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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
小腆紀年(附考)卷第十二
前翰林院檢討加詹事府贊善銜六合徐鼒譔
丙戌、我大清順治三年(一六四六)春正月(明隆武二年、浙東魯監國元年。是歲明福京亡,桂王立於肇慶)己酉朔,明唐王在建寧,不受朝賀。
王以三大罪自責,令百官戴罪從行。
交阯、日本國遣使入貢於明。
明監國魯王在紹興。
明擢廣東布政使湯來賀為戶部右侍郎。
來賀字佐平,南豐人。崇禎庚辰(一六四0)進士,由推官入為刑科給事中,歷擢廣東布政使;運餉十萬由海道至,因有是命。御史艾南英言:『來賀奸險小人;周鍾自北逃回,來賀匿之。且解餉之任,僚佐所優為;遽膺顯擢,何以示後世』?論者誚南英與鍾以才相忌,而遷怒來賀也。
明誅邵武知府吳炆煒、推官朱健、建陽知縣施火豦。
健行部近邑,訛言北師至,倉猝返郡,夜半出其孥;炆煒繼之,士民爭門走死
;實未嘗有兵也。健無以自解,揭炆煒倡逃並其平日貪狀。炆煒亦揭健。時火豦亦以貪酷被劾。王恨貪官之失人心也,欲以高皇帝之法行之;炆煒、火豦皆斬,健坐絞。廷臣申救,不許。
(徐鼒曰:特書何?嘉王之能用刑也。)
壬子(初四日),明吳漢超襲寧國,不克;死之。
先是,當塗人徐淮聚眾駐華陽,聞漢超名,禮而致之;遂合兵連破句容、高淳、溧水、太平。漢超曰:『我兵少,聚而守城,則無以攻戰。我以遊騎四出,使彼疲於策應;此伍員報楚之智也』。以故所克州縣皆不守。然是時民心已渙,漢超復無以撫定之,事愈無成。是日,襲寧國,夜緣南城登,同知王家梁勒兵巷戰;漢超所部皆寧國人,各顧其家,莫有鬥志,遂潰。訊俘卒,始知漢超為之主;於是圍其家,令曰:『不出且族』。漢超已出城,念母在,且恐累族人,乃歸死。臨刑不屈膝,剖其腹,膽長三寸。妻戚氏墜樓死。
明馬士英疏請入朝,不許。
士英在方國安軍中,叩關求入朝;王以其罪大,諭守關將士勿納。士英七疏自理,終不許。有李蘧者,與上有舊,而士英之私人也;密言士英有治兵才,宜在使過之列。會鄭芝龍、方國安合疏薦之,乃詔充為軍前辦事官,俟恢復杭城復職。
癸亥(十五日),明福京大雷電雨;甲子(十六日),大雨雹,晝晦。
雹大如斗,或如刀劍;天晝黑,對面不相見(考曰:本木拂「甲行日注」)。
明加魯使臣柯夏卿兵部尚書、曹維才光祿寺少卿;遣僉都御史陸清源犒師浙東。
魯監國遣柯夏卿、曹維才入聘,王加夏卿、維才官,齎手敕報監國曰:『朕無子,王為皇太姪。朕有天下,終致於王;同心戮力,共拜孝陵』。命浙東所用職官盡列朝籍。尋遣清源解餉十萬犒浙東軍。夏卿,黃巖人,崇禎丁丑(一六三七)進士。清源,字嗣白,平湖人;崇禎甲戌(一六三四)進士,由知縣擢御史,以巡按福建留福京。維才未詳。
明何騰蛟會師湘陰。
騰蛟拜表出師,赴湘陰;諸鎮觀望不進,獨李赤心自湖北至。遇王師,三戰三北;諸鎮兵遂罷,騰蛟威望亦頓損。
明隨征東閣大學士兼右都御史熊開元罷。
開元字元年,號魚山,嘉魚人。天啟乙丑(一六二五)進士,除崇明知縣,調繁吳江。崇禎朝,徵吏科給事中;言事忤旨,貶二秩外用。久之,起山西按察司照磨,遷光祿寺監事、行人司副。以劾首輔周延儒,與給事中姜埰同受廷杖下獄,所謂熊、姜之獄者也;卒遣戍杭州(考曰:事詳「明史」)。南都立,起吏科給事中;
丁內艱,不赴。閩中以工科召,疏請終喪;連擢太常寺少卿、僉都御史,再疏辭。詔曰:『天地生才,祗有此數。邇者老成凋喪,朕於開元之至,旦夕以冀。既在郊坰,慰予饑渴』!及入對,眷禮有加。開元請罷捐助、停事例、重爵祿、簡刑罰、急親征、實聽納、散朋黨,俱嘉納之。越日,授御營隨征東閣大學士兼行在右副都御史,權理院事。時方破格用人,躁競者多以口舌得官;開元惡之,力持資格。丹徒諸生錢邦芑言事稱旨,特授御史;開元請改兵部司務。王重違其意,命以司務得非時言事,實同御史權。王之在建寧也,外雖優禮輔臣,而事輒獨斷;開元遂乞罷,不許。已而邦芑復授御史;力爭之不得,乃引疾。自是王出幸,皆不及從。汀州破,棄家為僧於蘇之靈巖。
明以蘇觀生兼吏兵二部尚書、行在文淵閣大學士,賜尚方劍,便宜行事。
王御門,賜銀印曰「瞻奉南北山陵,安集軍民文武官」。觀生赴贛,大徵甲兵;餉不繼,竟不能出師。
明授方士蔡鼎為軍師。
鼎,泉州人;好言星緯之學。嘗為薊遼督師孫承宗參謀,以事觸魏璫怒,微服逃;崇禎帝繪像求得之,呼為蔡布衣。時李蘧言於王,命以方外服見,授軍師;然占策無驗。鄭彩之敗也,鼎請出關自試;一戰而蹶,遂遁之卓巖(考曰:參「福建
通志」、「所知錄」、「粵游見聞」)。
沙賊寇明楚雄,遊擊王承憲戰死,金、滄副使楊畏知悉力御之。
畏知字介夫,陳倉人。崇禎丙子(一六三六)舉陝西鄉試第一,以部郎督餉真定,遷川北巡道;改雲南副使,分巡金、滄。吾必奎之反也,畏知督兵復楚雄,駐其地。沐天波來奔,沙定州追之;畏知謂天波曰:『公所在,賊必專力困之,城其危矣!公不如西走永昌,使楚雄得為備。賊西追,則恐吾斷其後;攻楚雄,則恐公自西來:首尾牽制,斯上策也』。天波從之。畏知紿賊曰:『若所急者黔國耳;今已西走,待若定永昌還,朝命當已下,予出城以禮見可耳。今順逆未分,不能為不義屈也』。定州恐失天波,與盟而去;分兵寇大理、蒙化。畏知乘間清野繕堞,徵鄰境援兵;姚安、景東俱響應。定州聞,不敢至永昌。是年春,還攻楚雄。畏知坐雉堞間,賊以巨砲擊之;群蠻周麾呼曰:『楊公死矣』!頃之煙散,見畏知坐如故,駭為神。城中復出奇兵擊之,殺賊無算。賊乃引之而東,攻石屏,龍在田奔大理;破寧州,土司祿永命自殺;下嶍峨,土官王克猷走死。於是迤東諸郡皆陷於賊。已復薄楚雄。遊擊王承憲者,世襲楚雄衛指揮,舉武鄉試,擢遊擊,為畏知前鋒;凡守御事,皆承憲綜理之。賊再至,偕土官那籥等出城衝擊,賊披靡;俄中流矢死,弟承瑱亦歿於陣。賊乃結七十二營環城鑿濠,誓必破之;而畏知守益堅。明年,孫
可望入滇,始解圍去。
沙賊陷明武定,參將高其勳死之。
其勳字懋功,初襲馬龍所千戶;後舉武鄉試,為黔國公標下中軍。吾必奎之亂,以功擢參將,守武定;城陷,衣冠服毒死。
沙賊陷明大理,指揮陳禎死之。
禎世為大理衛指揮,未嗣職,城陷;巷戰,手馘數賊而死。
沙賊陷明大理,太和縣丞王士傑等死之。
太和為大理附郭縣,士傑佐上官竭力捍御;城陷,死於城上。同時死者:大理府教授段見錦、經歷楊明盛及其子一甲、前任同知蕭時顯。士民則舉人高拱極投池死,楊士俊闔門自焚死。諸生則尹夢旂、夢符、馮大成倡義助守,罵賊死;楊憲闔門自焚死;楊孫既死復甦,妻竟死。人稱太和節義為獨盛云。
沙賊陷明通海,典史單國祚死之。
國祚,會稽人。城陷,坐堂上罵賊,被殺;印猶在握。縣人葬之諸葛山下。
明眉州義民陳登皞起兵破獻賊於醴泉河,又破之於東館。
賊帥狄三品駐眉州,忽下令驅城中人集道姑菴原田壩上;至則以兵圍而殺之,凡五千餘人。登皞,州人也,綽號鐵腳板;裂衣為旗,集四鄉遺民得數千人,樹
柵醴泉河上。賊來攻,登皞率眾白棓耰鋤,殺賊三百人。賊懼,間道移東館。登皞復遣壯士持酒米、雞豚迎於道,賊納之營中。夜半、襲賊營,壯士從中鼓譟出,賊駭奔;復斬數百級,賊乃遠遁。登皞自是以「鐵勝」名營,倡義者悉歸之;二年中無敢犯境者。後為嘉定向成功所殺。成功亦當時起兵拒賊人也。
明金有鑑再攻長興,敗死。
有鑑與岑元泰俱陷陣死。又有徐昌明者,字闇本。初入盧象觀軍;象觀敗,奔四安山中,與有鑑合;亦死於長興西門。
二月,明馬脛嶺兵變,命路振飛往浦城安撫。
丁亥(初十日),大雨雹,晝晦。
明寬逆案之禁。
王曰:『北京陷於東林、南都亡於魏黨,厥罪惟均。今嘉運綦新,其附黨諸臣概予洗濯,以收後效』。
(徐鼒曰:元祐、元豐調停之說,千古所譏;此其殷鑒乎?伯宗曰:『國君含垢,君子諒諸』!)
明誅妖僧。
廣西有僧自稱弘光帝,貴州撫臣俞思恂以聞;詔議迎請。廷臣曰:『即真弘光,甫經失國,有尊奉而無迎請』。審知其偽,下獄誅之。尋有木堅、李之秀者,自
稱原任兩司;召對稱旨,以原官補用。發覺,伏誅(考曰:本錢澄之「所知錄」)。
明廢亨嘉為庶人,其黨皆伏誅。
亨嘉俘至行在,下諸王議,廢為庶人,以幽死;其黨推官顧奕、總兵楊國威等皆伏誅。封丁魁楚平粵伯,加瞿式耜兵部侍郎。式耜辭曰:『國家禍變,搆難同室,詎臣子稱功地邪!西臣辦西,奚以功為』!不許。
明以副使晏日曙巡撫廣西。
輔臣曾櫻薦也。式耜得代,遂放舟東下,居肇慶(考曰:「粵游見聞」曰:『日曙,饒州舉人』。「行朝錄」曰:『新喻人,官承天副使』)。
明鎮國將軍常闒(音師,字書無此字)起兵蘄州;敗績,死之。
常闒,樊山王翊之次子。張獻忠之破襄陽也,常闒挈家人一夕遁。至是歸蘄州,與英山男子王六姐起兵斗方砦;兵敗,死之(考曰:本顧景星「桂巖公諸客傳」。又「東華錄」載:『是年二月,洪承疇奏擒樊山王朱常炎』。炎其闒字之歟)。
明封孫守法、武大定爵為伯。
寧夏、甘肅、神木、靖邊各以兵來附;王聞之,乃有是命。
明監國魯王以諸生黃宗羲為兵部職方主事。
宗羲字太沖,餘姚人。年十四補諸生,隨父尊素任京邸。尊素死詔獄(考曰:
事詳「明史」),宗羲奉養王父以孝聞。莊烈帝即位,草疏入京訟冤;至則逆奄已磔。有詔:死奄難者,贈官三品,予諡、予葬祭;尊素諡忠端。宗羲既謝恩,即疏請誅曹欽程、李實(詳見「紀傳」)。歸葬事畢,肆力於學,於經史靡不通;從山陰劉宗周遊。壬午(一六四二)入京,周延儒欲薦為中書,辭不就。一日聞市中鐸聲,曰:『此非吉聲也』!遽南下。南都阮大鋮修防亂揭帖之怨,欲盡殺諸揭中人,遂被逮;母姚氏嘆曰:『章妻、滂母,乃萃吾一身邪』!南都亡,踉蹌還浙東。孫嘉績、熊汝霖兵起,乃糾合黃竹浦宗族子弟數百人,隨諸軍於江上,呼之為世忠營。請援李泌客從例,以布衣參軍事;不許。錄造曆、從軍功,授職方主事;已改監察御史兼舊官。馬士英之欲入朝也,眾議殺之;熊汝霖恐其挾方國安為患,好言曰:『此非殺士英時』。宗羲曰:『諸臣力不能殺耳!「春秋」之孔子豈能加於陳恆?但不得謂其不當殺』。又遺書王之仁曰:『諸公何不沉舟決戰,由赭山直趨浙西?若日於江上鳴鼓,攻其有備,蓄意在自守也。蕞爾三府以供十萬之眾,北兵即不發一矢,一年之後亦何能支』?又言:『崇明為江海門戶,盍以兵擾之,分江上之勢』?諸將不能用(考曰:本全祖望「鮚埼亭集」)。
(徐鼒曰:主事何以書?賢宗羲也。)
明監國魯王予張國柱將軍銜。
國柱,劉澤清部將也。初航海,依王鳴謙於定海,得五百人。劫鳴謙入內地,掠餘姚;其黨張邦寧掠慈谿。行朝震恐,眾議爵以伯。黃宗羲曰:『如此則益橫,且何以待後?請署將軍足矣』!從之。
明總兵陳梧掠餘姚,魯攝知縣事王正中擊殺之。
梧敗於嘉興,自乍浦浮海至餘姚,大掠;正中遣民兵擊殺之,諸營大譁。忌者劾正中擅殺大將;黃宗羲言於監國曰:『梧藉喪亂以濟其私,致干眾怒,是賊也;正中為國保民,何罪之有』?議乃止。時張國柱、田仰、荊本徹各率兵過姚江,舳艫蔽空;以正中嚴備,不敢犯。國柱之入掠也,百姓洶洶;單騎入其軍,呵止之;國柱迄不得逞。
明魯錢肅樂移守海口。
諜言王師由海道來,肅樂移守瀝海;久之,無所得餉。疏言:『臣兵二千,既無分地,勢須遣散。但臣以舉義而來,大仇未復,不敢歸安廬墓;愿率家丁,從軍自效』!監國溫旨慰留;而諸將益蜚語,謂將棄軍入閩,遣客刺之。肅樂乃棄軍拜表以行,表言:『臣今披髮入山,永與世辭;請賜偵跡,必不入閩自取殄滅』。監國覽表大駭;知不可留,降旨令往海上偕藩臣黃斌卿、鎮臣張名振取道崇明,以窺三吳。尋加戶部尚書,辭不受。
三月戊申朔,明魯武寧侯王之仁與我大清兵戰於錢塘江。
浙東將士與王師跨江相距,屢戰不勝,皆西望心灰。之仁上疏監國曰:『事起日,人人有直取黃龍之志;乃一敗後,遽欲以錢塘為鴻溝,天下事何忍言!臣願以所隸沉船一戰。今日死,猶戰而死;他日即死,恐不能戰也』!是月朔,王師驅船開堰入江;張國維敕各營守汛,命之仁率水師從江心襲戰。會東南風大起,之仁揚帆奮擊,碎舟無數;鄭遵謙獲鐵甲八百餘副。諸軍繼之,遂大捷。乘勝進圍杭州,不克而還。
明兵部尚書兼吏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黃道周猶在江寧;諭降不屈,死之(考曰:「唐王紀略」載為三月戊申朔事,本傳為三月七日事;「臺灣外紀」以為壬子日。按壬子,初五日也)。
道周發婺源,復進水漿。至金陵,幽於禁城;已改繫尚膳監。諸當道承貝勒意勸降,道周曰:『吾手無寸鐵,何曾不降』!勸者曰:『降須薙髮』。道周佯驚曰:『君薙髮邪?幸是薙髮國來,即薙髮;若穿心國來,汝穿心邪』?洪承疇親詣尚膳監求見,道周喝曰:『承疇死久矣!焉得尚存?此無籍小人冒名耳』!在館與門人講習,吟詠如常,著詩文數卷(考曰:「臺灣外紀」云:『道周發婺源,作詩三章。其一云:「火樹難開眼,冰城倦著身;支天千古事,失路一時人。碧血題香
草,白髮逐釣綸。更無遺恨處,搔首為君親」。其二云:「捕虎仍之野,投豺又出關;席心如可捲,鶴髮久當刪。怨子不知怨,閒人安得閒?乾坤猶半壁,未忍蹈文山」。其三云:「諸子收吾骨,青天知我心;為誰分扳蕩?不忍共浮沉。鶴怨空山曲,雞啼中夜陰;南陽歸路遠,恨作臥龍吟」。途至新安,上元燈節,作三章。其一云:「為世存名教,非關我一身;冠裳天已定,得失事難成。姓氏經書外,精神山海濱;高懸崖上月,偏照夜行人」。其二云:「世盡遺君父,我獨愛此生;焚香燒稿本,拔劍割薇蘅。苦乞西山土,遠辭東海濱;荷鋤與賣藥,難作古人情」。其三云:「羹沸猶餘鼎,魚空守暮磯;依然城郭在,彷彿人民非。溪淺鬚眉照,山深薇蕨肥;黃冠滄海裏,望望未曾歸」。過新嶺弔金正希四章。其一云:「愛爾才名盛昔時,欲依麟閣共匡持;蕭蕭風雨雞鳴日,千古令人誦飫支」。其二云:「續經溪口萬重山,救爾尚差旬日間;自是泰華須破碎,嶺雲終古不開顏」。其三云:「□聽灘頭飛鳥斜,傷心何處動悲笳?英雄運盡無良算,身亦輕來陷左車」。其四云:「殘碁垂手已難工,又是論人成敗中;但說丹心無所用,一時張眼念臧洪」。至金陵,斷粒十四日,復進水漿。夜聞鐘聲,感賦十三章;又見玉梅盛開,賦四章』詩不載)。素善書翰,人爭求之;終日握管不辭也。門人寄家書,道周書蔡春溶書函曰:『蹈仁不死,履險若夷;有隕自天,舍命不渝』。又書賴繼謹書函曰:『綱
常萬古,性命千秋。天地知我,家人何憂』!是日赴市曹,過東華門,坐不起;曰:『此與高皇帝陵寢近,可死也』!既見市有豎福建門牌者,指曰:『福建,吾君在焉,死於此可也』!南嚮再拜,受刑。王聞之大哭;贈文明伯,諡忠烈。從死者:職方主事趙士超,字淵卿,福州人;中書賴繼謹(考曰:或作賴雍,誤也),字敬儒;蔡春溶(考曰:或作蔡紹謹,誤也。此從「臺灣外紀」),字時培,皆漳州人;通判毛至潔,字去水,六合人。
<font size=-1 color=#5b0012>徐鼒曰:予讀「南疆繹史」謂:『王聞道周死,大哭;贈文明伯,諡忠烈』:事近實矣。而李世熊「寒支集」有「請褒卹孤忠疏」,書其後謂:『輔臣死已閱月,通政司鄭鳳來猶駁云「未有確報」』。蓋國勢大壞,文告不通,情事然也。疏中表出師之苦衷,折盈廷之浮議,情詞懇至;附書之,以當論斷焉。疏曰:『臣聞天下非兵食單匱、邊疆慼迫之為憂;而人情頑弊,偷生忍死之可畏。何則?兵食亦有裕足之方,邊疆亦有恢擴之策;獨衣冠鄙薄、名節陵遲,則雖士飽馬騰、日闢百里,猶之藉寇而資敵:此臣所用憂也。臣竊見輔臣黃道周孤師抗敵,義無返顧;身陷敵營,絕粒就死。史冊所書,於今為烈。竊意朝野震悼,慕義無窮;而百僚斂聲,寂無彰闡。臣謂人情頑弊,不知死義為榮矣!陛下更不顯拔孤忠,形諸偷鄙;恐日月逾邁,頹靡相沿,無復有言裹革、請纓之事者。陛下即撫有函夏,亦用何道以激勸臣民乎?且臣所私憂猶未止此。今士大夫既無有頌輔臣之烈以祈帷蓋之恩,將來必有搆輔臣之短以熒日月之照。一則曰輔臣懵不知兵,迂愚自用;一則曰輔臣失律輕生,無補於國。夫兵何容易!管夷吾、諸葛亮今古所共才也,夷
吾亦曰:「平原廣囿,車不結軌、士不旋踵,鼓之而三軍視死如歸者,臣不如王子成甫」;陳壽則云:「應變將略,非諸葛所長」;街亭之挫,弟子輿尸』。而當時後世不以此病管、葛者,諒人素所蓄積而已。假令有孫臏、吳起、穰苴、王翦之徒,而狡詭退託,中懷二心;陛下胡用此知兵者為哉!若夫全軀而降竄與捐軀而慷慨,均與國無益也。陛下與其竄降而全軀者乎、抑寧與慷慨而捐軀者乎?況輔臣之捐生,不在孤師失律之日,亦在離朝去國之日也。驅市人而戰,數不滿二千,量形不足於襦、節腹不足於食;孤危蕭颯,臂指無援,徒恃忠信為餱糧、仁義為干櫓,此實難矣!蓋自史冊以來,未有大臣視師部署單薄如此者;雖使孫、吳董此以抗狂鋒,臣知纖芒薄柱可立碎也。故曰輔臣辭朝之日,是畢命之日也。若謂輔臣破冒國餉、徒損威靈,則尤不可。昔西夏之變;韓琦師出環、慶,不協鄜、延,遂有好水川之敗;士卒招魂,慟哭震野,琦掩泣駐馬不前,上章引罪而已。韓公之威名,不因此遂損也。紹興之初,張浚合關、陝之兵三十餘萬;符離之敗,國家宿積兵財掃地無餘。及其卒也,孝宗震悼輟朝,諡曰忠獻。良以士馬破傷,可生聚而復;寶臣殄喪,不可倉卒而求。宋之君臣,則猶識大體也。今輔臣所損,無魏公萬分之一;原草初膏,身名遂燼,臣實傷之。陽門之介夫死而子罕哭之哀,晉人以為宋未可伐;仲尼曰:「善哉覘國乎」!輔臣直節清風,播聞夷裔,何但陽門之介夫!四方蠢動,窺伺國靈,多於晉人之覘宋。而同官等越人之視、朋舊無子罕之哀,臣恐天下有以亮朝廷矣!死敵者無褒,則是降北者無罰也;名臣遇難而士夫不加哀,則具臣失節而士夫不為辱也。烏知敵國無人,不以發蒙振落,輕笑朝士乎?今無論輔臣塗腦疆場,餘風凜烈不可湮沒;即使壽考令終,猶當俎豆千。何者?輔臣學宗天道,以「易」、「詩」、「春秋」為符,參兩掛揲,窮變極賾。今陛下於占雲候氣之言
,前席而商;至囊括天人之學,則表章缺然。陛下憑弔前古忠烈之事,則感泣欷歔;親見執義盡節之臣,則褒卹不及。臣以陛下徇名而失實,賤目而貴耳矣!夫陛下於輔臣,元首股肱,疾痛相關;況於死喪!昔賈復創傷,光武驚怛;至以子女婚姻,許其腹孕:於是天下歸之。輔臣郭田不饘,兩孤方齔,誠宜特錫廟諡,寵其遺胤;使遠近慕義,奮激以就功名。不然,墮豪傑之心,塞報禮之路;遠遜光武之仁,近為覘國者所笑。臣雖微賤,敢代抉朝賢之口,為國家昭布義聲;惟陛下垂察』!</font>
明唐王幸延平府。
時江、楚迎王疏相繼至,王決意出汀入贛,與湖南為聲援。鄭芝龍不欲王行,使軍民數萬人遮道號呼,擁駕不得前;王不得已,駐延平,以府署為行宮。
明封朱成功為忠孝伯,掛招討大將軍印。
成功條陳據險控扼、揀將進取、航船合攻、通洋裕國事宜;王嘆曰:『騂角也』!封忠孝伯,掛招討大將軍印。嘗入侍,見王有憂容,頓首曰:『陛下鬱鬱,得毋以臣父有異心乎?臣受厚恩,義無反顧,願以死捍陛下矣』!尋以母病,陛辭回安平。王曰:『有事之秋,卿何忍舍朕去』?成功泣曰:『臣七歲別母,忽爾病危;為子者心何安?以報陛下之日長,故敢請也』。王不得已,許之。
明命前大學士傅冠總理湖南剿撫事宜;尋罷之。
冠字元輔,別號寄菴,進賢人也。天啟壬戌(一六二二)進士,歷官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崇禎十一年(一六三八)乞休歸里,家居者六年。南都既覆,闖黨王得仁導王師入進賢,掠冠家,殺其嫡孫傅鼎。冠潛行入閩,王遣官存問;手詔督師,恢復江省,專理湖南剿撫事宜,賜尚方劍,便宜行事。師至邵武五福關,逗遛不前;聞警報,輒撤營歸,十二疏乞罷。適職方江隨者,以薦舉進身,思立名自重;乃疏言:『冠擁兵糜餉,玩敵擾民』。冠請解兵柄益力。詔杖江隨,予冠致仕。冠遂寄寓於泰寧。
明左都御史張肯堂疏請北征,詔加肯堂少保。
鄭芝龍惡肯堂之日以親征勸也,用其私人郭必昌代為巡撫,奪其兵;令肯堂總理留守事務,造器轉餉。肯堂累疏請兵,詔加少保兼戶、工兩部尚書,總制北征,賜上方劍,便宜行事;其實無一兵也。會陳子龍等起兵吳淞;肯堂之孫茂滋方家居,遣部下汝應元歸省之。應元即以肯堂命,奉茂滋發家財助軍;王授應元為御旗牌總兵官。未幾,松江敗,徐孚遠浮海入閩,茂滋亦與應元至,為言吳淞事雖無濟,而猶保聚相觀望;倘有招者,可一呼集。遂上水師合戰之議,言『臣等生長海濱,請以水師千人,從海道直抵君山,招諸軍為犄角。陛下親征,由浙東陸行,以期會於金陵』。部臣曹學佺力贊之,謂『徼天之幸,在此一舉;當乘風疾發』。即自捐
餉一萬速其行。肯堂請以太常卿朱永佑、吏部郎中趙玉成、兵科給事中徐孚遠、蘇州推官周之夔為參軍,以平海將軍周鶴芝將前軍、定洋將軍辛一根將中軍、樓船將軍林習將後軍;詔晉肯堂大學士。行有日矣,芝龍密疏止之,而以郭必昌將步卒先發;令肯堂待命,徘徊島上,朝信隔絕。是年六月,復下督師之命;然軍資器械盡為芝龍所取,乃自募六千人屯於鷺門。
我大清兵克奉鄉,明監軍道許文龍死之。
文龍起兵逐我所置官吏,屯兵奉鄉。王師破寧州,遂攻奉鄉。圍守三月,糧盡,走保介首砦;食復盡,被擒,死之。
辛未(二十四日),我大清兵克吉安,明職方主事郭錕死之;萬元吉退保贛州。
初,中書舍人張同敞於崇禎末調兵雲南,及抵江西而南都已陷,退還吉安。楊廷麟留與共守,待以客禮;其將趙印選、胡一青頻立戰功。會贛督李永茂以憂去位,王以元吉為督,召廷麟入直。元吉講體統,申約束,諸將稍不樂。而峒帥張安既以破敵立功,其諸營亦願受撫;寧都鄉紳曾應選請諸朝,遣其子傅燦入山招之,皆聽命;賜名龍武營,計日出贛,下吉安。元吉聞峒帥四營之足恃也,蔑視滇、廣兵,滇、廣兵皆解體。然張安故蠻寇,受降後淫掠自如;廷麟嘗遣救湖西,所過殘破。及大兵逼吉安,諸軍皆內攜,不戰而潰。元吉奔皁口,部下惟安遠營汪起龍兵
三百人、閣部蘇觀生發新威營二百人來援,元吉以監紀程亮督之,守綿津灘。無何,王師至,新威營先潰,安遠營繼之,元吉奔贛州。贛城倉皇爭竄,勢不可止;元吉殺其妾之出署者,人心少定。元吉素有才,及失吉安,神志惛然;且令益嚴,日坐城上,與將吏不交一言。隔河大營遍山麓,而指為空營;兵民從大營中至,言敵勢盛,輒叱為間諜,斬之。給事中楊文薦,元吉門生也;見事急,因自任守御,城中賴之。
明魯方國安殺閩中犒師僉都御史陸清源。
國安縱兵奪餉,殺清源。張國維聞之嘆曰:『自我戕毒,禍不遠矣』!或曰:馬士英部將趙體元殺之也(考曰:諸書皆云清源為國安所殺,而「勝朝殉節諸臣錄」則云:『以犒軍為國安所留;江防潰,投江死』。又按此事在錢塘江戰後)。
明監國魯王命兵部尚書余煌督師江上。
煌字武貞,會稽人。天啟乙丑(一六二五)舉進士第一,授翰林院修撰;崇禎時,以庶子充經筵講官,乞假歸。南都累徵不起;魯王監國起禮部侍郎、再起戶部尚書,皆不就。嗣以武將橫恣,拜兵部尚書,始受命。時內閣田仰與義興伯鄭遵謙爭運餉,兩軍格鬥,喋血禁門;煌至,申嚴禁令。諸臣請乞無厭,煌上言:『今國勢愈危,尺土未復,戰守無資。諸臣請祭則當思先帝烝嘗未備,請葬則當思先帝山陵
未營,請封則當思先帝宗廟未享,請廕則當思先帝子孫未保,請諡則當思先帝光烈未昭』。時以為名言。監國以陸清源之死,恐閩興問罪之師,令張國維抽師西御、煌代國維督師江上;因是,江上之師愈單弱。
明魯攝餘姚縣事王正中率眾復澉浦。
正中輕騎渡海鹽,奪澉浦;人倚之若嚴城焉。
明參將楊展復川南諸州縣;王應熊、樊一蘅會師瀘州,檄諸路兵討獻賊。
展既取嘉定,賊帥劉文秀、狄三品來攻,為展所敗,遁回成都;展遂合遊擊馬應試盡復嘉、、眉、雅諸州邑。於時故總兵賈聯登及其中軍楊維棟取資、簡,侯天錫、高明佐取瀘州,李占春、于大海守忠、涪;其他據城邑奉徵調者:洪、雅則曹勛及監軍范文光,松、茂則監軍詹天顏,夔、萬則譚宏、譚誼。一蘅乃移駐納谿,居中調度。會應熊於瀘州,檄諸路刻期並進;獻賊始懼。
獻賊大殺四川遺民。
賊以遺民逐殺偽官,忿然曰:『川人尚未盡邪』?令孫可望等四將軍分道出屠,深崖峻谷無不搜及。得男子手足二百雙者授把總,女倍之,以次進階。有一卒一日殺數百人,立擢至都督。共殺男女六萬萬(?)有奇。殺人之名:割手足,謂之匏奴;分夾脊,謂之邊地;槍其背於空中,謂之雪鰍;以火城圍炙小兒,謂之貫戲。
獻賊大殺其兵將。
獻忠欲北行入陝,惡其黨太多;曰:『吾初起草澤才五百人,所至無敵;今兵多益敗,非為將者習富貴不用命,即為兵者貪戀懷二心。吾欲止留舊人,即家口多者亦汰之;則人人自輕便,所向無前』。偽相汪兆麟慫恿之曰:『恐兵知而先譟,奈何?不若立法責之:寓偶語者及微過則置之法,並連坐。如此則殺之有名,無覺者矣』!議已定而諸營尚未知,習故態,角射縱酒,嬉笑怒罵如平時。邏者至,輒收治;是日所殺即十萬餘人。於是人人惴恐,無敢出一言者。邏者無所得,則於夜靜踰垣穴壁,竊聽笑語,躍出收繫,並其家屠之。毀中園一浮圖,穴其下置崩之,兵之壓而死者萬人,或裝大艦沉之江。偽總兵延川溫自讓不忍無辜戮其下,棄妻子,夜率所部百餘人遁去。獻忠自引驍騎追之;自讓走脫,所部俱自殺。其他坐徇庇誅者:偽右軍都督米脂張君用以下又數十人;或剝皮死,並其家口部落斬於河。
<font size=-1 color=#5b0012>臣鼒曰:寇賊屠戮之慘,說者謂浩劫不可逃,豈其然哉!讀「張獻忠亂蜀本末」而廢書嘆也。當日起義拒賊者,或能保全部落延殘喘以待王師;而偽官偽將為賊之腹心爪牙者,刳剔屠剝,孑無遺種。是有羅而自離之、有阱而自入之,求死而得死者,又誰怨也!夫獻忠之喑啞叱以使人者,懼其殺耳;懼其殺而不免於殺與不懼其殺而免於殺,相去奚啻倍蓰哉!野史載獻忠之破荊州也,召惠府樂戶行酒;有瓊枝者色藝出其群,獻忠命之歌。曰:『我雖賤,豈肯以歌侑賊觴』!
刃挾之,曰:『汝技止此耳!我不畏死,奈我何哉』!賊臠之。同時有曼仙者,盡伎以歡賊。一夜置毒於酒,滿斟而進之;獻忠覺其異,以手挽其頸曰:『汝先飲此』!因立斃。嗚乎!此皆不懼賊殺者;何鬚眉丈夫智出伶人下哉!</font>
獻賊東下,明參將楊展逆戰於江口,大破之;賊還成都。
獻忠聞展兵勢甚盛,大懼;率兵十數萬、裝金寶數千艘,順流東下,將走楚。展逆於彭山之江口,縱火焚其舟。賊大敗,士卒、輜重喪亡殆盡,走還成都。展取所沉金寶以益軍儲,自是富強甲諸將焉。
夏四月,明唐王萬壽節,不受賀。
明追復建文年號,立方孝孺祠。
(徐鼒曰:此事於南都行之矣,茲復特書何?三代直道之公,百世不能改也。)
明鄭彩棄廣信,奔入杉關;我大清兵遂克撫州,永寧王慈炎死之。
先是,永寧王慈炎招降峒蠻,復撫州。王師圍之,求救於鄭彩;監軍給事中張家玉以三營往援,圍暫解。已而復合,彩軍潰,撫州遂破,峒蠻亦散。報至,舉朝震驚;詔削彩職,戴罪圖功。
我大清兵克鉛山,明兵科給事中胡夢泰、兵部員外郎萬文英、主事唐倜死之。
夢泰字友蠡,鉛山人;崇禎丁丑(一六三七)進士,知奉化縣。十六年(一六四
三)夏,吏部舉天下廉能吏十人,夢泰與焉。崇禎帝念畿輔殘破,欲得治行已效者治京師陷,南歸。黃道周之出師也,授夢泰兵科給事中,協守廣信。夢泰傾家募士,之;夢泰因得為唐縣。與侍郎詹兆恆、御史周定礽悉力守御。萬文英,字仲實,南昌進士也,亦奉黃道周令援廣信者;分守鉛山。大學士熊開元薦太平諸生唐倜能知兵,授兵部主事;募數百人出關,與文英合軍。是月金聲桓引兵逼鉛山,倜陷陣死;文英舉家投前湖死。城陷,夢泰夫婦同縊死。
明新城知縣李翱(「明史」作翔,他書亦誤作翔)起兵拒守;城陷,死之。
翱字舉,邵武人。崇禎己卯(一六三九)以鄉貢廷試;會詔求直言,上書忤旨歸。時鄭彩兵潰,知縣譚夢開迎降,借犒師名斂財,民不堪擾;乃導守關兵誅之。夢開之黨日與民相仇殺,彌月不靖。兵部侍郎吳春枝以新令難其人,薦翱為之。翱單騎入城,斬夢開黨一人,餘不問;眾大服。然民習於亂,有佃人以田主徵租斛大,聚眾譟縣庭,諭之不解。翱乃遣義兵三百,詭稱彩軍,從南門進;眾皆奔。明日復聚,翱率兵出戰,斬百餘首級;亂乃靖。彩既遁入關,監軍張家玉獨留;翱招新城徐伯昌募義勇千人,與家玉共城守。而大兵已從間道入,家玉戰敗走入關;翱策馬大呼曰:『我新城令也』。執送建昌,僵立不跪;勸以酒,舉杯擲地;遂見殺。
方新城之被圍也,紳士議迎款;諸生楊應和賦詩痛哭曰:『我一身當敵,禍不
及諸公也』。其從弟居久歎曰:『壯哉吾兄!可無與共事者乎』!提刀出殺數人;並就縛,直立不少俯。既死,屍不仆,兩手作擊刺狀。應和,字惠生;居久,字淡若(考曰:此事月日不可考,姑次之棄廣信後)。
五月丙午朔,我大清兵進逼贛州,明江西巡撫劉廣胤(考曰:「紀略」作劉承寵,「摭遺」「楊廷麟傳」作劉遠生)戰敗被執;楊廷麟、萬元吉悉力固守。
廣胤募閩兵二千人,命中軍張琮領之,由寧都赴河東;聞王師乘勝薄贛州,出城往雩都,邀琮將兵來救。贛人疑其遁也,焚其舟,拘其妻子;俄而廣胤率琮兵至,贛人乃悔。琮渡河抵梅林,中伏大敗;還至河爭舟,多墮水死。廣胤憤甚,五月朔渡河復陣;身先士卒;被執,復逃歸。圍愈急,廷麟乃遣使調廣西狼兵,己往湖西邀張安新軍;與王師再戰梅林,再敗。乃散遣其軍而入城,與元吉固守。
明擢兵科給事中揭重熙為僉都御史,巡撫江西。
曾亨應撫州之歿也,重熙為吏部主事王兆雄所劾;既而大學士曾櫻掌吏部,疏薦重熙及傅鼎銓。王以鼎銓曾降賊,命以知府銜赴贛州軍前自效;獨召重熙入見。重熙乃偕鼎銓至閩,召對稱旨,遷考功員外郎兼兵科給事中;亦復鼎銓翰林故官,令還贛,而命重熙從大學士傅冠辦湖東兵事。瀘溪告警,冠不能救;重熙劾解冠任兵事,遂歸。重熙統諸將克金谿,復撫州,有眾十萬;捷聞,授右僉都御史,代劉
廣胤巡撫。以諸將進止不協,退保瀘溪;與王師戰於銅蒲隘、師姑嶺及高田、孔坊,俱有功。
明加吏部尚書郭維經六省督師銜,募兵援贛州。
王初召維經為吏部右侍郎。其子應銓、應衡、應煜舉兵臨川,大小十數戰,頗有斬獲;王授應銓、應衡兵部郎中,應煜戶部主事。比贛州圍急,命維經以吏、兵二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總理湖廣、江西、廣東、浙江、福建軍務,募兵往援。維經遂與御史姚奇胤沿路召募八千人入贛,與楊廷麟、萬元吉固守。及維經死於贛,而應銓等駐兵龍泉,聲勢不相屬。明年,應銓部將潛導王師入城,兄弟同就執;應銓扼吭死,應衡鑿齒斷臂死。應煜以罵我巡按董學成奸貪,抽腸,死尤酷。
辛亥(初六日),明□□諸生張飛遠襲金山衛,不克。
飛遠,故諸生;兄弟負膂力,聚眾從吳易於長白蕩諸營。以五日泛蒲酣飲為王師所襲,殺數百人,失大將羅騰蛟。明日,飛遠謀出不意取金山衛,我守將逆戰,飛遠遁去。先是,飛遠約城中內應者墨其鼻;飛遠遁而內應者鼻猶墨也,悉就誅。
琉球國入貢於明。
明廷試貢生。
取萬荊等十二人,命為萃士;照庶吉士例,送翰林院教習。
明擢湖廣監軍道章曠為右僉都御史,巡撫湖北。
曠字于野,華亭人;崇禎丁丑(一六三七)進士,授沔陽知州。十六年(一六四三),賊陷州城,同知馬死之,曠走免;為給事中熊汝霖、御史游有倫所劾,候訊黃州。用騰蛟薦,令戴罪立功。左良玉之犯南都也,騰蛟至長沙,以曠為監軍。副將黃朝宣者,故巡撫宋一鶴部將也,駐燕子窩;劉承允駐武岡,張先壁屯漵浦。騰蛟悉令曠召之來,留先璧為親軍,而以朝宣、承允分守要害。闖賊死,其黨劉體純等六大部擁眾數萬逼湘陰,騰蛟用曠謀,盡撫其眾。而左良玉之部將馬進忠、王允成亦以良玉死,無所歸,突至岳州。偏沅巡撫傅上瑞大懼,曠曰:『此亦無主之兵,可撫也』。入其營,與進忠握手,指泉為誓;進忠等皆從之(進忠即賊中渠魁混十萬也)。王師逼湖南,曠悉力御之;論功擢是職。曠有智略,行軍不避鋒鏑;嘗戰岳州,以後軍不繼而還。已又大戰於大荊驛,身扼湘陰、平江之間;湘南恃以無恐。
明殺魯使臣都督陳謙。
謙奉使入閩,久駐衢州;自云:魯已爵為侯。鄭芝龍與有舊,引之入見。啟函稱皇叔父,不稱陛下;王怒,下謙於獄。御史錢邦芑密奏:『謙為魯心腹,與鄭氏交最深;不急除,恐生內患』。王即命誅之。芝龍入朝,願以官贖謙死。王故留久
語,夜半,移謙他所斬之。芝龍伏屍慟哭,為文以祭,有『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之句。由是益懷異志(考曰:華廷獻「閩游日記」及「南略」謂:『謙奉使與行人林入閩』。按「林傳」無仕浙東使閩事。惟瞿其美「粵游見聞」云:『魯王遣行人林必達來,必達同一武弁通書鄭芝龍。芝龍以聞,逮下獄;廷鞫,切責必達。已而釋之,改必達福建督學御史』。此武弁豈即陳謙與?姑摭列以俟考焉)。
(徐鼒曰:不曰殺都督陳謙,而曰殺魯使臣何?絕晉、鄭之交,結譚尚之怨,論者咎王之失大計也。顧鼒以為未盡然者。登極之書,浙中不拜;犒師之使,江上不歸:釁隙已成,調停無術。且是時北兵日逼,閩、浙固莫能相救,其勢亦何暇相仇哉!若芝龍,故國之心已如脫屣,即不殺謙,豈遂革面?彼歸獄錢邦芑者,豈篤論乎?)
明鄭芝龍通於我大清。
王責芝龍攬權逗兵,芝龍免冠頓首曰:『臣武夫,戇直不能逢迎。今既見疑,願角巾私第以終聖世』。王曰:『朕豈疑卿!但人有言,不得不為卿道耳』。我經略洪承疇、御史黃熙允言於貝勒曰:『賂芝龍以王爵,福建可不勞一矢,浙中亦聞風潰矣』。芝龍復書,果有『遇官兵徹官兵、遇水師徹水師,傾心貴朝非一日也』語。貝勒得報,遂謀渡江。
<font size=-1 color=#5b0012>臣鼒曰:為人臣者無外交,通者何?外交之詞也。然則何以不曰降?猶未降也。聖人御宇
,萬物惟新。其板蕩而不忘故國者,固忠臣義士不挫之節;即不得已而降志辱身,亦不過出於全軀命、保妻子之謀,非必有他志也。若芝龍既不忠於明,亦非忠於我大清;居閩海為奇貨、視君父若奕棋,懷狡兔三窟之謀,為首鼠兩端之計:其陰狡詭譎,非當日降臣比也。曰通者,深惡之也。</font>
乙丑(二十日),天狗星隕(考曰:本「甲行日注」)。
明監國魯王加孫嘉績、熊汝霖東閣大學士。
加嘉績、汝霖大學士,督師如故;而餉終不給。兩人又不諳於軍,乃以眾付黃宗羲、王正中領之,合軍得三千人。正中為之仁從子,故不乏食。太僕卿陳潛夫、尚寶卿朱大定、兵部主事吳乃武、查繼佐各募數百人來附;將由海寧取海鹽入太湖。百里之內,牛酒日至。整軍抵乍浦,約崇德義士孫奭為內應。俄而江上師潰,遂皆散去。宗羲結寨四明山,從者尚五百人;微服出訪監國消息。山民畏禍,焚其寨,部將茅涵、汪翰死之;宗羲乃走剡中。
壬申(二十七日),明江上兵潰,方國安劫監國魯王走紹興。
貝勒偵知浙中虛實,益兵北岸,以巨砲擊方國安營,廚盡破。國安嘆曰:『此天奪我食也』。意入閩必大用,即不濟,可便道入滇、黔;遂於二十七日拔營至紹興,率馬、阮兵劫監國南行;江上諸軍聞之,遂大潰。惟王之仁一軍尚在,張
國維議抽兵分守各營;之仁泣曰:『壞天下事者,方荊國也。北兵數十萬,孤軍何以迎敵?吾兵有舟可以入海;公無舟,速自為計耳』!國維不得已,乃振旅追扈監國。
明總兵曾英、參將王祥率兵趨成都。
祥,綦江人;勇悍著聞。守遵義,賊不敢窺。才亞於曾英;而英之復重慶也,樵採不禁,督師王應熊怒之,故委任不及祥。既而英御賊屢有功,應熊乃奏請以英為總兵、王祥為參將,連兵進討。賊益懼,遂決意棄成都。
明黃斌卿殺監軍道荊本徹。
本徹字太徽,丹陽人;崇禎甲戌(一六三四)進士。南都亡,起兵松江,與田仰等奉義陽王某駐崇明沙。兵敗入海,屯舟山之小沙嶴。其將士善射,斌卿忌之。本徹又不能戢其士卒,斌卿乘民怒,造流言;民單里從斌卿攻之,遂遇害。
六月丙子朔,我大清兵渡錢塘江;明監國魯王航海,妃張氏死之。
時夏旱,水不及馬腹,數日潮不至。貝勒被重甲麾眾渡江,明兵棄輜重走。先是,有「火燒六和塔,沙漲錢塘江」之讖;至是竟驗云。方國安、馬士英奔至台州,憩山上,斷石橋,有石刻太字云「方馬至此止」;大駭,遂留不進。謀執監國以降,遣官守之;守者病,監國得脫。比追者至,監國已登海船矣。先是,命保定伯
毛有倫扈宮眷及世子出海;妃拜辭曰:『勿以妾故為王累』。手碎瓷盤自剄死。宮嬪周氏出海後,叛將張國柱劫之北去;亦自刎死(考曰:監國有兩張妃:舟山冊立者為元妃張氏,鄞人;此為前妃,會稽張國俊之女也。「摭遺」云:『「魯紀年」、「海上見聞紀」並言妃被劫北去,中途碎瓷盤自剄死。而「魯春秋」、「今魯史」、「江東閏位紀」、「舟山紀略」諸書皆作辭王時死,今從之。然元妃之死也,辭曰:「懼為奸人所賣,為張妃之續」』。則似出海之說近實矣。附注以俟考)。
我大清兵取紹興,明魯兵部尚書余煌、禮部尚書王思任、侍郎陳函輝、大理寺卿陳潛夫等死之。
眾有議據城抗者,煌歎曰:『數萬軍猶不能戰,乃以老弱守孤城,是聚肉待虎也』!亟開九門縱民出;賦絕命詞(考曰:詞云:『穆駿自馳,老駒忽逝。止水汨羅,以了吾事;有愧文山,不入柴市』),投城東渡東橋下死。思任嘗極言官亂、民亂、兵亂、餉亂、士亂之失,乞休;不聽。嘆曰:『江上之事不臘矣』!城破,不食死(考曰:「繹史」云:『思任已病,避至秦望山丙舍以死』)。函輝從監國航海,半途相失;馳回台州,哭入雲峰山,作六言絕句十章(考曰:其一云:『生為大明之人,死作大明之鬼。笑指白雲深處,蕭然一無所累』。其二云:『子房始終為韓,木叔死生為魯。赤松千古成名,黃蘗存心獨苦』。其三云:『父母恩無可報,
妻兒面不能親。落日樵夫河上,應憐故國忠臣』。其四云:『臣年五十有七,回頭萬事已畢。徒慚赤手擎天,惟見白虹貫日』。其五云:『去夏六月廿七,今夏六月初八。但嚴心內春秋,莫問人間花甲』。其六闕。其七云:『手著遺文千卷,尚傳副在名山。正學焚書亦出,所南「心史」難刪』。其八云:『慧業降生人文,此去不留隻字。惟將子孝臣忠,貽與世間同志』。其九云:『敬發徐陵五願,世作高僧法眷。魂遊寰海名山,身列兜率內院』。其十云:『今日為方正學,前身是寒山子。徒死尚多抱慚,請與同人證此』。又自作祭文及「埋骨記」),沉池中死。潛夫偕妻孟氏、妾孟氏,聯臂沉化龍橋下死。
同時死者:山陰在籍通政司左參議吳從魯,字金堂;萬曆丙辰(一六一六)進士,由知縣歷任監司,擢通政參議。野服入山,設棺於庭曰:『有蹤跡我者,即蓋棺』。旋病,櫛沐入棺,命家人蓋之。御史何宏仁,字仲淵,崇禎丁丑(一六三七)進士。追扈監國不及,過關山嶺,書衣帶間(考曰:書云:『有心扶日月,無計鞏山河』。末書:『宏仁間關奔行在,聞台又失守,已矣無復可為!身非吾身,吾何家為?為吾子者,食貧守節而已。明御史何宏仁絕筆』),投死(考曰:「浙江通志」載宏仁死與此絕異)。會稽在籍主事高岱,字魯瞻。崇禎中,以武學生舉順天鄉試被黜,久之辨復;浙東授職方主事。慨然曰:『上恩厚矣!國家重文輕武,以致
神州陸沉。我武學授文職,尚不能以一死報國乎』?絕粒八日。薙髮令下,子諸生朗辭父投海死,岱聞之一笑而絕。同官葉汝(考曰:亦作汝蘅),字蘅生,崇禎庚午(一六三0)舉人,浙東授主事;偕妻王氏赴水死。謝震龍,字雲生;以舌辯,官浙東兵部主事。巡撫某訊之曰:『若兩榜乎』?曰:『兩榜不屈者有幾人?監國用我輩以壓倒之耳』!以慢罵慘刑死。長洲李山,字少華;官南京太常博士,精繪事。馬士英當國,面乞所製,作郭忠恕「天外數峰」與之。然心以為恥,掛冠歸,卜居蠡墅;與徐汧、楊廷樞訂莫逆交。族人名采者為幕府客,偶至,密示一冊,乃松江兵事株連獄也;郡中列者三百餘姓。山醉采以酒,自火其廬。采醒而索冊,則已燼;誡之曰:『此非天意假火以銷其獄乎』?采悟,棄官去。監國以太常卿召,未幾病歸,絕粒死。故山西僉事鄭之尹,義興伯遵謙父也;投水死。武臣則山陰劉穆,字公岸;以武進士歷官參將,為監國守潭頭,開府晉爵。一夕暴卒,目不瞑。子肇勣以遊擊從父軍。率諸弟跪床下,腹刺「盡忠報國」字,涅而誓之;目乃瞑(考曰:肇勣行八、弟肇勷行九,幼識大盜畢昆陽於獄。昆陽善用槍,世稱為畢家槍;勷與兄勣咸從授,故兄弟以畢槍名天下。乙酉秋,兄弟合兵渡江,肇勷騎而據嶺,殪十數人;伏兵起,矢集如蝟,猶僵立不仆。肇勣號而上者三,勿應;視之則死矣,抽矢出鏃斗許。一時同死者:義士王胤賢、陸建夔、郡吏印玉等。詳「摭遺」
,附錄於此)。都督同知張國紀,亦山陰人。馬士英之奉母后奔浙西也,國紀白於長吏請誅之;不聽。聞江上潰,不食死。其士民先後殉難者:鄞縣諸生趙景,投泮池不死,後絕食死。會稽諸生方炯、山陰諸生朱煒、蕭山諸生楊守程、楊雲門,而山陰醫士倪文徵、蕭山沈八十九、張鋸匠、會稽鍾皁隸之事為最奇。文徵賣藥囊易二缸,召里中少年曰:『吾明人,今不鬼,鬼不明矣!請覆我』!眾漫應之。躍入缸,復出曰:『吾坐未正也』!正坐,眾覆而環呼之,良久乃絕。八十九者,但知其姓沈。劄寨榆青嶺,殺我一裨將;王師合攻之。八十九獨持筤筅鬥;眾披靡,大驚曰:『好蠻子!再得十餘人,江東不吾有矣』!戰渴,趨澗飲;出不意,墮水死。張鋸匠掄大斧為左右翼,力竭死。鍾皁隸從海上齎黃斌卿檄,往山寨團練;被縛不跪,痛撻之,曰:『輕則斫、重則剮,法不當杖斃也』!檻送省,磔於市。
明魯東閣大學士孫嘉績蹈海死。
嘉績從監國出海,攜印綬、圖籍蹈海死(考曰:「勘本」云:此六月二十四日事);葬蘆花洲上。初,嘉績計偕,夢身臥狀元坊下;嘗歎其無徵。其葬處,乃國初張狀元墓道也(考曰:見馮愷愈「榕堂雜詩」)。
我大清兵取東陽,明魯少傅、武英殿大學士督師張國維死之。
監國航海,傳命張國維遏防四邑,以圖再舉;國維遂歸東陽。俄報義烏破,有
勸國維入山觀變者;國維歎曰:『誤天下者,文山、疊山也』。作絕命詩三章(考曰:首章「自述」云:『艱難百戰戴吾君,拒敵辭唐氣勵雲;時去仍為朱氏鬼,精靈長傍孝陵墳』。次章「念母」云:『一瞑纖塵不掛胸,惟哀耋母暮途窮;仁人錫類能無意,存歿銜恩結草同』。三章「訓子」云:『夙訓詩書暫鼓鉦,而今絕口莫談兵;蒼蒼若肯施存恤,秉耒全身答所生』),衣冠躍入池中死。
明魯武寧侯王之仁至江寧,諭降不屈,死之。
之仁載其妻、妾、二子、二婦、幼女、諸孫沉諸蛟門外,再拜捧所封敕印投焉。乃立旗幟、張鼓吹,揚帆抵松江,峨冠登岸。眾謂其降也,護至金陵。洪承疇令其易服薙髮,之仁笑曰:『我握兵柄、作通侯,謀人國事而無成,死固分也;然葬於波濤,身死不明,故就此求死耳』!遂見殺。
(徐鼒曰:之仁自同國安爭地、爭餉,蓋沿四鎮之餘習而不自知其身犯不韙也。迨至慷慨出師,揮戈江上;從容就死,化碧原頭:前後異轍,如出兩人。覽其大節,亦黃靖南之亞歟!)
明方逢年、方國安、馬士英、阮大鋮降於我大清。
四人擁殘卒數千,疏請入關;王不許。士英乃遁入台州山寺為僧,逢年父子、大鋮薙髮降。已而,士英亦降。
我大清兵克金華,明魯文淵閣大學士、□安伯督師朱大典死之。
金華與閩相近,王之在高牆也,大典為淮撫,嘗白其冤;故屢書招之入閣。辭曰:『錢塘一江扼要,吾去則誰司餉?脣亡齒寒,閩又何恃焉』!或勸其子媳先行為善後計;曰:『吾子媳去,則一境無固志;是教之叛也。為天下者,烏得及其家』!阮大鋮搆之方國安,稱大典家多財,索餉四萬,率眾往襲之;監國傳旨至再,始解散。比國安、大鋮降,請破金華以自效。大典殺招撫使,與部將吳邦璿、何武固守三月。御史傅巖為義烏強宗,請以子弟兵為援;泣許之,夜縋而出。國安以大砲攻之,城中亦以砲應,日鬨如雷。已王師日眾,守者漸疲;城西門有新築土未堅,大鋮識其處,砲專攻之,城遂崩。大典子萬化巷戰,力盡見執;大典麾其愛妾、幼子及萬化妻章氏投井。邦璿曰:『城中火藥尚多,不可資敵,盍焚之為吾輩死所』。大典袖大繩示之曰:『此吾意也』!環坐庫中,賓從侍者二十餘人皆焚死。同時死者:舉人葉向榮,前知江西寧都縣,破賊有功,總督袁繼咸薦之;以忤馬士英,量移吉安同知,被劾歸。城破投野塘,死。傅巖還至義烏,死。都督蔣若來力盡,自刎死(考曰:本「卹諡考」)。浦江諸生張君正自經於明倫堂死。又武進人鄭邠,館大典家;亦死。
我大清兵克衢州,明樂安王(考曰:據「東華錄」名誼石)、楚王(考曰:楚王華奎,為獻賊所殺。此無所考)、晉平王(考曰:「世表」所無。「東華錄」又云『蜀王
朱盛濃』。亦無考)、永豐伯張鵬翼、督學御史王景亮、知府伍經正、推官鄧巖忠、署江山知縣方召皆死之。
衢州破,樂安王、楚王、晉平王俱被殺。守將張鵬翼,字耀先,諸暨人;弟鵬飛、季熊俱以善戰聞。初以總兵掛淮海將軍印,監國封為永豐伯,鎮衢州。標下副將秦應科約王師為內應;城破巷戰,與鵬飛同被執,不屈自刎死。王景亮,字武侯,吳江人;崇禎□□進士。南都授中書舍人;閩中擢御史,巡按金、衢,兼視學政。城破,縊死。伍經正,安福貢生,為西安知縣,閩中擢知府;赴井死。鄧巖忠,江陵舉人;自經死。方召,宣城諸生,署知縣事;聞金華被屠,集父老告之曰:『吾義不當去,然不可以一人故,致闔城被殃』。封其印綬,冠帶赴井死。
(臣鼒曰:衢為閩、浙之交,諸臣皆仕於閩而兼臣於魯也;無以別白之,故備書焉。)
我大清兵克嚴州,明魯守將張季熊死之。
季熊,鵬翼、鵬飛之弟也。戰敗匿村巷中,追騎索之。季熊突出,大吼曰:『大丈夫肯避爾邪』!手刃數十人;援絕躍上屋,擲瓦四擊。坐屋脊,拔刀自剚;屍直立,三日不仆。時稱張氏三忠云(考曰:本汪光復「航海遺聞」)。
明兵部右侍郎楊文驄進援衢州,敗死。
初,南都破,鴻臚丞黃家鼒往蘇州安撫;文驄襲殺之。走處州;聞中立拜兵部
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提督軍務。王之在淮上也,窶甚,文驄子鼎卿與王為布衣交,授左都督太子太保。王獎之,擬以漢朝大小耿。及衢州告急,命偕誠意伯劉孔昭赴援;與監紀職方主事孫臨並為追騎所獲。說之降,不從;同見殺。臨字武公,桐城人。
(徐鼒曰:文驄裙屐風流,琴樽酬答;累於附熱,損厥清名。向非一死自贖,則與馬、阮同科耳;君子所以尚補過夫!)
我大清兵克明盤山關。
初,貝勒以長江未易渡,遣一旅從紹興別道奪盤山關,以分其勢;總兵盧若驥堅壁死守,屢攻不下。我師用降將為鄉導(考曰:諸書謂劉孔昭。按孔昭無降事,;順治十一年,張名振題詩金山、祭孝陵,與孔昭同舟),副將周茂戰死。若驥忖人心已離,夜半率子弟親隨三百餘騎,棄關從溫州渡舟山;於是溫、台、福、寧相繼降。先後殉難者:永嘉在籍太僕寺少卿王瑞柟(考曰:柟或作構、或作旃,皆形近之),字聖木;閩中命以故官督理兵餉。溫州不守,避之山中。於明年五月十五日,以生日拜家廟,召親友置酒,入室自經死。諸生葉尚高於上丁釋奠日,倚廟柱詈當事;鞭箠下獄死(考曰:尚高「和正氣歌」,有『未吞蒲酒心先醉,不浴蘭
湯骨已香』之句)。鄒欽堯、鄒之琦俱赴水死。
明溫州總兵賀君堯殺前大學士顧錫疇。
錫疇字瑞屏,崑山人。萬曆己未(一六一九)進士,南都授禮部尚書;以議削溫體仁諡,罷歸。閩中進東閣大學士,加督師銜,駐溫州。君堯與督學相結,取事例銀供餉;諸生鼓噪,君堯執而殺之。錫疇怒,將以聞;君堯乘夜縛錫疇投之江,子鎣走免。君堯以是不為眾所容;溫州敗,入閩。已復至溫州,收玉環山之漁稅,挾重貲入舟山;為黃斌卿所殺(考曰:本「行朝錄」)。或曰:君堯賂我嘉、湖道佟某求官;佟之父邦年,錫疇師也,置君堯於法(考曰:本「粵游見聞」)。
辛丑(二十六日),明前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九江總督袁繼咸猶在京師,諭降不屈,死之。
繼咸之為左夢庚所劫也,軍中自銘曰:『死事也易,成事也難;為嬰弗克,為臼艱難。張死匪先,許死匪後;臣心靡他,靖獻我后』。抵大勝關,豫王傳語,與以大官爵;又自銘曰:『大官好作,大節難移;成仁取義,前訓是依。文山、袁山,仰止庶幾』(袁山,繼咸自號也)。見豫王,長揖不拜;為設宴,不飲、亦不言。在道再縊不死,絕粒八日又不死。入京就館,內院學士剛林勸之朝,且曰:『朝廷為明討賊;今賊未絕,君入仕,可為明帝報仇』。繼咸曰:『討賊者,新朝之惠
也。今弘光何在,而臣子圖富貴乎』?剛林又言弘光不道事。曰:『君父之過,臣子何敢知』!乃改館,邏卒守之;幅巾衲衣,兀坐讀書,不薙髮。是年六月二十四日就刑菜市,曰:『吾得死所矣』!年四十九。鄉人李元鼎為兵部右侍郎,收其骸骨歸袁州。子一藻,不仕;亦早卒。
(徐鼒曰:繼咸之為張孫振所誣也,陽曲傅山嘗詣匭使訟冤;逮繼咸至燕邸,寄山書曰:『晉士惟門下知我深;蓋棺不遠,斷不肯負知己,使異日羞稱友生也』。山得書,痛哭曰:『公乎!吾亦安肯負公哉』!後遭刑辱,抗詞不屈,幾死。)
明鄭鴻逵棄仙霞關,詔削鴻逵封爵。
鴻逵聞浙東軍潰,徒跣而逃,三日抵浦城。事聞,行在大震,削其封爵。時有民謠曰:『峻峭仙霞路,逍遙車馬過;將軍愛百姓,拱手奉山河』。
明鄭芝龍撤兵赴安平鎮,詔留之不得;仙霞關守兵皆潰。
芝龍既通款於我貝勒,疏稱『海寇狎至,三關餉取之臣,臣取之海;無海則無家,非往征不可』。拜表即行。王手敕留之曰:『先生稍遲,朕與先生同行』。中使奉敕至河,而芝龍已飛帆過延平矣。守關將施天福、郭曦、陳秀、周瑞等受芝龍指,縱兵四掠。至建寧,巡按鄭為虹與金衢道黃大鵬閉城,發倉庫犒之;兵歡呼去,一郡獲全。
明以元子誕生,大赦、進諸臣爵(考曰:「紀略」載諸七月;而「粵游見聞」、「南略」俱云六月)。
皇子琳原生,群臣賀表有『日月為明,止戈為武』語,王嗟賞,覃恩大赦。進鄭芝龍爵泉國公,尋改平國公;鴻逵爵漳國公,尋改定國公。鄭氏廝養,俱得誥敕。御史錢邦芑言:『元子誕生之辰,正浙東新破之日;同盟且應見卹,剝膚益復可憂。臣以為是舉朝同仇共憤之秋,非覃恩受封之時也。且覃恩不宜太優,爵賞不宜太濫;若鐵券金章徒以賜從龍之舊,即將來恢疆復土,何以酬汗馬之勳?非所以重名器、勸有功也』。不報。無何,皇子薨。
明釋都察院僉都御史田闢於獄。
闢,河南人,崇禎甲戌(一六三四)進士。弘光時,以戶部榷稅虔州。是年二月,募兵入衛,改都察院僉都御史。疏糾閣臣曾櫻,語連中宮;王含怒未發也。五月,遣錦衣衛王之臣往閱其師;之臣迎合意旨,疏糾詭兵冒餉,逮下詔獄。然兵籍皆實,餉亦自備,官所給尚未發也。衛臣王承恩婉轉辨白,班行亦多申救,王怒不解;至是以皇子生,得釋。後擁眾山谷,崎嶇楚、粵間。戊子(一六四八)九月兵敗,抗節死(考曰:本「粵游見聞」)。
明開科取士。
命流寓者皆入試,廣額七十名。以編修劉以修、閔肅主試,舉葉瑣等百七十五人;覆試落四人,逮同考推官王三俊下獄。旋親試流寓貢生,取萬子荊、倪天弼三十餘人,改為萃士,送翰林院教習。榜首李日煒,徑授禮科給事中。
明賜贛州名忠誠府。
前南贛巡撫李永茂遣副將吳之蕃、遊擊張國祚將粵兵五千援贛,戰於李家山、九牛山之間,連戰皆捷,圍暫解。時贛城堅守已久,王諭獎,賜名忠誠府;加楊文薦右都御史,偕郭維經出閩援贛。
明孫守法退保五郎山。
王師徇秦地,所得郡縣復失,聲勢寖衰。是月,退保五郎山;武大定敗於興安,遁入蜀。尋王師克張果老砦,千總康姬命死之。
明忠義伯、兵部尚書吳易被執至杭州,不屈,死之。
易之敗於長白蕩也,以三十騎潰圍走;舟重,三十人盡覆。易泅水半里,猶子某見水面紅快鞋,謂易已死;以追兵急,繫舟後。行半里許,始舉視之,尚未死;張目問曰:『追兵已退,吾兵尚有幾何』?左右曰:『百人耳』!易曰:『速返追擊,此去必獲大勝』。果奪其輜重而還。是年春,吳江人周瑞(考曰:「酉戌雜記」謂:『周瑞字曼青』。「東華錄」載閩督奏太湖吳日生、倪曼青被獲。是曼青非周
字。「三藩紀事本末」有諸生周毓祥。按毓祥與瑞字義近,當是周字;曼青自姓倪)復聚長白蕩,迎易入其營。未幾,眾潰。飲孫璋家;易與瑞並獲於杭州草橋門,璋父子亦死。易驍將茹略文,字振先,餘姚人。初入太湖從徐雲龍破長興,屢戰有功;後歸易,奏授總兵。長白蕩之敗,略文手斫數十人,被創血盡而仆;兵疑其佯死,連刃之。兵去稍甦,捧其頭以走;至潯溪,休於野廟。廟祝故識之,傅以良藥,百日愈。後與大兵戰於麻湖,援絕乃死。其將周志韜收餘眾自保,魯監國遙授為參將;久之兵敗,赴水死(考曰:本「酉戌雜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