之苦心,創百世利賴之盛舉,必不為浮說所搖。但願共事者,體朝廷之心以為心,勿以事屬創行而生畏難之見、勿以議非己出而存隔膜之思,則大功之成,拭目可俟矣』!
(--以上見原書卷十六。)
辛未、同治十年
[秋七月],與日本國立約。
日本,在明代藉市貢煽誘沿海奸民,寇鈔海疆不已。至我朝,始伏處東隅,不敢動。康熙以後雖通市,而禁絕貢舟,然亦惟我之估帆往,而彼之商船不來。及聞西洋諸國咸得在中華互市,去年遣使來上海,請通商立約;並致書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略云:『日本國從三位外務卿清原宣嘉、從四位外務大輔藤原宗則,致書於大清國總理外國事務大憲臺下:茲者,我國往昔以降,與貴國往來交誼特深。方今與西洋諸國定約貿易者,或謂我國未曾與貴國結盟。竊思我國雖僻處海隅,尚非遠隔重洋;貴國聲教,仰慕久矣。大西洋各國且荷一視同仁,不分畛域,諒不肯令我國受西洋諸國脅制。擬早年遣使來修盟好,祗以國家多故未果,然此事終不可久曠也。今本省業經奏准,權派從四位外務權大丞藤原前光、正七位外務權少丞藤原義質、從七位文書權正鄭永寧等命往貴國,定其通信、通商正約,或駐劄京師、或往來各港等因。該使臣等投至貴憲臺下,則祈隨時接待,聽其陳述本國所望事件,並求貴憲著實周旋,從善襄成。本省特附此書致上,謹言』。書未紀「明治三年(歲次庚午)七月」。總理衙門據奏議駁,不許。至是,復遣使來天津,懇請通商立約。
時大學士、直隸總督李鴻章兼理北洋大臣,閱其照會恭順,又鑒於西洋諸國不遵理諭徑赴京師,若行嚴拒,勢必效尤前往;遂允代奏。上以聲教西被而不東漸,非所以宏「懷柔遠人」之量;廷議允行,命鴻章照會日本使臣酌擬章程。鴻章遂與其全權大臣從二位大藏卿藤原宗臣(伊達氏)訂修好條約十八款、通商章程三十三款,於二十九日畫押。奉批准將約互換,刊行各處,使彼此官民咸知遵守。所設領事官,在福州者兼管廈門、臺灣、淡水,在上海者兼管鎮江、漢口、九江、寧波,在香港者兼管廣州、汕頭、瓊州通商各事。
甲戌、同治十三年
夏四月,日本犯臺灣番社。
先是,日本有船在臺灣遭風破壞,土人救出難民,官為護送,交回上海領事。是月初三日,忽有日本船一號來後山沿海地,備載糖、酒、嗶吱諸物,云欲與生番聯和,立馬頭通市。續有劉穆齋等雇墨西哥國人啤嚕之船,亦來後山岐萊,至花蓮港觸礁船破。時有加禮宛及七交川等五社生番助之拖曳,船人因以溼物分給各番,且求寄住番莊。嗣有成富清風及啤嚕經頭圍,語縣丞鄒祖壽,云:此次失去洋銀千
餘圓,意藉向生番尋。至是,突以兵船三路進攻番社,一由風港、一由石門、一由四重溪,路各五、六百人。生番紛紛逃竄,牡丹、高士佛、加芝來、竹仔各社咸被焚,又聲言進攻龜仔舟社。其時尚有兵輪泊廈門。於是臺灣戒嚴。
命船政大臣沈葆楨渡臺灣設防。
臺灣報至,總理衙門王大臣請派大員查看情形;上以李鶴年事繁,命沈葆楨領輪船,聲言巡閱臺灣,相機籌辦。葆楨遂密奏:『日本越境稱兵,此其意有所圖,尚何待問。即示以撻伐之威,並不得謂釁開自我。惟近來議洋務者,非一意畏葸苟安目前、不恤貽患將來,則專務高談,義憤快心,不妨孤注一擲,於國家深遠之計,均何當焉!臣夙夜思維,謹以管見所及,為皇上陳之。一曰:聯外交。倭人狡譎非常,其稱兵也,西人曾斥其非。我將情形照會各國領事,請其公評曲直;如其怵於公論,斂兵而退,上也。否亦展轉時日,我得集備設防;其鬼蜮端倪,亦可隨時探悉。一曰:儲利器。日本之敢於鴟張者,恃美國暗中資助。又有鐵甲船二號雖非完璧,而以推尋常輪船,則綽綽有餘;彼有而我無之,水師氣為之奪,則兩號鐵甲船不容不購。他如洋煤、洋火、合膛之開花彈以及火龍、火箭之類,尤須多辦。明知所費不貲,必有議其不量力者;然備則或可不用,不備則必啟戎心。乘軍務未興
之時,尚可為牖戶綢繆之計;遲則無及矣。一曰:儲人才。此時欲消除萌櫱,須得折衝樽俎之才。黎兆棠膽識兼偉,洞悉洋情;臣請調之前來,以期集思廣益,毋失機宜。一曰:通消息。臺洋之險,甲諸海疆;欲消息常通,斷不可無電線。由福州陸路至廈門、由廈門水路至臺灣,水路之費較多、陸路之費較省,合之不及造一輪船之貲;瞬息可通,事至不虞倉卒矣』。
日本攻生番網索、加芝來等社。
初,日本有數兵船寄碇琅軿。是月二十日,以一船載生番俘馘及傷亡兵回國,餘船續赴廈門;又以一船赴後山載兵百餘,過噶瑪蘭入雞籠口買煤,琅軿遂無倭船。其登岸之兵二千餘人,分駐大浦、琅軿、龜山。時以輪船運糧械濟軍,又以財物誘降番社。其牡丹各社已破者,番眾逃匿絕巘。遂移兵脅龜仔角社,社番誓死不降。網索等十一社社給一旗,加芝來社番目復導之攻八社。二十八日,以二百人從石門入、八十人從風港入,破三社,殺生番數人;倭兵死者二十餘,傷者五十餘人。
命福建布政使潘霨赴臺灣會商設防。
時上慮臺疆,命福建布政使潘霨赴臺灣幫同沈葆楨籌畫,並會商福州將軍文
煜、巡撫李鶴年、提督羅大春等辦理。諭云:『現在日本兵船登岸,各國船隻復駛往福建洋面,較李鶴年所奏情形尤為喫緊。著沈葆楨懍遵前旨,與潘霨慎密籌畫,隨時會商。文煜、李鶴年等悉心布置,毋令日本侵越,並預杜各國覬覦,方為妥善。著文煜等將撥餉、撥兵事宜妥速籌辦,毋誤事機!日本是否回兵?臺灣鎮、道如何與之理論?即著據實奏聞』。
五月,沈葆楨、潘霨至臺灣。
沈葆楨、潘霨奉命後,均於是朔率洋將日意格、斯恭塞格由馬尾啟程,分乘「安瀾」、「伏波」、「飛雲」各輪船,霨船直放大洋,葆楨暨日意格等兩船沿各口查察。抵南日(山島名,在興化海中),海壇鎮總兵黃聯開巡洋亦至,葆楨詢悉洋面情形。越三日,抵澎湖,登勘臺形勢。翼日,抵安平,霨已先二日至。既接臺灣鎮、道,具悉日本侵擾情事。遂奏稱:『辰下所宜行者三,曰理諭、曰設防、曰開禁。開禁非旦夕所能辦,必外侮稍定,乃可節次圖之。理諭一節,則臣霨過滬時,業與彼國公使柳原前光往復辯論。該酋始則推諉,繼忽自陳追悔為西人所賣,商允退兵;有手書可據。乃到臺後,察其情狀,恐未足信;則設防,萬不容緩。臺地亙千餘里,固防不勝防,要以郡城為根本。城去海十里,而近洋船力及之有餘。海
口安平,沙水交錯,望之坦然。中一小阜突出,俗呼紅毛臺,蓋明季荷蘭國揆一王踞臺灣時築也;為地震所圮,而磚石堅厚,遺址尚存,亦鏽而不適用。近日西洋火猛烈,磚石臺雖堅,不足恃。臣擬仿西洋新法,於是處築三合土大臺一座,安放西洋巨,使海口不得停泊兵船,而後郡城可守。又北路淡水、噶瑪蘭、雞籠一帶物產殷厚,蘇澳民番關鍵,尤他族所垂涎;故日意格謂急須派兵船駐紮。且去郡千里,有事鞭長莫及;臣等商派「靖遠」輪船,迎提督羅大春鎮之。並飭「長勝」輪船,同通曉算法之藝生轉入山後,周迴量水淺深,探其形勢;鎮、道等添招勁勇,著力訓練,多籌子藥、煤炭,以備不虞』。又稱:『防務方始,費用殷繁。臣等既駐臺地,時有動支;若俟省城展轉撥解,恐難應手,致誤事機。可否將臺灣鹽課、關稅、釐金等款應行解省者,儘數截留,歸臺灣道衙門支銷?俾遇事得迅速舉行。再有不足,則由省城撥解而來,以免支絀』。又稱:『臺、澎之用內地班兵也,當時以新入版圖、民情浮動,若用在地之兵,恐其聯為一氣;計弭內變,非計御外侮也。積久生弊,班兵視為畏途,往往雇倩而來;伍籍且不符,何有於技勇!臣昨到澎湖踏勘,陂陀周迴數十里,無一山、一田、一樹,為向來未見之瘠壤。然颱颶作時,臺南數百里舍此更無泊船之處。地則極要,守則極難。守將吳奇勳謂此地班兵七百餘人,皆疲苶不可用。該處不生五穀,民以捕魚為業;自少至老,席
風濤。誠招此輩以易班兵,民間既開生途,防務尤為得力。臣等商諸鎮、道,咸謂全臺均宜照此辦理;否則,弁兵缺額候內地募補而來,動淹累月,緩不應亟。且臺地,閩、粵兩籍互相箝制,可無意外之虞;即使弊端踵生,事平不難改歸舊制。可否將臺、澎班兵疲弱者先行撤之歸伍,其曠餉招在地精壯充補,以固邊防』?皆奉旨允行。
潘霨、夏獻綸赴倭營。
是月初八日,潘霨偕臺灣兵備道夏獻綸、隨員張斯桂、洋將日意格、斯恭塞格等乘輪船,由安平冒風濤出海;日昳,抵琅軿登岸,宿車城。詰朝,抵倭營,晤其中將西鄉從道,以葆楨照會並柳原前光書函,與之辯論;及來報謁,復逐條窮話,中將詞屈。霨旋復造其營,中將辭以病。霨及獻綸遂遣人傳各社番目,惟牡丹、中社、里乃三社以避倭不出,至者凡十五社、百五六十人,服飾詭陋,言語啁啾;通事譯傳大意,皆謂日本欺凌,懇求保護。因諭令具狀,均願遵約束,不敢劫殺。霨等宣示國家德意,加以賞犒;番目等咸求設官經理,永隸編氓,遂歡欣鼓舞而去。霨等因中將不出,將還;中將內慚,復來謁,仍堅以生番非中國版圖為詞。及示以「臺灣府志」所載生番歲輸番餉之數與各社所具結狀,倭將羞憤。霨等厲聲曉
譬,乃復婉謝,以耗費無復為言。及復以理斥,倭將請遣人附我輪船,一至上海致書柳原前光、一請廈門電報寄音回國暫止添兵。霨等遂返,而風潮愈厲,輪船已退入澎湖;改由番社陸行,鳥道獸蹊蜿蜒如線,輿從饑憊,止宿風港。翼日,抵枋,始出番境。及回府城,往返凡十日。
日本與牡丹社番議和。
日本逐牡丹社番,遂踞其地。旋有輪船二,先後至。一逕往後山射港;一載兵二百、倭婦十餘泊射港(在龜山下),攜食物、什具、農器及花果、草木各種,分植龜潭後灣,為久居計。復購土人,約牡丹社番目於保力莊議和。其北路「王」字番不肯和者,成富清風請兵往攻;蓋欲兼營南、北兩路諸番也。有倭兵數人在柴城挑一民婦,其家人斥之,為所戳傷;鄉鄰一時憤集,爭投以石。倭兵被擊傷遁去,思率黨尋仇;其魁謂眾怒難犯,且將與番社議和,何可遽啟端,力阻之。蓋至是,日本亦畏番之地險而民悍矣。
沈葆楨請派水師提督彭楚漢率師來臺灣。
時日本見我嚴防,番地皆登版籍,番民久已歸化,難盡誘;又自知力不能敵,
詭謀已無所逞。然猶虛聲恫喝,冀倖有功。適沈葆楨奉諭云:『日本若能就我範圍,斂兵回國,自當消弭端;倘再肆志妄為,即當聲罪致討,不得因循遷就,轉誤事機。沈葆楨與潘霨當相度機宜,悉心籌辦!應如何調撥之處?著會同文煜、李鶴年妥速布置,以維大局』。葆楨覆稱:『倭奴雖有悔心,然窺我軍械不精、兵力不厚,貪鷙之念,積久難消:退兵不甘,因求貼費;貼費不允,必求通商。此皆有萬不可開之端、不可勝窮之弊,非益嚴儆備,斷難望轉圜。倘恃其款詞,日延一日,奸民乘隙搆煽,必致事敗垂成。班兵惰窳性成、募勇訓練無素,擬請於北洋大臣借撥久練洋槍隊三千、於南洋大臣借撥久練洋槍隊二千;如蒙俯允,請飭其雇輪船來臺,乃有勦敵之軍。前接新任福建水師提督彭楚漢天津函,云是月可以抵閩;所有臣等請撥北洋洋槍隊三千人,如該提督尚在津門,應懇飭令統帶來臺,以資各營表率。提督羅大春,經臣鶴年奏留內地,不能不從新改圖。南路迫近倭營,則以鎮臣張其光專其任;該鎮原有部勇一營並內地調勦廖有富之兩營,更增募五營,以遏衝突。臺北之要甚於臺南,常有倭人窺伺,則以臺灣道夏獻綸專其任;該道原有部勇一營,擬添募一營,以杜旁竄。又據張其光稱前南澳鎮總兵吳光亮打仗勇敢、夏獻綸稱浙江候補道劉璈甚有勇略,各請奏調前來;合無仰懇飭兩廣總督、浙江巡撫派令刻日東行,俾收臂助。臺民尚義而難持久,且漳、泉、粵三籍氣類不同,須得人
聯絡。前署臺灣鎮曾元福熟悉民情,鄉評亦好;臣等擬令其倡南北鄉團以資保固,並分招後山鄉道,諭致屯番、生番各頭人與之要約。此布置陸路諸軍情形也。閩廠輪船,除來往各口傳遞信件外,不敷調遣。擬於滬局添調數號,由統領吳大廷督帶來臺,彌補空隙。此續籌布置水軍情形。北洋畿輔重地、南洋財賦奧區,所借洋槍隊,倭兵退後即令歸防;彼時召募勇營,亦當漸臻馴熟。至倭情叵測,更當隨時偵探。一切防務宜更區畫者,續當馳奏』。
六月,埤南番目陳安生、買遠來歸化。
埤南通牡丹社,水路由海道繞山南而東,輪船日半始至;陸路由下淡水穿山,百七十里可通。其地西準鳳山,膏腴遠勝琅軿;番社七十有二,丁壯萬人。倭久垂涎,畏其強悍,不敢逼;潛使人勾引,藉為聲援。潘霨在琅琅軿,已慮其煽誘埤南諸番,曾面詰倭將。至是,諜知番目陳安生等應之;亟商夏獻綸,令同知袁聞柝往招安生等番目五人,立薙髮隨來叩謁,葆楨分給銀牌、衣服遣歸,派弁兵送之,令從山後探路出山前。聞柝又招來番目買遠等五十六人,葆楨均撫諭犒賞,派船送歸;番目等喜謂:『沐皇上深恩,小民得居山自食其力;今日本肆虐,心實不甘。乞派兵防護』!葆楨嘉其誠懇,令聞柝募土勇五百駐其地,無事以之開路,有事以之
護番;名「綏靖營」。
日本移兵於風港三家厝。
時山後有大鳥萬、千仔帛二社為倭脅誘,倭旋增兵駐風港,又遣諜至茄鹿塘(離風港二十四里)潛探。沈葆楨以地近枋宜防,急飭營將王開俊由東港進駐枋,以戴德祥一營由鳳山駐東港為後應。倭知我有備,相戒益嚴;又由龜山分兵營於三家厝,而以輕舠自風港沿岸至枋測水,以輪船運衣糧接濟。時葆楨遣驛夫齎文赴琅軿,至平埔,倭兵阻之;葆楨因移書詰其中將西鄉。而倭人水野遵入豬索、高士佛諸社,聲言索前年琉球被戕人屍首,攜遠鏡周覽各山;又自後灣開道,達龜山巔。其風港之營,又將分駐平埔為援應。因遣其通事彭城中平來探,至琅軿,謁委員周有基;訊以前日中國所議,柳原前光何以尚無覆書?並問中國四處布兵何意?有基以巡查漫應之。葆楨知其心已動,其氣必餒,因照會倭將勸令回兵;否則,大兵雲集,必將不利於爾。倭將志益沮退。
以提督唐定奎統軍赴臺灣助防
時李鴻章亦深慮臺地兵單,及沈葆楨請借撥洋槍隊,即奏以屯徐州之淮軍十三
營,令提督唐定奎統之,至瓜州以輪船分次赴臺。葆楨遂奏稱:『澎湖為臺、廈命脈所關,守備弱處,臣等正四顧徬徨;及連接李鴻章覆函,如久旱得霖,大喜過望,臣等飛派輪船迎之。兵力既厚,彼族詭謀或有所懾而中沮。然東洋探報變態日增,勿恃其不來,恃我有以備之。但非大枝勁旅,仍無以壯民氣而戢戎心!惟懇恩催其迅速前來。臣等非敢貪功好戰,但倭情如此,不能不先事圖維。仍請旨飭彭楚漢赴水師提督新任,庶臺灣、澎湖氣脈藉以靈通,金、廈諸防亦資鞏固』。奉旨俞允。又潘霨先募前煙臺稅務司博郎練洋槍隊,而囑前署鎮曾元福為招土著壯勇五百,交博郎教習;至是,霨偕元福、博郎等赴鳳山舊城募土勇,並勵鄉團。因親履海口之打鼓山、大科圍、五塊處踏勘要隘,建兵柵,以待淮軍分駐。
沈葆楨撫降生番。
沈葆楨欲招撫臺南、北路生番。南路,擬由下淡水開山路通埤南,遣人隨埤南番目從山後探路出山前。既知埤南番與西路各社番素隔絕,葆楨恐入山愈深則用力愈難,且慮有他虞,首宜招徠。及遣總兵張其光自鳳山往勘麟樂、上元諸莊(在下淡水),詢之土人,始知由潮州莊通埤南路直而坦。時崑崙、饒望祖、力扶圳、鹿坡角四社番聞總兵至,來求見;其光撫慰遣還。抵下淡水,有山豬毛社番總目求見
,且願出力;其光駐騎待之。又有扶里煙六社番目率百餘人迎謁;其光分賞銀牌、衣服,諭以薙髮、引路開山,皆首肯歡呼云。惟有番丁受賞,歸途為屯番伏槍傷斃一人;都司丁汝霖以白其光,其光不即往查,遽回府城,又不告知葆楨。葆楨奏劾,旋以無妨大局,仍留任,俾訖其事。此招撫臺南生番情形也。
北路,自蘇澳至岐萊港,水程百餘里,懸流逆浪,舟行甚險;陸路二百餘里,則懸崖峻峭,古木老藤叢雜,兵難大進。於是擬開平路以寬一丈、山蹊寬六尺為準。屬夏獻綸由旂後乘輪船往巡,繞道澎湖,紳耆言前有倭船駛近放,居民驚駭;獻綸諭令亟辦團練自衛,以輪船添募水勇駐之。於是淡水、葛瑪蘭各廳屬,皆設鄉團。蘇澳地扼衝要,民番雜處;獻綸恐易啟,遂躬駐其地。葆楨慮蘇澳至岐萊水陸艱險,路未開,而獻綸以一營駐之、力太單,令增募土勇二營;有事則充伍,無事則開山。俟路成,則分移岐萊諸處墾荒;運火藥數萬磅給之。獻綸遂開岐萊新道,節次設駐勇;復增募勇夫三百、料匠二百同入山伐木,不十日開路近千丈。臺北生番,自此多歸附矣。
(--以上見原書卷十七。)
秋七月,哨弁李長興卻倭兵於茄鹿塘。
時倭營在後灣風港者,蓋房、掘濠、豎竹圍,日演槍;又以酒食召居民,而
給以綾布、氈扇諸物。旋以輪船載兵六百,並雇琉球工役百餘人,軍糧槍械稱是;於初三日乘昏夜至茄鹿塘,向防營疊發槍,以小船載兵將登岸。哨弁李長興密令兵勇伏竹圍內,誡無譁;俟既近,起擊之。倭見我軍寂然久之,知有備,遽斂隊退。時美國人格塞爾在倭營,來郡訪洋將斯恭塞格,並探柳原前光到京所議若何?中國調兵何意?斯恭塞格據公法答之,且告以李讓禮為廈門恆領事拏解往滬。格塞爾意沮而去。
籌造鐵甲船。
初,沈葆楨奉命防臺,即言鐵甲船當購、電報當設。遂招電線洋匠到臺,擬從臺灣府城北至滬尾,轉白沙渡海,過萬安寨(在福清縣)登陸至馬尾(在福州省城東),先從陸路起工;洋匠請回滬,與外國電局商議。洋將日意格以臺地與滬、粵隔遠,采購多艱,因留斯恭塞格於臺,自請歸滬另雇工匠、購辦物料;葆楨並諭其定買鐵甲船二。旋雇來臺洋匠頭帛爾、陀魯富二人、槍洋教習都布阿拉、保德、蛤利孟、貝魯愛四人到臺,令於安平海口相度要隘,繪圖以進。
葆楨旋疏陳防務,略云:『臺地六、七月間颱颶時作,琅軿浪湧,難泊輪船;龜山倭營又當風衝,亦難站腳。倘我陸兵厚集,乘此烈風暴雨併力合勦,彼鐵甲船
不得近岸;孤軍懸絕,不難盡殲之海隅。此等情形,想亦倭所深悉;所以日來情狀,倍見張皇。若八、九月風浪漸平,彼之輪船必集海岸,互為攻援,我之防水較防陸更亟;此時非多備戰艦不為功。現在柳原至都,款服與否,尚未可知;臣等夙夜深籌,既望淮軍即至,又盼鐵甲遄來,蓋為此耳』!又疏:『請併力防務,以伐戎心。聞李讓禮為廈門領事所擒,又為滬領事所釋;雖信否未可知,究一李讓禮之去來,何關大局?我若可以自信,彼亦無所能為。淮軍計日可以到臺,臣霨復於初四日馳赴鳳山,飭將營棚、薪米一切具備;南路得此勁旅,可壯聲威。提臣羅大春已赴蘇澳,「揚武」輪船往載其原部楚勇一營;夏獻綸派朱名登所招楚勇,聞亦成軍:日內均可東渡,北路亦足資捍御。澎湖守備素虛,現借海關「凌風」輪船駐彼教習,分閩廠六船隨之,合操陣法;並兼顧地方。惟安平之臺,照西法興築;所雇洋匠初至,尚未施功。而臺地自六月以來暴風猛雨迭作,通計臺城二千七百餘丈,倒塌千有餘丈、坼裂又三四百丈;固由始基不慎,亦緣臺地常震,土弱沙鬆,磚石難購所致。見已發銀,由臺灣知府周懋琦轉飭紳士分段監修,多加蜃灰,厚砌基址;冀以外防衝突,內固人心。而役鉅工繁,非一時可畢。電線已有成言,近復翻異,屢經日意格駁誥,乃欲以舊線搪塞;臣等飭其不許遷就,致重款虛糜。然電線尚可緩圖,而鐵甲船必不容少。臣等曩派船政總監葉文瀾同日意格赴滬定買,近據
函稱:所議英國之船,非英使周旋其間,無從成購;丹國一船合約垂定,旋以不肯擔承直駛入中國及換中國旗號,復致中變;日耳曼一船,有船無,製成且逾十稔,水缸只堪包用兩年。臣思國家擲此巨款,原為利用起見;倘費百餘萬帑金,易一朽爛之船,將益為外人所侮。臣囑日意格勿憚往復之勞,務求堅緻之物;倘議購不成,不如鳩工自造。雖三年求艾,要可計日成功。南北撫番、開路諸事,勇夫齊集,畚鍤日興。惟中路水沙連、秀姑巒一帶為全臺適中之區、腹背膏腴之壤,故洋人在臺者,每雇奸民帶往煽惑番眾。聞該處社,竟有教堂數處。深林疊嶂,罪人、積匪往往逋匿其間,如逆匪廖有富等即恃以藏身;而彰化之集集街,近復有「紮厝」斃命之事。安保日後不為倭族勾通,斷我南北之路。臣等與營務處黎兆棠,商令募兵前往撫番搜匪,並開路設防。要之,倭將非不知難思退,而其主因貪成虐,不惜以數千兵民為孤注之舉;謠言四布,冀我受其恫喝,遷就求和。倘入其彀中,必且得步進步。此皆屢試屢驗之覆轍,早在聖明洞鑒之中。議者以為臺地得淮軍、得鐵甲船,則戰事起;臣等以為得淮軍、得鐵甲船,而後撫局成。夫費數百萬帑金,殲此貪主所陷溺之數千兵民,不特無以體皇上遍覆之仁,抑且不足示天朝止戈之武。臣等之汲汲於儆備,非為臺灣一戰計,實為海疆全局計;願國家勿惜目前之巨費,以杜後患於未形。彼見我無隙可乘,自必帖耳而去。但寬其稱兵既往之咎,已足
見朝廷逾格之恩;倘妄肆要求,伏懇我皇上堅持定見以卻之。彼暴師於外,怨讟繁興;不待揮我天戈,而內亂將作。倘議者徒急欲銷兵,臣等恐轉成滋蔓矣』!
沈葆楨請獎稅務司好博遜。
夏獻綸來蘇澳招撫岐萊生番,首查倭人劉穆齋失銀,社番有無盜劫,以防倭人藉口。滬尾稅務司好博遜習知倭情,願相助;許之。令與委員偕至蘇澳,集訊船戶卑魯等,知日本人破船後銀物均搬至岸,雇人守之;惟欲從生番租地,及許,月給引線人辛資,則給有洋銀;其稱失銀千圓,則均不知。獻綸立飭噶瑪蘭通判洪熙恬、委員張斯桂與好博遜乘船往勘花蓮港倭人遭風破船處,研訊其地要人李振發暨南日番目潤瀾、加禮宛社番目八寶並居民曾生等,其詞大略與卑魯同,無劫掠事;惟先後受雇值工價銀百八十圓,其租地銀以番目來益不受而止。番目等隨繳出日本前給旂物,及城主靜、兒玉利國、上田新助三人合具原單,成富清風題扇。又詢猴猴社番目籠爻孝禮,亦云『五月間該船回泊南風澳,尚見內有三倭人,所攜箱籠諸物具在』。獻綸據稟,葆楨因奏稱:『查日本和約第三條,禁商民不准誘惑土人;第十四條,約沿海未經指定口岸,概不准駛入;第二十七條,約船隻如到不准通商口岸私作買賣,准地方官查拏。今臺後岐萊地方,中國所轄,並非通商口岸;此次前
赴岐萊之成富清風、兒玉利國、上田新助,雖准該國領事品川請給遊歷執照,何得潛往勾引土番?種種均違和約。現已確查,岐萊各社並無竊盜銀物,應毋庸議;其繳出旗、扇各件,臣等當即發交蘇松太道沈秉成轉給駐滬之日本領事收回,將前次所給遊歷執照追銷。惟前聞到岐萊者為劉穆齋,此次番目所供俱係成富清風;據洋行呈出成富清風名紙,背印字「穆齋」,其為一人無疑。其違約妄為之處,應由該國自行查辦。以後該領事請發執照,應查明實在安分之人,方許發給。一面鈔錄城主靜等原單暨各民番供結,咨呈總理衙門照會其外務省轉飭該國領事照章辦理,以弭端。至稅務司好博遜深明大義,踴躍從公,涉履危途,弭我邊患;除地方官及各委員俟彙案保獎外,合無仰懇天恩,飭總理衙門先將好博遜酌議獎勵,以答其效順之忱』。
提督唐定奎統軍駐鳳山。
唐定奎統洋槍隊自徐州起程,沈葆楨派輪船七號赴瓜州迎載。是月十二日均抵澎湖,以小輪船陸續載至旂後登岸,分駐要地;定奎自駐鳳山縣城,軍勢甚壯。定奎往謁葆楨,備籌攻戰方略;葆楨深以為然,屬其蓄銳養精,以俟朝命定進止。
秋八月,日本遣人來軍致書。
日本素惡天主教,痛絕西洋人;近見諸國縱橫海表,與我立約通商,遂復變易衣冠,事事仿泰西,亦欲稱雄東海,屢為諸國所愚。比窺伺臺灣,見我軍威甚振、民志甚固,意頗悔;然猶冀美國人援助,不即旋師。至是,其酋遣吉利用通等六人自琅軿來致書。一復葆楨責其傷我鄉民、阻我驛書之事;請以後公差給予執照。一復勸其退兵;謂當俟柳原前光及久大保商定,彼兵進退應需主命。葆楨恐倭情狡詐,藉覘虛實,亦密遣人往偵,知倭人頃給附近奸民洋銀七百圓,酬其招番及收前琉球死者顱骨之勞;又給近番號旂、布物。惟疫瘴流行,日有死亡。其副都督川琦、通事彭城中平、管糧官富田等相繼染疫;以重值所雇美人機慎為入牡丹諸社繪圖,亦病思歸。自是,倭營已情見勢屈矣。
提督羅大春、同知袁聞柝勦撫臺灣叛番。
羅大春在北路開山,自東澳縋鑿幽險,至大南澳嶺(嶺距東澳二十餘里),有番賊伏叢莽,伺我軍翼日踰嶺刊木,兵役方瘁,凶番數百突以刀、標、鳥槍從林薄來犯,都司陳光華、守備黃明厚、千總王得凱等率勇迎拒,傷斃數番,始各駭散,我兵亦傷五人。進至大南澳,平埔廣長數十里,有竹園番四十餘社集眾數千,將邀我軍,架巨木為臺,憑高下瞰;大春患其據險力拒,猝難勦平,遣人往撫,其渠皆
聽命,因增募勇夫千人以助役。葆楨又調駐臺南東港總兵戴德祥前往,而咨唐定奎分營駐東港,為枋後援。南路則袁聞柝督人夫自赤山披斬荊棘,踰獅頭山、入雞籠坑;埤南番目陳安生等已率番眾循山闢路,出崑崙坳以迎我軍。附近番社,亦各繳倭旂歸化;崑崙坳及內社番目率二百餘人,請領開路器具為前導,聞柝各加賞犒。旁有望祖力社番目武甲素仇埤南,率眾伏箐林放槍邀截之;埤南番格殺武甲等三人。聞柝馳諭,望祖力社亦悔罪求撫。葆楨恐聞柝孤軍深入無後繼,令副將李光進扼雙溪口、遊擊鄭榮進駐內埔為應援。時淮軍均在鳳山,張其光與南澳鎮總兵吳光亮所募粵勇二千亦至旂後,軍聲愈壯。
秋九月,日本兵大疫,多遁歸。
時沈葆楨奉上諭:『日本兵船在後灣、風港一帶,意圖招誘番眾,恫喝村民,日久相持,情形漸怯。現在防務漸臻嚴密,惟中路水沙連、秀姑巒一帶地方最為緊要,刻下該處社竟有教堂數處,並有逃匪逋匿其間,難保倭族不暗為勾通,肆其煽惑。即著迅速籌商,妥為調派。一面撫綏番眾、搜捕匪徒,一面開路設防,力求固守;毋使倭族得售其奸。安平臺,著沈葆楨設法興築;臺城倒塌,見經發款興修,著即飭令周懋琦認真經理。鐵甲船必不可少,沈葆楨等當切實籌辦,力圖自強
;閩廠准其興造得力兵船,以資利用』。續奉諭云:『日本雖未啟兵端,然日久相持,終非了局。現在淮軍續抵鳳山、羅大春所調泉勇業抵蘇澳,滬尾、雞籠等口亦擬調募兵勇,扼紮布置,漸臻周密;當隨時聯絡,以壯聲威。刺桐腳莊民,有勾引倭兵往攻龜紋社之謠;當飭令王開俊迅傳該處民番解仇息事,毋任別滋事端。鐵甲船購買未成,仍著沈葆楨妥速籌議,以資得力。修築臺,勢不容緩;著沈葆楨等迅速辦理,毋失機宜。羅大春招勇開通番社,該處事務愈繁,需餉愈鉅,著文煜、李鶴年、王凱泰設法籌濟』。於是葆楨設防益嚴密,唐定奎厲兵以待戰;潘霨、夏獻綸巡視諸軍、稽核練丁,清查番社戶口、給印牌,以固人心,民番俱歡欣遵辦。倭無間可乘,續到輪船,一載兵七百餘、一載琉球工役二百餘,皆多備藥彈及鍬、鋤、繩索器具,將為久駐之計者;旋亦遣歸,並載回受疫兵役千三百餘人。後至遞信之船,皆不復留泊。惟初七日,倭忽移兵一棚至新街渡,莊民將戶出壯丁二人設防守,倭遽撤棚歸營;翼日,倭列飛輪大小銅於營外,添兵巡邏為衛。旋張示云:『新兵之至,乃替換舊兵,非有他意,各莊其安堵如故』。然營中疫死日多,醫云水土不服所致;皆涕泣思歸。遁歸者日益眾,倭將不能禁。
築安平臺。
張其光派員赴上海,購大鐵十。恐洋式臺遽難集事,先以巨筐盛沙上小石,堆垛為蔽。及雇來臺洋匠,沈葆楨以候補知府凌定國與洋將勘定三鯤身基地(地濱海,距安平及臺灣府城均七里有奇),先為圖以進。臺方式,四向共寬百八十丈,角為凸形,中為凹形;凸列大以利遠,凹列洋槍以防近。亭丈六尺、厚丈八尺有奇;外周重濠,寬丈,注水深七尺。臺容千五百人,置大五、小六,兵二百七十二;輔以洋槍隊,資防守。臺下為避室,以備更番休息。後為倉庫,以儲軍糧、藥彈。其牆則三合土壘成,層層撐以竹木,以防敵;外圍以,其厚五尺,以防久雨、地震坍塌之慮。計磚六百萬,竹木、灰石稱之。惟臺基盡沙地,運土須十餘里,則由泉、廈購運。遂以定國董其役,凡半載畢工。而內地江海各要隘臺,亦以次倣築。
增臺灣各路番地防營。
先是,沈葆楨勦撫番地,分三路開山:黎兆棠領中路,羅大春領北路,袁聞柝領南路。時兆棠雖招募成軍,其地途徑叢雜、巖壑深阻,水沙連等地久為逋逃藪;擬先搜積匪、次撫生番,新軍不敷分布,請益兵。葆楨令吳光亮率粵勇兩營,自郡城赴之。大春既至大南澳,值大風雨,棚帳皆飛;兩溪盛漲,決為四渠,工役停阻
。結筏以渡,番賊從叢葦中狃擊,守備黃明厚等各受鏢傷;又犯蘇澳碉樓,大隊追至,始退散。我軍復進至石屋,平坡數十里,菅茅深丈餘;惟山水頗清腴。前為濁水溪(距石屋十餘里),路極險仄。各社亦語言互異,其通事嚮以欺番為利,號「番割」;番無所訴,則邀殺以洩憤。故通事入,番惴甚。其絕深阻者,亦不能詳。故每進,必留兵以防後路。大春商於葆楨,以輪船配兵械駐海口;移戴德祥營,益以新募勇,分屯蘇澳,以壯聲援。葆楨屬大春仍加意招徠,許民番咸助開山。聞柝在南路開闢,已越崑崙坳,近埤南界(距崑崙坳八十餘里);俯瞰臺東,滄瀛在望。惟入山愈深,番社愈雜。沿途留隊扼險,兵漸單,亦請增營為後繼;葆楨令張其光率粵勇兩營馳赴內埔,調前路各軍以次進駐。
冬十月,日本遵約撤兵。
初,潘霨函致倭使柳原前光申前約,及照覆,以未得聯銜印文為詞;沈葆楨如請換給。而柳原已由滬入都,總理各國事務王大臣與之辯論,其使臣雖詞屈,而未能就緒。是月初九日,葆楨接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函稱:『倭事議定三條辦法,已畫押互換。大久保即赴臺灣,會同其中將撤兵;所有修道建房,倭人所費不貲,已許給銀四十萬兩。撤兵後,營房概交付中國官收管;當先派妥員馳赴倭營驗收,即派
兵駐守,以便籌辦善後事宜。因附寄會議憑單,並互換條約及給總稅務司赫德劄各一』。初十日,倭領事福島九成偕通事吳碩謁葆楨云:『大久保已往琅軿,特令面陳一切,並開呈事宜五條:一、從今約五、六日間,敝國撥船必齊到琅軿載兵回國;應請如期駕至該地,與我西鄉中將會,彼此料理交代事宜。又貴國所派兵員,現不過充交代之用,彼此照應;可不必多。一、從前兩國大臣來往公文,彼此撤回註銷,永為罷論;其沈、潘兩大臣與西鄉中將曩日一切來往公文,亦宜就琅軿交換。一、我國人民被生番殺死,遺骸就當時收埋舊址,更建墓碑表之;將來如有親戚朋友航海就近港口之際,藉便登岸掃祭者,務望使伊即日登岸拜奠而歸。一、交代事訖,即望貴道飛劄及電報上海道臺處,轉申北京總理衙門查照。一、本國現在廈門派設領事,將來如在貴臺所轄之地有交涉敝國事件,務望貴道速即照會敝領事,以便照辦』。葆楨以撫局已成,允其所請。惟於登岸祭掃一節,飭臺灣道照覆,約來時須有領事官蓋印執照;祭畢即歸,俾免生事。派臺灣府周懋琦領員弁於十三日赴琅軿,並照會西鄉從道,令照條約交代;飭遊擊鄭榮率安撫軍一營,由赤山拔隊自陸會之。大久保已於初八日抵琅軿;次日,倭兵束裝,以牛車載槍、器具登舟。懋琦同委員陳謨、都司沈國先於登岸時,即函知西鄉從道。十四日,西鄉遣通事吳碩請懋琦往,交出葆楨前發照會五件;懋琦亦將倭營前發照會兩件還之,且索與
民間交涉字據。西鄉允諾,因出酒果相款,排槍隊送懋琦歸。十五日,領事福島九成送來本處人民租地合約七紙,並告知先撤風港之兵;懋琦派巡檢周有基及把總沈如生往。十八日,風港倭兵登舟,復寄繳風港租約呈詞十一紙。懋琦恐民間尚有遺字,西鄉函復,謂營內數員病故,無從尋檢,以後均為廢紙,遺營房三十七間。二十四日,西鄉從道將龜山營兵及夫役凡千餘人悉登舟,遣人交草房百有二間、板木千二百有五片;懋琦復以有基偕千總郭占鼇照收。西鄉船是夕去,餘船次日盡去。懋琦亦回郡,而留鄭榮安撫軍分駐龜山、風港,資彈壓。葆楨遂將倭兵盡退各情形具奏。
遣使駐外洋各國。
初,中西既成和,諸國先後各設駐京公使一人,加以「全權」之號;名雖保護商民,實覘中國動靜。曾國藩、李鴻章、王凱泰均議奏,請遣使外洋。上初以事屬創行,未報。臺灣事定,鴻章再疏,略云:『各國互市、遣使,所以聯外交;而中國並其近者亦置之,殊非長駕遠馭之道。同治十年日本初議條約,臣與曾國藩均奏請於立約後,中國應派員駐紮日本,管束中國商民,藉可聯絡。此舉未可再緩,擬請飭下總理衙門王大臣遴選熟悉洋情、練達兵事之三、四品京堂大員,請旨賞給崇
銜,往駐日本。聞橫濱、長崎、箱館各處中國商人約近萬人,既經立約,不可置之度外;俟公使到彼,應再酌設總理事官公駐口岸,自理訟賦,以維國體。不特此也,泰西各國亦當特簡大臣輪往兼駐;重其祿養,定以年限,以通情款。其在中國交涉事件有不能議詰或所立條約有大不便者,徑與往復辯論,隨時設法商辦,似於通商大局有裨』。經總理衙門王大臣等議覆,奉旨報可。
<font size=-1 color=#5b0012>臣按通商各國,在京師設公使、於行省設領事,非必欲聯中國之交也,蓋欲備知中國情形。乃彼來而我不往,則彼於我不啻燭照數計,而我於彼反如正牆面而窺暗室也。自遣使分往絕域,而後各國之地形、物產、風俗、政令我亦可盡悉;其離合轉變,我亦可隨時偵探馳報。見聞既確,聲教自通,不致情事隔閡,我乃得以張弛駕馭其間。聞中華人在外洋者,暹羅約二十餘萬,呂宋二、三萬,新嘉坡七、八萬,檳榔嶼五、六萬,新舊金山十餘萬,長崎、神戶、橫濱等處亦各以萬計。公使既出,於是復分設領事,大事由公使核辦,而貿易、訟獄之事則領事扶持調護之;商之害、官為釐剔,商之利、官不與焉。而後中國之人不致為外邦所凌虐,仍為中國之民。內地富商大賈知朝廷設官外洋,不棄我輩,皆可廣為招徠;絲、茶大宗,亦可自為運銷。而中國之權既自操,斯外國之利亦得分矣。
--以上見原書卷十八。</fo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