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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牐叢談卷之一

　　　　　　　　　　　　　　　　　　　　　　　明州野史拾遺氏翁纂

　　　本朝遠過前代

　　高皇帝以布衣起淮右，提三尺劍，與群雄角而勝；遂驅蒙古，還之大漠。日月滌而重輝，乾坤闢而再位。然且聖不自聖，雞鳴而起，未辨色而視朝；六宮取充位，無燕趙二八之奉；賜租之詔，無歲不下；一起閱江樓，樓成而輒罷之，終其身不為離宮別館。滇詔在臥榻十七年而始平，朝鮮、安南阻日本，閉關聽其自服，而不開邊釁；廢丞相，析中書省而六之；五都督府握兵籍而不與調發，兵部得調發而不握兵；外戚食國租而不與政，南面三十年而不改元，薄海稱臣妾而不加徽號；雖神武蓋一世，而抑其心以下賢；尊在九重，而洞徹其神以與閭閻之志氣通；此弇州山人之頌也。李本寧太史曰：『有以匹夫得天下者，未有以江左一天下；有以中華兼漠北者，未有中華胥為左衽，而能驅除之匹夫起江左。用夏變夷，德澤宰天下，而制之若制子孫，垂祀三百，偉哉高皇帝之烈也，萬世一人矣』。

　　謝文肅鐸云：『本朝政體，度越前代者有數事：公主寡不再擇婿，中官有寵者賜袍

帶不與朝臣並任，王公不敢擅殺人，重臣不得自辟下僚，文廟不用塑像易以木主，嶽鎮海瀆之神不加封號，文武官員不得挾妓』。陳眉公繼儒云：『更有十事：邊鎮督府以文臣為將，天子自為居守，內閣六卿外廷會推，內廷不得專擅，母后不稱制，勳戚不干政，皇子講官郎宮坊僚寀，不立博望苑，不開天策府，無殉葬，生員不訐利病，不用黥鼻腐刖之刑，京師有熱審，直省有恤刑，非大典不輕赦，三品以上始蔭子入監，紈不得濫朝籍。善乎平涵朱相國之推言也。神武要於不殺，慘舒協於時中，紀綱挈於獨斷。聲律身度，自強不息，與道合真，與天同運。夫子集群聖之大成，太祖又集古帝王之大成，至矣無以尚矣。然則定鼎卜曆，宜垂裕無疆，而何甲申之春，日少寇一入，燕京化為異域。若長江天塹，國有人焉，則東晉再造，南宋偏安，庶幾復睹，而僉壬竊柄，國是譸張，金陵王氣黯然消，而夏社竟屋矣。人謀固不臧，天意亦難問，將所謂參夷瓜蔓，咎在文皇者，其信然聊！抑冥冥之中，尚猶未定耶』！

　　　陳太史明卿壬午殉難列傳敘

　　古來死忠，代不數數。商惟墨允，漢獨龔勝，唐家河北無一義士，宋季南朝止李侍郎；未有開創未逾再傳，而忠義千古為盛，如昭代遜國之際者也。當靖難師起，以誅錯為名，獨齊、黃兩人耳。洎天下大定，榜列奸臣，前後凡五十一人。蓋自推戴勸進外，

人人荀息豫讓矣。而引繩披根，株連瓜蔓，澤量若焦，狐猿夜嗷，參夷之憯，於是極已，則皆孝孺十族之言有以激之也。愈激愈殺，愈殺愈激，至於斷舌碎首，湛宗燔墓而不悔，而萬乘之威亦幾於殫矣。夫以遜順天，非若蕭牆之喋血也；以旦代辟，非若易姓之受命也。建文君何以得此於諸臣哉，則皆高皇帝所培養之忠臣義士也。當平元捷至，詔群臣嘗仕元者不許賀。建余闕李黻祠，贈諡福壽，每歲遣官致祭，而履聲橐橐之老臣，則愧之以文天祥，而終竄以死，蓋激勵若斯之至也，三十年亙萬世矣。食報之厚，不亦宜乎？昔人有言：『平時有犯顏敢諫之士，則臨難必有杖節死義之臣』。有國家者欲收忠義之報，其先務儲養哉！

　　　列朝年號辨誤

　　宋太祖改元乾德，令擇前代未有者，後見宮人鏡背有乾德四年，竇儀知為蜀物，因歎曰：『宰相須用讀書人』！高宋、孝宗初欲用炎興、乾統，以劉先主契丹嘗有此號，乃復更議。若梁主張重華，南唐賊張遇賢，宋賊方臘，俱號永樂。契丹述律，元出帝，俱號天順皇帝。西夏號正德，本朝用此三號。儒臣失考之過也。春雨堂雜抄曰：『孝宗升遐，武宗以正德改元，出於劉少師所定。馬端肅公文升在吏部考選，以宰相須用讀書人命題諷之』。酌中志略云：『熹宗時，大內司鑰庫積有歷代古錢，一日御前於舊鏡

內得天啟大小錢數枚；色甚古。司禮李永真、向若愚說之，因考歷代史並玉海等書，始知南梁蕭莊，拓跋魏元法僧，並南詔俱曾有此號；亦宰相不讀書之過耳。惟蕭皇入繼紀元，內閣初擬明良，次紹治，次嘉靖，上特用嘉靖云。迺天順天在上、景泰天在下，萬曆為盈數，泰昌有兩日之象，皆未為協。威廟時以崇禎紀元，而任溫體仁為相，用法苛刻少恩，京師人口語「崇皇帝，溫閣老」，崇與戎同音，溫與瘟同音。父老至今猶為歎息』。

　　　南北都大內宮殿考

　　洪武十年，大內宮殿成，闕門曰午門，翼以樓觀，中三門東西為左右掖門，午門內曰奉天門，門之左右為東西角門，內正殿曰奉天殿，上御之以受朝賀，殿之左右有門，左曰中左門，右曰中右門，兩廡之間，左曰文樓，右曰武樓，奉天殿之後曰華蓋殿，華蓋殿之後曰謹身殿，殿後則乾清宮正門也。奉天門外兩廡之間有門，左曰左順門，右曰右順門。左順門之東曰東華門，內有殿曰文華殿，東宮視事之所也。右順門之西為西華門，內有殿曰武英殿，上齋戒時所居也。制度皆如古而稍加增益。

　　永樂初，營建北京，凡廟社郊壇場宮殿樓闕規制，悉如南京而高敝壯麗過之。復於皇城東南建皇太孫宮，東安門外東南建十王邸，通為八千三百五十楹。自永樂十五年六

月興工，至十八年九月工竣。酌中志略云：北京大內規制，皇城南向，曰大明門，稍北向東曰長安右門，再北向東曰東安門，北向曰北安門，俗所稱厚載門也。轉而向西曰西安門，再南向西曰長安右門；此外圍六門也。牆外周圍紅鋪七十二處，登聞鼓院則在長安右門之外。紫禁城南向第一重，曰承天之門，二重曰端門，三重曰午門。魏闕兩分：曰左掖門、右掖門，向東曰東華門，內有殿曰文華殿；向西曰西華門，內有殿曰武英殿。北向曰玄武門，此內圍八門也。牆外周圍紅鋪三十六處，護城之河繞焉。大明內曰承天之門，其內之東一門內，則太廟也；西一門內，則太社、太稷也。端門內則六科也。東曰闕左門，再東曰松林，則會推處。西曰闕右門，其居中巍然向明者為午門，鐘鼓在焉。左掖門、右掖門之內居中南向者，曰皇極門，即奉天門，銅壺滴漏在焉。其左曰弘政門，即東角門也，右曰宣治門，即西角門。居西向東曰歸極門，即右順門也；居東向西曰會極門，即右順門也。從歸極門東南入曰六科廊，東西兩房掌司所居，精微科及章疏在焉。會極門凡京官上本、接本俱在此處，從會極門南入曰內門，輔臣票本清禁之所，宣廟賜有文淵閣印一顆。皇極門內居中南向者曰皇極殿，即奉天殿，金磚玉瓦；左向西者曰文昭閣，即文樓；右向東者曰武成閣，即武樓；中有滲金圓頂者曰中極殿，即華蓋殿也；殿之兩傍，東曰中左門，召對或在此；西曰中右門，再北曰建極殿，即謹身殿也。皆嘉靖時重修改名，殿居中向後，高踞三躔白玉欄干之上者，為雲臺門；

兩傍向後者東曰後左門，西曰後右門，即雲臺左右門也。又名平臺，凡召對閣部等官或於平臺，即後左門。又東則景運門，西則隆宗門。南向者則仁德門，為乾清宮，左右金獅各一，入門再陞白玉石欄干，直至乾清大殿，丹陛下近月臺有一洞通東西行走者，左曰日精門，右曰月華門，左小門曰龍光門，右小門曰鳳彩門。左有殿曰昭仁，右有殿曰弘德。再北曰交泰殿，其滲金圓頂亦猶皇極殿之制。再北坤寧宮，皇后所居也。左曰景和門，右曰隆福門。再北左曰端則門，右曰基化門，便接瓊苑左右門矣。坤寧門仍有中門，向後拍閉而不開。乾清大殿之左向西曰端凝殿，右向東曰懋勤殿。坤寧之後則後苑也，欽安殿在焉，供玄天上帝之所，魚池山子，奇花異卉，景色可人。東南曰瓊苑左門，西曰瓊苑右門。欽安殿後曰順貞門，其牆外則紫禁城之玄武門，每夜之更鼓在焉。此大內宮室之略。尚有慈寧、慈慶等宮，為皇太后、皇太妃所居。翼坤宮為皇貴妃所居，承乾、鍾粹等宮，為東宮並東宮妃所居。永和宮，為諸王所居。皇城北安門內壽皇殿之南，則萬歲山，俗所謂煤山也；皆土渣堆積而成，山上樹木森鬱，鶴鹿成群，內有紅閣，列皇帝殉國之所，鼎湖泣血，千古痛心。山之前曰萬歲門，再南曰北上門，左曰北上東門，右曰北上西門，再南過北上門則與紫禁城玄武門相對，北上西門之西有大高玄殿，其前門曰始青道院，左右有牌坊曰先天白鏡，曰大極僊林。又有閣二座，左曰炅明閣，右曰水月靈閣。殿之東北曰象一宮，乃世廟玄修之所名。西內又西曰西直房，即襮房也

，武廟崩於此，其東則西下馬門矣。玉河橋即金海橋，有坊二：曰金鰲，曰玉蝀。再南曰五雷殿，即椒園也，亦名蕉園，凡修實錄成，於此焚草。其內府各監局二十四衙門，在紫禁城內外，不概列。

　　　京都形勢

　　憲章類編云：本廟之都燕也，蓋與古不同，稍難於周、漢，而大勝於東漢、趙、宋矣。夫周、漢建都西北，地資建瓴之險；人藉風氣之勁，天下莫之競焉。東漢宅雒，已失全勢。宋人捐燕雲，則又無界限之防；故卒不能守。我朝都燕，雖風氣之凜、士馬之強，不及周、漢，然據險防邊、居外馭內，其視周、漢一也。故自其常論之，則京後為最急，宣大次之，遼東次之，陝西又次之，去京有遠近也。京後為最急，則大寧之內徙，三衛之盤踞，不可不講也。宣大次之，則獨石之弧懸，豐勝之淪沒，不可不講也。講大寧則宣薊無阻隔，而遼東之右臂伸；講豐勝則山陝有交應，而甘肅之左臂伸；此立國之宏規也。而永樂、宣德之間，但知兀良哈之誠款，開平之艱遠，豐勝之丁口不足，甘心棄土，略不顧惜，得非往事之恨乎？自其變論之，則大寧不可復，而京後之重垣宜設，宣遼不可合，而花當朵顏之交搆宣防，開平、東勝已淪異域，而宣大之士馬不可一日忘戰，而成化、弘治之間，但知火篩之通貢，山海之徵商，宣大之鑿塹敵臺，京後之防

，一不措之籌策，又非往事之恨乎？夫始藉開創之威，東斥大寧，西闢豐勝無難也。繼藉生養之富，大拓京後，盛兵宣大無難也。時日因循，不以為意；偷玩既久，釁隙乃生。犯太原，則增忻代澤潞之兵而乘寧雁之塞；犯洪蔚、廣昌，則城宣府之塞而弛東北之防。夫阻太原之寇，在力戰於大同偏頭之間；恤洪蔚之擾，當不忘乎潮河、花鎮之備。增忻代澤潞之兵，則度支急；弛東北之防，則畿輔震。近年之經營，得非失權之過乎？嗟乎！白刃在前，不顧流矢，敵既窺宣大矣，垣宣大可也。明勢所燭，防患未然，因垣宣大而併垣京後亦可也。積薪必燃，防川必決，以宣大為餌而先垣京後亦可也。悉力宣大，置京後不講，則緩急輕重之間，失權多矣。嗚呼！往有恨，無能逭也；近有過，亦幸無大失也。積薪必燃，防川必決，以宣反為餌而先垣京後立可也。今惟大城京後以奠金湯，宣大以戰而為守，京後以守而為戰，宣大遇秋，則乘塞有入與之戰；京後有警，則乘塞餘時分番更休，以習禁軍之勞逸。斯所謂即體酌用，備形勢之要策矣。

　　　祖陵祀典

　　熙祖陵在泗州基運山，德祖、懿祖就基運山望祭。按基運山設泗州祠祭署，奉祠一人，以朱氏世官；朱名貴，本宗人婿也。陵戶三百十四家，長至、正旦，大牢三；清明、中元、孟冬，每朔望少牢三，奉祠行事。洪武二年，詔立鳳陽皇陵碑，加仁祖淳皇帝

陵名英陵，山名「翊望山」。後更英陵為皇陵，立衛守之。洪武七年，立皇陵祠祭署，以汪文為署令，劉英為署丞，專典祀事。皇陵署中都留守司一，皇陵衛、皇陵祠祭署各一，奉祠二人，劉氏、汪氏祀丞二人。汪氏名觀，趙氏名聰，國甥，劉義惠侯繼祖孫；皇考崩逝，繼祖以己地葬之，二汪氏皆汪老母孫，微時老母備禮遣人送上於皇覺寺，故俾子孫與守之。陵戶三千三百四十二家，長至、正旦太牢，清明、中元、孟冬少牢，奉祠行事；朔望少牢，留守行事。弘治元年，敕內官監一人，監護南京官，從孝陵，山名神烈山。按孝陵四十妃嬪祔葬，陵設神宮監、孝陵祠祭署各一，清明、中元、長至太牢，正旦、聖旦、朔望、帝后愍忌酒果；勳戚大臣一人奉祠事。國有大事，遣大臣祭告孝陵，東有懿文太子陵，祀禮視孝陵，歲暮四孟，忌辰加牲，署官行事。又有韓憲王、張順妃、李麗妃墳，咸以時祀牲醴，太宗擇壽陵久，不得吉壤。永樂七年，仁孝皇后尚未葬，工部尚書趙羾以江西地理術士廖均卿至昌平，遍閱諸山，得昌平東黃土山最吉，太宗即日臨視定議，封為天壽山，後之諸陵皆在焉。各陵俱設陵衛、神宮監、祠祭署，如孝陵。正旦酒果，清明、中元、長至、聖旦太牢，分遣勳戚大臣祀。愍忌太牢，專遣勳戚大臣祭。睿皇帝顯陵，在承天純德山，都督蔣華奉祀，華慈孝睿皇后家人。朱少師平涵曰：天壽山九陵，長陵居中，惟景陵居左，獻陵、裕陵、茂陵、泰陵、康陵皆在右，永陵又在景陵之左，是左二而右五矣。乃昭陵在各陵之右，定陵又在其下焉。又曰：泰

陵臨谿，水直流二十里，制又卑隘；康陵中斷，亦若天下之窮；自十陵外，康陵、德陵又不知列在何處。又有恭讓胡皇后陵、景帝汪后二陵、憲廟廢后吳氏陵。世廟孝潔皇后、繼張后二陵，懷獻太子、恭太子、哀沖太子、莊敬太子、趙靖王、秀懷王、蘄獻王、藤懷王、衛恭王、許悼王、忻穆王、申懿王、雍靖王、岐惠王、涇簡王、蔚悼王、穎殤王、薊哀王、戚懷王、均思王、景□王及諸帝妃、諸殤公主、阿保夫人墳，戚廟同孝節烈皇后祔葬田貴妃墳圍，則真千古傷心耳。

　　　高皇帝御製皇陵碑文

　　國子監博士徐昌穀禎卿剪勝野聞，載太祖皇帝自敘朱氏世德之碑云：『本宗朱氏，出自金陵之句容，地名朱巷，在通德鄉。上世以來，服勤農業。五世祖仲八公，娶陳氏，生男三人，長六二公，次七二公，季百六公，是為高祖考。娶胡氏，生二子，長四五公，次四九公，即曾考。娶侯氏，生子曰初一公、初二公、初五公、初十公，凡四人。初一公配王氏，是為祖考妣，有子兩人，長五一公，次即先考，諱世珍。元初籍淘金戶，金非土產，市於他方。先祖初一公困於役，遂棄田廬，攜二子，遷泗州盱眙縣。先伯五一公，十有二歲，先考纔八歲，先祖營家泗上。置田治產，及卒，家日消，由是五一公遷濠州鍾離縣，其後因至鍾離居。先伯性淳良，務本積德，鄉里稱為善人。娶劉氏，

生子四人，重一公、重二公、重三公生盱眙縣；重五公生鍾離。先考娶徐氏，泗州人。長重四公，生盱眙。次重六公、重七公，生五河。某，其季也，生遷鍾離。後戊辰年，先伯有孫六人，兵興以來，相繼浸歿。先兄重四公有子曰文正，今為大都督。重六、重七，俱絕嗣。曩者父母因某多疾，捨入皇覺寺中。甲申歲，父母長兄俱喪，次兄守業，又次兄出贅劉氏，某託跡緇流。至正二十四年，天下大亂，諸兄皆亡。淮兵大起，掠入行伍，乃招集義旅，兵力漸眾，因取滁、和。龍鳳三年，帥師渡江，駐兵太平。為念先考嘗言：世為朱巷人，宗族俱存，即訪求故鄉宗族之所，遂調兵取句容，距城四十里，舉族父兄子弟四十餘人至，始得與之敘長幼之禮，行親睦之道。但朱氏世次，自仲八公之上，不復可考。今自仲八公高曾而下，皆起家江左，歷世墓在朱巷，惟先祖葬泗州，先考葬鍾離，此我朱氏之源流也』。高皇帝既登大寶之後，念劉大秀施地為陵之惠，封為義惠侯。又感汪媼之意，敕授世官從事郎署，令衛皇陵云。

　　　本朝格令

　　今奉旨曰「是」，即自漢以來奏事得請即報曰「可」之制也。今之「知道了」，即江左詔書畫「諾」，唐時畫「聞」之制也。其稱聖旨，則自宋已然矣。凡恩詔各從其類，上慈闈徽號，則稱封贈父母恩；立東宮，則有蔭子入監恩；災異修省，則有蠲逋減刑

姦恩；登極，則大赦矣。立東宮妃，及東宮出閣，皆無恩例。若建大工、平大賊、誅大，亦有詔，皆以類行，惟蠲逋減刑，每詔有之。九廟災，則下詔寬恤，至有欲褒親蔭子者，其謬甚矣。國制賞三等：曰加賞，曰給賞，曰量賞。兩宮徽號用玉冊，親王金冊，親王世子並郡王鍍金銀冊，印如其冊。而國王之號惟施於四夷，宇內不封。天下要害，置總帥者十有二，而掛將軍印者九。宣府曰鎮朔，大同曰征西，廷綏曰鎮西，寧夏曰征西，甘肅曰平羌，湖廣曰平蠻，雲南曰征南，兩廣曰征蠻，而遼鎮所掛者征虜前將軍印也。萬曆間，又添設征遼，此外又有平虜將軍印，非大征伐，不輕假人。將軍印凡流官曰掛，佩而即繳亦曰掛，京營戎政則曰掌。大同以西，偏頭關以北，皆虜也。總督雁門，駐劄代州，所以防其入。總制宣大，駐劄朔州，所以便其運。總督兩廣都御史之設也，考梧州開設總憲，初意重廣西，其廣東山海警事漸生，不得兼而遙制，梧州乃兩廣輪輻，八桂門戶，水陸要衝，民夷總道，開設三堂，自成化元年始。其設鎮守總兵，永樂始。總制都御史，景泰間始。文臣至總督方稱軍門，近日操江、巡撫，皆稱軍門矣。司禮郎，古之樞密；東廠郎，古之中尉；唐末兩樞密使左右中尉柄事禁中，與宰相表襄，號稱中貴，亦稱大臣。于文定慎行曰：今奉命出使公侯、師保，皆出中官之下，不知起自何年，決非高皇之法。中官之秩，極於四品，其腰玉服蟒，皆出特賜，非其官品所有，奈何以師保重臣，反出其下哉？昭代言官，科員五十，臺員維百，六科給事中沿門下

舊制，主於封駁，各道御史沿臺官之舊，主於彈擊，今皆以糾劾為職，非設官之意。今之試御史，即唐之監察御史裏行，謂其資序尚淺，未正除御史，先令於御史班內行也。今之京畿河南道，蓋御史之長，唐制御史臺有待御史六人，以久次者一人知雜事，謂之雜端，不出累月，遷登南省，故又謂之南床，殿中監察以下皆稟而隨之。今之京畿河南道，當本此。

　　本朝駕出，樂設不作，回鑾乃奏鼓吹；本於梁制。「南史」：『梁武帝有事太廟，詔以齋日不樂』。自今鑾輿始出，鼓吹從而不作，還宮乃如常儀。今駕出不奏鼓吹，疑本此。凡考察官吏，漢制主按劾，近於刻峭；宋制詳文法，失之重複。惟唐則善以著其德行，最以制其才術，以善而最相為乘除，分為九等，上者加階，其次進祿，其下奪祿，又其下解任；詳於善而略於最。然舍成周六計之法，而論後世之制，則唐為彼善於此矣。國家之制，三年官滿者，造為牌冊，備書其在任行事功績，屬官則先考於其長，書其殿目、最目，轉送御史考核。吏部考功則稽其狀，書其殿最，凡有三等：一曰稱職，二曰平常，三曰不稱職。既書之，引奏取旨，令復職。六年再考，亦如之，九年通考，乃通計其前二考之所書以定其升降，即唐法也。其以御史考核，即漢宣帝命御史考殿最也。書以考語，即唐人第其善最也。稽其牌冊以引奏，即宋人之引奏磨勘也。以一代之制而兼各代之長，誠萬世之良法矣。

　　國家以貧富分里甲；以各里論糧差而權其輕重，勞於公者復其家，廢於疾者免其力，里甲十年而一充，民得番充，從公點差，周而復始，不得放富差貧，十年一造黃冊；其等例依次充當。大明會典，五十以上，一子應當役而無田者許代之。其後有司或有總賦之法，或為條鞭之法。總賦者，歲統計其所入，而總賦之戶頒以所賦之數，而人人知其宜入當數而止，約法畫一，吏牘大損，豪猾不得規其輕重，而公家催徵易起，人稱便矣。然而諸供億悉在官，官率取之市，或給之值不當；又百姓已罷歸，官有私役之者，此其弊也。條鞭者，計口授庸，緣役定值，悉籍其一歲之費而輸之官；官為召募，民無擾焉，人亦稱便矣。然費益繁而用益不給，則有那借，有預徵。那借而官困矣，預徵而民困矣；此其弊也。凡越訴上司，擅投佐貳，曰濫詞。凡株連正犯，蔓引知證，曰濫拘。凡以牢為，非賭不出，曰濫禁。凡刑具酷烈，逼使誣服者，曰濫刑。凡添情合律，援例比請，曰濫擬。凡備荒修理，巧名科徵，曰濫罰。

　　　設科取士條格

　　洪武三年庚戌，始開科取士。五月初一日，頒科舉條格內開：八月初九日第一場，十二日第二場，十五日第三場。會試次年二月，日期照鄉試。殿試三月初三日，俱三年一次開試。第一場五經義，各試本經一道，限五百字以上。四書義一道，限三百字以上

。又三場之後，試騎射書算律。開設之初，恐未遍習，今科免試。三年以後，須要全備，方許中選，取中式者，七十二人。此京畿八月鄉試也。辛亥會試，合十一省之士，而高麗之士亦與焉。以禮部尚書陶凱，前翰林學士潘廷堅為主考，中式凡百二十人，取江西吳伯宗為第一。又謂省臣曰：天下已定，致治之道在於任賢，既設科取士，令各行省連試三年，庶人才眾多，而官足任使。自後則三年一舉著為定例，於是辛亥、壬子，各省俱連舉鄉試。六年癸丑罷科舉，專用薦辟，其科目有經明行修，有懷才抱德，有賢良方正，有人才，有孝廉，群舉於朝，而各省貢土，皆令卒業太學，以次除用，蓋罷進士之科者，十有二載。今魁星圖下列諸狀元名姓，有洪武九年丁顯宗，謬矣。至十七年復開科，三月初一日命禮部頒行成式，凡三年大比，子、午、卯、酉年鄉試，辰、戌、丑、未年會試，舉人不拘額，從實充貢。第一場試四書義三道，每道二百字以上。經義四道，每道三百字以上。未能者，許各減一道。二場試論一道，三百字以上。判語五條，詔誥表內科一道。三場試經、史、策五道，三百字以上。未能者，許減二道。鄉試直隸府州縣則於應天府，在外於各布政司。其舉人則國子生及府州縣學生之學成者、儒士之未仕者、官之未入流者，皆由有司申舉，性資淳厚、文行可稱者應之，其學校訓導專教生徒及罷閑官吏、娼優之家與居父母喪者，並不許入試。吏胥不得應試，則在四年之詔。文字回避御名廟諱，不許自敘門地，彌封者編號作三合字，謄錄用硃，對讀用藍，考

試官用墨，以防詐偽。

　　萬曆以後，北闈編號，有皿字、夾字，監生係皿字號，遼生係夾字號。周宗伯應賓識小編云：科場試題，例出四書義三道，正統元年會試，出大學、論語而不及孟子。十年會試，出中庸、大學、孟子而不及論語。成化元年，順天出論語二道、孟子一道，而不及學、庸。其後定學、庸內量出一道，論語、孟子各一道，遂為例。鄭端簡今言云：洪武開科，詔五經皆主古註疏及易程、朱、書蔡、詩朱、春秋公穀程胡張，禮記陳，後乃盡棄註疏，不知始於何時？或曰：始於頒五經大全時，以諸家說優者俱采入故耳。然古註疏終不可廢也。顧宗伯起元曰：並用古註疏及諸家傳，聖制彰明，今春秋止用胡傳，其左氏公穀，第以備考，至張洽傳，經生家不復知其書與人矣。禮記專用陳澔集說，古註疏盡斥不講，試舉初制一申明之，使通今博古者得以自見，豈非盛典哉？又洪熙元年諭禮部，科舉須南北兼收，南人雖善文詞，而北人厚重，自今會場取士，南取六分；北取四分，至成化丁未會試，南六北四，又以百乘除各退七為中卷，著為令。

　　至於考官，成化十五年御史許進請各省布政司亦如兩京例，命翰林官典試。弘治十四年，禮部右侍郎謝鐸亦有是疏，章下所司，俱未允行。至嘉靖戊子、辛卯，各布政司鄉試，始俱命選京官二人主考，後遂為例。每科恩榮次第，凡春闈放榜後，於四月十五日諸貢生赴內府殿試，上御皇極殿，親賜策問。二十日早，文武百官朝服侍班，錦衣衛

設鹵簿於丹陛、丹墀內，上御皇極殿，鴻臚寺官傳制唱名，禮部官捧黃榜，鼓樂導引出長安左門外張掛畢，順天府官用傘蓋儀從，送狀元並榜眼、探花歸第，恭依高皇帝欽定資格，第一甲第一名從六品，第二、第三名正七品，賜進士及第。第二甲從七品，賜進士出身。三甲正八品，賜同進士出身。二十一日，賜宴於禮部，宴畢，赴鴻臚寺習儀。二十三日，賜狀元朝服冠帶及進士寶鈔。二十四日，狀元率諸進士上表謝恩。二十五日，詣太學先師廟行釋菜禮，始釋褐，分往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各衙門觀政。禮部奏請命工部於國子監立石題名。楊文懿公鏡川集云：每科三月望日廷試，進越三日傳制唱名，又明日賜讌於禮部。是日也，進士綴行而入，為國之賓，徹侯將命而來，為宴之主。凡在試日，讀卷大僚暨百執與事畢入，鴻臚肅班，望闕而拜，儀曹序賓，列席而坐。光祿供膳，絡繹而迭進。宮花紛敷，法醞穠郁，樂舞具陳，禮儀卒度，觀者堵列、迎者輻輳，旌旆旁午於交衢，籌鼓喧闐於城郭，此昭代之盛典；所謂禮部宴者也。今謂之恩榮宴，而談者以瓊林名之，蓋汴宋時宴進士於瓊林苑，至今循習為稱耳。國初一甲三名不遽授翰林，故辛亥科狀元止授員外郎。榜眼、探花並授主事，乙丑科始以一甲三名授修撰。後又以狀元為修撰，榜眼、探花授編修，遂為定例。永樂初，又選進士之有文行者，為庶吉士，讀中秘書。令翰林官教習，至今仍焉。

　　　宮中二十四衙門考

　　國朝內官之制，初置內司監奉御凡六十人。洪武十七年，更定諸監局庫品職。二十八年，頒皇明祖訓，遂定今制。監門司庫分職掖庭，凡監十一：曰神宮、尚寶、陵神、尚膳、尚衣、司設、內官、司禮、御馬、印綬、直殿等監；各有太監、少監、監丞、典簿、長隨、奉御。凡門四：曰奉天門、午門、端門、承天門；各有門正、門副。凡司二：曰鐘鼓司、惜薪司；各有司正、司副。凡局六：曰兵仗、織染、針工、巾帽、司苑、酒醋、麵麴等；各有大使、副使。凡庫三：曰內承運庫、司鑰庫、內府供應庫；各有大使、副使。東宮典璽局、典藥局、典膳局、典服局、典兵局、典乘局；各有局郎、局丞。王府有差奉所、典寶所、典膳所、典服所；各有正、副。公主府中使司，亦有正、副。

　　三十年，內府又置都知監、銀作局。酌中志略云：祖制內府十二監：曰司理、內官、御用、御馬、司設、尚寶、神宮、尚膳、尚衣、印綬、直殿、都知。又四司：惜薪、寶鈔、鐘鼓、混堂。又八局，曰：兵仗、巾帽、針工、織染、酒醋麵、司苑、浣衣、銀作。已以統謂之二十四衙門。此外又有內府供用庫、內承運庫、司鑰庫。司禮監掌印太監一員、秉筆隨堂太監四、五員。每日奏文書，目御筆親批外，遵照閣中票來字樣，用

硃筆楷書。最有寵者一人，以司禮監秉筆兼掌東廠印秩，尊視元輔，東廠權重視統憲，其次秉筆隨堂視眾輔焉。本衙門還有應題奏事情，皆關白司禮掌印秉筆隨堂而行。凡御前大內臣曰乾清宮管事、曰打腳牌子，其秩亦榮顯，猶外之勳戚臣也。皆得掌各衙門之印，視其寵眷厚薄而畀之，不拘資。次司禮監提督一員，秩在監官之上，於本衙居住，職掌古書籍名畫冊葉手卷，所屬掌司數員分理，並內書堂亦屬之。又經廠掌司四員，在經廠居住，管一應經書印板及印成書籍、佛藏、道藏。凡監官自內書堂奉旨撥派者為正途，或乞恩奏保改升者次焉。祖制必照依欽錄姓名，挨次陞轉。文書房官八員或十員，遴選二十四衙門、山陵等處有學行才識者委用，職掌通政司每日封進本章，並會極門京官所上本及內府各衙門本、天下各藩府本，照銜分管，其在外閣票，在內答票，一應旨意聖諭御札，俱由文書房落底簿發行。雲臺右門有協恭堂，每早朝前及申時後，司禮掌印者過房看文書，一應掌班親信人等，不得入機密禁近，謹慎如此。

　　　王軫家書

　　五倫書中載有王軫家書事。軫，嘉興人；今錄詔文及謝表家書於此。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起草萊，削群雄、攘夷狄、安中國，欲天下承平。邇者諸郡官吏，不畏法律之嚴；姦弊疊興。御吏臺管勾宇文桂，因事被問，囊中所載書信百封，盡取目之，悉係浙

右儒吏獎諭之言；或是或非，皆欲禍人，中間亦有私託求進者。嗚呼！昔元之初得天下，人才皆務實學，故賢能由公道而進；後元之失天下，世俗皆尚虛名，故贓私於權門而用。朕多涉艱難，備知之矣。立法未嘗不嚴、用法未嘗不審，然贓吏貪婪，如蠅蚋之趨朽腐、螻蟻之慕腥羶。噫！若是者，豈非慈父失教於平日耶！抑其子之不孝，不聽父之訓耶？今於百封書中，得一善教其子者，係浙右登科舉人王軫之父家書。意望管勾宇文桂轉達平涼之任所，書未發，朕獲見之。書中語意諄切，教以忠孝；子之賢否，雖未可知，然薄俗中有善於為人父者如此，誰能出其右者哉！勸善懲惡，移風易俗，實有國之善治。其令中書省遣人齎朕詔諭，往詣其家，賜以白金百兩、附子五枚、川椒五斤、絹十疋；以旌其賢。令有司除本戶雜役，依舊應當里長，其弓兵不須再役。洪武四年閏三月日。

　　又謝表，布衣臣王某言：伏蒙聖恩賜臣詔書，並銀絹椒藥，謹上表稱謝者。伏念臣性資愚陋，學術迂疏，分甘老於山林，名敢求於簪紱。教子乏義方之訓，承恩忝科甲之榮。大邑分符，深佩選綸之重。安書寄遠，勉加忠孝之全，俾恪守於廉勤，庶少酬於知遇。何冀上聞於天闕，過承下逮於星軺，白金光照於琴書，黃絹春生乎筐篚。芳椒助養，上藥扶衰。豈期枯朽之餘，遽拜駢蕃之賜。征徭特免，喜懼交臻。臣瞻仰清光，鈞陶聖化。心同犬馬，厥抒報效之誠。景迫桑榆，欣睹太平之盛，謹奉表稱謝以聞。

　　又家書，自舊年十一月初二日，南潯別後，不知從者及同游無恙否？本家德清之役，兩圖黃冊里長，及歸安甲首，皆不擾而辦，里長不赴京倉，此甚良法也。正擬安靖幾時，十二月間，本縣又定新市弓兵，分管十二都，但辦雜物，拘捉軍人，至今不得安息，所費亦不少。我今稀年，又一老景侵尋，倘若朝廷容侍親；則上章求歸，父子相見，以盡餘年。若宛轉仕途，則相見無日矣。人說有分俸之例，不審有否？如得分祿以養，亦足為榮。若彼處關支，則不必也。凡事須清心潔己，以廉自守。食貧處儉，儒者之常，慎弗以富貴為念。古人云：貧乏不能存，此是好消息；當正此言為受用也。治民以仁慈為心，報國以忠勤為本，處己當以謙敬，學業更須勤力。暇日即以性理之書，及群經留玩，自然所思無邪；更須熟讀新律，自然守法不惑。飲酒當以康節先生為範，不可縱恣。忠定之事，律許則行，否則不可干其紀也。此後倘有的便，可買附子一、二枚、川椒一、二斤，起稅而來，餘物非所覬耳。書付男軫。嗟嗟！一家書之微，而遂徹御覽；至煩敕旨獎諭，賜金賜藥、免役免差，蓋激勸若斯之至也。風聲所被，孰不鼓勵，馴至三百年風俗之美，豈偶然哉！

　　　鑾輿不宜輕出

　　由永樂來，世居深守為規，惟宣宗再出，英宗一出，武宗數出，肅皇帝以太后喪出

，餘三宗以戎，皆國大紀也。宣宗時，漢庶人以修理南巡席殿為兵端，一為范大監微行，已乃有玉泉寺之盜。武宗時，濠庶人欲以奇貨居之。英宗之出，危殆極矣！永陵出不浹旬，行宮火，亦豈少衰也哉。先是，道士邵元節，亦贊南巡者，衛輝報至，竟驚死。嗟乎！古之保大圖存者，法當如何乎？有如萬分一出意外者，當事之人、何以贖死耶？此熊過題謝氏恩譴日記語也。聊志之以見鑾輿不宜輕出，而南巡為尤忌。武宗至金陵，有沈舟之厄，驚懼而旋，遂以晏駕。然余稽之往籍，帝舜蒼梧不返，大禹會稽告終，昭王南征膠舟永逝，穆滿八駿白雲不歸，秦皇泛海而殂沙丘，煬帝遨楊而酖化及，以至符堅敗於淝水，金亮弒於采石。昭昭不爽，太平天子本垂衣，所當重念矣。

　　　三恨五失十五勝算

　　本朝垂世三百，九夷八蠻無不賓服，而盜邊竊發，亦時或有聞；京師居重馭輕，天子自為守，三衛既棄，宣遼之肩臂寒。籓籬與胡共之，賴文皇三犁餘威，震警殊域。數傳以後，雖閑入侵噬，終攝服不敢動。否則，寧免蹈宋人之覆轍耶！余嘗縱觀邊事，有三恨、五失、十五勝算焉。

　　一恨安龍之棄，楊文貞誤引賈捐之棄珠，俾漢唐土宇，淪於卉服，令英公循黔國故事，世守滇南，則交趾布政司雖至今存可也。一恨河套之復，相嵩借曾襄愍以傾貴溪

，使巖疆任事之臣，首領不保、妻子狼狽、天下冤之，至今河西水草善地，醜類永駐牧其中，後人怵於顯禍，無敢頌言以禽蒐之者；權姦之誤國深矣。一恨遼陽之戰，李維翰以庸懦喪師，楊鎬代為經略，軍機不密，四路進兵，以令箭撤回李如楨，致名將劉綎、杜松深入絕地，孤軍無援，全師覆沒，袁應泰繼之，再失遼陽。復誤聽王化貞浪戰，以十三萬兵駐廣寧，鐵騎未至，風鶴先驚，而祖宗櫛風沐雨之疆場，拱手授敵矣。設令熊廷弼始終在事，一意以守為戰，無有搖撼之者，何至敗壞若此！則閣老葉向高、方從哲，本兵黃嘉善、張鶴鳴之罪，安能他諉耶！

　　正統間，閩、浙山寇鄧茂七、葉宗留倡亂，依山為寨，勢幸未合，令兩路進兵，一搗杉關、一由蒼婺，坑豎子耳，而養癰滋蔓，剿撫乖宜；則張楷玩寇之失也。哈密遠隔西域，切近土魯番，以金印封忠順王，令通貢道，瓦刺侵暴，勢孤援絕，鞭長不及，頻年西討，賦車藉馬，甘涼繹騷，則許進、彭澤、王瓊處置之失也。奄瑾專恣，畿南盜起，劉六、劉七、趙風子、齊彥名等，流劫山東，轉掠河北，乘勢直薄江淮，如蹈無人之境，天幸祚國，覆舟殄滅無遺，則馬中錫、陸完畏懦之失也。海禁久弛，島夷內訌，姦人王直、徐海、汪五峰等勾引之，深入內地，禍連三省，當時勁將如俞大猷、湯克寬、任環、盧鏜等合兵會剿，指日蕩殲；而以趙文華視師，聽胡宗憲主撫，荼毒生靈，焚劫甚慘。晚賴戚繼光芟除之；則嚴嵩專信群姦，蹤倭殃民之失也。關白平秀吉與行長清正

等，率海艇逼朝鮮釜山，勢甚猖獗，屬國求援，命宋應昌為經略，率李如松救之，旋捷旋，茫不得要領，七年之間，喪師十餘萬；則楊鎬、李如松詐封啟釁之失也。

　　至若于謙之御也先，白圭之剿鄖盜，原傑之撫流民，韓雍之斷藤峽，項忠之平滿四，林俊之殄蜀寇，王守仁之擒宸濠、平贛盜，田州姚之誅岑猛，王崇古之封俺答，梅國禎之討哱拜，李化龍之滅楊應龍，朱燮元之平奢崇明、安邦彥，皆師貞丈人謀定後戰，鼓行以出，奏凱而歸，策勳告廟，蔭冑旌功；可不謂隆焉。所最為歎惋者，則莫若崇禎時之流寇，當其初起延安，僅流氓叛卒耳，不蚤為撲滅，蔓延全秦，豕突晉、豫、楚、蜀，盡罹屠戮，剿不成剿、撫不成撫，一誤於胡廷晏，再誤於楊鶴、陳奇瑜，三誤於熊文燦、楊嗣昌，使盧象昇、洪承疇、傅宗龍、孫傳廷掣肘中樞，無從宣力，誰秉國鈞、貽誤封疆，溫體仁、周延儒之罪，無所逃矣。覆車在前，僨轅在後，流覽綜觀，不勝長歎。

　　　昭代狀元考略

　　本朝三百年大魁，惟貴池黃瀾伯觀、寧晉曹萬鍾鼐，以殉忠顯；安福彭可齋時、餘姚謝木齋遷、吳縣申瑤泉時行，以相業顯；高陵呂經野柟、吉水羅一峰倫、羅念菴洪先，以理學顯；進賢舒梓溪芬、長洲文湛持震孟，以氣節顯；成都楊升菴慎、江寧焦漪圍

同升不愧。甲申攀髯，湛陸就義從容，闔門殉節最烈，諡為文正，千古流芳，而蠡城之變，天啟乙丑鼎元山陰武貞余公煌，大啟九門，放士民避敵，從容肅衣冠自沉於柳橋，當與劉公後先媲美。彼狀元宰相，膺特達之知，荷不次之擢，當國破君亡，靦顏乞活，而究不免於賊刃；亦有纔聽臚傳，賜宮花袍笏，即稽首賊庭，受其偽命；未幾賊敗，又夤緣戎幕，重玷木天，隨以病死。所謂泰山鴻毛，只爭毫髮矣。

　　　理學真傳

　　國初方正學先生，奮起兵燹之餘，振興絕學，以明王道，闢異端為己任，此本朝道學之祖也。洪、宣間，李忠文、陳文定，當代醇儒，分主成均，以身率教，人皆嚮風，於是，薛文清瑄，起自河津；陳文恭獻章，起自新會；胡文敬居仁，起自餘干。而姚江王文成陽明先生，直接濂洛真傳，集群儒之大成。嘉靖初年，輿論允協，業將四君子配饗闕庭矣。當時闡揚羽翼者，實多其人，如王宗貫恕、羅彝正倫、呂仲木柟、章楓山懋、陳南泉真晟、楊鏡川守陳、鄒立齋智、賀伯恭欽、曹月川端、陳克菴選、張甬川邦奇、莊孔暘泉、陳省克茂烈、張東海吉、婁一齋諒、羅念菴洪先、張東白元禎、舒國裳芬、湛甘泉若水、周翠渠瑛、李見羅材、邵二泉寶、王龍溪畿、何柏齋瑭、王止齋艮、羅近溪汝芳、歐陽南野德、徐白仁愛、蔡可甫清、薛子修侃、張龍湖治、周海門汝登、馬

谿田理、顏仲宇鯨、薛方山應旂、鄒東廊守益、羅正菴欽順、陸平泉樹聲、鄧定宇以讚、魏子野校、崔後渠銑、耿天臺定向、魏工甫時亮、許敬菴孚遠、楊復所起元、管東溟志道、陳赤石大綬、趙大洲貞吉等，操履篤實，學問淵醇，各能闡述儒先道法。萬曆迨啟禎，自顧涇陽先生修復東林書院講學，於是鄒南皋、馮少墟、高景逸、曾見臺、陳赤石、方魯嶽、鍾龍源、劉念臺、李懋明諸先生，起而羽翼之，建首善書院於京師，表彰聖學，大啟宗風。昭代崇儒重道之典，於斯為極盛焉。

　　　殿試策略

　　古人進身之始，必以言為先資，如董江都天人策、賈長沙治安疏，其最也。本朝狀元廷試策，泛濫不切者多，而稟經酌雅，根極理要者，亦間有之。正統戊辰彭時策曰，爵所以待有功，功者，善之著於事也。若必待有功而後爵，則天下之善未著於事者，必至於見棄。刑以待有罪；罪者，惡之形於行也。若必待有罪而後刑，則天下之惡未形於行者，必至於苟完。於故有論德之科，有誅意之法。成化戊戌曾彥策曰：夫子修春秋以寓一王之法，如商之爵三等，說者以謂法天之三光，天道本下，親親而質省也。周之爵五等，說者以為法地之五行，地道敬上，尊尊而文煩也。春秋合伯子男為一也。辭無所貶皆從子，四夷進爵皆稱子，隱然寓改文從質之意焉。漢高帝寬仁大度，而務為苟簡，

文帝恭儉節用，而示民敦樸，頗似忠也。唐太宗勉行仁義而容諫，玄宗銃志勤儉而敦友愛，頗似質也。宋太宗用儒臣而罷節鎮，仁宗任文士而重學校，君臣之間，恩禮繁縟；朝廷之上，議論諄復。禮樂之推究，道學之昌明，庶乎其尚文也。丁未科費宏策曰，致治之道存乎法，保治之道存乎勤，非法無以維天下之勢；非勤無天下之法。故周公之於成王，有無逸之戒，宋璟之於玄宗，有無逸之圖；而二君之治乃有不同者。成王聽周公之言而無間，故卒致鳧鷖之治。玄宗用宋璟之言而不終，故卒基天寶之亂。嘉靖癸丑毛澄策曰，為陛下富民者非其人，則雖無水旱河決之害。而民之流移失業者猶或有之。況復罹茲患耶！為陛下教民者非其人；則雖無凍餒無聊之困，而民之作姦犯科者猶或有之。況復值茲困耶？蓋饑寒切身，則行同禽獸。利欲汨志，則命若螻蟻。民情大抵然也。使天下之為有司者，皆闢土勤耕之張堪也，皆植桑訓織之范純仁也，皆閉閣思過之韓延壽也，皆他民以德之仇沓也，於富民教民也何有？萬曆甲戌孫繼皋策曰，始皇衡石程書而基秦滅，文帝衛士傳餐而速隋亡，憲宗汗透御衣而釀唐亂，乃致理之效反出於清淨之漢文，蓋簿書期會，勤非所勤也。草莽之言，切於時世如此，可發晨鐘三省。

　　　于忠肅功在社稷

　　正統己巳，胡塵翳天，皇輿播越，變在呼吸間耳。幸不至如靖康、永嘉之禍者，于

忠肅公力也。

　　公時擘畫所最難者有七：當時闕廷大鬨，監國欲退，已成甘露之變矣，公上陛掖曾請立斃王、毛二豎以舒眾憤；請宣諭王振應族，命行誅；馬順應死，殛殺弗論；而群情乃定，一也。

　　監國新立，法紀不彰，戰守無具；公亟請遣官募義勇，集民夫，更漕卒，練營兵，以備征調，傳檄邊鎮近省，並授方略，遏敵勤王，二也。

　　徐珵倡議南遷，踵宋季南渡之覆轍矣，公慟哭抗言，京師天下本，宗廟社稷山陵寧此，百官萬姓帑藏庾廩萃此，此而不守，去欲安之，今日足一動，明日大事去矣，力排其議，根本始固，三也。

　　石亨請閉九門以避賊鋒，幾以百萬生靈與敵矣，公令盡移郭外居民入城，堅壁清野，通州倉糧百萬，運入都城，不以資敵，四也。

　　喜寧嗾賊邀大臣議和，是季宋款軍之愚計也，公即出德勝門，對壘約戰，始乃震沮，五也。

　　喜寧異族，以國為市，公密授計擒之，以絕禍本，六也。

　　也先悔禍，奉上還京，其時外患甫戢，內釁漸萌，奉迎之議，上不樂聞，公昌言大位已定，誰敢異議，惟君臣大義、兄弟至情，自當遣使奉迎，上乃勉從，七也。

竑，以博學顯；南豐曾子啟棨、吳縣吳匏菴寬、華亭錢鶴灘福、武功康對山海，以文章顯；其餘皆與時浮沈耳。吾浙淳安商文毅弘載，三試皆元，柄用最久，福澤功名，可稱完備，而方之宋王沂公，尚遜一籌。威廟六次臨軒，僅僅杞縣劉湛陸理順、吉水劉晉卿

　　以五軍神機三千諸營，承平久，不能無老弱，議選精兵十五萬團練分為十營，每營以一都督領之，五千人為小營，以一都指揮領之，雖有楊洪、石亨、柳溥為大帥，而進止賞罰一由公，相顧頫首而已，涿、易、真、保諸州郡，為京師拱衛，形勢單弱，乃皆使宿重兵，以都指揮陳旺等分將之，而統於都督楊俊，久之，成屹然雄鎮，且其時閩越、嶺南，劇盜蜂起，南蠻、西番，亦復蠢動，公內固京師，外籌邊鎮，防衛陵寢，散遣降胡，抗控漕渠，開鎮臨清，收復獨石八城堡，倉皇措置，動中機宜，一時經畫，為奕世永賴者，不可殫述。雖公之智算異等，亦公之精誠無貳耳。當也先擁上皇大同城下勒降也，大同人登城謝曰：賴天地宗社之靈，國有君矣。至宣府城下亦然，至京城下亦然。公時引社稷為重之言，實合漢帝分羹之謾對，襲目夷立宋之故智，斯言也，事以之成，疑以之生，悲夫。公事有不如意，輒拊膺歎曰：此一腔血，竟灑何地？嗟嗟！公之血誠，已見於此矣。

　　幼時，僧蘭古春相之曰，此他日救時宰相也。景帝賜甲第一區，辭曰：『匈奴未滅，何以家為』？不許。則置前後所賜璽書、袍鎧、弓劍之屬於堂，而加封識，但歲時一

謹視而已。一日病痰壅，需竹瀝，上為親幸萬歲山伐竹以賜。有言公柄用太專者，太監興安曰：『似此廢寢忘餐，為國家日夜擔擾者，尋一個來換于某』。公死之日，陰霾蔽天，行道嗟歎，思功悼枉，四海一詞。章皇后初未之知，聞之嘆惋累日，面諭英皇曰，何不留謙？百姓為謠曰：『鷺絲冰上走，何處尋魚嗛』？曹吉祥麾下有達官指揮朵耳者，以一觴酹其地而慟，吉祥恚扑之，明日復酹慟如故。靈廟初，遣官致祭云：『當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惟直道而自持，無權姦之所害。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實憐其忠。』天下傳而頌之。公生平潔廉方正，一錢不私，止宿直廬，旁無姬妾，數椽敝居，僅蔽風雨，數畝薄出，僅供饘粥。巡撫兩省十九載，其議事入京也，不攜一土物以遺權貴。兩袖清風之詠，汴人至今能頌之；公真千古完人哉！

　　　鄭端簡公吾學編紀儒臣十人

　　國子祭酒贈禮部侍郎安福李忠文公時勉，字古廉。南京國子祭酒禮部侍郎慈溪陳文定公敬宗，字光世。南京吏部尚書蕭山魏文靖公驥，字仲房。南京副都御史常熟吳文恪公訥，字敏德。吏部左侍郎崑山葉文莊公盛，字與中。吏部右侍郎鄞縣楊文懿公守陳，字維新。太子太保南京兵部尚書華亭張莊簡公悅，字時敏。禮部左侍郎掌國子監事太平謝文肅公鐸，字鳴治。太子少保南京禮部尚書蘭谿張文懿公懋，字德懋。太子太保禮部

尚書長洲吳文定公寬，字原博。海鹽鄭曉曰：昔太祖高皇帝常云，吾取士欲得經明行修，博古通今，文質得中，名實相稱者，此十君子足以當之乎？行誼足以率人，文章足以華國，學問足以明道，才諝足以濟物，隱約足以匡時，所謂先進於禮樂者，非歟！嗚呼，吾不得而見之矣。

　　　弘治名臣相助為理

　　弇州外史云：孝廟時，最多名臣。輔弼則劉文靖公健、謝文正公遷、丘文莊公濬、李文正公東陽。六曹則倪文毅公岳、耿文恪公裕、俞肅敏公子俊、周文端公經、戴恭簡公珊、閔莊懿公珪、韓忠定公文、彭惠安公韶。侍從則楊文懿公守陳、吳文定公寬、王文恪公鏊。方鎮則秦襄毅公紘、楊文襄公一清、張簡肅公敷華、王襄敏公越。要未有如三原王端毅公恕、鈞陽馬端肅公文升、華容劉忠宣公大夏，三君子之灼灼者也。端毅直諫動天下，然不難於孝宗而難於憲宗。孝宗，仁主也；然而頗以齟齬終，豈非所謂事君數斯辱也耶？端肅數更中外，歷權寄不屈不脞，蓋以才力勝者。忠宣仁心為質，道揆法守，晚際魚水，密勿都俞，庶幾有三代風哉。造膝之語，罕有傳者。覺主聖而臣微不及也。人謂三原似魏玄成、韓稚圭，鈞陽合姚、宋而少遜之，華容似李太初、司馬君實。又曰，恕張差近名，大夏弱差近實，文升練差用術，其然豈其然乎？

　　　劉忠宣受知泰陵

　　華亭東山劉公大夏，以廷試高等改庶常，解館當留，而自請試吏，受兵部職方主事。未幾，進郎中。大司馬余公子俊、項公忠，倚之如左右手。安南黎灝破侵占城地，中貴人汪直，欲乘間討之，使索英公下安南牘，公匿弗與。尚書為榜吏至再，公密告曰：釁一開西南立靡爛矣。尚書悟乃已。朝鮮貢道繇鴉鶻關，迂回數十程，奏請繇鴨綠江便，公謂鴨綠江便誰不知，顧迂之而待今日，殆有微意，弗許。陳白沙以道學自命，少許可，獨與公善，嘗稱曰：劉公愛民如子，守身如女。為少司農十年，出治邊餉，或曰：各邊糧草，半屬中貴子弟，此行剛且取禍！公曰：處天下事，以理不以勢；定天下事，在近不在遠。俟至彼圖之，抵邊，召問父老，得其要領。乃榜通衢云：某倉缺糧幾千石，每石給官銀若干，凡境內官員客商願輸者，米自十石以上，草自百束以上者聽。蓋往時糴買糧必百千石，草必千萬束方聽，以故貴子弟爭相為市，轉買邊人糧草，續運牟利。此法立，有糧草家，自得告輸，貴子弟即欲收糴無所得。邊人言：自劉侍郎收市法行，倉場有餘積而私家有餘財矣。時公與戴公珊，俱以才受知泰陵：有宣必公，再宣必戴。密勿造膝，裨益弘深。

　　一日召對，良久，上曰：述職者集矣，用事大臣皆杜門，若二卿門何必杜也？因各

手白金一錠授之，曰：少佐而廉，且屬無廷謝；珊以老乞骸骨，屬公從臾。上曰：主人留客堅，客且為強留，珊獨不能為朕留耶？且天下尚未平，何忍舍朕去已！泫然者久之。公與戴公皆叩首泣。出曰：死此官矣。逆謹亂政，乃放歸，杜門教子弟，耕稍嬴，即以貸予族。天下猶以其存亡為重輕。嘗曰：居官以正己為先，所謂正己者非特戒利，亦當遠名。又嘗語陸告士曰：仕途不可廣受人知，只如朋友三、四人得力者自可了一生；其格言也。吳司空廷舉稱其憂民如有病，對客似無官；林司寇俊稱公清約如知白，先憂如希文，公望如彥國，處大事如子明；確評哉！

　　　徐武功王威寧將略

　　凡人立身行事，固貴潔己奉公。然亦有跅弛自喜，簠簋帷簿不飭，而才情氣魄，足以馳逞駕馭，有裨於國計邊謨者，亦未可盡略也。如徐武功有貞，平生傾險狡忮無論已，然好習兵法及刑名、水利諸家言，於天文、風角、占驗尤精究。人或謂此豈公職耶？則笑曰：待職而後習已晚矣。金齒赦歸，復冀召用，夜觀乾象，以將星在吳分，惟已可以當之，每蚤起，使鐵鞭數十回以當連甓，及韓襄毅雍起督兩廣，乃慍曰：孺子亦應天象耶！平居怏怏，醉酒則繞屋馳走，連聲呼曰，不知我。杜菫者，門下士也。一夕觴之酒，忽問曰，汝謂何等人可以作宰相？菫謝「不知」。曰：左邊堆數十萬金，右邊殺人

流血，而目不轉睛者乃真宰相也。有力士李金鎗者，武藝絕倫，祝參政顥挾以自衛，乃造祝所試之，李運鎗庭中，首肯曰：信佳，然步鎗法，能騎鎗乎？李亦如命。則哂曰：疏矣！李跪請教，不答。明日往見，乃呼家人以吾棒來，棒乃純鐵，重六十餘斤。顧李曰：盍試諸！李謝不能。公笑起，運棒如飛，時時及李頸，李懾汗不敢起，公擲棒叱之去。曰：吾豈與若鬥技者耶！

　　威寧伯王越，黨汪直進用，居恆豪華自奉若侯王，而御軍能恤下，財往來若流水不之問，籠罩豪傑不知所從，人皆願為之死，機事閃倏出沒變幻，一日大雪，方坐地爐，使四妓抱琶琵捧觴侍，一千戶詗虜還，即召入與談邊事大，則喜曰：寒矣。手金飲之，復談，則益喜，命絃琵琶而侑酒，並金與之，已又談；則又喜，指伎中最麗者曰：欲之乎？以丐汝！自是千戶所至為效力，其夜襲虜帳也，將至而風大起，塵翳目，眾惑欲歸，一老卒前曰：天贊我也。去，而風使彼不覺。果得利而還，越不覺下拜，推其功以為千戶，其不沒人善如此。

　　　大臣享壽考

　　弇州盛事述文臣凡京官七十，方面以下年六十五準休致，其過期留任者，永樂中儀宗伯智，八十始致仕。正統中楊文貞士奇，八十以首揆終。天順胡忠安，八十二始以

大宗伯得請。王忠毅驥，八十三復為大司馬。成化王忠肅翱，八十四猶為冢宰。正德馬端肅文升，八十一乃以太宰乞休。嘉靖初，謝文正遷，以八十復相，明年予告。其他若李韓公善長，以太師得罪時七十七。楊文定以少保卒時七十五。蹇忠定義為少師七十三。不可悉數也。

　　又大臣眉壽者，魏文靖驥九十八，劉文靖九十四，王端毅恕九十三，胡尚書拱宸、陳尚書雍俱九十二。嘉靖中廣東按臣言致仕尚書湛若水年九十，請賜存問，又五年方卒。永年喻尚書茂堅、萬曆初王尚書學夔俱九十餘，王以九十四卒，方尚書鈍以九十卒；應尚書大猷九十四矣，尚健啖無恙；諸子俱貴顯。

　　其尚書以至八十餘者，胡宗伯、韓司寇邦問，蔣恭靖瑤，俱八十九。鄒宗伯榦、殷司徒從儉、李太宰裕、張太保子麟，俱八十八。馬太宰文升、林司徒瀚、韓忠定文、章文懿懋、高襄簡友璣、劉清惠麟，俱八十六。單司馬安仁、楊宗伯者薉飛、王尚書驥、孫司馬原貞、王安簡宗彝、陶恭介琰、趙康敏鑑、朱宗伯恩，俱八十五。王文端直、王忠肅翱、崔司徒文奎、朱恭襄希周、孫司徒應奎，俱八十四。黃文簡淮、胡賓客儷、劉少保璋、薛司馬遠、尹文和直、毛文簡紀、羅文莊欽順、項少保應祥、張恭肅潤，俱八十三。陸康僖瑜、尹恭簡旻、李襄敏秉、閔莊靖珪、聞莊簡淵、劉司寇纓，俱八十二。徐宗伯瓊、侯司空瓚、洪太保鍾、林司寇泮、周司寇倫，俱八十一。俞司寇士悅、苗文康

衷、何司馬鑑、雍司徒泰、王司徒鑑之、孫司徒交、楊司徒潭，俱八十。

　　崇禎間慈谿劉憲副伯淵，年百歲矣，有司請建功，下部議，查證科錄止九十八，不允，然劉實百歲，而登科錄從來不實，未足憑也。又二年方卒，蓋百有二歲，真近時所稀見云。又高年人瑞，洪武時崑山周壽誼年百十六歲，賜宴及鈔幣。天順中召京師人百四歲茹大中入見便殿，賜冠帶襲衣，又賜宴順天府、命禮部尚書姚夔造其第賀之。弘治中太倉州毛弼，年百歲，而孫澄狀元及第，有司為建人瑞狀元坊，則真稱盛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