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8a0136
卷4
小腆紀年(附考)卷第三
前翰林院檢討加詹事府贊善銜六合徐鼒譔
二月庚申朔,明帝視朝,得賊書。
平旦視朝,得偽封,詞甚悖;末云:『限三月望日至順天會同館暫繳』。舉朝失色;朝罷,遂不復問。
(徐鼒曰:得賊書何?駭辭也。)
辛酉(初二日),闖賊陷明汾州,知州侯君昭、知汾陽縣劉必達死之。陷陽城,知縣張履旋死之。
李自成率兵五十萬,於沙渦口造船三千、掠民船萬餘渡河;乘勝陷蒲州及汾州,殺知州侯君昭。必達袖出罵賊文,賊殺之。其義勇范奇文刺殺一偽都尉而自殺。履旋,尚書張慎言之子也,為賊所執;貽書其父曰:『與其虧體辱親,不如殺身明志』。遂投崖死;南都贈御史。時山西瓦解,兵科韓如愈猶言晉寇訛傳也。
壬戌(初三日),闖賊陷明懷慶,廬江王載堙及其子翊檭死之;福王由崧走衛輝。
載堙,鄭簡王祁之元孫也。城陷,冠服坐堂上,賊欲屈之;罵曰:『吾天朝
藩王,肯降汝逆賊邪』?賊殺之。擁翊檭北行;過定興,於旅店作絕命詞,不食死。
由崧,福恭王常洵之長子。李自成陷河南,殺常洵。時由崧為世子,裸而逃之懷慶;明帝發御前銀萬兩,后、妃、太子暨懿安皇后、宣懿康昭妃、溫定懿妃各發銀有差,命王裕民、冉興讓、葉高、栗標齎往慰卹。癸未(一六四三)七月,由崧襲封;親擇宮中寶玉帶賜之。由崧尋奏王寶無存。是夜懷慶陷,偕其母鄒太妃出東門,兵間相失;走衛輝,依潞王。
(徐鼒曰:不曰棄其母何?恕辭也。中宵倉皇,路隅涕泣,骨肉離散,事非得已;詆以棄母,無乃刻諸!南都立君,有福王不忠不孝之議;至有疑王寶無存,為世子竊以獻賊者。由崧雖愚,胡樂為此!此蓋惡之者已甚之詞,非篤論也。子華之背父,既無明徵;許止之不孝,宜從末減:所謂眾惡必察歟!載堙父子,敻乎日月爭光矣!)
丁卯(初八日),闖賊陷明太原(考曰:「明史」「帝紀」:『丙寅,太原陷』。此從「北略」),晉王求桂降;巡撫蔡懋德等死之。
懋德,字維立,崑山人,萬曆己未(一六一九)進士;由推官歷擢右僉都御史,巡撫山西。李自成已陷河南,懋德以疲卒三千御之河上,遣副將陳尚智防河津以保。德州告急,歸鎮省城;為御史汪宗友所糾,革任聽勘。代者未至,尚智投賊為前
驅;賊遂於初五日乙丑(?)薄太原。或勸懋德以候代卸責,懋德不可;誓眾登陴,遣牙下驍將朱孔訓、牛勇、王永魁督兵五千出戰。孔訓傷於砲,勇、永魁陷陣死,一軍盡歿。困守兩晝夜,丁卯(初八日),風沙作,砲裂城東南角樓,賊乘風緣梯上;守將張雄為內應,城遂陷。懋德手遺疏付監紀賈士璋曰:『君以此疏上聞,俾朝廷知今日尚有不逃不降、從容死節之臣也』。中軍應時盛先殺其妻子,隨懋德同縊死。同死者,布政趙建極,河南永寧人。其家守王范寨為自成所屠,建極五子皆死;至是,建極罵賊死,一門遂盡。按察副使兼糧道藺剛,中陵縣人。初議城守,以陽和標兵三千驕蹇,慮為賊應,移之南關外,城中以安;後城陷,果陽和叛兵應之也。遇害時,首墮復躍起丈餘,賊眾驚愕辟易。冀寧道畢拱辰,掖縣人;副使毛文炳,鄭州人;知府孫康周,安邱人;長史范志泰,虞城人;其姓名無可考者四十六人(考曰:「北略」紀與蔡懋德同時殉難者,有巡按陳純德;他書俱不載。按「北略」誤也。純德死於賊入京師之後,在殉難文臣二十一人之中;南都有諡典,賜祀旌忠祠。「傳信錄」謂:『城陷被執,死於嚴刑』。「國難錄」注:『二夾留用』。雖未知殉難與刑辱孰是?然決非死於太原也。「啟禎錄」又有朱忠者;亦未詳),賊屍之城上。遂移檄云:『君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恆多;臣盡行私罔上,而公忠絕少。甚至賄通官府,朝廷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紳,閭左之脂膏盡竭』。又云:『公侯皆食肉
紈,而倚為腹心;宦官悉齕糠犬豕,而借其耳目。獄囚纍纍,士無報禮之心;徵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讀之無不扼腕者(考曰:「北略」「補遺」載自成偽詔,無『公侯皆食肉紈』以下八句。或傳寫脫漏,抑作偽者為之,姑附錄於此。詔曰:『上帝監觀,實推求莫;下民歸往,祗切來蘇。命既靡常,情尤可見。粵惟往代,爰知得失之由;鑑往識今,每悉治忽之故。爾明朝久席泰寧,浸弛綱紀。君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賂通官府,朝端之威福日移;利擅宗紳,閭左之脂膏殆盡。肆昊天聿窮乎仁愛,致兆民爰苦乎祲災。朕起布衣,目擊憔悴之形,身切痌瘝之痛。念茲普天率土咸罹困窮,詎忍易水燕山未甦湯火?躬於恆冀,綏靖黔黎。猶慮爾君若臣,未達帝心、未喻朕意。是以質言正告:爾能體天念祖、度德審幾,朕將加惠前人,不吝異數:如杞如宋,享祀永延,用章爾之孝;有室有家,民人胥慶,用章爾之仁。凡茲百工,勉保乃辟;綿商孫之厚祿,賡嘉客之休聲。克殫厥猷,臣誼靡忒。唯今詔告,允布腹心。君其念哉!罔怨恫於宗公,勿阽危於臣庶;臣其慎哉!倘效忠於君父,廣貽穀於身家。謹詔』)。
<font size=-1 color=#5b0012>徐鼒曰:死節不可勝書,則附錄之,嘉死節不以貴賤殊也。巨寇長驅,連城瓦解,諸君子駢首喋血,之死靡他,是尚可以貴賤殊乎?惜不獲舉四十六人者而傳之也(考曰:「綏寇紀略」載:同死者原任都司張宏業、百戶彭鯤、晉府典仗樊子英、諸生朱霞、樊維藩、魏選奇、千戶司
鼎、指揮劉秉鉞、馬負圖、韓似雍、原任守備申鼎欽、晉府儀衛司瞿通群、牧所千戶王德新、北城鄉約江明、龍門通判宗室朱敏大薉水。其四十六人之可考者歟)!</font>
明薊遼總督王永吉、巡撫楊鶚、吏科都給事中吳麟徵(考曰:吳麟徵,「三朝野紀」、「北略」作吏科都給事中。「傳信錄」云:『太常寺卿吳麟徵具疏力贊其事』。「大行驂乘篇」謂以吏科都給事中晉太常寺卿;當不謬。而「睿謨留憾篇」載殉難諸臣,又云『大理寺正卿兼大司馬提督軍務吳麟徵』。舛駁如是,由傳聞之無徵也。按甲申正月,公實為吏科。「北略」二十一云:『故事:掌吏垣者,計吏竣,即擢太常;獨公不至宰相之門,一駁再駁。政輔乞骸,公命始下。此甲申三月初七也』。其言詳核,可以證正月之非太常寺卿矣。至大理卿、大司馬、提督諸銜,疑奉命守城時特加,諸書不及詳耳)請撤寧遠總兵吳三桂入衛;不果行(考曰:棄寧遠議,「北略」載於正月三日。此從「綏寇紀略」。「傳信錄」載於太原陷後)。
往歲,職方趙光抃出關察核,疏請棄山海關外寧遠、前屯二城。議者謂:『棄地非計』。至是,闖賊入山西,王永吉搤楊鶚之臂而歎曰:『上倚吾薊門一旅,今所調習整練者幾何,而可以御賊?計莫若撤關外四城而守關,召吳三桂之兵入衛京師。都下公卿莫肯先發,吾兩人於責無所諉,其何可以不請』?鶚曰:『善』。相與共為奏。明帝持以示閣臣,陳演、魏藻德愕視不敢對;退言曰:『上有急,故行其計
;事定而以棄地殺我輩,奈何』?吳麟徵爭曰:『此何時,而可顧後患罔決』!諸人不得已,請以三桂之父襄入為中府提督,召見熟計。襄至,明帝諮以棄地守關策。襄對曰:『祖宗之地,尺寸不可棄』。明帝曰:『此朕為國家大計,非謂卿父子棄地也。賊勢甚迫,料卿子方略足以制之乎』?襄曰:『臣揣賊據秦、晉,未必即來;即來,亦遣先驅嘗我耳!若逆闖自來送死,臣子必生擒之以獻』。明帝笑曰:『逆闖已百萬,卿何言之易』!襄曰:『賊聲言百萬,實不過數萬耳。中原烏合,未遇邊兵交手戰。往時諸將皆無制之兵,見賊輒潰降。以五千人往,則益賊五千;以一萬人往,則益賊一萬:遂使賊勢愈熾。今彼屢勝而驕,初未見大敵也。朱仙鎮之左帥可謂大敵矣,敗在我兵多降賊;郟縣之秦督可謂大敵矣,敗在我兵多秦人。若以臣子之兵當之,直成擒耳』!明帝曰:『卿父子之兵幾何』?襄頓首曰:『臣罪萬死,臣兵按冊八萬,其實三萬人』。明帝曰:『此三萬人皆驍勇敢戰乎』?襄曰:『若三萬人皆戰士,成功何待今日?臣兵不過三千人可用耳』!明帝曰:『三千人何以當賊百萬』?襄曰:『此三千人非兵也,乃臣襄之子、臣子之兄弟。臣自受國恩以來,臣食粗糲而三千人皆細酒肥羊,臣衣布褐而三千人皆紈羅紵綺,故能得其死力』。明帝曰:『需餉幾何』?襄曰:『百萬』。明帝驚曰:『何用多餉』?襄曰:『百萬猶少言之也。三千人在外皆有數百金莊田,今捨之入關,給何地屯種?額餉
少十四月,作何法清補?關外尚有六百萬生靈,委之非算;驅以同入,作何道安插?百萬恐不足濟。臣何敢妄言』!明帝曰:『卿言是。內庫止七萬金,金銀什物二、三十萬耳』。乃下捐助令;群臣言人人殊,遂格不行。後賊逼,明帝決計行之;而內閣請降旨問三桂,數日往返,遂遲師期。三桂抵豐潤,而京師已前一日陷矣。
(徐鼒曰:不果行何?惜之也。計六奇曰:『寇氛日逼,三輔震恐。撤兵入關,西行遏寇,亦救急之一策。閣臣持之,蓋泥於前說而不知變也』。初年,方內安謐無故,棄邊地失天險,是漢棄涼州之議也;故識者謂為非計。至末年,寇躪中原,名都大藩潰陷相望,而關外所存止於六城;緩急輕重,大異昔日。而庸臣膠柱之見,猶不知釋疆場之憂、救堂奧之急,卒至強寇壓境,京師淪陷,悲夫!)
辛未(十二日),明帝下詔罪己(「明史」作壬申,此從「北略」諸書)。
闖騎九百至黎城,偽官令里胥報富民驢馬數;遣他將陷臨晉。明帝乃下罪己詔曰:『朕嗣守鴻緒十有七年,深念上帝陟降之威、祖宗付託之重,宵旦兢惕,罔敢怠荒。乃者災害頻仍,流氛日熾,忘累世之豢養,肆廿載之凶殘,赦之益驕,撫而輒叛;甚有受其煽惑,頓忘敵愾者。朕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為朕赤子,不得而懷保之。坐令秦、豫邱墟,江、楚腥穢,罪非朕躬,誰任其責?所以使民罹鋒鏑、蹈水火,殣量以壑、骸積成邱者,皆朕之過也!使民輸芻輓粟,居送行齎;加
賦多無藝之徵、預徵有稱貸之苦者,又朕之過也。使民室如懸磬,田卒汙萊,望煙火而無門、號冷風而絕命者,又朕之過也。使民日月告凶,旱潦薦至;師旅所處,疫癘為殃,上干天地之和、下叢室家之怨者,又朕之過也。至於任大臣而不法、用小臣而不廉,言官首鼠而議不清、武將驕懦而功不奏,皆由朕撫馭失道、誠感未孚;中夜以思,跼蹐無地。朕自今痛加創艾,深省夙愆:要在惜人才以培元氣,守舊制以息煩囂;行不忍之政以收人心,蠲額外之科以紓民力。至於罪廢諸臣,有公忠正直、廉潔幹才尚堪用者,不拘文武,吏、兵二部確核推用。草澤豪傑之士,有恢復一郡一邑者,予官世襲,功等開疆。即陷沒脅從之流,能舍逆反正,率眾來歸,許赦罪立功;能擒斬闖、獻,仍予通侯之賞。於戲!忠君愛國,人有同心;雪恥除兇,誰無公憤!尚懷祖宗之厚澤,助成底定之大勳;思克厥愆,歷告朕意』(考曰:「北略」載此詔於三月十一日己亥。「補遺」載二月頒罪己詔云:『上以災異迭見,遂頒罪己詔,遍布天下。傳諭內外大小諸臣、通行各省直等衙門,俱要省刑撤樂,不許宴飲、不得迎送;裳服用布製成,專尚樸素,不加華飾。詔云:「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以薄德,迭罹天災,蝗旱頻仍,生民塗炭;寇勢披猖而莫勦,人心渙散以難收。皆由朕罪日深,是致朕心日拙。茲特詔爾朝野諸臣直言無隱,盡諫無私;或禁閉邪心、或開陳善道。務使天心感格,世轉雍熙;庶得朕恪允中,臣
民胥慶。爾其欽哉」』)!
(徐鼒曰:興元罪己,軍士流涕;當日之詔,民胡不感!豈民情之不古歟?苛政既深,寇氛日迫,鋌而走險,何知愛君?有國者尚省厥愆於民心未去之日也。)
闖賊陷明忻州,知州楊家龍死之;連陷代州,參將閻夢夔死之。
家龍字惕若,曲陽人。知寧鄉縣七年,流亡復業。遷忻,抵任,賊即至;謂民曰:『此城必不守;我出,爾民可全也』!出城罵賊死。夢夔,鹿邑人。
闖賊進薄明寧武關,總兵周遇吉悉力御之。
十五日甲戌,賊前鋒至大安驛,傳達京師,分遣偽官於山東、河南州縣代任。士民苦徵輸之急,逐其官,執香迎導。乙亥(十六日),自成至忻州,官民迎降。進攻代州,五臺知縣某降。總兵周遇吉者,字萃菴,遼東錦州衛人也;性質魯,然用兵多智謀。起行伍,積功至京營遊擊;數討河南、湖廣賊。自成之圍太原也,遇吉請濟師於朝,朝命副將熊通以兵二千赴援。叛將陳尚智迎之河干,令說遇吉降。遇吉叱曰:『爾統兵二千不殺賊,反為賊作說客邪』?斬之,傳首京師。賊逼代州,遇吉憑城固守。連戰十餘日,殺賊萬餘;兵少食盡,退守寧武關(考曰:諸書皆云賊逼寧武關,周遇吉固守;不云先守代州、退守寧武。惟「明史」、「綱目三編」言之。蓋諸書以退守為周公諱也)。
(徐鼒曰:不日何?闕疑也。或曰自成於十五日薄寧武,或曰十六日始至忻州。)
己卯(二十日),明遣內官監制各鎮。
是時,始聞山西全陷。命內官監制各鎮:寧、前高起潛,天津、通、德、臨、津盧維寧,真定、保定方正化,宣府杜勳,順德、彰德王夢弼,大名、廣平閻思印,衛輝、懷慶牛文炳,大同楊茂林,薊鎮中協李宗化、西協張澤民。兵部尚書張縉彥疏言:『糧餉中斷,士馬虧折,督撫危擔欲卸;若一時添內臣十員,不惟物力不繼,抑且事權分掣,反使督撫藉口』。不聽。
(徐鼒曰:思宗即位之初,親鋤逆奄,何其明也!天步孔艱,殷鑒不遠,初衷頓改,覆轍相尋;遂使悍帥以不敵奴才為憾、叛監以富貴自在相嬉,豈天奪之魄歟?觀軍容使之書,「綱目」之所深惡也。)
庚辰(二十一日),大雪,人凍死。
(徐鼒曰:紀災也。「洪範」「五行傳」曰:『聽之不聰,厥咎急,厥罰恆寒』。)
辛巳(二十二日),明給事中馬嘉植、韓如愈以催解外項出京。
命催解浙、直、京邊正項並改折、贓贖及周延儒、朱大典、吳昌時贓銀(考曰:「北略」:『戊辰日,諭刑部:「張國維中樞溺職,一徒豈足以蔽辜」。又諭:「吳昌時依律處斬,馮源等附近充軍,財產並罪輔周延儒贓產籍沒充餉」。又諭:「周
延儒見賄忘法,本當全沒財產;量追二十萬,著周正儀、周弈封完納。吳昌時量追五萬。俱免籍沒」』。「烈皇小識」亦載此諭於闖賊至忻州之後,似昌時棄市乃十七年二月事。而「明史」「周延儒傳」則云:『癸未十二月,延儒賜縊、吳昌時棄市』。「北略」引他書亦云:『癸未十二月初七日五鼓,延儒賜縊、昌時棄市』。且不應一日內諭處斬、籍沒,又諭量追、免籍沒也。疑諭處斬、籍沒乃癸未十二月,諭免籍沒、量追乃甲申二月事也。附考於此)。時賊信漸逼,諸臣託差南竄焉。
(徐鼒曰:遣之也,曰以催解出京何?譏二臣之託而逃也。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褰裳去之,誰與事君?「北略」載:『同命者有內官王坤』。略之何?無足責也。)
明保定副將謝嘉福殺巡撫徐標(考曰:「明史」言總督兼巡撫,「北略」、「烈皇小識」俱言巡撫),偕知真定府邱茂華叛降於闖賊。
徐標,濟寧人,天啟乙丑(一六二五)進士,巡撫保定右副都御史。時守真定,斬賊使,碎偽牌。知府邱茂華聞賊警,先遣家人出城;標執茂華下獄。標麾下中軍謝嘉福(考曰:「紀事本末」、「北略」俱云中軍某,惟戴田有「保定城守紀略」、陳僖「甲申上谷紀事」云:『徐標行部至真定,為副將謝嘉福所殺』。「明史」嘉福作加福)伺標登城畫守御,劫而殺之;出茂華於獄。茂華遂檄屬縣叛降賊。時二十三日壬午也;近京三百里,寂無言者。
甲申(二十五日),闖賊陷明彰德,執趙王常諛(考曰:本「明史」「諸王傳」)。
乙酉(二十六日),明以魏藻德、方岳貢為文淵閣大學士。
藻德,順天通州人,崇禎庚辰進士;廷試後召對,因自陳『戊寅(一六三八)清兵入時,臣為舉人,守通州』,遂賜狀元及第,累加少詹事兼東閣大學士。主癸未(一六四三)會試,無一建白,而為明帝所親信。岳貢,湖廣穀城人,天啟壬戌(一六二二)進士(考曰:「北略」云:『魏藻德,順天涿州籍,應天上元人。方岳貢,崇禎辛未進士』。「傳信錄」云:『藻德,順天通州籍。岳貢,壬戌進士』。按「進士題名碑」、「傳信錄」,不誤)為松江知府,有廉能聲。以戴罪徵逋,至無級可鐫,乃逮下獄;朝士訟其清,擢山東漕運副使。癸未九月,擢副都御史。岳貢上言:『清言路以收人心,定推遷以養廉恥;責吏治於荒殘,儲將才於部伍』。明帝是之。至是,進藻德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總督河道屯練,往天津;進岳貢戶部尚書兼兵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總督漕運屯練,往濟寧:蓋為南遷地也。既不果行,遂止藻德等不遣。
(徐鼒曰:谷應泰謂:『時有言各官不可令出,出即潛遁者,遂止二臣不遣』。蓋循當日野史舊說也。吳偉業、文秉之書謂是舉為南遷地;得其實矣。官不備書何?譏二臣之不足任也。)
明罷戶部尚書倪元璐,以大理寺丞吳履中為戶部侍郎管尚書事。
元璐字汝玉,號鴻賓,浙江上虞人,天啟壬戌(一六二二)進士。時魏忠賢用事,媚奄者方請建祠國學;元璐以編修典江右試,以「皜皜乎不可尚已」命題,聞者咋舌。忠賢誅,逆黨猶據要路,立趙黨、孫黨、熊黨、鄒黨之目以錮東林。崇禎元年(一六二八)正月,元璐疏曰:『凡攻崔、魏者,必引東林為並案。夫以東林為邪黨,將復以何名加崔、魏?夫東林亦天下之才藪也,但或繩人過刻,持論太苛;謂非中行則可,謂非狂狷則不可。議者能以忠厚之心曲原此輩,而獨持已甚之論苛責吾徒:臣所謂方隅未化者此也。韓爌清忠有執,上所鑒知,而廷議殊有異同。詞臣文震孟正學強骨,二月言官,昌言獲罪;今起用之旨再下,謬悠之論日甚:臣所謂正氣未伸者此也。總之,臣論不主調停而主別白,不爭二臣之用不用而爭一日之是非。至書院為逆璫矯旨拆毀,併宜葺復』。二年(一六二九)四月,又疏燬三朝要典;略曰:『臣觀挺擊、紅丸、移宮三議,鬨於清流;而「三朝要典」一書,成於逆豎。其議不必不兼行,而其書不可不速毀也。主挺擊者力護東宮,爭挺擊者計安神祖;主紅丸者仗義之言,爭紅丸者原情之論;主移宮者弭變於幾先,爭移宮者持平於事後。各有其是,不可偏非也。而奈何逆璫害人則借三案,群小求榮則又借三案,而三案之面目全非。於是崔、魏諸奸創立私編,標題「要典」。三案者,天下之公議;「要典」者,魏氏之私書。三案自三案,要典自要典;翻即紛囂,改亦多事,惟有燬
之而已』!明帝嘉納之。黃道周以建言忤時,不與經筵官選;元路疏請以己秩讓之。由此,益為當事所忌。稍遷南國子司業,尋上「制實八策、制虛八策」疏,譏切朝政。中有云:『治之根本,惟在絲綸;勿以大猷付之悠忽,勿以瑣務示其周詳。恩怨不橫於胸,好惡必循人性;毋徒傷元氣而情面仍浮,毋浮慕精明而叢脞實甚。凡侃言必有深慮,毋一筆抹殺以遏群謀;凡至慮必有定歸,毋雙票游移以嘗上意。毋以意見仇獨立之士,毋以聲顏拒來告之人』。所言皆深中時病。甲戌(一六三四),除翰林院侍讀。上言:『邊臣之情歸命監軍,無事稟成為恭,寇至推諉百出;陽以號於人曰:「吾不自由也」!陛下何不信賞必罰,以待其後;而必使近習之人,使藉口迄用無成哉!始陛下曰:「行之有績即撤」。今行之無績,益宜撤』。不聽。乙亥(一六三五),轉國子監祭酒。丙子(一六三六)四月,有黃安縣生員鄒華者,薦舉朝士,列元璐名。元璐因上言:『鄒華下士,薦及朝紳;如是而望朝廷之上,昂首舒眉豈可得乎』?明帝是之。七月,誠意伯劉孔昭劾元璐以妾冒妻封,遂罷歸(考曰:本「北略」。又「傳信錄」云:『丁丑,遂放歸』。「北略」載劉孔昭之參在丙子七月)。壬午(一六四二)冬,大清兵薄淮、徐,起元璐兵部侍郎兼學士。元璐募健丁數百騎,夾馳入京。明帝聞之甚喜,召對;條賊情邊事稱旨,命具本以聞。元璐上言:『制東邊,宜分東西二路,而并力攻東路;東破,則西自解。圖闖賊
宜以九江為中權、武昌為前茅、淮陽為後勁。又宜假督輔以利權,一切屯鑄、鹺榷之務,悉聽便宜』。又為「邊防用間」一疏。明帝嘉納之;擢戶部尚書。元璐以浙人例不為戶部辭,不許。時言利者進開採之策,元璐疏言開礦有六害,議遂寢。闖賊入秦,元璐奏:『賊既入秦,則圖賊不在秦而在晉;晉有備,而後進可攻、退可守。請蠲沿河租稅,多築敵臺;汰冗兵,厚死士』。未及行,而山西陷。
至是,當事者謂:『詞臣不任錢穀』。解元璐部務,還講筵。以大理寺丞吳履中為戶部侍郎,管尚書事。履中為御史時,有聲,嘗上言用溫體仁、楊嗣昌為二失。既管部務,無所表見。京師陷,元璐投繯死,履中竟降賊被掠。
(徐鼒曰:連書二事何?譏黜陟之不當也。元璐侃侃持論,深識事機,臺省諸公無出其右;而乃置之閒散之地,易以闒冗之才。甚矣!思宗之闇於用人也。)
丁亥(二十八日),明徵天下兵勤王,召對群臣於文華殿。
先是,左都御史李邦華與左庶子李明睿私議南遷,上親行與東宮孰便?明睿曰:『太子少不更事,稟命則不威;上親行便』(考曰:本「北略」)。邦華恐朝論不合,欲以太子居南中為之漸。疏曰:『國家並建二京,原以供時巡、備居守。皇上即不南遷,宜令太子、諸王居舊都,一繫天下之望。臣南人也,必有言臣以遷自便者;臣願隨皇上執管鑰,而分遣信臣、良將扞牧圉以南發。皇太子以撫軍主器之
重,暫違定省,號召東南,共圖滅賊;即皇上赫聲濯靈,益以丕振,上以副二祖之成算、下以定四海之危疑』。疏未下,有旨命諸臣會議戰守事於東閣。明睿見眾論狐疑,未有所定;奮曰:『「易」云「利用為依遷國」,「尚書」「盤庚」言遷事。唐再遷而再復、宋一遷而南渡,諸君何所疑而諱言遷乎』!朝士錯愕未應,惟少詹事項煜與邦華計頗翕。翼日,明帝怒坐平臺,召閣臣前曰:『憲臣密奏,勸朕南遷』。陳演(考曰:「綏寇紀略」第言召閣臣,無陳演、蔣德璟名;此據「三朝野紀」補)因以明睿、煜姓名及持說本末奏。明帝曰:『祖宗辛苦百戰,定鼎此土。賊至而去,何以責鄉紳士民之城守者?何以謝失事諸臣之得罪者?且朕一人獨去,如宗廟社稷何?如十二陵寢何?如京師百萬生靈何?逆賊雖披猖,朕以天地祖宗之靈、諸先生夾輔之力,或者不至此。如事不可知,國君死社稷,義之正也;朕志決矣』!蔣德璟曰:『太子監軍,亦萬世計』。明帝曰:『朕經營天下十幾年尚不濟,孩子家作得甚事』!明日,給事中光時亨參明睿邪說。明帝面詰時亨曰:『一樣邪說,只參明睿何也?諸臣平日所言若何?今國事如此,無一忠臣義士為朝廷分憂,而所謀乃若此邪』?
先是,命科臣左懋第往南中察舟師、士馬之數。天津巡撫馮元颺請以輓漕之三百艘待命於直沽口;密旨允行。明帝非不欲南遷,自慚播越;將俟舉朝固請而後行
。而陳演輩既不肯擔事,又賊鋒已蔓,無萬全策,故藻德、岳貢河漕之命已行而中止:演之罷相前一日也。明帝有『朕要作,先生偏不要作』之語;蓋深以為憾也。
(徐鼒曰:計六奇之言曰:『邦華以身殉國,是南遷之議所以愛君而非以避死也。獨是明睿之說亦有未善者:上驟行於賊未至時,則人心駭懼,都城勢若瓦解;遷於賊之將至時,則長途荊棘,有狼狽之憂。故為上計,不如死守社稷,得古今君道之正;而令大臣默輔太子南行,以鎮根本之地繫天下之心,號召東南為勤王之舉:此當日良策也。乃君愛其名、臣惜其死,盈廷聚訟,無肯執咎,哀哉』!)
戊子(二十九日),明陳演免。
演,四川井研人;在閣一無籌畫,惟以賄聞。王永吉之請撤寧遠入衛也,演與魏藻德持不可,且謂寇無足慮。後召對群臣,明帝私語演曰:『此事要先生一擔』!演默然不答;蓋言南遷事也。賊逼,演不自安,且謀脫禍,遂引疾入辭,自言無狀當死。明帝怒曰:『汝死不足蔽辜』!叱之出,猶賜路費五十兩,馳驛歸。演貲多,不能遽行,延半月而及禍。
(徐鼒曰:不書官何?削之也。聞之錢甹只曰:『演於周延儒罷後,頗見信任;一時臺省拜延儒門下者,盡投演門。帝微聞其負寵;私語臺臣曰:『人言演不廉,奈何』?答曰:『曾是此相而不廉乎』?嘻!觸邪之臣而公論如此,明之所以亡也!)
三月己丑朔,明昌平兵變。
昌平兵譟,焚劫一空。命撫臣何謙帶罪安職。
明京師戒嚴。
李自成入畿輔,京師洶洶,傳賊且至。明帝諭府部:『寇氛孔棘,戒嚴城守』。命部、院、廠、衛、司捕各官譏察奸宄,申嚴保甲之法;設邏卒,禁夜行,巡視倉庫草場。是日,宣府告急,命鎮朔將軍王承允偵賊所向。
明諸生張請太子監國南京。
是日,召見於中左門。言三策,首請太子監國南京,擇重臣輔之。
(徐鼒曰:特書何?明監國為當日之要策也。)
明魏藻德請自出京議餉,不許。
藻德為脫身計,明帝諭在閣佐理;命黃希憲、路振飛加意兵餉。
(徐鼒曰:不許矣,猶書之何?誅藻德之心也。)
明釋遣戍有罪內官朱晉等閒住。
(徐鼒曰:大臣在獄者尚多不之釋,而釋內官何歟?特書之,譏思宗之闇也。)
闖賊陷明寧武關(考曰:計六奇曰:『「抄本」載「三月初一日,寧武陷」;「遺
聞」載「三月初八丙申,陷」;「編年」載之陳演乞休後;「甲乙史」載「三月初九日丁酉,屠寧武』;他本第云三月而不誌日。獨「本傳」載「二月二十四日,屠寧武,以楊志榮出揭陳顛末」。則「本傳」似為有據』。莫釐山人曰:『按「遺聞」,相持半月』;則宜以三月初一日為據),太子少師中軍都督府左都督鎮守三關總兵周遇吉、兵備副使王孕懋死之。
自成薄寧武關,傳檄:五日不下,且屠。遇吉悉力拒守,砲傷萬餘人。會火藥盡,或言:『賊勢重,可款也』。遇吉曰:『戰三日,殺賊且萬,若輩何怯邪?勝之一軍為忠義;不勝,縛我以獻,若輩可無恙』!於是開門奮擊,殺賊千人;夜率壯士二百,縋城入賊營,復大敗之,賊退二十里。持半月而援兵不至,乃開門偽降,伏健兵殺其四驍將。遇吉平時購選部下胡婦二十人,人皆絕悍,騎射精捷,支粟與裨將俸等。選健丁之無藝者各一人事之,如夫婦;臨陣非至急不役胡婦,以故殺賊過當。賊既屢創,懼欲遁。或為賊謀曰:『我眾彼寡,但使主客分別,以十擊一,蔑不勝矣!請去帽為識,見戴帽者輒擊之』。引兵復進,我兵不能支,城遂陷。遇吉徒步跳盪,手格殺數十人,矢集如蝟毛。被執,罵不絕口;賊縛之高竿上,射殺之(考曰:遇吉之死,或曰縛之高竿上射殺、或曰磔於市、或曰自刎)。夫人劉氏亦驍勇多能,率婦女登屋而射,矢無虛發;賊縱火焚之,盡死。胡婦二十人者伏
室中,洞開其門,繫遇吉所乘駿馬於衢。賊眾固心憚遇吉,不敢驟窺其室;而又豔心駿馬,試引牽之。胡婦即發強弩,連斃數百人;矢竭,亦赴火死。孕懋字有懷,霸州人,以進士歷太原知府,遷寧武兵備。賊遣說降,孕懋斬之,與遇吉共守。孕懋既自殺,妻楊氏亦投井殉之。賊憤甚,遂屠寧武。
自成檢前後殺死將士凡七萬人。曰:『寧武雖破,死傷過多!自此達京師,大同、宣府、居庸重兵數十萬盡如寧武,吾輩豈有孑遺哉!不如還陝圖後舉』。夜既深,忽報大同總兵姜瓖降表至。自成喜甚,厚款之。坐甫定,而宣府總兵王承允表亦至(考曰:宣府總兵王承允,「北略」作王通。按前後史有王承允、無王通,或承允亦名王通歟),且以百騎來迎,自成遂一意長驅。既入京師,有半面失手足者,皆寧武所砍傷;嚙指告人曰:『周總兵真好漢!再有此一鎮,我屬安得到此』?故言遇吉者,莫不驚嘆悚服,號稱「大人」。
(徐鼒曰:備書官何?嘉死節也。全晉失守,畿內土崩,寧武一關岌然孤注;而乃以即墨未下之城,效睢陽死守之節。雖螳螂當車,有類丸泥之勢;而老羆臥道,足寒貉子之心。迨乎登樓射賊,闔室灰塵:麾娘子之軍,婦女知義;懸將軍之冑,雖死猶生。此志也,與日月爭光可也!若孕懋者,附驥尾而彰矣!)
庚寅(初二日),明帝召對百官。
召府、部、錦衣、詹、翰、科、道各官於中極殿,問御寇策。奏對者三十餘人,皆考選科道練兵、加餉常談。駙馬鞏永固請簡重臣守都城,聖駕南巡,徵兵親討;明帝意不決,諸臣亦皆言其誕妄。既退,乃議分守九門。
是日,大學士蔣德璟允放歸。
明命內監及各官分守九門,諭文武官輸助。
京城武備積弛,太倉久罄。命各門分守勳臣一、卿亞二,諭文武輸助。初,議僉民兵,魏藻德曰:『民畏賊,一人走,大事去矣』!明帝然之,禁民上城。
(徐鼒曰:不曰命各官及內監,而曰命內監及各官何?譏思宗之信任宦官也。)
辛卯(初三日),明大學士范景文、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華等請奉太子撫軍江南(考曰:李邦華之請,「甲乙史」以為初六日事;「燕都日記」亦然);給事中光時亨阻之,不果行。
是日,李建泰疏請南遷,明帝召對平臺。景文、邦華暨少詹項煜請先奉太子撫軍江南;時亨大聲曰:『奉太子往南,意欲何為?將欲為唐肅宗靈武故事乎』?景文等遂不敢言。明帝復問戰守之策,眾臣默然。明帝嘆曰:『朕非亡國之君,諸臣亡國之臣爾』!遂拂袖起。
<font size=-1 color=#5b0012>徐鼒曰:曰阻之不果行何?罪時亨之誤國也。聞之計六奇曰:『使時亨罵賊而死,雖不足贖
陷君之罪,尚可白志之靡他;而竟躬先從賊,雖寸斬亦何以謝君於地下乎』?然則守國之說,借孤注以要名,而非所以忠君也!</font>
明命原任兵部尚書張國維催督浙、直兵餉。
國維字玉笥,東陽人,天啟壬戌(一六二二)進士,知番禺縣。崇禎元年(一六二八),擢刑科給事中,劾罷魏黨(考曰:「繹史」有『劾魏黨,為忠賢所逐』云云,誤也。國維於崇禎元年始擢給事中),陳時政五策;進禮科都給事中,遷太常少卿。七年(一六三四),授僉都御史,巡撫應天、安慶等十府。是冬,賊犯桐城,官軍覆沒;國維年方壯,一夕鬚髮頓白。請於朝,割安慶、池州、太平別設巡撫,以史可法兼任其事;安慶之不隸江南,自此始也。又於蘇、松間捍海築塘、濬渠通漕,民德之。入為兵部尚書。十六年(一六四三),大清兵入畿內,檄趙光抃拒戰螺山;師潰,言者交詆之,逮下獄。國維知庫藏空虛,乃倡開事例一法,殺人行劫者皆得輸金贖罪;謂己一至江南,數百萬可立致。明帝頗惑其說。會蘇民詣闕乞貸;即宥出,召對中左門,以原官馳赴江、浙督餉。拜命後,星夜南行,得不及於難。
<font size=-1 color=#5b0012>徐鼒曰:聞之李遜之「三朝野紀」曰:『國維在諫垣時,不附同鄉溫體仁之黨,然亦不為崖異。鎮撫蘇、松,與民休息,民頗頌之。中樞之任,值時事多艱,科道交章論列,有曰「深揖打恭,便成職業」;亦略其大而苛其細也。宏光時,再任戎政,先幾乞身。南都既覆,錢塘畫守,
卒能竭力盡節,以死畢事。噫!是亦可以傳矣。汲汲避害,或欲留其身以為有乎』?文秉「烈皇小識」之言,或已刻歟!</font>
壬辰(初四日),明欽天監奏『帝星下移』,詔百官修省。
時災異迭見:二月,填失光道,星如雨下,熒惑怒角,河鼓坼,搖光坼芒角,黑眚。三月朔,營頭晝隕,聲如雷,東南蚩尤旗見。大學士魏藻德夜聞刀兵之聲入其寢,舉家又聞哭泣聲。太倉張采家李生黃瓜;采嘆曰:『李生黃瓜,民皆無家;亂其至矣』!常州五牧鎮農家陳姓者,其壁上日影中見行人來去不絕,長不盈尺,頭面鬚髮手足畢具,或持兵器、或車騎冠履、或甲冑;最後一人衣黃袍、冕旒,乘輦,群力士擁衛之:觀者如堵,一月始滅。
是日,欽天監奏『帝星下移』,詔百官修省;而群臣飲酒高會如太平時。
(徐鼒曰:「傳信錄」謂:『群臣高會如太平時』。其言或未信乎?鼒聞之京師父老曰:『正陽門外黎園館,自成入彰義門,始踉蹌散』。然則范門聞鐘,事倘不謬。)
明封諸將。
詔封總兵吳三桂平西伯、左良玉寧南伯、唐通定西伯、黃得功靖南伯,給敕印;劉澤清、劉良佐、周遇吉、高傑以下予級有差。
明福、周、潞、崇四王南奔。
先是,詔諭諸藩捐貲守國;乃往往寇未至而長史、推官倡議遠遁。有韓王、益王者,亦棄藩他避,諭令回國。
(徐鼒曰:特書何?為南都議立張本也。)
闖賊陷明大名府,兵備副使朱庭煥死之。
庭煥,單縣人,崇禎甲戌(一六四三)進士,以知府累遷兵備副使。知時勢將傾,託其幼子於鎮江知府錢良輔。賊將劉宗敏傳牌至,庭煥碎其牌,勵眾戍守。城陷,賊縛庭煥大木上射之;罵不絕死,合家殉焉。
明命襄城伯李國禎提督城守(考曰:「傳信錄」、「燕都日記」以襄城伯李國禎提督城守為初四日事。「北略」記於初二日,又註於初五日)。
國禎有口才,數言兵事。先是,請於京營外選練,俸糧增給歲費二十餘萬,乞御書營額;明帝親書「共武堂」賜之。京師外城庳薄,自左安門迤西,無復新河之阻。御史裴希請挑窩坑限馬足,於總監協三臣內分一人專任外城;國禎請率所領當新橋南之衝,明帝以為能。癸未(一六四三)八月,使代恭順侯吳維英總督京營戎政。賊既逼,明帝問曰:『卿平日言強兵足餉,今日奚若』?應聲曰:『臣兵未嘗不強,皇上無餉耳』!每召對,大臣多跪奏;國禎立語睨視,幾無人臣禮。被命督練兵守門,國禎日坐西直門;兵無主帥,亦無實籍,賊至遂潰。
(徐鼒曰:予始讀陳濟之「再生記」謂:『國禎為賊所逼,作詩痛哭服藥死』;又無名氏「燕都記」謂:『國禎見自成,以頭觸地爭三大事;闖從之。斬衰送葬畢,縊死』:以為言不謬也。長讀「魏禧集」,力辨其非。後讀乾隆四十一年大學士舒赫德、于敏中奏採訪明季殉節事,有『李國禎誤國辱身』;而谷應泰「紀事本末」乃謂:『其激烈殉義,足見野史之冒濫難憑』云云。疑野史中無紀其實者矣。晚得錢甹只「甲申傳信錄」讀之,委曲詳盡,載之以為丹書焉!)
癸巳(初五日),明李建泰兵潰於河間。
建泰病甚,兵遂潰。戊戌(初十日),寧武報至,京都大震。程源謂魏藻德曰:『建泰何為尚住河間?其標下總兵馬稔有兵萬人,令速赴居庸與唐通協守,猶可鎮撫萬一』。不聽。
(徐鼒曰:曰潰於河間何?罪建泰之逗留也。出師四旬矣,猶在河間乎!赤眉之眾已踏破乎長安,高克之師猶逍遙乎河上。「易」曰:『弟子輿尸』;使不當也。)
闖賊陷明河間,知府方文耀死之。
文耀,龍溪人,以郎中擢知河間府。城陷,不屈;賊杖之,罵不絕死。
<font size=-1 color=#5b0012>徐鼒曰:諸書不載河間陷日,書於兵潰河間後何?蒙河間之事而類書之也。「北略」紀南宮知縣彭士宏殉節事,亦不載城陷日。附記於此:『賊長驅畿南,所至款附。士宏勵眾城守,眾謂邑小不支;士宏曰:「擊賊不勝,死亦瞑目」。眾環泣曰:「如生靈何」?士宏知人心已去,緋
衣坐堂上。賊入,問「何不備糗糧」?士宏罵曰:「我朝廷官而為賊備糧乎」?賊怒斬之』。</font>
明設黃綾冊,募百官蠲助;封疆重犯許蠲贖。
吏部尚書李遇知議以勳戚世臣加爵、大小諸臣諭獎,各捐助餉銀;在獄犯官如曾纓、董象恆、侯恂、王志舉、王永祚、陳睿謨、鄭三陽凡七人,充餉贖罪。
(徐鼒曰:予少時讀野史,謂京師戒嚴,帝不發內帑,守城兵人給錢二十;令妓家出銀五錢,百金之家亦出銀五錢,人心益離。後自成入京,取銀十七庫:竊怪思宗之多藏厚亡也。繼讀某氏「崇禎遺聞」曰:『熹宗在位七年,帑藏懸罄,將累朝所貯銀甕、銀、尊鼎重器輸銀作局傾銷,故餉銀多有「銀作局」三字者。甲申(一六四四)春,廷臣請動內帑。夫內帑惟承運庫耳。錢糧解承運庫者,一曰金花、二曰輕齎;金花銀所以供后妃金花及宦官宮妾賞賚,輕齎銀以為勳戚及京衛武臣俸祿。承運庫外有甲乙等十庫貯方物者也,天財庫貯錢者也,古今通籍庫貯書、畫、符券、誥命者也,東裕庫貯珍寶者也,外東庫亦貯方物,無金銀也。城破,惟東裕庫珍寶存耳,安有所謂十餘庫積金者?而紛紛謂懷宗不發內帑者何哉』?予始信野史之誣,而又怪數百年之積累何匱乏若是也!及觀吳偉業「綏寇紀略」「補遺」謂:『祖宗朝藏鏹累萬萬,自逆奄大去其籍;守者見上明察,恐闕而為罪,相戒弗聞』。錢甹只「甲申傳信錄」云:『闖搜宮,黃金止十七萬、銀止十三萬,皆因魏璫與客氏偷空。闖甚失所望,夾官搜銀之令由是酷矣』。然則偉業「謂豎頭須誤之」,豈不諒哉!)
甲午(初六日),明始棄寧遠;徵王永吉、吳三桂率兵入衛。
(徐鼒曰:曰始棄何?惜行之晚也。)
明徵唐通、劉澤清率兵入衛;澤清不奉詔,大掠而南。
澤清白面朱脣,甚美;將略無所長,惟聲色貨利之是好。初以總兵鎮山東,率五千人渡河救汴。壁壘未成,賊來爭,相持三日,互有殺傷;忽拔營去,惶遽奔迸,士卒爭舟多溺死。癸未(一六四三)七月,請於青、登諸山開礦煎銀(考曰:「北略」載:『二十五日甲申,總兵劉澤清請於青、登諸山開礦煎銀,著巡撫設法』。按時事不應有此。「南略」以為癸未七月事,近是。故附辨於此),詔巡撫設法。甲申(一六四四)二月,移澤清鎮彰德,不奉詔而虛報捷(考曰:劉澤清虛報捷事,「北略」載於三月初十日;誤也。澤清已南下矣,何暇為此!當在移鎮彰德時)。命以兵扼真定,又不從;大掠臨清南下,所至焚劫一空。通八千人入衛,壁齊化門外;陛見曰:『臣藉二祖列宗之威靈、皇上如天之覆庇,願捐軀報效,使元兇速就殲夷』。明帝慰勞倍至,賞銀四十兩;其兵八千八十二人,人銀五錢。命太監杜之秩監其軍。通不悅謂:『上大帥我,又以內官節制我,是我不敵一奴才也』。隨奏:『眾寡不敵,當往居庸關設險以待』。拜疏即行,不俟朝命。是日大同告急,命內官謝文舉火速赴任。
(徐鼒曰:曰不奉詔何?罪澤清之跋扈,且為南都四鎮專橫張本也。)
明論平浙寇許都功,擢紹興推官陳子龍為兵科給事中;不受。
子龍字臥子,松江華亭人。幼穎異,工舉子業;治詩、古文,宗法魏、晉。以經世自任;與郡人立幾社,海內宗仰之,與江右艾南英齊名。登崇禎丁丑(一六三七)進士,授惠州推官,改紹興推官,折節下士。東陽諸生許都者,豪傑自喜,嘗從上海舉人何剛學;剛謂之曰:『子居天下精兵處,高皇帝嘗用之平亂矣,盍不成一旅以待用乎』?都歸,散財結客,招致數千人,陰以兵法部署,思得一當。同郡舉人徐孚遠見而奇之,謂子龍曰:『許都國士,朝廷方破格求才,倘假以職,隱然干城也』!子龍因與都遊,數薦之上官,不能用。
東陽令姚孫棐,桐城人;託備亂斂士民貲,坐都萬金。都家實中產,自請減輸。適義烏奸人假中璫名招兵,事發,於都無涉也;孫棐文致之,摘所刻社稿姓字,謂都結黨謀逆,持之急。時都有母喪,會葬山中者數千人。孫棐疑有變,遽告監司王雄。雄遣使收捕,都黨有馮龍友、戴法聰者,萬人敵,拒捕者;即葬所用白布裹頭而反,故人號曰「白頭兵」,擁都為主。旬日間,聚眾數萬,下東陽、義烏、浦江,遂逼郡城。然都一無所殺掠,遣從者謝長吏而已。
巡按御史左光先與孫棐同里,聞變即調兵行勦,所至屠掠;民各保寨拒敵,官兵大敗。王雄欲撫之,語子龍曰:『賊聚糧據險,官軍不能仰攻,非久持不克。我
兵萬人止五月糧,奈何』?子龍曰:『都昨遣使投誠,某以事大未許,今惟有進勦耳』!方拔營,而都使再至;子龍請自往察之,遂單騎往責都(考曰:「北略」、「三朝野紀」紀子龍諭許都,乃遣蔣若來齎書往諭,都與其同事十三人詣獄。「繹史」、「綏寇紀略」「補遺」謂:『子龍單騎往諭,挾都見雄;復挾都徇山中,散遣其眾,始以二百人來降』。紀各不同。鼒按「北略」載:『二月二十二日,御史吳邦臣奏浙寇立翦,諭部:「陳子龍、蔣若來才長定亂,作何優異。」』?是蔣若來齎書往諭可據。但齎書後都未必即降,且其眾未散遣,殺都而安得不亂?則必如「繹史」、「紀略」所云而後可也。蓋蔣若來齎書往諭,都有降意,子龍始單騎再往耳;「綏寇紀略」「補遺」略同。「繹史」但謂都遣使投誠,無齎書往諭事。又以蔣若來為游擊,破都圍婺之兵,與「北略」以蔣若來為生員少異耳。今依「綏寇紀略」詮次,而錄其異文如此)曰:『汝以豪傑自命,今何故反?官兵四面至,汝棲窮山,旦暮耳』!都泣而訴東陽令,且曰:『惟公活之』!子龍曰:『汝罪無生理,今惟自縛見王公,幸得不誅,勦賊自贖耳』!都慨然曰:『請從公往』。其黨大譁,以為當決死戰,往則受縛耳;因欲加刃於子龍。都遍諭之,始寂然,遂以三騎從出山。子龍陰計:『向順者惟都,其黨皆不可測。官兵欲得都以為首功,萬一都出為別營將士所奪,則撫局壞而餘黨必叛』。因語都:『將士無不欲剸刃於若,
若至營,但稱都部將』。都然之。夜半至營,子龍馳入見雄,告以故。雄召都諭之曰:『爾歸語都,若以二千人自縛,當待以不死』。都唯唯。子龍乃復挾入山中。眾以都不返也,皆甲以待;見都至則大喜,願散去。乃以二百人降,王雄喜於免過。而諸將吏謂賊可反掌得,懷忿煽浮言。比登山,見狹隘險絕,始咋舌不敢言;然猶託名搜巢,縱火燒民居,殺人者數十里。婺郡紳姜應甲者,必欲誅都。子龍以殺降不祥,力爭不得;請誅首惡,赦從者,又不得;竟殺都等六十餘人於江滸。
三月初六日,光先奏大寇就殲。有旨:『陳子龍定變可嘉,授兵科給事中』。子龍深痛負都,不赴也。紀其事曰:『激變之虐令不誅,受降之功績不敘。官軍勦殺平民,株連無辜,賊平數月,猶騷擾不得寧』云。
(徐鼒曰:都非寇也,曰浙寇何?懲亂萌也。都以一書生處亂世,好兵聚客,走險拒命;既昧保身、又干國紀,所謂好勇不好學歟!予以恕詞,非所以懲亂也。若子龍者,君友之間兩無負矣!不受者,嘉子龍,且以赦都也。)
乙未(初七日),明總兵姜瓖叛降於闖賊,大同陷(考曰:「明史」「帝紀」載:『三月庚寅朔,賊至大同,姜瓖降。按三月己丑朔、非庚寅朔,「帝紀」誤也。茲從「北略」。「傳信錄」紀於初七日);代王傳火齋、巡撫衛景瑗等死之(考曰:「明史」、「綏寇紀略」、「三朝野紀」、「烈皇小識」載同死者有督理糧儲戶部郎中徐有聲。按
「北略」載有聲於從逆諸臣下;註:『偽戶政府屬』。「傳信錄」載入「跖餔遺臠」,注:『再四掠死』。似有聲無死於大同事。又按王巖「異香集」「巡撫朱公傳」作總兵徐三樂、郎中朱有聲。豈死事者自朱有聲涉徐字而誤乎?然與他書不合。又「明史」載同死者有山陰知縣李倬,「廈門志」有大同參將陳弼心;他書亦不載。附錄以備考)。
景瑗,字仲玉,號帶黃,陝西韓城人,天啟乙丑(一六二五)進士。崇禎四年(一六三一),以推官徵授御史,劾首輔周延儒、侍郎曾楚卿憸邪,不見納。出按真定府,父喪,不俟命竟歸。服闋,起故官,疏救給事中傅朝佑等;忤旨,左遷行人司正。歷尚寶、大理丞,進少卿。十五年(一六四二)春,擢右僉都御史,巡撫大同,聲績甚著。自成之入西安也,榆林總兵姜讓先趨降(大同總兵姜瓖,讓之弟也)。自成將犯山西,宣大總督王繼謨檄瓖扼河上,瓖納款而還(考曰:本「傳信錄」、「明史」「衛景瑗傳」。按瓖之叛,既云降於大同,而諸書又言自成至宣府,叛將白廣恩以書約總兵姜瓖降。「北略」「補遺」載廣恩書曰:『侍生某頓首拜:國事如此,台臺稔知,無容置喙矣。但我輩久為文臣所抑,不啻狗馬之賤。今闖王強盛,奸佞在朝,我輩雖欲樹功,決至反招奇禍,不若共建降旗以圖富貴。台臺諒能鑒其始終而幡然從事矣。特此奉約,仍乞賜鴻音,以慰下懷。戎事旁午,餘不盡贅』云云。是瓖降於宣府,非降於大同乎?非也。大同、宣府之陷只間一日,聲勢相
連,或瓖已降於大同,而廣恩不知,故以書招之;或廣恩書在前。其實,瓖不待廣恩之約而始降也。前寧武叛之夜,已云「姜瓖降表至矣」。蓋大同、宣府之陷,俱由姜瓖;故記大同事者載之大同、記宣府事載之宣府、紀居庸事並載之居庸。其實均不妄也);而景瑗不知也,邀瓖歃血守。瓖因宣言曰:『巡撫秦人,將應賊矣』!代王疑之,不見景瑗。會景瑗亦以足疾不時出,瓖因得主兵事,偽遣兵助諸郡王分門守。賊抵城下,瓖即射殺永慶王,開門迎賊,紿景瑗計事。景瑗出,始知其變也,罵瓖曰:『反賊!與我盟而叛,神其赦汝邪』!自成執景瑗之母脅降,景瑗曰:『此膝不屈第二人,可即殺我;我固應痛詈汝,以老母姑忍耳』!大呼「皇上」而哭。自成曰『忠臣也,勿殺』。景瑗頭觸石,血淋漉。拘之營中數日,自經於海會寺。母夫人之被執也,曰:『我命婦,子為大臣,豈食賊食』!亦罵賊死。
兵備道朱家仕,陝西河州人。瓖之迎降復入城也,其部卒見家仕,驟馬衝之。家仕見事去,反走入署,出橐金二千給從吏曰:『我未取大同民一絲,此皆自攜來;今罄囊與汝輩,為我疊石揜井,以畢我志』。舉家十六人盡投井中,眾為揜土,哭而去。總兵朱三樂自刎死。生員李若葵合家九人自縊;先題曰「一門完節」。代王並其宗室遇害。知府董復、鄉官韓霖俱降。
自成入城,縛姜瓖而數之曰:『朝廷以要害重鎮寄若,若何首降』?命斬之。
闖將張天林(考曰:「三朝野紀」作張天琳)曰:『殺降,非所以勸歸順也』。遂釋之。以天林鎮大同。瓖謝之;天林曰:『國家創業,招徠固應如此,何謝為』!自成趨宣府,瓖復請先導;至陽和,語其次弟瑄並降賊。及自成之敗於關門而遁也,瓖走陽和,假瑄部疾趨大同。城守者聞吳三桂兵且至,不欲啟;天林曰:『此獨瓖來,必酬勸王不殺也』。命啟門。瓖入,即斬天林並其黨何天相等。據寧武、代州沿邊諸邑,投誠大清,睿親王多爾袞令攝總兵事。瓖請以明棗強王裔朱鼎冊嗣藩大同,奉明宗社;睿親王切責之。旋隨英親王阿濟格征陝西有功,統攝宣、大諸鎮。順治六年(一六四九),以叛誅。
(徐鼒曰:瓖之請以明裔嗣藩也,為故國計乎?欲挾以自重耳、一門賊子、兩朝罪人,摭其顛末,見鴟梟之終不革心也。)
明以翰林院庶吉士陳名夏為戶、兵兩科給事中兼翰林院修撰(考曰:陳名夏之命,「北略」載於初九日)。
名夏先有招募山東義勇等事疏。是日,召對中左門,因言『淮、揚要害,宜練兵重鎮』,稱旨;即御前拜是命。時檢討方以智、行人劉中藻(考曰:中藻「北略」、「傳信錄」云:『官行人』;「南疆繹史」同。或作中書,誤也)各請出外募兵,俱不報。城陷後,名夏降於賊。順治二年(一六四五)降於大清,積官至弘文
院大學士。順治十一年(一六五四),以事誅。以智字密之,桐城人;中藻字薦叔,福安人(事見後)。
丙申(初八日),大風霾,晝晦。
是日,明帝召戶部侍郎吳履中問庫銀幾何?對曰:『僅存八萬』。明帝曰:『以備城守,邊餉不可發』。履中言:『若無九邊,京師安守』?不聽。
明副總兵姜瑄、道臣于重華叛降於闖賊,陽和陷。
瑄即讓、瓖之弟也(考曰:「明史」云:『瓖兄瑄,故昌平總兵也,勸瓖降』。似瑄降賊在前。又「明史」亦無姜讓其人,今從「傳信錄」)。重華,青城人,以邊材薦仕者。迎賊十里外,官民或椎牛載酒以先,或預為大膳進食;至有掠民子女以獻者。
明監視宣府太監杜勳、總兵王承胤叛降於闖賊,宣府陷(考曰:「北略」載:『初八日,宣府陷;初九日,陽和陷』;「傳信錄」互異。按「傳信錄」近是。「三朝野紀」云:『賊既陷陽和,長驅至宣府』。陽和在大同之西,無陷在宣府後之理。「北略」引「朱之馮傳」則云:『十一日,賊抵城下』);巡撫朱之馮等死之。
之馮,本名之裔,字樂三(考曰:「北略」云:『字樂山,號勉齋』。王巖「異香集」云:『字德止』。茲從「明史」);徐州人,入順天大興籍,中天啟乙丑(一六二五)進士(考曰:本「題名碑錄」、「異香集」)。崇禎二年(一六二九),由主事
進員外郎,坐事謫布政司理問,遷行人司副,歷刑部郎中、浙江驛傳僉事、青州參議。捕盜、擊豪強有聲,進副使。齎表入都,寄家屬濟南。城破,妻馮氏匿姑及子,而自沈於井。姑李氏聞之,絕粒死;之馮廬墓側。服闋,起河東副使,殺通賊大猾朱金宇,部內以寧。之馮自妻死,不再娶。上疏曰:『婦事夫,猶臣事君也。臣婦馮氏不負臣,臣敢負國乎?臣於國,願如臣婦之於家也』。請改名之馮。十六年(一六四三)正月,擢右僉都御史,巡撫宣府。是時賊由陽和長驅至宣府,之馮登城誓眾,而勳與承胤已納款矣;懼之馮不從,乃請之馮守北城。之馮慮京師失北門,疏請重兵守居庸。賊諜間之曰:『撫院以人心離叛,請兵屠矣』!會朝廷命一將屯保安,眾益譁。俄賊至,勳緋袍鳴騶,出城三十里迎賊。之馮尚登陴懸賞,無一應者;叩頭曰:『願中丞聽軍民納款,全一城性命』。俄報賊已從南門入,滿城百姓胸前黏「順民」二字,焚香跪接。之馮憤甚,指紅夷大砲曰:『汝曹試發之,可殺數百人。賊雖殺我,無恨矣』!眾莫應。自起燃火,兵民競挽其手。之馮乃奪士卒刀自刎(考曰:朱之馮之死,「紀事本末」、「三朝野紀」云自刎,「甲乙史」、「烈皇小識」云賊殺之,「北略」引「本傳」則云縊死。又諸書有云鄉紳張羅彥自殺,誤也。羅彥死於保定之陷,與宣府無涉;詳見戴田有「保定城守紀略」),眾棄其屍於濠中。後自成兵敗,前任巡撫李鑑舉兵誅偽將,求之馮屍。死五十餘日矣,
面如生,奠而葬之;以姚時中配享。
時中者,宣府廩生也。知監、鎮有二心,嘆曰:『以死勤事者,朱中丞耳!吾當從其後』。題壁孔子廟曰:『殺賊無權,偷生不義;妻子無知,付之不計』。衣巾自縊死(考曰:本「異香集」、「史外」)。同時死者督糧通判朱敏泰、副將甯龍、繫獄總兵官董用文、副將劉九卿、在籍知縣申以孝;其他婦女死者又十餘人。
(徐鼒曰:諸書言姜瓖降於宣府,此言總兵王承胤何?紀實也。瓖叛而後瑄叛、瑄叛而後陽和陷,賊得長驅至宣府。記事者,追敘之情事然也。實則宣府自有總兵王承胤,亦名王通。「傳信錄」謂其欲縛之馮以降;「北略」引「朱之馮傳」謂:『通已潛遣騎齎降表迎賊,故自成陷寧武關夜,有瓖與承胤表至』云云也。烏可歸獄於瓖而使承胤之罪不著哉?不日何?闕疑也。)
明劉澤清戕兵科給事中韓如愈於道。
如愈嘗疏論澤清不法事,澤清賂以重幣,弗納;加誚讓。至是,如愈以催餉過東昌戴家廟,澤清遣兵劫殺之;曰:『尚能論我主將否也』?如愈身中數創,挺挺不撓,惟言『幼子不應殺』。劫者曰:『無與小兒事』。舍之去。
(徐鼒曰:戕者何?甚澤清之罪也。「公羊傳」曰:『戕者,殘賊而殺之也』。鎮將殘賊王人,變之大者;故變文書之。前奉使譏如愈,此罪澤清何?義各有當也。如愈,君子也,責之婉;澤清,亂人也,誅之嚴。)
明淮安巡按御史王燮誅賊黨鞏克順以徇。
燮字雷臣,黃陂人,崇禎丁丑(一六三七)進士。知河南祥符縣,三守危城,以才力稱。是時蒞任淮安,有偽選淮安知府鞏克順行牌淮上,燮碎其牌,擒克順,斬以徇。燮自任守河,而託路振飛守城,士民恃以屹然(考曰:本「南略」)。
(徐鼒曰:特書何?嘉燮也。偽牌所至,壺漿相迎,豈民之無良哉?無良有司以撫循之,遂匍匐而謂他人父耳!迅誅偽官,綏輯百姓,燮其加人一等哉!)
戊戌(初十日),明徵戚璫助餉,進太康伯張國紀侯爵。
是日,按籍令勳戚、大璫助餉,遣太監徐高宣諭嘉定伯周奎為倡。奎謝曰:『老臣安得多金』?高泣諭再三,奎堅辭。高怫然起曰:『老皇親如此,大事去矣!多金何益』!奎不得已,捐萬金;明帝少之。奎求助於后,后應以五千金;奎匿之,輸三千焉。太監王之心最富,獻萬金。諸內官大書於門曰:『此房急賣』;雜出雕鏤玩好售於市。魏藻德輸銀五百。陳演既放未行,召入,極言清苦,以『從未向吏、兵部討一缺』為辭。百官相率以衙門省直彙出,先後所捐二十餘萬。惟太康伯張國紀二萬,餘不及也;進國紀侯爵。又議前三門巨室輸糧,諸巨室不樂而止。十七日,賊薄城,有厚載門小民捐銀三百兩。又一老人居彰義門外,時避入城,罄所積四百金,痛哭輸戶部。又優人王四者,捐四百金。
(徐鼒曰:特書何?傷之也。諸書紀賊之拷掠諸臣也,周奎銀五十二萬、珍幣數十萬;王之心十五萬,玩好稱之。陳演以四萬兩送偽權將軍劉宗敏家,劉喜甚;後為怨僕所告,先後搜掘黃金三百六十兩、銀四萬八千兩,珠寶盈斛。其總於貨寶也,不待問矣。而乃城門之火,已及池魚;積薪之堂,自嬉巢燕。置君親於不問,甘唾罵以如飴。卒之季倫滅門,利歸奴輩;夷甫營窟,見笑羯胡。焚身而齒亦無存,殺汝而璧其焉往?彼昏不知,大夢斯覺,可恨亦可嗤矣!連類記之,以為剖腹藏珠者之殷鑒也。)
己亥(十一日),明再頒罪己詔,始盡免加派三餉。
賊乘勝直下,日召群臣議,絕無良策。明帝見舉朝無人,每回宮,痛哭而入。是日,頒罪己詔,盡捐加派三餉;募擒李自成者爵伯,銀萬兩;諸脅從,許帶罪立功;各路官兵義勇,水陸並進。廷臣有勸南遷者,明帝怒曰:『諸卿平日專營門戶,不為朝廷出力;今日死守,夫復何言』!諭兵部:『訛言及家眷出城者,擒治』。省釋監犯,復罪廢諸臣冠帶。給城軍半歲糧;然餉實無出,賊復以金誘之,士卒解體。庶子馬世奇每朝罷,嘆曰:『不可為矣』!
(徐鼒曰:曰始盡免何?譏行之不早也。唐莊宗之阻於罌子谷也,勞執仗者曰:『金銀給爾』!對曰:『陛下與之太晚,得者亦不感恩』。嗚乎!何行之不早也!)
明命司禮太監王承恩提督內外京城,總督薊、遼;王永吉節制各鎮,便宜行事。
廷臣惟議閉門止出入,餘無一籌。議增外城兵,則內闕;增內則外闕。李國禎每事遜王承恩,科臣戴明說劾之;後明說亦降於賊。
壬寅(十四日),明南京孝陵夜哭。
日色兩旬無光;是夜,風色陰慘,沙塵漲天,南京孝陵哭。癸卯(十五日),日色益晦。正陽門外關帝廟旗竿劈為兩截,橫道上。
明起復太監曹化淳守城,收葬魏忠賢屍。
化淳昔事忠賢;奏言:『忠賢若在,時事必不至此』。因傳諭收葬忠賢遺骸(考曰:本馮夢龍「燕都日記」)。
(徐鼒曰:特書之,譏思宗之謬也。)
明總兵唐通、太監杜之秩(考曰:杜之秩「傳信錄」作杜勳。後杜勳縋入城,亦有作杜之秩者、又作杜秩亨。或勳與之秩一人而二名歟?或以其同姓杜而傳聞致誤邪?按「三朝野紀」、「烈皇小識」則確是兩人)叛降於闖賊,居庸陷(考曰:居庸之陷,「北略」、「紀事本末」謂:『十五日癸卯,日風晦,賊抵居庸』。「烈皇小識」亦載於癸卯,日色益晦。後聾道人「遇變紀略」以為是日報居庸關陷。「傳信錄」則云十三日陷,十四日報聞);巡撫何謙遁。
賊由柳溝抵居庸關。柳溝天塹,百人可守,竟不設備。總兵唐通、太監杜之秩
迎降,撫臣何謙逃;京西郡縣望風瓦解,將吏或降或遁。偽權將軍劉宗敏移檄至京師云:『十八日入城,至幽州會同館暫繳』。京師大震,屯三大營於齊化門外,勳戚卿貳分直坐門。
(徐鼒曰:唐通之降也,或曰迎降。或曰通迎戰,忽營中一虎沖躍,通驚仆,被虎擒嚙;賊眾四合,虎卸皮下,乃賊將谷大成偽扮者,通就執乃降。總之,為降將軍無疑也。不日何?闕疑也。)
闖賊陷明昌平州(考曰:計六奇曰:『他本載昌平十二月破,李守鑅死;而「甲乙史」載十二日李守鑅死,十六日昌平陷。予謂十二殺守鑅,則昌平之破可知。載十六者,十六始報上耳』!鼒謂計說非也。昌平去京師九十里,烏有十二日破而十六日始聞之理?且賊鋒剽忽,豈有十二日已破昌平,遲四日後始至京城,使得其守備?賊計不如是之拙也。「三朝野紀」、「明亡述略」、「烈皇小識」、「紀事本末」俱云十六日昌平陷,「傳信錄」云十五日),總兵李守鑅死之。賊焚十二陵,分兵掠通州。
是日黎明,昌平陷,諸軍皆降。守鑅罵賊不屈,手格殺數人,人不能執;賊眾圍之,乃自刎。賊遂焚十二陵享殿,伐松柏。傳檄京師,分兵掠通州糧儲。明帝方御殿,召考選諸人問籌餉安人。滋陽知縣黃國琦對,稱旨,授給事中。餘以次對。未及半,忽秘封入,明帝覽之色變,即起入。諸臣立候,移刻命俱退,始知為昌平
失守也。
明京營兵潰於新橋南,闖賊遂薄京師。
先是,賊信急;王承恩以『守城不如守關』白,遣萬人往。乃賊不由居庸,從柳溝抄陵後以入;萬人失道,未嘗與賊遇。李國禎謂:『守不如戰』。發三萬人營新橋南,據八陣圖,包十五里以為屯。賊至沙河,聞砲響,則三萬人齊潰,甲仗、火器盡以資賊。賊自西山達沙河,連營無隙地,竟夜火光燭天。京師羸弱數萬人,餉久闕,又無炊具,人給百錢,市飯為餐,無不解體。而賊自入中原,破秦、晉,窺畿輔空虛,潛遣其黨輦金錢、氈罽為大賈列肆都門或挾貲充衙門掾吏,刺陰事。都中遣撥馬探之,賊厚賄結之,撥馬無一還者。有數百騎至齊化門,迤平則門而西(考曰:「北略」、「傳信錄」謂:『賊於十六日夜犯平則門。按十七日遠塵衝天,寇深矣,俄攻平則、彰義門矣』云云。是十六日夜尚未犯門也。蓋雖未犯門,而自沙河連營直進,已薄京師矣。又「北略」載京營之潰於十七日,誤也「綏寇紀略」「補遺」謂:『賊至沙河,聞響,則三萬人潰散』。則是十六日事);營兵詰之,曰:『陽和兵之勤王者』。實賊候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