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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
小腆紀傳補遺卷第[一]
男承禮謹譔
列 傳
宗 藩
遼王術雅(周王孫) 岷王禋銛純 韓王某 趙王由棪
淮王常清(上饒王常沅) 益王由本 惠王常潤 潁王由
鄧王器 太子琳源 桂王由 太子慈烜 遂平王紹鯤
安昌王恭木梟 通山王蘊金予 益陽王某 瑞昌王議瀝
德興王由枍 嘉興王某 永寧王由木 羅川王某(瀘溪王等)
議 議漇 耷(道濟) 統釩 統鈒(銃) 統錡 盛澂 盛濃 常巢
遼王術雅,太祖八世孫,長陽王憲煥之長子也。萬曆中,襲封長陽王。弘光時,命守海寧。南都亡,入閩;隆武帝命襲封遼王。及閩敗,奔廣州;廣州破,遇害。
又,周王恭枵之孫,國亡後南奔;亦死於難。
岷王禋銛純,太祖十世孫,岷顯王企之子也。崇禎十六年(一六四三)獻賊犯湖南,企謀築城武岡;民聞之,皆洶懼。奸人袁有志因激眾反,執殺企;尋為黎靖將軍劉承胤討平之。事聞,令禋銛純視府事。乙酉(一六四五)隆武改元,始襲封。丁亥(一六四七)八月,大兵逼武岡,承胤挾之降。卒於武昌。
韓王某,韓憲王之後、太祖支孫也。國變後,流寓貴陽;守將皮熊厚奉之,進其女為妃。王故出入患難,間稍習戎伍,恆挾關隴健兒自隨。及丁亥(一六四七)秋武岡之變,黔、粵隔絕,行在消息不通,王遂謀監國;熊與總督范、巡撫楊鼎和議未決,以尚寶卿張同敞力爭,乃已。庚寅(一六五0),孫可望入黔,王走水西依宣慰司安坤,可望莫能致。居數年,薨。
<font size=-1 color=#5b0012>[考異]
『韓王某者,韓憲王之後、太祖支孫也』。
「明史」「世表」「列傳」載:『韓王亶塉於崇禎十六年(一六四三)為李自成所執,後無考』。</font>
趙王由棪,成祖十世孫;襲封時日不可詳。乙酉(一六四五)夏,與總兵黃蜚起兵
太湖。及蜚被執死,由棪走入粵。庚寅(一六五0)二月,惠潮道李士璉等與總兵郝尚久投誠大清,導王師入關,執由棪及郡王十三人以獻;凡江右宗室之寓惠州者盡殺之,沒其家。
<font size=-1 color=#5b0012>[考異]
『乙酉(一六四五)夏,與總兵黃蜚起兵太湖』。
本「明末忠烈紀實」。而諸書謂蜚與監軍道荊本澈等奉義陽王朝墠起兵,駐崇明沙。茲云由棪,豈蜚先奉朝墠、後奉由棪?抑本澈所奉為朝墠而蜚固由棪,諸書不及詳歟?
『庚寅(一六五0)二月,惠潮道李士璉與總兵郝尚久投誠大清,導王師入關,執由棪及郡王十三人以獻』。
「所知錄」只云執郡王十三人,不言由棪;「五藩實錄」則云:『潮州山寨私擁趙王;及李成棟遣兵至潮,自歸薙髮,居孝光寺。會陳子壯起兵事洩,王實不知也;廣州知府陸元璣降,受成棟指,逼至元妙觀,勒令投繯』云云。似由棪之死,在丁亥(一六四七)間也。姑附志以俟考焉。</font>
淮王常清,仁宗八世孫、淮王翊鋇之長子也。萬曆中,襲封。乙酉(一六四五)南都亡,起兵謀恢復。不數月,為樂平軍士所掠,出居景德鎮;饒州亦失。時隆武帝立於閩中,賜璽書曰:『鄱陽天下之奧區,黎獻無事,擊壤以誦王風二百餘年矣。比來兩都
繼陷,無復吳芮、英布之倫荷戈以紓敵愾者!朕為兩浙、粵、閩之所推戴,長此亟憂;將率六師以復二京,灑掃孝陵以覲列侯之寢廟。晨夕惕厲,不遑啟處。語曰:「江湖之民多盜」;鄱陽、彭蠡今獨不然,則亦資賢王訓討之力也。王尚撫綏斯民,湛洽於德禮,以贊我無疆之休;敦睦首義,朕其敢不自勉焉』!常清遂入閩。
明年福京亡,偕諸王奔廣州。及降將李成棟陷廣州,諸王皆遇害,獨常清逃免;後定國公鄭鴻逵迎於軍中焉。
又,上饒王常沅以弘光元年(一六四五)二月襲封,終事不可詳。
<font size=-1 color=#5b0012>[考異]
『又,上饒王常沅以弘光元年二月襲封』。
「世表」載:『上饒王翊金,於萬曆中襲封』;常沅,蓋其子也。</font>
益王由本,益敬王常王遷之三子、憲宗六世孫也。萬曆三十五年(一六0七),以鎮國將軍進封嘉善王。三十九年(一六一一),改封世子。四十五年(一六一七),襲封。
兩都繼陷,儀賓鄧思銘,南城諸生也;言於由本曰:『王身兼臣子,宗社傾危,豈容坐視』!由本大感動。會布政使夏萬亨自撫州來,與分巡道王養正、知府王域、推官劉允浩、史夏隆、通判胡縝等謀城守;域曰:『國無主,不可以集眾』。乃奉由本為號
。由本固年少仁柔,不習武事,戰守事悉永寧王由木及羅川王某主之。進復南昌,軍聲頗振。隆武帝聞由本起義,賜書曰:『甲申(一六四四)而後,星漢初回,留都不競,復驚我孝陵、移我鐘;自晉、宋以來,禍變為烈!我殿下聞之,為輟餐廢寢,頓足思奮也。朕自龍江出渡錢塘,為閩、浙藩鎮諸大臣之所推挽,不能造膝商興復之務;顧念江南蘊義攄忠,能光我帝室者,獨有殿下耳。敵氛雖騰,天命未改。我兄弟既輯睦,無長沙、東海之釁;諸宗茅靡,亦無復聖公盆子之事:此太祖神靈、累朝惠澤泌於人心,不可誣也!顧以朕區區,悉率二鄭、閩、粵之師精銳可戰者,尚未滿六、七萬;誠欲約撫昌之卒下於罌子、章贛勁士萃於鄱陽,不知誰當與謀者?虔臺李永茂,吾之故人;亦頗相聞乎?廣信,吾之北門;未有能操其鎖鑰者!行當於此會大江左右之士,無衣之賦可朝發而夕遠也!嗚呼!吾家宗社,豈可殄於仇讎!太祖聲靈,幸猶存於謠覲:殿下將何以教朕焉』?時乙酉(一六四五)秋七月也。
初,周藩保寧王紹火己者,為闖賊所掠;已自河南避之南昌。以舍人無狀,仇於民。南昌潰,走建昌,傲睨好談兵;由本信之。而紹火己私與我將王體忠通,約內應。雲南總兵趙印選以象兵赴援南都,不及而反,由本留之助戰。戰初合,滇師善用鎗,衝我騎,體忠幾不支;而紹火己從陣後以火箭傷象兵,象總趙某死焉,遂大潰。由本出奔,宦者李祥率十餘人從之;及其二子走旂塘佛舍,祝髮為僧。鄉人見其邈偉疑之,賴曹山僧指為
故人而免。踰月,復間道入閩;命居興化。
閩敗,奔廣州。未幾,為降將李成棟所殺,二子逃免。戊子(一六四八),金聲桓、王得仁歸明,求得其一,將奉為監國,不果;金、王敗,莫知所終。紹火己至贛州,被殺(萬亨等另有傳)。
惠王常潤,神宗第六子。天啟七年(一六二七),之藩荊州。崇禎十五年(一六四二)十二月,闖賊再破彝陵、荊門,常潤走湘潭;荊州遂陷。常潤之渡湘也,遇風於陵陽磯,宮人多漂沒,身僅以免;就吉王於長沙。十六年(一六四三)八月,獻賊陷長沙;復走衡州就桂王。衡州繼陷,與吉、桂二王走永州;巡按御史劉熙祚遣人護三王入廣西,寄居梧州。
明年弘光帝立,命駐肇慶;旋移廣信。乙酉(一六四五)五月,復移嘉興。未幾,南都亡,奔紹興。隆武帝即位,貽璽書曰:『板蕩以來,無言不疾。每夜禱天,願我諸宗藩發憤舉義,蕩滌強氛,復我高皇帝之宇;而寂寂數日,未有應者!豈天亦陰騭下民,使王郎盆子之事,無所張其牙翼乎?朕為閩、粵士民之所推戴,非有他勇智當於民心,亦謂是發憤禱誓者與蒼黎同志也。浹月以來,黎民勸進書至數百本,朕六、七辭不得避;其元老、舊學亦以高皇開闢之天下,當有高皇之孫子起而奠之。或誦「南陽九世」
之說,近於符讖,朕不敢聞也。「書」云:「予有十夫同心」;「語」云:「眾志成城」。朕持是以往,藉諸藩翰夾助之力,將大張六師撻伐底定,以仰覲孝陵,灑掃宗廟,扶十三宗之緒;唯賢王幸垂誨焉』!
常潤後奔廣州;隆武二年(一六四六),王師平廣東,被執死。
潁王由,福恭王之次子、弘光帝弟也。萬曆中,封潁上王。崇禎十四年(一六四一),闖賊陷河南,與恭王同遇害。南都立,追封潁王,諡曰「沖」。
鄧王器,唐端王十一子、隆武帝叔也。萬曆四十年(一六一二),封德安王。隆武改元,進封鄧王。及親征,命協唐王聿監國福京。
明年三月,上自建寧移蹕延平,諭二王曰:『京中民情安堵,市肆不遷,朕心慰悅。親征原以安民;閩都根本重地,王等還多方曉諭,禁戢逃兵!朕若早覲孝陵,自有蠲免恩詔』。尋以關警頻傳,敕力行保甲法。
福京亡,不知所終。
<font size=-1 color=#5b0012>[考異]
「南疆繹史」作鼎器,乃活字版訛誤;今據「逸史」改正。</font>
太子琳源,隆武帝元子,曾后出也。隆武二年(一六四六)七月生;群臣賀表有「日月為明,止戈為武」語。上嗟賞,覃恩大赦。踰月薨,諡「莊敬太子」。
桂王由,桂端王之三子、永曆帝同母兄也。崇禎九年(一六三六),封安仁王;同日,封永曆帝為永明王。
十六年(一六四三),獻賊犯湖南,端王與由走全州,得達廣西。永明王被繫;會征蠻將軍楊國威復永州,遣其部將焦璉送入粵。明年十一月,端王薨於蒼梧,由承國事。時宮眷僚屬尚有千餘,資用恆苦不足。乙酉(一六四五)南都亡,廣東在籍尚書陳子壯等議奉由監國;會聞隆武帝立於閩中,布政使湯來賀持不可,議遂寢。其年八月,賜璽書曰:『自板蕩以來,念我宗藩,未嘗不臨食廢箸也。太祖以大功、大德廓清天下,休曆未半;皇天睠顧,蠢爾何知!每以此義正告我大小友邦,未有應者。而閩、粵豪傑雲起景從,是亦天所以佑我高祖重闢日月也。已有詔諭:「宗姓不能自立者,各赴行在,相度授爵」。蒼梧嶺外奧區,嵐煙消釋,或亦可遂安枕,不煩懸慮乎?黍離黍秀,古人所悲;帶礪山河,於今未替:世子勉之!行將賁爾介圭,以繹神宗之澤焉』。旋襲封。時上由疏藩繼統,聞前議,頗生疑忌;徙由與永明王居肇慶,下優詔結總督丁魁楚等用杜推戴。初,魁楚蒞粵,以寓公禮入謁,由不懌;由是遂有隙。已而靖江
王亨嘉反於桂林,上益疑;密諭魁楚偵動靜。由實質樸無喜事心;魁楚以宿怨,欲因事中之,由不知也。一日,置酒就王邸飲;大言『天下傾亂,殿下為高皇帝子孫,能勿憂邪』?由曰:『宗社破敗,孰能忘憂!倘得藉先生力削平之,俾孤假手以報高皇帝,死且不朽』。問答間,頗相牴牾;魁楚遽以聞。他日復就永明王飲,問如前,永明王唯唯而已;魁楚亦以聞。未浹月,由得疾薨(或曰:魁楚為之也)。
由英明,有知人鑒。嘗謂『居安可寄社稷;臨難不奪大節者,惟司馬瞿公一人』。疾篤,召式耜入,屬以永明王;因自言為再生伽藍,而弟亦羅漢,先生好輔之!故永明王得無恙。粵中立國,追諡曰「恭王」。王妃於辛卯(一六五一)十二月南寧之陷,宮眷倉卒出奔,不能相顧,莫知所終。
<font size=-1 color=#5b0012>[考異]
『十六年(一六四三),獻賊犯湖南,端王與由走全州,得達廣西;永明王被繫』。
以上參「所知錄」、「永曆實錄」;而「五藩實錄」則云:『與永明王同被繫』(詳見「紀傳考異」卷第□)。
『時宮眷、僚屬尚有千餘,資用恆苦不足』。
「五藩實錄」載:『安仁素殘刻,凡永明衣食所需仰給於兄,恆缺。一日,安仁遣內使周明押衣篋四,送永明舟中;王大喜,啟視皆赭黃袍,別無可常御者。王為不懌;周明前啟
曰:「願王靜俟天命,自有服御之日」云云』。恐係傳聞之誣,附志於此。
『乙酉(一六四五)南都亡,廣東在籍尚書陳子壯等議奉由監國』。
「明史」、「南疆逸史」、「繹史勘本」均謂端王時事;大謬。蓋諸書不知由有諡,故以議立事屬諸端王,而又以端王之諡為「恭」也。王夫之「永曆實錄」及南沙三餘氏「五藩實錄」所敘甚明,今從之。</font>
太子慈烜,永曆帝元子也;母王后。永曆五年(一六五一)十月,駕次新寧,冊為皇太子。自後流離奔竄,備極顛危。十一年(一六五七)春,始於滇都行在出閣講學;尋復播遷。
十四年(一六六0),從上居緬甸。時寓公異域,旦夕苟延。而文安侯馬吉翔猶請講期,上命禮部侍郎楊在開講,賜之坐;在以東宮典璽李崇貴侍立為嫌,乃並賜崇貴坐。崇貴曰:『今雖亂亡,不敢廢禮;異日將有謂臣欺幼主者』。每講,崇貴出外,畢而入。一日,太子問『哀公何名』?在不能對;聞者笑之。
尋為緬人所獻;明年三月,降將吳三桂擁還雲南,我仁皇帝命恩免獻俘。四月戊午(十五日),三桂乃輦上及太子出,以弓絃絞於市;太子大罵曰:『黠賊!我朝何負於汝、我父子何仇於汝,乃至此耶』!時年十二。
遂平王紹鯤,周藩裔,太祖之十二世孫也。崇禎末,闖賊入河南,紹鯤接戰,身中流矢負重創。
北都陷,隨諸王南奔。弘光元年(乙酉、一六四五)春,疏請往河南招集義勇;不許。及南都亡,乃至松江與總兵吳志葵起兵。志葵敗,入太湖依吳易;易兵潰,復走呂國興營。未幾,而國興又降。明年十一月,被獲於嘉興王店,解至江寧;丁亥(一六四七)正月見殺。紹鯤志氣果敢,言及國難,輒悲憤流涕;其死也,人咸惜之。
安昌王恭木梟,周藩裔,太祖十一世孫;襲封時日不可詳。鄭芝龍之降也,恭木梟與都督周鶴芝等流涕極諫,不聽。及鶴芝移軍海口,遣其義子林皋隨恭木梟至日本國乞師,不得要領而還。海口破,奔舟山;不知所終。
通山王蘊金予,楚藩裔,太祖九世孫;襲封時日不可詳。永曆帝之在武岡也,劉承胤挾上自專;及王師破永州兩道並進,遂陰議納款,秘不以聞。蘊金予急請召對,言『敵騎已逼,上猶不知;猝至,當如車駕何』!上懼,召承胤問之。承胤大怒,固詰言者,語不遜;上不得已,良久曰:『宗臣蘊金予』。承胤洶洶出,遇蘊金予於宮門,奮拳擊之,墮齒;蘊金予遯去,從大學士瞿式耜於桂林。
永曆四年(一六五0)冬十一月,王師入興安之嚴關,諸將皆潰;蘊金予涕泣,馳告式耜曰:『先生受命督師,全軍未虧。公且入柳為恢復計,社稷存亡繫公去留,不可緩也』!式耜不應,蘊金予乃奔。
益陽王某,蓋遼藩裔也。乙酉(一六四五)南都亡,王聚眾於嚴州,總兵方國安亦與之相應,王遂用「監國」印,署置官吏。及隆武帝立,大學士黃道周馳書曉以大義,王猶豫未決。未幾,國安歸魯監國,王勢益孤;乃遣其監紀推官邵有璟,副總兵馮生舜奉表入賀,而「監國」之號猶未除也。詔讓之曰:『國家敦厚懿親,自有典制;朕復天性仁恕,篤愛宗枝。王借受慈禧太后之命,又借勳鎮方國安之推奉,近日表奏雖來,公然用「監國之寶」;不知此寶授自何人?勳鎮國安等疏王本末甚明;朕不忍顯戮,王其戒之哉』!終事不可詳。
<font size=-1 color=#5b0012>[考異]
『益陽王某,蓋遼藩裔也』。
「世表」有兩益陽王:一為周王宗支,於嘉靖中國除;一為遼王宗支,有莊懿王憲熽於萬曆十年(一五八二)薨,後嗣無考。此殆其裔屬歟?</font>
瑞昌王議瀝,寧藩裔,太祖十世孫也。乙酉(一六四五)六月,中書盧象觀遇之西湖,相與痛哭。起兵攻南京,謀洩大敗,匿水竇中逸出。會屯田都司方明據廣德,迎議瀝入其軍;連破孝豐、臨安、寧國等縣,軍聲復振,乃於孝豐開府治事。奏捷閩中,封瑞昌王,授明等官有差。
無何明敗,議瀝走匿丹徒諸生喜正家。山東吳儀之、吳純之,義士也;渡江將迎王。值名捕急,遂遷鎮江潘文煥家;邏者猝至,儀之挺身出曰:『吾瑞昌王也』!議瀝及純之得脫。已而知其偽,執喜正鞫之。正不勝搒掠,具言所在;乃見執。十月十二日,遇害於江寧;丹徒諸生袁鍾、宜興陳用卿、金壇張景潮皆從死(象觀等另有傳)。
<font size=-1 color=#5b0012>[考異]
『瑞昌王議瀝,寧藩裔,太祖十世孫』。
「紀年」本「南疆繹史勘本」作盛瀝,「逸史」、「明末忠烈紀實」均云議瀝。按「世表」:『瑞昌王為寧惠王支庶,於正德十五年(一五二0)坐宸濠反,國除』。議瀝蓋其後裔,故隆武以之襲封;今從之。</font>
德興王由枍,淮藩裔,仁宗九世孫也。有翊鍊者於天啟三年(一六二三)襲封,由枍蓋其孫也。丙戌(一六四六),大兵下江西,由枍起兵搜殺鄉民之薙髮者。閩中聞報
,隆武帝諭曰:『江民苦兵,甘為敵用,情罪可原!赦過之條已云「有髮為義民、無髮為難民」,王其曲加矜恤焉』!終事不可詳。
嘉興王某,淮藩裔。萬曆初,國除;某襲封事不可詳。饒州破,流寓都昌譚家埠。丙戌(一六四六)秋閩亡,紳民奉以舉義;以邑人石光龍、僧了空等為將。及兵敗,王走湖口,渡江而西,見獲;遂遇害(詳光龍傳)。
永寧王由木字冠寰,益敬王第十子。萬曆三十九年(一六一一),封為益府宗正。沈靜有志略;益王之舉兵也,募集、徵發皆倚之而辦。幕客曹子鉞,贛州諸生,由木推重之;時引入帷幄,與參密議。建昌陷,由木及諸郡王走寧都大函鄉,日夕悲號。有鄉人蕭某,家豪於資,二子能武,好義俠;見而疑之。由木告之故,因與圖興復事。
時汀、贛之間有峒賊蕭陞、閻羅總者自分四營,其前、左營最強;張安者,左營之一也,驍勇善戰,有歸正意。蕭因厚資,裝橐導。由木及安義王某往招之。先一日,蕭、閻夢紅日臨其門;翊日而二王至,以為吉徵,遂與其黨謝之良合兵出湖東,復建昌,乘勝拔撫州、進賢,軍威大振。而兵無見糧,不能守;復棄進賢,退屯撫州。我將王得仁圍之,相持一月,糧復匱,將還建昌;謝之良先驅、蕭陞斷後,且戰且卻。由木病痺
不能行,得仁追獲之,死焉;長子慈炎亦遇害。曹子鉞被執,留得仁營(或曰不屈死);之良與陞奔還山寨。
慈炎妻彭氏亦能軍;未敗,先率其屬至汀州。及聞難,引兵屯寧都山中。戰守逾年,援絕就獲;我郡守義之,令待命於其弟彭指揮家。戊子(一六四八)金、王反正,氏使客引其子和□歸建昌曰:『勉之!忠孝紹宗,汝責也』!明年二月四日,有司紅羅七尺至;慨然曰:『吾得死所矣』!沐浴更衣,裂紅羅自縊死。
<font size=-1 color=#5b0012>[考異]
『永寧王由木字冠寰,敬王第十子』。
「紀年」本「南疆繹史」作永寧王慈炎,誤也;今據「逸史」及「世表」正。又「逸史」作第八子、「世表」作第十子;今從「世表」。
『及安義王某』。
按「世表」載:『安義王常,於萬曆三十一年(一六0三)封』。薨,不言嗣王何人。
『長子慈炎亦遇害』。
「逸史」「永寧王傳」慈炎作慈營;謂『由木與長子慈營被執,丙戌(一六四六)正月七日檻車赴燕;三月朔,至蘆溝橋遇害』。與「紀略」諸書不合,附志俟考。
『令待命於其弟彭指揮家』。
諸書亦作永寧王妃之弟李指揮家。</font>
羅川王某,名不可詳;益宣王支屬也。從益王起兵;保寧王用事,王策其人叵測而未敢以諫,謀別舉事。乃之東鄉,與舉人艾命新、艾南英約諸紳舉義,得劉名琦、楊猶龍、僧丹竹等三十六將,就南英家歃血誓盟;王、謝二巨室捐資助餉,練義勇七、八千人,自為一軍。其秋,建昌陷,益王出奔;王悼歎久之。復與命新招軍貴東、安仁間,有眾二萬;自金谿襲復撫州,秋毫無犯,民大悅。我大帥聞撫州破,濟師來爭,命新北拒;而王師之在建昌者又至,營於黃太渡。王腹背受敵,議退兵;我兵躡之,乃入金谿山中,索民車數百輛塞山險。我軍不能進,因得全軍還東鄉。
已永寧王招峒兵復克撫州、建昌,將合兵分道向南昌;峒兵偶以爭舍,與王兵鬨。王急出止之,流矢中喉而卒。永寧王聞之,大慟;諸軍皆散。
又有瀘溪王某及楚藩武岡王、徽藩延津王,俱於南都亡時先後起義;顧其詳均不可考。
<font size=-1 color=#5b0012>[考異]
『羅川王某』。
「世表」載:『羅川王由木玄,以萬曆三十一年(一六0三)襲封』。此其由木玄歟?
『又有瀘溪王某及楚藩武岡王、徽藩延津王』。
「世表」:『瀘溪王常淄,萬曆二十九年(一六0一)封;薨。武岡王華增,以萬曆二
十八年(一六00)襲封。延津王常,以萬曆中襲封』。均不言嗣王何人。</font>
議字用霖,寧藩奉國中尉也。父統鐼,崇禎丁丑(一六三七)進士。議幼聰慧。萬元吉與統鐼同年,嘗過其家;議時七歲,與元吉弈,攻殺得勝乃已,元吉大奇之。統鐼知江夏縣,縣固劇,號難治;議佐其父,財賦出納悉關其手,毫髮不得侵欺,老胥懾服。已而統鐼卒官,推官某與之有隙,以其嘗支帑金數萬修城牒,取其籍欲從中有所劾治;老胥匿其籍,大索不得。議與友人張若仲日夜窮思縷追憶,條寫而目算之,無纖毫爽;老胥及推官驚以為神。然自是得嘔血疾。
議性豪邁,見天下將亂,愈輕財結客,招致外方技藝之士館而禮之。左良玉之內犯也,議與九江毛、任濟世謀集眾遏之九江;與當事議不合,散去。
及金聲桓入南昌,議曰:『大難至矣!坐守田廬以待誅夷乎』?立挈妻子走建昌。已乃依寧都魏禧,結廬翠薇峰,變姓名為林時益(字確齋),傭田而耕,非其力不食。子楫孫、門人吳正名、任安世輩皆帶經負鉏,歌聲出金石;過者如觀古畫圖焉。又種茶,售諸遠近,號曰「林茶」。晚工詩,善二王草法;雖居山中,求書者不絕也。年六十一而卒。
議漇字潤生,寧藩樂安王裔,太祖十世孫也。以宗貢生,授句容知縣。乙酉(一六四五)夏,起兵邑之茅山;敗,走入太湖,與楚宗盛澂合軍;又敗,入浙東。閩中擢為右僉都御史,巡撫衢、嚴。明年八月,衢州陷,死之。
耷字雪個,寧藩石城王裔也。國變後,棄諸生,為浮屠奉新山中,號八大山人。居數年,精其法,入座稱宗師者二十年。臨川令胡亦堂聞其名,延至署。歲餘,忽忽不自得,佯狂走會城,被葛布袍歌於市;忽大笑,已而痛哭,人莫測也。
喜水墨畫,花竹怪石、蘆雁汀鳧,翛然有出塵姿;草書亦怪偉。人得之,爭藏以為寶。然遇貴顯者則堅拒勿與,雖以數金易一石亦不可得。或持綾絹至,直受之;曰:『此贈我襪材』。貧士山僧置酒招之飲,醉後潑墨淋漓,雖數十幅不厭。己閉口不復言;人至,則掌書「啞」字示之。而喜飲愈甚;或饋之酒,持觴笑不休;醉復欷歔泣下。其他文字皆古雅幽澀,而秘不示人。
又有楚藩裔道濟,字石濤。工繪事,尤精分隸書;大江以南無出其右。
<font size=-1 color=#5b0012>[考異]
『耷字雪個』。
本張庚「畫徵錄」作朱耷。蓋當時懼禍易名,故與世系字不合也。</font>
統釩,寧藩瑞昌悼順王元孫鎮國中尉也。國變後,撰有「崇禎遺詔事實」一卷。其辨野史妄傳遺詔參錯字樣,聲淚俱下云。
統鈒字德祥,寧藩瑞昌王裔也。性豪暴,里中少年多歸之。乙酉(一六四五),金聲桓、王得仁入江西,統鈒棄家走廣信,號召諸客與金、王相角饒、信間。金、王憚其威名,不敢戰。丁亥(一六四七)冬,間行歸南昌,為偵卒所執。見我巡撫章于天,不屈膝;詰之,厲聲曰:『我帝室藩王,豈為汝屈』!竟釋不殺。
戊子(一六四八),金、王反正,統鈒募兵廣信應之。其夏,我固山譚泰攻江西,統鈒走寧州,督將鄧雲龍入援;見王師盛,謀納款。而統鈒執藩王禮,使雲龍戎服拜戲下;雲龍不能平,執之以獻,大罵而死。
又有統者,從魯監國攻福州,歿於陣。
統錡,寧藩石城王裔,太祖九世孫也。放誕好大言,人目為朱九瘋子。乙酉(一六四五),王師破南昌,崎嶇渡江。聞英山張福寰據三尖寨,潛至,不得通;授徒自給。繼乃微言『我宗支也』;福寰知之,即善護焉。
戊子(一六四八)間,天堂、埭口山寨蜂起,福寰乃與國學生胡經文迎統錡入潛山。
明年春二月,奉之居飛旗寨,稱石城王;以永曆紀年,造作符印。各寨謁見,以次拜官,自郡縣、監司、撫按、科道、部院、總鎮之屬咸備。他寨有未謁者,以兵降之。其授部院職者,有傅夢弼、傅謙之、桂蟾、義堂和尚之屬。於是,統錡撫有二十四寨。因聯絡蘄、黃間四十八寨,其來謁者各授職有差,文職則周損、曹胤昌、王、胡玉良等,武職則陳如密、李有實、常近樓、侯雲山、劉奉宇、陳元、蕭新等;凡千三百人來謁見云。其夏,王師會剿,諸寨相繼降破;秋八月,進克皖澗寨,傅夢弼等走馬園,惟統錡尚守飛旗不下。冬十一月,王師進至湯池衙前,攻圍十日,縱火箭仰射,寨中大亂;我軍乘之以入,監軍王坤基、總兵儲伯仁、石際可、旗鼓汪託等被執,統錡從後關遁馬園。大兵追至霍山界寶纛河,執傅夢弼、桂蟾、義堂、唐明勝等十餘人,統錡亡匿英山。
庚寅(一六五0)春正月,胡經文、胡良玉降;受我操江李日芄指,誘執統錡以歸,因遇害(詳見「張福寰傳」)。
盛澂字青潮,楚藩通城王裔,太祖十世孫也。弘光時,授劍州知州;未赴,南都亡,避於太湖西山,易姓林氏。西山人蔡永新任俠好事,與職方郎中王期昇、禮部主事吳景亶等奉之起兵,稱通城王。朝昇攝內事;設六總,以永新及徐震海、許燮等分將之。初,山中人或夢揭竿其地,上書「青潮」二字,而盛澂字適與之合;眾以為祥,故多應
之者。
時長興縣人金有鑑、王士麟亦聚眾起義;盛澂檄至長興,有鑑等奉箋稱賀。乃遣許燮將千人會之,攻克湖州,命景亶與故知府王士譽守焉;盛澂入長興。已而中書舍人盧象觀、葛麟以所部至西山,與朝昇合營,軍頗盛。而期昇性貪,多剽掠;鄉民引王師進攻,象觀等敗死,景亶亦棄湖州走。王師間道襲長興,盛澂退屯湖中。
已奔衢州;衢州破,遇害(有鑑等另有傳)。
<font size=-1 color=#5b0012>[考異]
『盛澂字青潮,楚藩通城王裔』。
「世表」無通城王,蓋通山王之;志之俟考。
『稱通城王』。
野史諸書有誤以盛澂為嗣通城王者;今以「忠烈紀實」、「行朝錄」、「所知錄」、「南疆逸史」考之,則知盛澂為宗室無疑。蓋當日義兵擁立為號,非以祖宗之爵不足以資號召;紀事者無從別白,遂就傳聞著之篇耳。疑諸書所載諸王類如此,實不皆襲封也。</font>
盛濃字揚亭,楚藩裔。弘光時,為馬士英訐巡按御史黃澍凌逼宗室,嚴旨逮問;士英因薦授池州推官。澍之嗾左良玉兵犯闕,實盛濃為之也。池州失,避至石埭。
乙酉(一六四五)七月,起兵復石埭,又復東流。遂與貴池吳應箕合攻池州,不克;乃分兵復建德。八月,遇王師於大嶺,戰頗利。九月,兵大至,盛濃不能御,退守甲子嶺。未幾,建德、東流相繼潰,奔太湖依吳易;易敗,走浙東。
閩中授御史,巡按廣信、饒州兼視學政。疏請實行訓練兵卒,優詔允行。已復屢疏請入覲,許之。會聞汀州變,乃走廣東。
丁亥(一六四七)春,永曆帝擢為兵部右侍郎,總督兩廣,協瞿式耜守桂林。王師將至,遁走靈川;上以于元燁代之,改盛濃刑部侍郎。明年,李成棟反正扈蹕,自南寧至肇慶。時錦衣衛馬吉翔、內監龐天壽擅政,成棟疏論廠衛不得干機務;二人大憾,造蜚語:謂『成棟將盡廢閣部大臣,而以廣州降吏代;解散護衛親兵,以己卒充禁直:且如董卓、朱溫事』。盛濃信其言,遂揣合成棟意,欲奪天壽所掌勇衛營歸李元胤;上言:『宦官典兵,古今弊政。龐天壽統勇衛兵三千,臣恐甘露之禍發於旦夕!請亟罷之』。然天壽所領僅千人,為宮門掫徼而已。疏入,上切責,盛濃乃沮;聞者咸以為妄。
庚寅(一六五0)十一月,從上奔潯州;叛將陳邦傅縱兵大掠,因遇害。
<font size=-1 color=#5b0012>[考異]
『會聞汀州變,乃走廣東』。
「明末忠烈紀實」云:『盛濃,丙戌(一六四六)八月死於衢州』;誤也。</font>
常巢,荊藩裔也。乙酉(一六四五),王師入安慶。英、霍間諸山寨多拒守,不下;奉常巢居太湖司空山,稱荊王。襲破太湖縣,屢挫我兵。戊子(一六四八)春三月,王師會勦,其部將余垣以私屬三百人降,因誘執常巢以獻。
小腆紀傳補遺卷第[二]
男承禮謹譔
列 傳
曾英(李占春、于大海) 楊展(袁韜、武大定)
王祥 皮熊(張默)
曾英字彥侯,莆田人;從父宦成都,因家焉。為人倜儻,有材武;喜赴人緩急,士多歸之,號曰「曾公子」。
甲申(一六四四)春,張獻忠自楚將入蜀,英請於巡撫陳士奇,獨將千人當賊;不許,而以全蜀兵使羌漢總兵趙光遠率之,與賊戰大敗,走漢中。英復痛哭請兵;士奇不得已,署英守備,以土兵數百試之。英盡散家貲、市牛酒,教練旬日,士皆踴躍願效死。會賊至瞿塘峽口,氣驕弗備;英設伏擊殺。賊阻險不得入,與英對戰,日夜挑戰。英堅壁不出,而多張疑兵於山谷;每夜擊賊,賊驚擾,自相斬殺爭走山上,觸飛砲死者無算。凡守四閱月,救援不至,退屯忠州。夏四月,賊至忠州;英率水師迎戰,火其舟百
餘,賊死千計。及英還守涪州,賊遂悉眾屯忠州葫蘆壩。
陳士奇之在重慶也,命其將趙榮貴扼梁山陸道;加英參將,與守道劉鱗長守涪以扼江。六月,賊至,榮貴望風遁;英戰而敗,退至五里望江關。賊追及,砍傷其頰;英手殺數人,跳而免,與鱗長走川南。賊遂陷涪州,趨重慶,長驅入成都;所過喋血,以人肉為糧。當是時,蜀人皆思英曰:『曾公子而在,吾不至此』!獻忠大索英;有僧高其義匿之,以千金資英召募。旬日,得萬餘人;裹創出戰,敗賊於魚腹浦。
明年三月,督師王應熊與巡撫馬乾傳檄討賊而苦兵少,聞邑紳刁化神以鬼道募兵甚眾,使英襲取之;遂擊走賊將劉廷舉,復重慶。於是王祥起遵義、楊展起犍為、曹勛起黎州,蜀紳前總督樊一蘅、前戶部郎中范文光、舉人劉道貞或奉詔、或承制出師;前侍郎余思恂與前四川學道王芝瑞奉應熊檄,權宜措置兵食。袁韜、武大定各以兵反正,夔州譚宏、譚詣、巫山劉體純、酆城胡名道、金城姚玉林、施州王光興、王有進、呼九思各起兵討賊,所謂夔門十三家也。賊所據者,僅成都、保寧、順慶數郡而已。
初,劉廷舉之棄重慶走也,求救於獻忠;獻忠顧劉文秀曰:『楊展不足畏;重慶要害,地不可失也』。命文秀水陸並進。英與劉鱗長自遵義赴援,使部將于大海、李占春、張天相逆之於多功城,而自以精兵間道襲破賊營,取其旗幟;還與大海等併力夾擊。文秀大敗,脫走者不能十一;其別將攻嘉定者,亦大挫衄。王祥復移兵綦江,與英犄角
,兵威大振。祥才武亞於英;而英之復重慶也,樵採不禁,王應熊怒之,故委任不及祥。至是,英御賊屢有功;丙戌(一六四六)春,應熊乃奏以英為總兵、王祥為參將,連兵進討。賊益懼,遂棄成都,走川北。英駐軍江上,商民避賊者依英以自固,因之成市;永曆帝立封平蜀侯。
是年十二月,我大清肅親王豪格誅獻忠於鳳凰山,其黨孫可望等突至佛圖關。英部將李定、余仲等逆戰,可望等皆窮寇死鬥;李定等失利,而余仲即入營縱火,眾大亂。英中矢,以顛於河而歿;時年二十六。英戰輒先登,所向辟易;面赭、美髯鬢,賊望見驚以為神。眾至二十萬,威名為遠近所憚。嘗欲屯田於重慶,而應熊不許;識者惜之。我朝賜通諡,曰「節愍」。
李占春,涇陽人;于大海,項城人:皆曾英心腹將,以勇聞。英之成功,二人之力也;占春封定川侯、大海靖南侯。丙戌(一六四六)冬,英死於佛圖關,占春與大海率殘卒奔涪州。明年,降賊袁韜為王師所敗,由順慶南下;占春等避之,東走夔州,將赴荊州歸命。適朱容藩自肇慶入蜀,取道施州衛,溯江西上;遇占春、大海,說之復回。秋七月,王師泊忠州之湖灘,占春以輕舟直薄我營;大兵亂,棄舟走川北。占春乘勝至涪州,結營平西壩;大海屯忠州之花凌河為脣齒。既而武岡之變,傳言永曆帝已就執,容藩遂自稱「監國」;二人不知其偽,皆聽命焉。九月,川北總督李乾德以袁韜、武大
定兵復重慶,容藩令占春襲之,不克;於是諸鎮日治兵相攻矣。戊子(一六四八)八月,督師呂大器至涪州;占春入謁,大器具言容藩僭逆狀。占春始悟,請討叛以自贖;乃帥舟師攻之,容藩因敗死。庚寅(一六五0)秋,劉文秀入蜀,破遵義;明年冬十月,遣別將盧名臣入涪州。占春逆戰於群豬寺口而敗;大海在忠州聞之,知不支,遂放舟出夔門入楚,降於王師。未幾,占春亦降。
楊展,嘉定人;崇禎辛未(一六三一)武進士。初為曾英部曲;以功授參將,充川鎮中軍官。獻賊之入蜀也,展與曹勛同守成都;被縛,斷索躍入江,泅水至嘉定。而賊已改嘉定為府,乃潛入犍為,殺偽令以起事;襲嘉定,州人開門納之。勛亦起兵黎州,與展聲勢相應和。
丙戌(一六四六)三月,賊帥劉文秀、狄三品來攻,為展所敗;展遂合遊擊馬應試,盡復嘉、、眉、雅諸州邑。獻忠聞展兵勢甚盛,大懼;率兵十數萬,裝金寶數千艘順流東下,將走楚。展逆於彭山之江口,縱火大戰,焚其舟;賊大敗,士卒輜重喪亡殆盡,走還成都。展取所沈金寶以益軍儲,士氣益張。七月,獻忠走川北;展聞其遁,引兵追。至漢州,賊已遠颺;乃盡收暴骨,叢葬焉。時蜀地殘破,大清兵既誅獻忠,不能留;諸舊將稍稍出,收復保聚。嘉定近省而險,展復善於撫綏,遺民及潰賊相率歸之。
而連歲洊饑,斗米二十金,蕎麥七、八金;父子兄弟轉相殺賊,流莩載道。展乃遣使赴黔、楚告糴,前後得米數十萬石;自鄉先生以及弟子員,具贍資送其家。農民給牛種、口食,使擇田而耕;壯而願從戎者,補伍月與銀米,使操兵戰。百工雜流,各以其藝就食;孤貧無告者,廩之。蜀民賴以全活者甚眾,愛展如父母;走四方者述展慈愛,莫不流涕。展以是富強甲諸將焉。
戊子(一六四八)春,永曆帝以巡按御史錢邦芑言,封展華陽伯,得錫予有加;已復擢授總兵官、都督同知,進宣平侯。己丑(一六四九),陳邦傅之假敕封孫可望為秦王也,可望飛檄召展,以兵屬己;展得檄,上言:『臣茹荼闢草,為陛下收蜀固黔。方日望朝廷指授方略,進收川北;乃可望忽以檄至,舉陛下所有土地、甲兵盡授之可望。臣誓不與賊俱生久矣,無難焚檄、殺使,出兵東川烏蒙與可望爭一旦之命。顧以可望抄謄敕稿,若果出上命者然;是以不敢鹵莽,為先發後聞之事。將無可望之偽乎?抑豈皇上果舉六御以授賊乎?如皇上果有此敕,則臣等從此皆可望之臣而非皇上之臣;在廷孰為此謀者?若命不出自朝廷而為可望所偽傳,則臣願首戎行,與諸勳鎮執大義以討亂賊』。上但優詔令展固守封疆而已。
會袁韜、武大定與李占春搆隙,久駐重慶,士卒饑;總督李乾德遣人說展與合兵,因其餉。展大喜,誓為兄弟,徙韜屯犍為、大定屯青神;而所求顧不甚遂。展與占春故
交好,頻通問;以銀萬兩、米萬石餽之。韜與大定愈不悅,乾德亦怨展之遇己簡略也;秋八月,詭稱介壽置宴,即席上取展首。襲嘉定,展子璟新以三百騎突圍走;其妻陳氏指韜與大定罵曰:『爾窮來依我,我先人處以縣邑、資以多財;何負於爾而圖之,真喪心犬彘也』!遂被殺。
展智勇冠諸將,川東、西之起兵者倚為長城。既死,人心解體。占春率兵為展報仇,不勝而歸。曹勛與展為刎頸交,亦默然而阻。川陝總督樊一蘅投書責乾德曰:『嘉陵、峨眉間二三遺民不與獻忠之難者,楊將軍力也。背施忘好而取人杯酒之間,天下其謂我何』!乾德笑,以為『救時大計,詎豎儒所知』!然蜀紳士無不切齒乾德者。孫可望之再入蜀也,亦訟展冤。自是蜀事大壞矣。
袁韜,沔縣人。崇禎中,川賊有姚天動、黃龍聚黨劫掠,巡撫陳士奇令營將趙榮貴擊破之,擒其渠魁馬超、一斗麻、代天王等二十餘人,姚、黃走脫他徙;而韜因姦嬸事發,投響馬賊馬潮、呼九思等,繼姚、黃而起。獻賊之入蜀也,乘勢據蓬州、儀隴、南部;久之,分為十二大隊。歲饑,以人為食。王師破之於遂寧,潮、九思走死;韜以餘眾歸樊一蘅,授副將,使守順慶。丁亥(一六四七),故巡撫李乾德奉命總督川北,諸將中惟許韜與武大定。大定者,固原人,亦小紅狼之別部;降於孫傳庭,以材武見稱。國變後,與孫守法聚眾南山中,閩中封為伯。王師至,戰敗,走興安;守法死,大定入
蜀與韜合,眾數萬,謀突秦而西。王師擊之,大敗;乃收餘眾,棄順慶東奔。至是,乾德欲與就功,結二人為心腹。會李占春等有湖灘之捷,韜亦反鬥;入佛圖關,取重慶,奉乾德駐之。已復與占春搆隙,治兵相攻;而重慶兵多食少,乾德乃遣人說嘉定守將楊展與合兵。久之,竟搆展於乾德殺之,而併其眾。韜之欲圖展也,其妻流涕諫曰:『我軍流離饑凍,非楊公,眾且散矣。負人大功,鬼神且有冥誅;必不可』!勿聽。及展死,韜妻亦自縊。辛卯(一六五一)冬,孫可望據黔將窺蜀,乃聲二人罪,遣其將王自奇將一軍由川南進;別遣劉文秀率精甲萬人由滇渡金沙江,出黎州取曹勛以襲其後,韜與大定不知也。方悉力拒於川南,而文秀逕趨嘉定,韜等撤兵還戰,六戰六勝,有輕敵心。俄而文秀以大兵壓其前、自奇泝流擊其尾,大敗;就擒,遂降。嘉定陷,乾德沈水死。
王祥,綦江人(或曰:大學士王應熊之僕也)。崇禎末,為九圍子隘官,勇悍著聞。張獻忠亂蜀,惟遵義一府未下,祥守之,賊不敢窺。
弘光帝立,詔應熊督師,即遵義開藩。乙酉(一六四五)春,副將曾英復重慶,屢破賊兵;祥亦出師綦江相犄角。祥威望不及英,而應熊委任過之,奏授參將,累至副總兵官。明年,獻忠死,其黨孫可望等潰兵陷重慶,殺曾英、破綦江,由遵義入黔;祥走
永寧山中。丁亥(一六四七),應熊卒於畢節衛,呂大器代為督師;可望入雲南。祥於永寧、赤水間招集散亡,聚至萬人。是年八月,進攻遵義,復之;據有其地,收定瀘、敘以西。遵義,古播州地;饒沃而深阻。祥於其間,撫流亡、治屯田,且耕且守,蜀士大夫避亂者多歸之;戶口充實,祥以是雄於諸鎮。
時朱容藩在重慶僭稱「監國」,怒袁韜不為禮,使李占春襲之而敗;乃私鑄「錦江侯印」送祥,求其以兵應占春。祥以兵出綦江,與韜三戰不勝,退駐南岸。忌占春之盛而欲為好於袁也,詐請占春議事,伏兵執之;使部將王朝興守之。朝興與占春同里,守稍懈。占春踰垣出,殺追者;一日夜,歸其壩上營。祥既失占春,而又為韜所持;軍無糧,殺馬而食,於明年四月回遵義。既而巡按御史錢邦芑上諸將功狀,詔封祥綦江伯。是年,遵義饑,祥遣人赴黔告糴;貴陽鎮皮熊攻而奪其資。祥怒,舉兵攻熊,不勝而還。熊因奏祥『不奉天子詔,越地相侵』;約諸鎮會討。諸鎮久羨遵義殷富,各率兵攻祥;大小十餘戰,不能克。祥使人聯和,皆罷去。惟黔兵深入,相持月餘,兵老乏食;熊子文英年少不習軍事,氣益衰,乃引軍走。祥悉銳乘之,熊兵大潰,爭渡烏江,死者三萬餘人。祥亦上疏自理,上使使和解之;會盟烏江,罷兵修好。於是,思南、銅仁、湄潭各郡邑皆歸於祥。太常寺少卿程源及鄉官梁應奇、辜延泰等先後赴肇慶行在,皆言祥雄武,可大用。明年,乃進封忠國公;加右都督,掛征討將軍印。祥既受公封,頗感激
,思自效;累遣使自平越、慶遠貢獻金、馬,中道輒為陳邦傅所劫奪。
孫可望之求冊封也,祥亦疏言不可。庚寅(一六五0)秋,可望將圖蜀,遣劉文秀取遵義;至永寧,守將侯天錫迎降,詐以危言報祥曰:『滇兵二十萬已渡烏江來矣!不如先期避之』。祥懼,召諸將與謀。將軍李定者驍勇敢戰,眾服之;定曰:『二、三年來操戈同室,雖捷亦恥。今發兵討賊,復有何疑!勝則國之福,不勝不失為忠義鬼;他何所云』!祥遂招烏合六、七萬,分為三十六鎮;與文秀戰於烏江,大潰。私計自真安州入彭水據險守隘,引李、于為助,猶足自立;乃裹其文繡、金寶,使牙將負之先行。定頓足嘆曰:『百戰基業,一敗而逃,何足計大事乎』!眾心盡解,多送款文秀。文秀疾發兵掩擊,祥倉卒夜走;牙將已劫其資而去。比曉,失妻子,從者僅百餘騎。追兵至,祥馬蹶不能行,率死士數十人短兵接戰;創重自刎死。文秀降其眾,盡收遵義地。
初,獻賊入蜀畏祥,不敢窺遵義;前後拒守凡八年。我朝賜通諡,曰「節愍」。
皮熊字玉山,臨江人;父為銅仁賈,遂家焉。幼育於羅氏,冒姓名羅聯芳;既顯,乃復本姓熊。行伍起家,歷官鎮筸副將。土酋安邦彥反,以功擢總兵官,鎮沅江;加左都兼太子太師。熊通文墨、知名義,能以節制馭軍,不為民擾;土、漢安之。
丁亥(一六四七)正月,孫可望由遵義趨黔,熊不能御;敗於烏江,走平越。及可
望入滇,棄貴州不守;熊以軍入之,報稱恢復。又破土賊藍二等;以功封定番伯,鎮貴州。時永曆帝在武岡,熊惡劉承胤之橫,欲迎駕;未果。既大清兵入武岡,黔中不知乘輿所在,熊與謀之都御史楊鼎和、御史馮洸議奉韓王監國;會上出懷遠,間道遣詔諭熊,事遂寢。然已藉藉傳聞,廷臣以是為熊罪;熊固弗知,援覃恩求封誥。中書舍人吳其當直草制,有「丸泥封谷,夜郎自大」語。熊乃疏辨,乞改正;上雖從之,而心勿善也。每敘錄將士勞勩、求陞賞,多格不行。以是視諸鎮權藉尤輕;熊亦以身為守土帥、無恢剿任,遂擁兵晏居,不與楚、粵爭戰事。黔之東北陬與楚塞犬牙者,馬進忠、張先璧、郝永忠、王進才;往來屯合平、都勻間,則有張登貴、莫宗文。其西接蜀瀘,則楊展、王祥各擁部眾屯聚。熊藉居中以安;而地逼糧少,亦莫能自振,惟聯絡土司保固境內而已。明年,遵義饑,祥來黔告糴;熊謂其詗己虛實,遣部卒奪其資。祥因舉兵圍貴陽三日,敗而遁;熊亦結各鎮攻祥,不克。朝廷遣使詔諭,乃解。
己丑(一六四九),可望據滇求王封;熊與祥各疏行在,言『今之入滇者,為獻賊餘孽;名雖向正,事豈格心!朝廷毋為所愚』!上乃封熊匡國公,亦進祥公封,欲藉以防滇寇也。然二人時相搆釁,亦不能有所效力焉。明年秋,可望以不得王封而怒,大出兵趨貴州。熊度不能支,遣官李邦華通好請盟,可望不許;熊益懼,避之清浪衛,可望遂據有全黔。熊復徵土司兵三萬出平越,為馮雙禮所敗,遁入烏羅司;可望遣白文選追
執之,奪其兵。既而釋之,熊遂入新添山隱焉;復之水西,依女夫趙默。默,宣慰司安坤師也。
丁酉(一六五七)王師入黔,坤迎降,熊祝髮於水西之可渡卜河。既,永曆帝被執;熊聞報,絕粒七日,不死。有常金印者,自稱開平王後;與坤謀反正。熊亦使蜀人陳進才給放劄付,招集部曲;為我總兵沈應時所獲,事洩。甲辰(一六六四)春,吳三桂大發兵攻水西,坤等敗死;熊走避烏撒。冬十月,三桂遣騎執至雲南;時年八十餘,背立不順命。諸降將往省之,熊稱引古今忠義,追敘國家敗亡之故,詞意慷慨。積十三日不食,始瘖。越日乃絕,戮其屍;義士王中立盜而葬焉。
張默字允明,太原人;匡國公皮熊婿也。父琳,官定番學正;流寇至,琳及妻子死焉,默在熊家得免難。潛行入楚、蜀結壯士,圖恢復。及熊入隱新添山,默亦攜家入水西。宣慰司安坤聞默至,師奉之。居數年,吳三桂破水西,坤敗死;默被執,歎曰:『我窮而至此,卒不得乾淨土死,命也』!三桂餌以官,不答。臨刑,索紙筆自為墓銘而死。
小腆紀傳補遺卷第[三]
男承禮謹譔
列 傳
儒 林
刁包 高世泰(顧樞、嚴、施璜、汪璲)
張夏 沈國模(施博、史孝咸、管宗聖、邵曾可)
王朝式 謝文洊(宋之盛、章慥) 盛敬 朱用純
李生光 汪佑 劉原淥 胡承諾 張岱 毛乾乾
刁包字蒙吉,晚號用六居士;祁州人。天啟丁卯(一六二七)舉人。敦尚質行,力以斯文為己任。於城隅闢地,為齋曰「潛室」、亭曰「肥遯」;日閉戶讀書其中。
崇禎季年,流賊犯州城,包毀家倡眾誓固守,城得不破。時有二璫主兵事,探卒報賊勢張甚;二璫怒其惑眾,將斬之。包厲聲曰:『必殺彼,請先殺包』!乃止。二璫相謂曰:『使若居官,其不為楊、左乎』?賊既去,載送流民,全活甚眾。
既聞京師陷,設烈皇帝主,服斬衰,朝夕哭臨。賊迫授偽職,包以死拒,幾及於難;會賊敗,得解。我朝定鼎,遂不仕;日取宋、元諸儒書反覆尋究。其學以謹言行為要,以程、朱為宗。初,從孫奇逢聞「良知」之學;既讀高攀龍書,喜曰:『不讀此,幾虛過一生』!設攀龍主事之。偶有過舉,必展謁悔謝。其勇於自克如此。嘗曰:『為蓋世豪傑易、為慊心聖賢難』。又謂『「易」之為書,教人趨吉避凶,言趨正避邪也;以為趨福避禍,舛已甚矣』!父歿,三日勺水不入口,鬚髮盡白;杖而後起。年六十七,以居母憂,哀毀致疾。將卒,問家事,不答;徐曰:『吾胸中無一事;行矣』!遂瞑。學者私諡文孝先生。所著有「易酌」、「四書翊註」、「斯文正統辨」、「道錄」、「潛室劄記」、「用六集」諸書。
高世泰字彙旃,無錫人;都御史攀龍從子也。少侍攀龍講席,篤守家學。
晚年,以東林先緒為己任,葺道南祠、麗澤堂於梁溪,與從子愈等講習其中。祁州刁包往返論學,尤莫逆;有「南梁北祁」之目。歙人汪學聖者,所學近禪;既至梁溪,乃大悟前失。其同里施璜、汪璲、吳慎、汪知默、陳二典、胡、汪佑、朱宏輩方講朱子之學於紫陽書院,因學聖以問業東林,志相得;乃作「紫陽通志錄」。世泰,國變後卒。所著「五朝三楚文獻錄」,甚該究。
顧樞字所止,無錫人;光錄少卿憲成孫也。天啟中舉人。少從高攀龍講性命之學,邃於「易」。晚作「易稿」,折衷至當。嘗曰:『吾祖於「易」最精,獨無著述;小子可妄穿鑿乎』?其論儒,則服膺薛、胡,而謂陳、王不免差失。又謂『祖憲成主「無欲」、師攀龍主「格物」,並直接宋儒』。時人服其議論醇正。國變後,韜形遁跡,不入城市、不赴講會,以老病終。
嚴字佩之,無錫諸生。篤學好古,潛心於「易」、「春秋」。嘗課其弟穀曰:『讀書以明道也。吾自得高子遺書,所學乃有歸宿』。既與同志講道東林,高世泰推為主席。重修道南祠,輯「忠憲年譜」、「高子節要」、「東林書院志」諸書。國變後,屏跡不出。學使慕其名,貽以額曰「力抉正學」;終不一報謁也。著有「生軒易說」、「易同」、「春秋論」、「春秋集說」、「尚書講義」、「四書講義」、「生軒存稿」。
施璜字虹玉,休寧人。少應郡試,見鄉先生講學紫陽,瞿然曰:『學者當如是矣』!遂棄舉業,發憤自力於躬行。每會講,先一日齋宿,務設誠以感人。已而遊梁谿,事高世泰。將歸,與世泰期某年月日當赴講。及期,世泰設榻以待;或曰:『千里之期,能必信乎』?世泰曰:『施生,篤行君子也;如不信者,吾不復交天下士矣』。言未既,璜已挈子擔囊至矣。著「思誠錄」、「小學近思錄發明」行於世。
汪璲字文儀,休寧人。年十六,即手錄先儒書,昕夕省覽。既長,篤於躬行,言動
必秉成法。所著書甚具,一以洛、閩為宗;其「讀易質疑」尤見推於時。卒年七十四。
張夏字秋紹,無錫人。初受業於馬世奇之門,已而入東林書院。其為學先經後史,博覽強記而歸本自治。高世泰既歿,學者推夏主講席;我巡撫湯斌嘗延至蘇州學宮講「孝經」、「小學」。退而著「孝經講義」、「小學瀹注」及「洛閩源流錄」,隱居菰川之上。年八十餘卒。
沈國模字求如,餘姚諸生。嘗入劉宗周證人社;歸,闢姚江書院,以明道為己任,與史孝咸、管宗聖輩申明「良知」之學。其學或以為近禪,而言行敦潔,較然不欺其志;故推醇儒。山陰祁彪佳與國模善。彪佳以御史出按江東,一日杖殺巨憝數人;會國模至,欣然以告。國模字彪佳曰:『世培!亦曾聞曾子云「哀矜弗喜」乎』?彪佳後嘗語人:『吾每慮囚,必念求如;恐倉卒喜怒過當也』!
南都亡;聞宗周絕粒死,哭之慟;而講學益勤。丙申(一六五六)卒,年八十二。
施博字約庵,嘉興人。研精理學,以知明處當為獨慎切要功夫。與餘姚黃宗羲善,有往復論學書;嘗曰:『劉蕺山吾師乎!然未嘗執贄其門也』。乙酉(一六四五)後,寓東塔寺,終身儒冠博袖。晚乃講學放鶴洲,引接後進。有舉成、弘名臣諸奏疏請正者
;博即下拜曰:『朴老衰愚,無志當世。君能為世道留意,追蹤前賢,甚善;幸厚自愛』!蓋其故國之思,耿耿不忘也。
史孝咸字子虛,餘姚人。繼沈國模主姚江書院;嘗曰:『空談易,對境難;於「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三語精察而力行之,其庶幾乎』!家貧,日食一粥,泊如也。己亥(一六五九)卒,年七十八。
管宗聖字霞標,餘姚人。為人孝友忠亮,強氣自克,言動必準於禮;鄉人化之。孫始與宗聖為文字交;既從講聖學,喟然曰:『向嗜讀「左」、「國」、秦漢百家,先生為我洗盡矣』!,世所稱月峰先生也。
邵曾可字子唯,餘姚人。姚江書院之立也,人頗迂笑之;曾可厲色曰:『不如是,便虛度此生』!遂往學。同儕請業多辨難,曾可獨默然竟日。初以「主敬」為學,後專提「致知」。師事史孝咸甚謹;晨走十餘里,叩床下問疾,不食而返。月餘,亦病卒;年五十一。
王朝式字金如,山陰人;沈國模弟子也。嘗入證人社;劉宗周主「誠意」,朝式守「致知」。曰:『學不從良知入,必有誠非所誠之蔽』。宗周稱其『志願大而骨力堅,所成就未可量』!崇禎末,浙中大饑;朝式倡賑粟,全活甚眾。時天下大亂,將走四方
求奇傑士,謀治安戰守策;不果行。國變後,旋卒;年三十八。
謝文洊字約齋,南豐人。少補諸生;見天下方亂,慨然有出世志。入廣昌之香山,闢精廬,誦佛經。既讀龍溪王氏書,服之;復讀王陽明書,遂與同里邵睿明、李萼林講陽明之學;年四十矣。一日,詣新城神童峰會講;有王聖瑞者力攻陽明,文洊詰難累日,心忽動。歸取羅欽順「困知記」讀之,始一意程、朱;闢程山學舍於城西,名其堂曰「尊洛」。著「學庸切己錄」及講義數十篇,發明張子「主敬」之旨。
時寧都易堂九子、星子髻山七子俱以文章節概名天下,而文洊獨反己闇修,務求自得。其「程山十則」,亦以躬行實踐為主。髻山宋之盛過訪,程山遂約易堂魏禧、彭任會講旬餘;於是諸子皆推宗程山,謂其篤躬行、識道本。同里甘京初與為友,已而服之誠,遂師事之。
康熙辛酉(一六八一)病,自為「墓志」;卒年六十七。所著又有「初學先言」、「大臣法則」、「左傳濟變錄」、「詩文集」諸書。
宋之盛字未有,星子人。少孤,事兩兄如父。崇禎己卯(一六三九),舉於鄉。國變後,結廬髻山,足不入城市;以講學為己任。其學以「明道」為宗、「識仁」為要,於二氏微言奧旨皆能抉摘異同;非若世之闢異論者,舍精而攻其觕也。與謝文洊交最篤
;晚讀胡居仁「居業錄」,持敬之功益密。戊申(一六六八)五月,卒。同邑有查小蘇者,亦棄諸生,山居不出;年九十而終。
章慥字仲實,南城諸生。國變後,隱居華子岡,灌園養母。入程山學舍,與謝文洊論學,有針芥之投;文洊每心折焉。好讀史,衡論精審,發前人所未發。著「二十一史童觀集」、「閱史偶談」若干卷;魏禧稱其『發微闡幽,大有功於後學』。
盛敬字宗傳,太倉州人。年十五,遇同里陸世儀,即甚相得;與同學者三年。厭薄聲華,不事舉子業;後罹家阨,流離播徙,去稍遠。
至崇禎丙子(一六三六),始與世儀及陳瑚、江士韶有講學之舉。時絕學初興,慮驚世駭俗,深用韜秘;四人者風雨聯床,或橫經論難、或即事窮理,反覆以求一是。甚有商榷未定,徹夜忘寢,質明而後斷;或未斷而復辨者。既而同志漸多,旬、月皆有常會;會必講貫終日。凡身心性命之奧,天文、地利、河渠、兵法之學,太極、陰陽、鬼神之秘,儒、釋之辨,經史百家之頤,罔弗根究本末;要於中正講論之樂,嘗恨古人不及見之。退則倣先儒讀書記之法,各有所錄;旬日不著錄,即互相糾以為學問進退之別。世儀所著「思辨錄」,皆十二年間俛讀仰思有所見,則疾書以自識其所得者也。顧其所紀皆隨筆,無倫次;敬與士韶乃纂輯精要,分類書之。士韶字藥園,亦太倉州人。
朱用純字致一,崑山諸生;殉節貢生集璜子也。以父死國難,慕王裒「攀柏」之義,自號柏廬;隱居味道,不求仕進。其學確守程、朱知行並進,而一以「主敬」為程。其教學者,必先授以「小學近思錄」,繼進之以「四子書」。每歲孟春,率諸弟子行釋奠先師禮畢,講「四子書」,進止肅恭,誠意激發;興起者眾。已又患學者空言無實得,復作「輟講語」反躬自責,言尤痛切。論學未嘗持異同;曰:『知所當知、行所當行可矣』!與長洲徐枋善,屢以書問學,辨析甚至。平居動止有常,晨起謁家廟,退即莊誦「孝經」;數手書其文。教學者置義田、修墓祭。友愛諸弟,白首無間。遇事變,嶄然不撓;自言『看得天理熟,當機立應,如離絃之矢;更不疑議、更不矜張,行所無事』。
康熙戊午(一六七八),或欲以鴻博薦;固辭,乃免。其後有司欲舉為鄉飲賓,亦弗應。戊辰(一六八八)卒,年七十二。將卒,顧門弟子曰:『學問在性命、事業在忠孝,勉之哉』!有「大學、中庸講義」及「愧訥集」;其「治家格言」,尤膾炙人口云。
李生光字闇章,絳州人。未冠,為諸生。聞同里辛全倡學河汾,遂往受業;質疑問難無虛日。生平篤於躬行,事親至孝。
甲申(一六四四)之變,生光北向慟哭,焚其青衿;自號「汾曲逸民」。搆草堂,讀書其中。諸弟子列侍,談經課藝外,訓以二南大義、程朱微言,所成就者眾。著有「儒教辨正」、「崇正黜邪編」,凡萬餘言;衛道之力甚勇。又著「正氣猶存」、「西山閣筆」、「友于集」諸書,皆直寫胸肊;以淺近語,寓覺世牖民之意。其「處子吟」曰:『東鄰有處子,夙明烈女篇。字人尚未嫁,而乃失所天。痛茲生命薄,守貞期自全;毀容絕膏沐,矢志窮益堅。愛人貴以德,姑姊莫相憐!侃辭謝媒妁,何用日諓諓』!是可以見生光之志矣。
汪佑字啟我,號星溪;休寧人。少讀「四子書」,謂『幸生朱子之鄉,願私淑』!以終身篤好「小學近思錄」,遵朱子半日靜坐、半日讀書法。
崇禎末,寇事棘,著「平寇十六策」,思效伊川詣闕上書故事;以時不可為,不果上。遂隱居事親,學日進。友人楊景陶邀赴還古書院會講;佑見所講多雜陸、王之說,乃與同人發明程、朱正學。嘗曰:『有善無惡,性之體;有善有惡,情之動。知善知惡為良知,為善去惡為良能;擴而充之盡其才,窮理盡性至於命,斯為大中至正、斯為至誠旡妄。乃陽明宗旨反以無善無惡為心之體,何邪?顧端文有言:「釋氏三藏十三部五千四百八十卷,一言以蔽之曰:無善無惡」。其害可勝言哉!紫陽書院,正吾黨講學明
道之壇坫也』。遂集諸子,振興紫陽大會。歲以朱子生日行釋菜禮,講學三日;一遵白鹿洞遺規,嚴斥歧趨、循正軌。蓋佑自遯世後,視富貴如浮雲、避勢利如蛇蝎,格格不諧於俗者四十年;而一時同人皆知崇尚正學,則為功多矣。
所著有「詩傳闡要」、「易傳闡要」、「禮記問答」、「禮記訂訛」、「大樂嘉成」、「四書闡要」、「四書講錄」、「五子近思錄」、「四子近思翼」、「明儒崇正錄」、「明儒通考」、「明儒性理彙編」諸書。而尤邃者,「明儒通考」一書擇精而語詳;高世泰千里借鈔,以謂『得見此書,雖瞑目而無憾』云。
劉原淥字崑石,安邱人。生五歲,問身所從來;父奇之。十四歲而孤,事母至孝;遇難,負母逃,卒免禍。
崇禎末,盜賊起,原淥與仲兄率鄉人壘而守;閉婦女一室中,約戰敗,則火之。及賊薄壘,鄉人多死。仲兄身中九矢,鬥益力,原淥從之,發數十矢,矢盡,仲兄麾之去;原淥大呼曰:『離兄一步,非死所也』!卒斬首二,賊遁,一鄉得全。亂定,盡力耕作,推膏腴與仲兄,分其餘為長兄立後,贍其亡姊家;大購經史,閉關讀書。
初閱養生家言,喜之;既讀宋儒語錄,乃篤信朱子之學,反覆研究者四十餘年。嘗曰:『學者「居敬、窮理」二者,皆法文王而已矣。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居敬」之
功也。不識不知,順天之則;「窮理」之功也』。又曰:『讀書乃身上之用,而人以為紙上之用;居官乃辛苦之時,而人以為快樂之時;衰年正勤學之日,而人以為養安之日;科第本消退之根,而人以為長進之根:皆可嘆也』!每五更起,謁祠堂;退居一室,與諸弟子講論,常至夜分。建朱子祠於東郊,春秋祀焉。以喪祭禮廢,俗日偷;乃酌古今之宜,定為品式,祭必嚴,齋戒蒞事極虔。仲兄疾,天祈以身代;兄卒,七日中止三食。久之,一邑皆化於禮。又為鄉人置義倉,煮粥以食饑人。嘗言:『人與我,一天而已;何畛域之有焉』!
康熙庚辰(一七00)卒,年八十二。撰「讀書日記」六卷、「近思續錄」四卷、「冷語」三卷。其「冷語」中,詆劉安世為僉壬,等於章惇、邢恕;則以其與伊川不協也。儒者以為未讀「宋史盡言集」云。
胡承諾字君信,天門人;崇禎末舉人。國變後,隱居天門、巾柘間,窮年誦讀,書無所不窺;而深自韜晦,足不出庭戶。生平無講學名,而析理至精,論事尤極平實。著「繹志」六十一篇。「繹志」者,繹己所志也。凡聖賢、帝王、名臣、賢士與凡民之志業,莫不兼綜條貫,原本道德、切近人情,酌古宜今,為有體、有用之學,凡二十餘萬言;自擬其書於徐幹「中論」、顏之推「家訓」。然其精粹奧衍,非二書所及。李念慈
序稱:『尚有「續書說」若干卷,與是書相表裏』。又稱:『有「菊佳軒詩」,宏深博奧,不屑為新穎秀發以趨時尚』。今皆不傳。
張岱字宗子,山陰人;長於史學。丙戌(一六四六)後,屏居臥龍山之仙室;短簷頹壁,終日兀坐,輯有明一代紀傳為「石匱藏書」。我學使谷應泰聞其名,禮聘之;不往。以五百金購其書;岱慨然曰:『是固當公之;谷君知文獻者,得其人矣』!是時明季稗史多體裁未備,惟岱書暨海寧談遷所著「國榷」具有本末;應泰並採之以成「紀事」。
岱於君臣、朋友之間,天性篤至。其著書也,徵實詳覈,不以作者自居;衣冠揖讓,猶見前輩風範。年八十八,卒。
毛乾乾字心易,南康人。於學無所不窺,尤精推數,通中西之學。崇禎時,為諸生。鼎革後,縣令捕人應科試,乾乾被逼入試;文體奇古,學使不能句讀,題其卷末曰:『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乾乾見而笑曰:『羽陵書生,但知錢在紙裹中耳』!歸隱匡廬山,不復出。著古衣冠,講學山中,村農負販聽者圜立;皆稱為「毛先生」也。
中州謝廷逸往訪之,以所著「推步全儀」為贄;乾乾見而驚曰:『辨析幾微,窮極
杪忽;古人無此儀器也』!與之論方圓分體、方圓合義、方圓衍數,俱不謀合;歎曰:『野人肥遯山中,日講經術,以世人罕知曆數,不談久矣;今見子,豈可謂世無人邪』!以女妻之,偕居陽羨。宣城梅文鼎造門求見,與文鼎論周徑之理、方圓相容相變諸率、先後天八卦位次不合者;文鼎以師事之。乾乾嘗曰:『文鼎、廷逸,老人之畏友也』。乾乾審五音之輕重、六律之短長,著「律學」若干卷。又「雜著」二卷。
子磐,於算數甚有精思,能傳其學。
小腆紀傳補遺卷第[四]
男承禮謹譔
列 傳
文 苑
魏禧(弟禮、彭士望、李騰蛟、邱維屏、曾燦、彭任)
王猷定(陳允衡) 徐世溥(陳宏緒、歐陽斌元)
張蓋(申涵光、殷岳、劉逢源、趙湛) 萬泰(子斯選、斯大、斯同)
柴紹炳(毛先舒、諸匡鼎) 顧景星 杜濬(弟芥)
董說(夏古丹) 周篔(李麟友)
魏禧字冰叔,寧都人。父兆鳳,崇禎中薦舉、徵辟皆不就。禧負異稟,年十一為諸生,與兄際瑞、弟禮並能文章,而禧尤知名;世稱「三魏」。
甲申(一六四四)之變,父走山中,髡髮為頭陀;自置惡棺,誡諸子曰:『死,以殮我』!禧號慟,日哭臨縣庭,憤不欲生。謀從給事中曾應遴倡義兵,不果;乃棄巾
服,隱居教授。禧負才略,善擘畫理勢。方流賊之熾也,眾謂寇遠,猝難及;禧獨憂甚,移家翠微峰。峰距寧都四十里;四面削起百餘丈,中徑坼自山根至頂,若斧劈然。緣坼鑿磴道,梯而登,因置閘為守望;士友稍稍依之。而南昌彭士望、朱議、樂平王綱輩,亦皆挈妻子來家翠微;閒居講學,世所稱易堂諸子也。其後數年,寧都被寇,翠微峰獨完。
禧既遯世,益肆力古文辭,尤好左氏傳及蘇洵文。其為文,主識議,凌厲雄傑;遇忠孝節烈事,則益感慨,摹寫淋漓。年四十,乃出游。涉江踰淮,至吳、越,思益交天下奇士;於吳門交徐枋、金俊明,西陵交汪渢,乍浦交李天植,常州交惲日初、楊瑀,方外交藥地、槁木,皆遺民也。當是時,南豐謝文洊講學程山、星子宋之盛講學髻山,弟子著錄者皆數十百人;與易堂相應和。論者謂西江自歐陽、鄒、魏宗陽明講性學,陳、艾依復社工帖括,其聲力氣燄皆足動一時;易堂起,獨以古文實學為歸,風氣一振,由禧為之領袖云。僧無可嘗至山中,歎曰:『易堂真氣,天下無兩矣』!無可,故大學士方以智也。
康熙戊午(一六七八)詔舉博學鴻儒;禧被徵,以疾辭。有司督催就道,不得已,舁至南昌,固稱病篤;巡撫疑其詐,以板扉舁至門。禧絮被蒙頭臥,巡撫歎息而去。又二年,赴揚州故人約,卒於儀徵;年五十七。婦謝氏,絕食十三日以身殉。無子,以弟
禮子世侃為後。有「左傳經世」、「文集」、「日錄」諸書。
兄際瑞,字善伯,初名祥;亦諸生,負經濟大略。戊午(一六七八)楚亂,我大帥聘往賊營說降,為所殺。
禮字和公,禧季弟也。少從禧授書,笞罵皆樂受;曰:『叔兄愛我也』!年十七,補諸生;更刻苦自勱,學日進。國變後,禧棄巾服;禮請於父,願從叔兄後。父母卒,乃益事遠游,歷閩、粵,渡海達瓊崖,北抵燕京;返夷門、過洛陽,南浮漢沔;入秦關、涉伊水,經鳳、滁道中:足跡幾遍天下。所至,必交其賢豪,尋訪巖穴遺佚之士。嘗省故人於韓城,往觀砥柱三門。聞高士彭荊山居華山,絕巘直上四十里;手鐵互、躡飛蹬訪之,高韓昌黎痛哭處十里。既乃倦游,返山中。時吳三桂反雲南,贛中亂方起;諸大吏致重幣延之參幕府,竟不出。居翠微峰頂,榜曰「吾廬」,更以自號。年六十六,卒;有詩、古文集。
彭士望字躬庵,南昌人。性慷慨,尚氣節。崇禎十三年(一六四0),父病且革;閱邸鈔,見漳浦黃道周平臺召對語,拊枕歎曰:『鐵漢也』!顧謂:『兒當師之』!士望治喪畢,即裹糧往謁;時道周已下詔獄,士望周旋緹騎間。會太學生涂仲吉上疏訟道周冤,並下獄;詞連士望,被逮。久之,始解。楊廷麟之殉難也,以孤屬寧都彭錕;及寧都破,錕自縊死,孤為兵所掠,士望解衣贖之歸。時寇盜卒起,乃避地翠微,與魏
氏三子定交;講學易堂,尤以躬行為本,名其文曰「恥躬堂集」。卒年七十四。
李騰蛟字力負,寧都人。四歲,父攜至書室中,指案上卦圖以問;父為言畫數、卦名。覆之,對不失,以為偶然;他日三、四覆之,乃大驚。長補諸生,與臨川陳際泰、羅萬藻、寧化李世熊、同里邱維屏為文會。國變後,隱於翠微峰,與諸子講學易堂;騰蛟年長,諸子兄事之。後徙居三巘峰,授徒自給,衣冠三十年不易。年六十,卒;學者私諡曰「貞惠先生」。著有「周易賸言」。
邱維屏字邦士,寧都人;三魏姊婿也。性高簡,讀書多元悟。弱冠為諸生,學使侯峒曾奇賞其文。值國變,避亂翠微峰,魏禧嘗從學古文;已又同講學於易堂。維屏之學,原本「六經」、「左」、「國」、「史」、「漢」,旁及諸子、百家;顧獨有得於泰西之書,心悟神解。僧無可來易堂,常與布算;退語人曰:『此神人也』!大學士馮溥欲邀一見,卒不往。家貧甚,居室卑隘,床、雞彘雜陳。衣破敝,不能易;人有迎至精舍居之,衣以裘綴,直著不辭。禧嘗歎曰:『邦士和而介,今之柳下惠也;其不恭亦似之』。己未(一六七九),病噎不食,卒;年六十六。著有「易剿說」。先是,淮安閻再彭以帛侑書,求維屏為其妻銘墓;未作也。卒之日,命家人取帛出;曰:『以付叔子,還淮安閻氏』!
曾燦字青藜,一字止山,寧都人;給事中應遴仲子。與兄畹,並工詞章。喜然諾。
時天下多故,思以功業自見;折節下士,士翕然歸之。乙酉(一六四五),楊廷麟起兵贛州,應遴以閩嶠山澤間有眾十萬,俾往撫之;既行,而應遴病卒,贛亦破,乃解散去。尋祝髮為僧,遨遊閩、浙、兩廣間。已歸寧都;以大母命,受室。築六松草堂,躬耕不出;後乃入易堂。少有詩名,選海內名家詩二十卷,號「過日集」。僑居吳下最久,著「止山集」、「西崦草堂詩」。客游燕市以卒。
彭任字遜仕,寧都諸生。少與同邑溫應搏友;應搏死難,時兵燹蒼黃,人莫敢晝行,任獨往購其屍,哭而殮之。鼎革後,結廬巘山,名所居曰「一草亭」;足不履城市。後與同志講學易堂;嘗一訪謝文洊、甘京於南豐之程山,未嘗再他適也。著「禮記類編」及「草亭文集」。嘗論朱、陸異同,謂『學者之病不在於辨之不明,而在於行之不篤』;其持論最平。卒年八十四。
王猷定字于一,南昌人。父時熙,官太僕卿;天啟中,名在東林。猷定以選拔,貢成均。工詩、古文,為人倜儻自豪。少時馳騁聲伎,狗馬陸博、神仙迂怪之事無所不好;故產為之傾。亂後,流寓浙中西湖僧舍。其為文多鬱勃,如殷雷未奮;又如崩崖壓樹枒槎、盤旁枝,得隙突然干霄。與徐世溥、陳宏緒、歐陽斌元輩,皆名著一時。有「四照堂集」。
陳允衡字伯璣,建昌人;御史本子也。家東湖;避亂,流寓蕪江,杜門食貧,以詩歌自娛。後徙舊京;晚復歸東湖,葺蘇雲卿蔬圃故址居之。著有「詩譔」、「詩慰」、「國雅」等書。
徐世溥字巨源,新建人。父良彥,官工部侍郎。世溥年十六,補諸生;好學,能詩文。自明季公安、竟陵之說盛行,文體日瑣碎;世溥與同里陳宏緒、歐陽斌元輩均能獨開風氣,東鄉艾南英、江左錢謙益、姚希孟、里中萬時華皆以杓斗歸之。南贛巡撫潘曾紘得祥符王維儉所修「宋史」,屬世溥及晉江曾異撰重加更定。世溥才雄氣盛,一往自遂,屢試不第。鼎革後,遯居山中,絕意進取。我大學士溧陽陳名夏欲修徵辟故事,巡按御史親式其閭,又作手書遣推官持禮幣往山中致之;拒不納。推官去,盜踵至,曰:『金幣安在』?世溥辭無有。盜怒,炙之死。所著曰「榆溪集」。
陳宏緒字士業,新建人;兵部尚書道亨子也。性警敏;家藏書萬卷,晝夜講肄,遂知名。以任子薦,知晉州。時真定屬邑多被兵,大學士劉宇亮出督師,欲移兵入晉州,宏緒拒不納;遂被劾。緹騎逮問,士民哭闕下,頌其保城功,得釋;謫湖州府經歷,署長興、孝豐二縣事,有惠政。尋免歸。鼎革後,屢薦不起;輯「宋遺民錄」以見志。著有「石莊集」、「恆山存稿」、「寒衣集」、「周易備考」、「詩經、尚書義」等書。
歐賜斌元字憲萬,新建人。幼奇慧;讀書目十行下,終身不忘。為諸生,受知於學使蔡懋德、侯峒曾,皆禮以國士;姜曰廣、楊廷麟尤相推重,稱為奇才博學。與樂平王綱、南昌彭士望講求經濟,以學業相砥鏃。弘光時,嘗為侍郎呂大器草疏劾馬士英二十四大罪;又嘗佐督師史可法幕,可法薦擢推官。士英知呂疏出斌元手,銜之;擯弗用。尋歸隱。乙丑(?)卒,年四十四。有「文集」十二卷。
張蓋字覆輿,一字命士;永年人。性孤介;工詩及草書,與同里申涵光、殷岳友,稱畿南三才子。
崇禎時,以序當貢太學;不就,授徒養母。甲申(一六四四)之變,棄諸生;悲吟侘傺,遂成狂疾。嘗游齊、晉、楚、豫間;歸閉土室中,雖妻子不得見。惟涵光、岳二人至,則延入,談甚洽。每引酒獨酌,或痛哭長嘯,人莫測也。其為詩哀憤過情,恆自毀其稿;或作狂草累百過,至不可辨識,乃已。久之,狂益甚,竟死;年六十。涵光輯其遺稿,僅得百篇;秀水朱彝尊稱其『五言詩尤高簡,力詣古人』云。
申涵光字和孟,號鳧盟,永年人;太僕卿佳胤子也。博學能文,尤工詩;名聞河朔間。以父死國難,遂絕意仕進。晚年名益高,與張蓋、殷岳有才子之目。以理學訓其兩弟,皆能成立。嘗曰:『靜坐自無妄為,讀書即是立德』。有故人自京師寄書通問,涵
光報以一詩而已;其簡傲如此。著有「聰山集」、「荊園小語」諸書。
殷岳字宗山,雞澤舉人。少跅弛,與弟淵並負才名。岳嘗官睢寧知縣,布袍、皁帽騎驢至官舍。申涵光遺書勸之歸;慨然曰:『我豈以一官易我友』!遂投劾歸。父太白,官陝西副使;以忤楊嗣昌,坐法死獄中。岳上書為父乞骸骨;比歸,而京師陷,遂入西山與弟淵謀舉義。事洩,淵被害,岳匿涵光家得免;遂偕隱西山,茅屋三楹,與涵光晨夕唱和相樂。後客死福州,年六十八。岳能詩,自魏、晉以下屏不觀;尤不喜律詩,所作惟古體,莽莽然肖其為人。有「留耕堂集」一卷。
劉逢源字津逮,曲周貢生。通星數、河洛之學;手鈔「二十一史」甚精,無脫。與申涵光相唱和;以遭亂,崎嶇轉徙於江、漢、淮、海之間,故詩多幽憂語。有「積書巖集」及「漫興稿」。同時有趙湛者,字秋水,邯鄲人;亦工詩,與逢源齊名:王士楨所云「逸民」也。
萬泰字履安,其先定遠人;始祖斌,以從龍功,世襲寧波衛指揮,遂為鄞縣人。曾祖表,官都督同知;以儒將私淑新建之學,世所稱鹿園先生也。泰少志文學,舉崇禎丙子(一六三六)鄉試;復社中推為名宿。時東南人士方以社會相標榜,泰獨內剛潔、外和易,諸士咸樂就之。
魯王監國,授戶部主事,辭不受職;而任寧波勸分之餉,以給義師。江上師潰,泰變道士服,隱居不出。以經、史分授諸子,皆受業於黃宗羲,稱高座弟子。友人高斗樞、黃宗炎嘗以事繫獄,皆以奇計出之;人莫測也。初,江上師起,諸生華夏等欲殺降紳謝三賓;泰與三賓為婚,力救之,免。及戊子(一六四八)翻城之役,諸人反為三賓所殺;泰力不能止,眾頗以是咎之。泰亦悔甚,因自號「悔庵」。
晚游粵東,有同年生毛汧染疫將死,同行者欲棄之;泰獨收載,親具藥餌,汧得生。而泰以病;舟至彭澤疾革,從者問家事,不答。時丁酉(一六五七)十月也,年六十。泰詩多故國之思,有云:『廣柳車中容季布,湘江澤畔問巫陽』。至是竟客死,人以為詩讖云。有「寒松齋稿」。
子八人;斯選、斯大、斯同最知名。
斯選字公擇,泰第五子。沈潛理學,躬行實踐;同里李鄴嗣嘗云:『粹然有得、造次儒者,吾不如公擇』。年六十,卒。黃宗羲哭之,慟曰:『甬上從游能振蕺山之絕學者,惟斯選一人耳』!
斯大字充宗,泰第六子。少有志操,遭亂不事舉業。尚書張煌言死難,棄骨荒郊;斯大與張文嘉葬之南屏山麓,春秋野祭,效西臺之哭。父友陸符,甬中所稱陸萬是也;死無後,為制服葬之。嘗游杭州之玉龍山,見張縉彥神主,碎之;觀者辟易。斯大學既
淹通,用思尤銳。精於「春秋」、「三禮」,排纂說禮之言,持論精核,多發明前人所未發;李鄴嗣有曰:『說經無雙、名擅八龍,昔有慈明,今見充宗』。其推服者至矣。卒年五十一。有「學禮質疑」、「周官辨非」、「儀禮商」、「禮記偶箋」諸書。
斯同字季野,泰第八子。少跅弛不羈,父閉之空室中;窺架上有明史料數十冊,讀之數日而畢。其兄斯年察知之,請於父,使受業於黃宗羲,與聞蕺山劉氏之學;遂博涉史籍,尤熟於勝國掌故。康熙戊午(一六七八)舉博學鴻詞;力辭,免。明年,開局修「明史」,大學士徐元文延至京師,請授以七品俸,稱纂修官;辭不受。乃主元文家;諸纂修以稿至,主者皆送斯同覆審。「明史稿」五百卷,斯同手定也。故督師楊嗣昌之姻人方居津要,乞史館於督師少寬假;斯同歷數其罪以告之。有運餉官以棄運走,道死;其孫以賂,乞入死事列。斯同曰:『將陳壽我乎』?斥之。其狷介如此。卒以布衣終老。論者謂斯同以遺民自居,而即任故國之史事以報故國;其心事類元遺山,其潔身非遺山所及云。所著「補歷代史表」諸書,約十餘種。
柴紹炳字虎臣,仁和諸生。父應權,以明經為興化學博,卒官;紹炳迎柩歸葬,躬自負土成墳。時節祭奠,涕淚迸涌,松草為之萎絕。既除喪,而猶哭;友問『禮有「卒哭」謂何』?答曰:『謂不設行哭,禮耳。哀至,則哭豈能忍哉』!里中有避父笞出亡
者,紹炳遇之,曰:『爾有父笞,非苦;我無父笞,乃苦耳』!為賦「游子遇孤兒行」。其人垂泣,卒為孝子。夜有偷兒入室,覺其為鄰人也,默不言;攫及衣被,徐曰:『汝獨不能留此為吾御寒地邪』?偷兒驚絕。乃慰諭之,且勸其改行;其人泣而去。素為海寧吳麟徵、山陰劉宗周、蕭山倪元璐、漳浦黃道周所器;及諸人先後殉難,依宋子俊遇郭有道故事,服心喪期年。遂隱居南屏山,授徒、賣藥自給;有餽餉,輒麾去。
康熙己酉(一六六九),詔舉山林隱逸之士;巡撫范承謨欲以紹炳應薦,固辭。又請刊行所著書,亦卻之;承謨歎息而止。紹炳於象緯律曆、輿地禮制、農田水利、兵戎賦役,莫不研究;治古文精,力於九經、諸史以及漢、魏、六朝諸家文,不及唐以後也。與陸圻、吳百朋、丁澎、張綱孫、陳廷會、孫治、毛先舒、沈謙結社賦詩,稱西冷十子;而紹炳文名最著。又治音韻之學,著有「古韻通」六卷。嘗以崑山顧炎武書多可疵謫,遺書糾正;炎武無以難也。年五十五,卒。有「經史通考」、「考古類編」、「通考纂略」、「切韻復古編」、「白石軒雜稿」、「省軒文鈔」諸書。
毛先舒字稚黃,仁和人。父歿,棄諸生,不求聞達。年十八,著「白榆堂詩」;陳子龍見而咨賞,因師之。又嘗從劉宗周講性命之學。其詩音節瀏亮,有七子餘風。家貧甚,嘗欲賣田刻所著書,意未決;友人諸匡鼎曰:『產去則免役,紙貴可操贏;有兩得,無兩失也』。先舒然之。卒年六十九。有「聲韻叢說」、「韻學通指」、「韻白匡林」
、「潠書」、「聖學真語」、「小匡文鈔」、「螺蜂說錄」、「東苑文鈔」、「蕊雲晚唱」諸集。
諸匡鼎者,字虎男,錢塘人。與兄九鼎並有文名,時人比之機雲、軾轍也。
顧景星字黃公,蘄州人。生之夕,父夢星降於庭,形如半月;因以名焉。六歲能詩;八、九歲遍讀經史,目數行下,時稱神童。旋補諸生。
先是,總督熊文燦挈降賊過蘄,諸賊中獻賊最黠;荊王止飲,令走馬後宮,與寵姬觀之為戲。景星年十六,聞之曰:『熊公不得死所矣』!明年,獻賊果焚穀城叛,屠蘄、黃;展轉避亂之崑山,居焉。南都立,授推官;馬士英使人密招,卻之去。游黃山、白嶽歸,過錢塘,因浮家澱湖,為長隱計。
順治庚子(一六六0),詔徵天下山林隱佚之士;大吏強之,不起。康熙戊午(一六七八),又以博學鴻儒徵;有司敦迫就道,辭不赴試。以老病乞歸,杜門息影,翛然遺世;顏其堂曰「白茅」,取「易」「旡咎」之義也。踰九年卒,年六十七。
景星記誦淹博,才氣尤縱橫不羈;詩文雄瞻,稱霸才。有「讀史集論」九卷、「贉池錄」一百十八卷、「南渡集」、「來耕集」共七十三卷。
杜濬字于皇,號茶村,黃岡人;副榜貢生。啟、禎之間,楚人言詩者多效法鍾、譚,濬獨以少陵為師;以此名聞天下。
亂後,僑寓金陵,屢甚;南昌王猷定嘗問『窮愁何似』?答曰:『往日之窮,以不舉火為奇;近日之窮,以舉火為奇』。猷定笑曰:『君言抑何雋也』!周亮工偶集諸名士觀燈船於秦淮,出百金置席上為采,睹鼓吹詞;濬遽起攫之云:『鮑叔知我貧也』!就吟席振筆直書,立成長韻一百七十四句;一座為之傾倒。求詩者踵至,多謝絕。錢謙益嘗造訪,至閉門不與通;惟故舊或守土吏徒步到門,則偶接焉。及功令有排門之役,有司注籍優免;濬曰:『是吾所服也』。躬雜廝輿,夜巡綽,眾莫能止。
晚年貧益甚,竟扼窮以死;年七十七,卒於揚州。生平論詩最嚴,於時人多所詆訶。有富者重價購其集,焚之。鄉人某搜得遺稿刊以行世,即「變雅堂集」;蓋不及十之三云。
弟芥字蒼略,亦諸生;與兄避亂,同居金陵。兄弟行略同而趣各異:濬廉隅,孤特自遂。遇名貴人,必以氣折之;於眾人,未嘗接言語。用此,叢忌嫉。然名在天下;詩每出,遠近爭傳誦之。芥則退然,自同於眾人。所著詩歌、古文,雖子弟弗示也。方壯喪偶,遂不復娶。所居室漏且穿,木榻、敝帷數十年未嘗易。每日中不得食,兒女啼號;客至無酒漿,意色間無幾微不自適者。後濬七年卒,年亦七十七。有「些山集」。
董說字雨若,號俟庵,烏程人;尚書份曾孫也。負異才;年十七為諸生,撰「夕惕篇」以自勵。嘗受「三易」之學於黃道周。國變後,祝髮為僧,名南潛,字寶雲;從南嶽和尚退翁者受佛戒,盡焚其少作。辛卯(一六五一)退翁以海上事連染,幾及禍;徒眾星散,說獨負書杖策相從不去。以是,尤為時所重。說經學極博,癖嗜文字,老益篤;相與賞析者,若江夏黃周星、吳中徐枋、金俊明、顧苓、吳江顧有孝、徐崧、烏程韓曾駒、嘉興巢鳴盛、桐鄉張履祥,皆遺民也。
其後,居堯峰以終。所著書有「易發」八卷、「河圖挂版」、「詩律表」各一卷、「周禮緯」、「律呂考」、「歲差考」、「分野發」、「六書發」、「甲申野語」、「補船長語」、「夢史」、「殘雪錄」、「掃葉錄」、「西荒詩」、「拂煙集」、「豐草庵」、「寶雲」諸集,凡三十餘種;合題曰「補樵書」(補樵,亦說自號也)。詩清淡荒遠,草書尤奇逸;其「首陽詠」曰:『草笠古鬚眉,首陽一樵子;擔柴入都城,閒話青峰裏。云有兩男兒,饑死西山趾;白髮齊太公,淚滴青蘋水。還顧召公言,采薇人已矣』!讀者可以知其寄託焉。
又夏古丹,不詳何處人。或云越人,胡姓;析姓為名。往來吳興、石山,卒葬龍興橋畔。有「葫蘆藏稿」。
周篔初名筠,字青士,別字篔谷;嘉興人。少孤,事母以孝聞。遭亂,棄舉子業,受廛賣米。嘗購故家遺書一船;筐筥、斗斛、權衡與卷軸錯陳之,唔自若也。一日,遊嘉善,借宿柯氏園。有郡丞行署與園鄰,篔吟誦達旦,丞不能寐,恚甚;遣吏勾攝,將抶之。有士夫解而免。其為詩超俊拔俗,不襲前人一語;時同里王翃、范路、李麟友、海寧朱一是皆相與唱和。
性好施與;人有匱乏,傾囊給之。歲潦,率私錢散米以食餓者:生計遂漸窘。乃浪游,不復問家人產。嘗游徑山,日昏暮,踏雪走二十里就僧舍;僧曰:『山多虎;居士遠來,得不動心否』?曰:『吾行不失道;一動心,則飽虎口矣』。客京師二年,未嘗投貴人一刺。尚書徐乾學好延攬海內士,諸生徐善主其家,篔嘗就善同臥起;乾學欲見之,終不可得。其歸也,給事中某削三緘贈行曰:『挾此可得百金』!笑卻之。歸舟抵宿遷,卒;年六十五。著「采山堂集」二十四卷、「詞緯」三十卷、「今詞綜」十卷、「析津日記」三卷、「投壺譜」一卷。
李麟友字振公,嘉興人;揚州訓導自明次子也。揚州破,自明自縊學宮;麟友求父骨不得,痛哭返。遂棄舉子業,以布衣終。其詩恣肆激昂,不落凡近。著有「醒齊吟草」。
小腆紀傳補遺卷第[五]
男承禮謹譔
列 傳
孝 友
趙希乾 顏伯璟 耿燿(兄光、光子于彝、耿輔)
劉德瀇(劉思廣) 周繼聖(張維德、張振祚) 黃向堅
顧廷琦 劉龍光 錢美恭(趙萬全、王原)
沈萬育 盧必陞 嚴書開 孫博雅(李明性) 楊嘉禎
趙希乾字仲易,南豐人。父師高,早卒。希乾年十七,母病,日夜禱神祈身代,不愈。往問吉凶於日者,復言不吉;希乾踟躕不去曰:『何以救吾母』?日者惡其煩,數曰:『危矣!剖心其可救乎』!希乾心識日者言,歸見母病益危篤,作疏告神,書遺言付仲父及弟。時日光斜射床席,寂無一人;希乾取小刀坐床上,剖胸深寸許,以手入取其心不可得。忽風聲震颯衝其戶,希乾驚疑,以為有人至;急反刀剜其胸肉置几上,復
取腸出,斷數寸。蓋人驚則心上忡,腸盤旋滿胸腹云。希乾置腸、肉釜上,悶絕於床。弟妹出見釜上物,以謂希乾割股也,烹而進之。母再視,希乾血淋胸腹間,氣垂絕;始知其割心。城邑喧傳,聞於令;令親往視之,命醫調治。不數日,母病愈;希乾亦漸進食飲,惟胸前腸出不得納,每日子、午間腸端瀝濡濡下。月餘,胸肉合,終身矢從胸上出,而穀道遂閉;飲食、男女如常人。學使侯峒曾聞其事,拔充博士弟子員,補壬午(一六四二)恩貢。
甲申(一六四四)後,奉母避亂山中;貧甚,賣卜以為養。又十餘年,母壽八十餘,乃卒。未十年,希乾亦卒;年六十一。
顏伯璟字士瑩,曲阜人;復聖六十六世孫也。性孝友,補四氏學生員。父允紹,官河間知府;值大兵至,城孤乏援,力不支,朝服北向拜,闔室自焚死。伯璟與弟伯玠時家兗州,兵亦至。城將陷,兵民皆竄,伯璟體肥不能走,伯玠手掖之以行,步益窘。伯璟曰:『同死無益;弟急去,猶可活也』!伯玠不肯釋;伯璟紿弟他顧,躍下城。伯玠俯視痛哭,矢及其身而卒。伯璟仆地,傷左足;夜乃甦,為邏卒所得。舁以告帥,不為屈。帥驚異,問之,則顏子後也;遂延之坐,留帳前。有被掠者偶語曰:『昨見城中婦女十數輩,邏卒驅以走。中一婦不肯行,卒反刃擊其臂;臂折,猶罵不已,卒殺之牆下
。有媼過之,指曰:「此顏氏婦也」』!伯璟曰:『得非吾婦朱氏乎』?告其帥跡之,果然。蓋刃傷已四日矣,驗其息猶未絕;載之還,復活。既聞河間已陷,長號,力請於帥護之出軍壘;蹣跚走河間。時盜賊充斥,積日不能得食;既乃卒達河間,哭其父甚哀。方其父之自焚也,幼子伯珣甫六歲,僕呂有年抱之出火,負而走,道中流矢死;伯珣匿民間,顧得免。伯璟既拾父遺骸,復訪得其弟,與俱還。倪元璐,其父座主也;至是道經河間,為文以祭曰:『父忠子孝,是吾師矣』!由是,伯璟之名聞一時。
生平坦易,而家法嚴以肅,友愛季弟;訓子孫以經義,鼓琴賦詩自娛。國變後,卒;恆自言壽止六十一,果驗。
耿燿,太康人;邑諸生。少時,從兄光受業,事之如父;凡出入起居,必諮稟而後行。崇禎壬午(一六四二),闖賊陷太康,燿率弟炳肩輿舁母避河朔,貿市以供甘旨。母病,燿朝出經營、暮歸侍疾,夜不解帶者累月。母沒,扶櫬渡河,將殯於祖塋。會鎮帥高傑兵作亂,道梗塞;燿出入兵刃間,挽車以葬,不怵也。時定興耿權與弟極以孝友稱,炳嘗慕其為人,訂為兄弟;分宅以居,且贈田四頃。其「義譜」有云:『性地成宗,心源為譜』。容城孫奇逢聞而義之,為作「三耿合傳」云。
光字伯明,邑諸生。事繼母孝,教諸弟嚴,家世業農;父應科,好施與。七世同居
,子姓百餘口,置圓几二,外則男子以次共食、內則婦女以次共食,額其堂曰「效藝」。嘗赴省試,拾遺金數百於旅舍;俟其人歸之。嘗言:『行事當以聖賢為法,始無悔事;立心當求鬼神可鑒,始無愧心』。其刻志勵行如此。子于彝,有學行。光卒未葬,值流賊屠太康,居民逃竄;于彝獨抱父柩,號泣不去。賊大至,怵之曰:『汝獨不畏死邪』!推墮城下,傷腰膂幾死。越三日,賊退;踉蹌歸家,以土掩柩而後去。時歲大祲,人相食;邑令餽穀四十斛,悉推其餘以賑貧人。年八十二,無疾而終。耿氏以孝友名世,子姓守其家法;中州稱禮讓者,以耿氏稱首。
耿輔者,虞城諸生。早喪父,奉母避亂開封。會流寇決河灌城,輔倚浮木負母渡水逃,獲免。後居母喪,哀毀骨立;縞衣蔬食終其身。
劉德瀇,涿州人。父源汴,官鴻臚寺鳴贊。甲申(一六四四)闖賊陷京師,按京朝官及選人籍名,索諸薦紳搒掠之,號曰「追贓」;或立斃、或賂而免、或受其賂而又殺之。方是時,源汴名亦在索中;德瀇匿源汴他所,而身自詣賊曰:『劉鳴贊,即我是也』。賊拷責,默無一言。久之,度父已遠去,乃奮起批叱罵賊;賊杖殺之。而源汴竟行遯,沒齒不出。
劉思廣,襄城人。崇禎末年流寇亂,父漢臣被執;思廣方十歲,號哭奔赴,父已被
害。慟哭收父屍,賊怒截其耳鼻,不肯去;賊憐而釋之,負父屍以歸。兄弟同居,終身無閒言。有姊少寡,迎歸;撫其二子,給以田產。母歿,哀毀嘔血,遂卒。寢門外產芝三本,人咸謂純孝所感云。
周繼聖字述之,長沙諸生。獻賊陷長沙,其鄉人某,故與繼聖有隙,嗾賊授以偽職;匿不出,則縶其母妻詣賊,仍不屈,則次第殺之,闖門殲焉。繼聖力衛母,賊斷其右腕。尋逸去;密謀聚眾,殲賊並某家三百餘人,以其首祭母。督師何騰蛟上其事,授教諭;繼聖痛家難,終身不仕。
張維德,合肥人。崇禎乙亥(一六三五)流寇入境,執其父,將殺之。維德年甫十五歲,延頸就刃,求代父;賊義而釋之。越二十一年,父卒;哀毀骨立,廬墓側三年。
又,張振祚,廬江人也。父宏任,攜孥知四川嘉定州。崇禎壬午(一六四二)流賊逼城,振祚奉父命領數騎突出求援;城尋陷,振祚還,見父被害,觸石死。
黃向堅字端木,吳縣人。父孔昭,官雲南大姚知縣;國變後,阻兵不得歸。向堅孑身往尋之,以家事付其妻曰:『此行不見父母,不歸也』!族黨皆阻之,不聽。既出門,遇客之舊往滇者,詢之;告以道里遠阻、猺獞險惡,復阻之。卒奮然往;一蓋一笠,
越關數百重。將及滇,時兵戈未靖,滇人訝其形容、衣服不類,疑為間諜;告以實,痛哭如嬰兒,眾乃釋之。至白鹽井,遇父母及從弟何嚴,俱無恙;喜極,哭失聲,蠻獠皆為感動。踰一年,得歸。歸時,途中與弟親扶籃轝,怡怡如也。始辛卯(一六五一)十二月、訖癸巳(一六五三)六月,往返二萬六千餘里;吳人作「樂府」以傳其事。
顧廷琦字堅,長洲諸生。父繩詒,知四川仁壽縣;獻賊破成都,不屈死。亂既定,廷琦黧面赤踝前後歷四寒暑,始得扶櫬歸。中間川水暴漲,幾死;絕粒數日,幾死;遇盜劫,幾死;臨穹崖絕巘,墜深淵,幾死:而卒不死。方之成都時,無有知父瘞埋處者;呼號路側,誓不欲生。由遵義民輾轉訪詢,始得諸龍腦橋側。廬墓數月,往返六萬四千餘里;抵里門,鬚髮白矣。因自譔「入蜀記」。
劉龍光字蓼蕭,長洲諸生。父廷諤,官益王府長史。國變道梗,龍光始以省試歸,兵後不知父母存歿,日夕涕泣;家故貧,徒步往建昌。時益府舊人無在者,禱於張令公之神,夢中若有告以石漈者;然不知所謂。久之,遇一尼云:『石漈為閩、粵交界處;今官道阻兵,出間道往,七日可達』。龍光乃冒死穿藤峽一線天,踰白石嶺高萬仞;蟻旋而上,血漬雙足。過山麓,得微徑;俯視山下有村,村中板屋三楹,流泉決決鳴石上
。龍光心動,謂『得毋即石漈乎』?叩其戶,則母管氏出焉;喜極而哭。問父所在?先二年卒,殯板屋中;又大哭。村民聞之,皆來觀;曰:『吾鄉舊名「見娘村」,宋孝子王龍山見母處也。今遇子,又一孝子矣』!乃奉母扶櫬歸。孝養十餘年,母歿;以哭母,得心疾終其身。
錢美恭,紹興人。父士驌,由舉人官雲南陽宗縣。有子三,美恭其季也。八歲時,庶母與仲兄之官,美恭及伯兄侍母留故鄉。未幾國變,滇南道梗,伯兄亦卒,美恭欲往尋親;母曰:『空囊,能行萬里乎』?美恭曰:『絕處逢生,未可知也』!遂於癸卯(一六六三)秋,由江、廣抵廣南;病痁,力疾行山徑,十步九頓。至蒙自,宿土城旅店;竟夕不寐,悲吟聲達戶外。有楊姓者問之;告以故。楊曰:『是故錢守兒邪?守以考最,擢知嵩明州。乙未(一六五五)五月卒官,葬通海縣之南山。在滇復舉兩子,今不知散失何所矣』!美恭遂至通海,問南山,無知者;哭於路左。有老人曰:『君家舊僕童姓尚存,盍詢之』!至則不復識;詳告之,乃相持哭。尋謁墓南山。仲兄至,亦不相識矣;探庶母、幼弟俱在。謀歸父骨,無貲;寄跡僧寮,展轉丐貸,始偕仲兄負骨歸,蓋往返六年矣。好事者,演傳奇曰「尋親記」。
趙萬全,會稽人。父應麟,儒而貧,出游四方。值國變,阻兵不得歸;轉徙他鄉以
歿。萬全幼,數從母問父所在。及長,遂辭母,獨行求父;度淮,歷燕、齊、楚、豫、秦、隴,日不再食,謳號於塗。初,萬全將出,懼不審父狀,張牘書應麟名及鄉里、年歲、容貌揭於背以行。久之,抵馬邑。有張文義者聞之,亟走視,誦所書牘;曰:『吾幸識而翁。翁客遊無所寄食,嘗為我授書;吾哀其死也,槨而封之』。萬全聞言,號而仆,絕復蘇者數;乃負骨歸。以教授供其母;母亡,得合葬,廬冢上三年。
王原,文安人。父珣,崇禎時苦歲荒役重,不能支;辭其妻曰:『我去,則追呼不及門;嫠婦孤兒,庶可安也』!遂逃去。原稍長,從群兒學,有嘲其無父者;歸問母,得其故,大悲。既娶婦,乃辭母求父去;足跡半天下,乞食充腹,跣步重趼至見骨。一日,渡海至田橫島,假寐神祠;夢至一寺。已至輝縣之帶山,有寺曰「夢覺」;原心動,曰:『吾夢豈至是徵邪』?詢之,父果在,已為僧;乃抱持慟哭。相將還里,夫妻、子母復聚焉。
沈萬育字和卿,常熟人。南都亡,負母避亂於野。遇盜奪其,母固不與;盜怒,將殺之。萬育泣而求代,並得免。鄰人失火,延母寢,母疾方劇不可以遷;萬育號痛呼天,天反風,火以熄。母年八十餘,疾危篤;割股以進,弗瘳。夢緋衣神告曰:『疾非五藥所能治也。醫凌某在雙林,速致之』!凌至,以針達之,霍然愈。萬育性好義,建
橋梁、施棺槥;隱居以終。
盧必陞字寀臣,山陰人。生有異稟。年九歲,父芳患病,思得蟛蜞炙。必陞潛攜筐採諸沙口,為潮所沒;得漁者救以竹筏,筐終不釋手,而蟛蜞滿其中。
仲父茂無子,以必陞為嗣。南都既亡,茂負俠氣,嘗仗劍獨行,不知所往。必陞奔覓諸暨山中,晝循林箐、夜則崎嶇山谷;伏屍枕籍,驚跣疾奔,兩足為沙石所嚙,血縷縷漬地,行跡皆赤。遇一僧憐之,挾與俱;遇虎,匿高樹,大呼『山神救我』!虎竟去。閱數月,得奉父以歸。
既而土寇竊發,茂陷賊營。必陞往贖以金,不應;繞岸哭三日夜,不絕聲。賊感動,為引至父前。賊欲其父降,脅以刃;必陞冒刃,叩頭流血。忽狂風疾雨,舟幾覆;賊震駭,乃得釋。茂既被創,病日臻;必陞日夜侍側,以兩手摹患處。茂嘆曰:『人摹我痛,痛在我身;汝摹我痛,痛在汝身』!
先是,茂妻徐氏有女,忌必陞為嗣,分其貲;嘗遣盜要於路,擊之垂死,遇救得免。必陞處之泰然,徐氏卒感悟。年七十四而終。
嚴書開字三求,歸安人。父爾珪,官廣東參政。書開幼警敏,八歲能屬文;舉崇禎
癸酉(一六三三)鄉試。簡討汪偉,其座師也;北都陷,以抗節死。書開聞之慟哭,將往經紀其家。會丁母憂,居喪;愈哀毀。服除,乃走抵昌平,謁思陵,刲甡列祭,哭盡哀;守陵校尉王鴻羽嘆曰:『咫尺京都,明之貴人達官無一停驂者;子何人斯,而哀若是』!
既歸,杜門不復出。與里中遺老為問道社,研濂、洛之旨,旁及兵刑、錢穀、屯田、水利諸經濟學可裨世用者。其同年生溧陽陳名夏、合肥龔鼎孳,皆入仕;我朝方貴顯遺書勸之出,書開堅拒之。
性孝友;父嘗臥病,百藥弗效,沈思曰:『其殆中粵蠱乎』?即裹糧踰五嶺求靈草;傍徨山澤無所得,號泣於道,恍惚似人有告以九華山者。返至九華,遇異人授以方,父疾果愈。撫庶弟如子。歲凶,出家財三千金,為縣輸逋賦;倣范莊義田,贍族人之貧者。
戌、亥(一六五八~五九)間,海上師起;邑中大姓為群不逞所持,輒誣以通海,甚者誅夷、竄塞外。書開家故饒,坐是大困。邑令強之就試,宗人或怖之曰:『子不出,禍且及宗』!乃赴甲辰(一六六四)禮部試;未畢事,即移疾歸。學士葉方藹得其五策,奇之曰:『此真通知古今老宿也』!時甫變取士制,廢經義、用策論,主司欲以冠多士;及次場,文不至,嘆息累日。
書開晚愈韜晦,結廬皋亭山,山人衲子相攜,徘徊澗壑,往往經歲不歸;自號逸山。卒年六十。有「逸山文集」十二卷。
孫博雅字君僑,容城處士奇逢子也。幼端重,不苟嬉笑。甲申(一六四四)後棄舉子業,絕意仕進。奇逢遷蘇門,博雅獨留;貧無以炊,賒柿餅以供母,徒步奉至蘇門。母病,不交睫、不解衣帶者三旬餘;及卒,為孺子泣三年,不見齒。奇逢年漸高,偕兄弟朝夕上食,夜則更臥床前候其欠伸,未嘗頃刻離。時從奇逢游者日眾,有數百里或數千里至者;博雅設榻供食,各得其宜。國朝康熙八年(一六六九),詔舉山林隱逸,郡守程啟朱以博雅名上之大府;以父老力辭。無何父卒,偕兄望雅、弟韻雅廬墓三年,哀毀骨立。
博雅德器純粹;與人交,和易可親。見人一善,贊揚不去口;人有過,不顯言,問引一、二古語相感發,聽者聳然,多見省改。韻雅坐事被逮,繫刑部獄凡五年,將遠徙;博雅具橐饘以從,病致藥餌,更周卹其同繫者。家故貧,竭產供弟;故交所贈遺,皆拒不受。同難有械繫者,博雅以蹇驢讓之;徒步烈日,兩足皆腫。嘗遇暴風雨失道,幾溺死;饑渴困頓,遂病。每假寐,口中喃喃,皆其弟事也。頃之,竟不起;彌留,猶張目曰:『吾弟免矣』!遂卒;年五十五。不數日,弟事漸解,竟免流徙。
士大夫高其義,私諡「文孝先生」。所著曰「約齋集」。
李明性,直隸蠡縣諸生;性篤孝。其父春秋高,日必五、六食;明性率其婦馬雞鳴起,盥漱問安,每食必手捧持之。自奉,糠籺不繼。嘗侍疾數月,衣不解帶。居喪,屏酒肉,不入中門;晨興必上冢號泣,六年如一日。時容城孫奇逢講學蘇門、祁州刁包聚生徒里閈,明性獨篤行卻講,期為有用之學。隱居以終,學者私諡「孝愨先生」。
楊嘉禎,江西宜春諸生;有學行。丙戌(一六四六)春,父文盛避兵山塘;兵將至,嘉禎從間道渡水報父。水湍急,被溺;流至深處,滅頂矣,猶躍出水面曰:『速走!速走』!遂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