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8a0165

卷7

KR8a0165_007-70

 粵徼語(查東山筆、沈墨庵閱)

   李定國

  李定國,不詳其原籍。初與孫可望、劉文秀、艾能奇並為流賊張獻忠義子。甲申,獻忠陷蜀,迄丙戌,拒北師於西充縣,大敗鳳皇山下,陣死。定國雖在賊中,不輕殺戮。紳士常被俘,每曲全之。以不合獻賊意,故精銳盡屬可望,雄於三家,咸聽約束。可望令其部白文選、馮雙鯉南陷重慶,由遵義略取貴州,遂據有雲南。令定國率所部攻取緬甸及小西天等國,凱歸,可望乃自稱平東王。嘗以事辱定國,鞭之演武場。定國更抱隱痛,以所部出搗叛寇沙定洲,取之,勢稍振。

  當是時,諸營各相雄長,初無心於明室。值越、閩連覆,桂藩建號於肇慶,改元永曆。定國中有感動,語其下曰:『我等倡亂圖自全計,初非妄度天命,不意明室因是覆亡。以今觀之,即當翼贊明藩,覆蓋前過,無為後人所譏』。顧未得其會。適雄洱道楊畏知為可望所拘,因說可望曰:『王與三將軍比肩並起,不借虛名,無以讋眾。昔曹孟德奉迎許都,挾天子以令諸侯,由是得志。今桂藩在肇慶,王其無意乎』?蓋欲借可望以為用也。遂遣畏知入覲,稍露內款之意。庚寅冬,北師入楚,楚督何騰蛟、粵西留守瞿式耜、粵東閣部堵胤錫三路師徒屢蹶,國主奔南寧。可望遣賀九義至南寧,必要秦封

KR8a0165_007-71

。廷臣不許,九義擅殺諸臣,卒邀秦封而去。壬辰,定國以其所部五萬人出靖州,與眾約,不得劫奪民間財物,部伍始肅。

  可望恐定國挾主而東,使馮雙鯉、馬進忠名曰共事,實相制。定國泣涕語二人曰:『某志在扶明,非徒假借名義。倘彼此嫌疑,將軍其何以自立』?雙鯉、進忠咸感其義,曰:『我二人願執鞭以從』。定國至湖南,連破靖沅、武岡諸州,與北師戰於黃沙,盡掩其眾。可望益忌之,疏請封定國西寧王,文秀南安王,自為功。定國以可望請,謝不受。可望陰令雙鯉猝擊定國,雙鯉陽聽之,不即發,早為定國所覺。可望乃善護定國家口於雲南修好。

  秋,定國乘勝指粵西,北師定南孔有德迎戰嚴關,□□李蝦箭洞死,有德敗,精銳略盡,退保會城。定國引師圍之,城破,定南急閉妻妾寶玉焚之,因自剄。遂下廣西,獲金印一、金冊十,擄有德子庭訓誅之。噫!有德自北歸後,引滿師渡海,入登萊,破濟南,撫按以下殘殺過當,晏然西去,普天痛憤飲泣。計戊寅迄壬辰,踰十五年始得申積憤於李王也。

  時平西王三桂北師已盡收川南郡縣。南安劉文秀同白文選攻保寧,不利,單騎還。九月,定國由粵西入楚,取衡州、永州。時號令所及,方數千里,遠近嚮風,無不引領。不復奉可望約束。冬,北師敬謹王來攻衡州。定國邀伏於險,大勝,敵急退。追之,

KR8a0165_007-72

王中流矢死,潰師五千盡殲焉。孔有德既絕,嗣王姑護軍,率師大至。定國單無援,棄衡州,保永州,復退保武岡。

  癸巳,定國走援廣西。可望戰北師花街子,敗不進。定國勢亦阻。桂林守者空城去,北將綿國安坐有之。時主在安龍,大困,宗室被殘幾盡。廷議欲封定國為晉王,俾疾以師迎駕。語泄,主議者為可望所殺。定國以桂林不守,冀立功以自見,疾搗東粵,直薄清遠,輒得小勝,移屯七星巖,頗懷內顧,糧盡自歸。復力援平樂,攻桂林,不利,退保南隘。敵亦不敢迫。

  乙未,定國克潯州。馮雙鯉以可望指且陰圖定國。定國曰:『我爾總以效死明室,果不失初意,從我入粵東,功且不朽。必欲相逼,定國且死,公獨能北御得保首領乎』?眾聞之,皆感激。雙鯉遂以三千人為先鋒,東破高、雷、廉三郡,敗北將郭虎,盡殲其眾。虎單身走廣州,復領兵守高明。定國分兵二道:一天威營攻肇慶,不下;一義□營執虎,親解縛,與之盟。虎諾,復叛去。三月,身率大軍破楊春。六月,圍順德,守嚴不得入。分略屬邑,皆下之。嘗一試其所有地,題用「一匡天下」,自負以為仲父復出。倣昔者滇南象戰法,象十三,俱命以命,封大將軍,所向必碎。有王興者,壁文村,以其眾降定國。乃分困順德水門。定國自營三門北。平南、靖南二王援師至,不見定國一兵,大驚曰:『彼四面下子矣!且退』。有副將對曰『此退必盡於江,不如死仗』

KR8a0165_007-73

(北以戰為仗)。果死仗脫,死者幾半。自是月餘不接一矢。俄而兩王復調重兵至,其勢甚盛。定國故匿上騎,用步卒進。北師馳之。卒左右避,突出象蹴踏騰越,敵騎驚仆。大軍乘之,死傷遍野,獲器械無數。所得貲重,盡以犒軍。自三月出師,六月圍順德,九月釋圍,與援師相持,城中久飢,垂破者數。十二月,滿師又至。我軍騎象而前,敵不戰退。猝以精騎間出我軍後,後陣亂。定國棄象走還陣。雖所傷不多,按兵不動,顧失象。是日,兵初出,象受酒犒而哭,已知不利。北師盡驅諸象入城,一象悲鳴,不肯就食,數日死。兩王乃以書招定國。答書凜凜,有云:『大王,中國舊人。倘同心相與,共獵中原,得地分王,遙護共主可也』。乃還南寧,遵密敕奔護安龍,控馬行在門。馬不進。箠之,必不進。三易馬,率如是。定國異之。有金中書者告曰:『此真主國門也!人臣不得騎入』。定國憬然,逐步入行宮。主與后及太子等尚以為可望所遣,令勳衛馬見明下階迎之。定國俯伏謝曰:『臣力戰粵東,以致失覲,非從秦王來』。主喜,賜繡墩坐。定國語次欹歔。定國密誓效命,背出所鐫「盡忠報國」四字示廷臣,咸感歎其義。

  可望令白文選疾赴安龍,迫駕移黔。合宮慟哭,不肯行。定國婉語之,文選亦為泣下。遂善報可望云:『定國無他志』。已定國扶主西奔入滇,文選亦與俱西。時劉文秀等守雲南,聞駕至,文秀出見定國,潛語:『吾輩以秦王為董卓,但恐誅卓之後,又有

KR8a0165_007-74

曹瞞』。定國指天為誓。乃合計倡言迎駕,桂主遂入雲南,定國躬為御輿,主即於可望所營宮室居之,盡收其護衛。於是封定國為晉王,文秀為蜀王。封能奇子承業為鎮國將軍,管延安王事;文選為鞏國公,王尚禮為保國公,賀九義為保康侯。文安侯馬吉翔入閣辦事,錢糧歸所司。兵馬事悉付定國主之。更定各隘居守。

  可望以妻子在雲南,隱忍未發。主遣文選往黔,通於可望,以釋其忿。隨令東昌侯張虎送其妻子赴黔。可望既得家屬,無內顧,遂大言定國、文秀叛逆,追奪文選鞏國公敕印,決意攻滇。列侯馬寶、馬維興等為文選曲解,不如重用之。可望遂擅封文選為證逆招討郡王,總統兵馬,名清君側。令馮雙鯉守黔,而親督陣次交水。文選不戰,率所部走歸定國,悉得可望陰謀。定國請進封文選為鞏昌王。

  丁酉九月,定國、文秀師至三岔,距交水二十里。可望以總統兵變失勢,擬還黔。馬維興詭語可望:『公自將當定國,某與寶及漢川侯張勝由尋甸間道襲雲南,可得志』。已大戰交水,維興復內應,合於定國。可望兵大潰,遁還黔。維興所部率梟健,定國涕泣語之:『明造顛越,實自吾家。凡首難者不終。今猶不悔,天必盡殞之矣』!於是馬寶亦歸附,眾盡貼。獨張勝孤軍突雲南,不備,王尚禮思開門入之,為黔國公沐天波所覺,不得發。晉王以重兵還救,擄勝庫水塘,斬之。尚禮飲鴆死。時馮雙鯉舍黔來歸,主封慶陽王,馬進忠漢陽王,馬惟忠等俱進封公爵。

KR8a0165_007-75

  戊戌,蜀王劉文秀病卒,夔國公□自奇以永昌伯關有才叛。晉王率兵誅自奇於永昌。可望畏偪,潛通滿營,以兵三千搗武岡,為部將劉甲反攻,盡殲其眾以應,晉單騎得脫。四月,可望以北陳總兵盟,以滿師五萬,身為導入貴州。晉王棄城走。可望遂因陳總兵北降,得封義王。十月,北師從貴陽睨滇。妖人賈自朋者,有幻術,在軍中,晉王恃以無恐,與雙鯉等扼守盤江沙。而白文選守七星關。相持三旬,力竭敗績。晉王奉主走永昌。

  己亥正月之二日,北師入雲南。二月,主走騰越。晉王先護宮眷出三宣,入緬,還督兵扼磨盤山,力戰,頗有摧陷。然人心已散,竟不能支,避入孟艮茶山各土司中,負險自守。奉表請蹕者數,為逆臣所阻,竟留緬。辛丑,桂主及難。白文選遁木邦,吳平西遣使招之,遂北歸。晉王李定國卒於徼外。壬寅,晉王子嗣興、蜀王子震咸北歸。

  論曰:李晉王未歸命時,已注心皇家,思返天物。及歸命後,武功赫濯,勝勢十倍,復嚴關,殞定南,恢粵西,摧敬謹,一再難東粵無與衡。護安龍,定內難,足以經略中原,而大功未集,以可望內殘外款,大敵左支右折,天也!至勢窮力促,挾空名而偷息天外,百世之後,猶想見其為人。豈以成敗論哉!方其部屯孟艮,令部將祁通武以兵迎駕,而且沮於馬吉翔。永曆正朔終於辛丑,越十年辛亥,有康王以番眾臨邊。豈孟艮猶有遺旅乎?抑平西詭此以自重乎?

KR8a0165_007-76

 粵語一(查東山散筆、沈墨庵補述)

   陳子壯、陳邦彥、麥而炫、朱實蓮、張家玉、林洊、張恂(楊景華、

    楊可觀、張珣、尹端安、蘇觀生、李翔)

  以東粵人起事粵中者為南海陳子壯、順德陳邦彥、東莞張家玉、林洊、張恂,各舉義旅,自乙酉至戊子,轉戰不屈,蓋四年云。

  陳子壯號秋濤,官編修,為閹魏所逐。後晉少宗伯,以直諫擬戍還粵。弘光乙酉,以禮部尚書召,將赴南都,而南事敗。唐主立福州,遂赴閩,晉大學士兼大司馬,督兵援贛。未至,俄延平失駕,乃入粵,謀舉兵。治戰艦,得眾數千人。時同事者不一部,獨陳邦彥一師最堅。

  邦彥字會斌,登賢書。隆武時任兵部主事,從督師蘇觀生度大庾嶺,語觀生曰:『閣下以大兵扼惠潮,分一軍助我截大庾,可固全粵』。觀生不能用。會唐介弟聿鎮自立廣州,改元紹武,而桂主已監國肇慶。邦彥奉節往觀桂,因語監國:『以序無過王者,與唐平非名而戰,主客不敵,不如急正大位,以厲人心』。從之,改元永曆。擢邦彥為兵科給事中。未幾,北師累從惠潮掩廣州,不備,執聿鎮,觀生自縊。觀生以書生扈唐駕入閩者也。北師逼肇慶,桂主奔西粵,北鎮李成棟率精銳追之,且及。邦彥聞變,

KR8a0165_007-77

與指揮僉事楊景華、副將軍楊可觀謀曰:『我一軍不足以御大敵,閣部秋濤負重望,有大略,曷往圖之』?秋濤曰:『今張玄子一軍在東莞,能以大義激厲其下,頗可恃。令其率一軍逼廣州,我與公撓其前,三路並進,敵則首尾衡決,乃可以逞』。於是與玄子之師剋期並舉。北督師佟養甲懼,疾呼成棟還御邦彥等,以故桂主踉蹌梧州,得保無恙。

  玄子,張家玉字也,別號芷園,初援庶常,甲申之變,持大義責賊,賊怒縶之,七日不食。會東師入,玄子間歸。復走閩,與同里蘇觀生出江右。敵圍撫州急,玄子進營許灣,設高皇帝像於軍中,盟而戰,則佯走以誘敵。敵至伏發,反擊,大敗之。撫圍以解。復與知縣李翔誓守新城,負重傷,益奮,而敵卒不能睨杉關一步。唐主手書勞之,晉右僉都御史。會東粵多盜,家玉入粵,練兵惠潮,撫諭鎮平、程鄉兩賊巢,陰以為用。既而北師入廣州,所至降附。

  丁亥三月,家玉舉兵,與其師林洊復東莞,稱制,以原任儒學訓導張珣為東莞知縣,原任湖廣監軍道張恂督守,而諸生尹端安統鄉兵嚴備萬家租。家玉身整舟師於列,擬走省會。而北師疾至,萬家租先敗,尹端安自沉於江,東莞旋失。張珣見殺。家玉戰列不利,退走虎門,作流言稱神助,以動其鄉。於是各堡復並豎義旗以應。北師復大至,家玉盛設旗幟以疑敵,空壁去。敵疑不敢入壁。踰兩日,知其不守,乃四出樵掠。家玉伺敵情,潛師擊之,獲大勝,盡奪敵舟,兵勢復振,出沒海口。常泊鐵岡,夜潛即

KR8a0165_007-78

敵要,或發砲,或題詩,或插幟,以勞敵守。北人驚以為神。密跡之,竟不可得。

  當是時,邦彥常率銳師以出龍山,與敵遇,敵屢卻。與南海秋濤約合攻廣州,間露退,設伏擊,敗敵於禺珠,破山水、高明,大戰胥江、新會,多俘獲。已北降清遠,指揮白常燦來歸,謀於秋濤,為用間之法。乃陰使楊景華、楊可觀偽降敵,入李成棟軍中為內應,須七月之七日並起。秋濤先一日秣馬厲兵,張大其事,事洩。景華知不免,即起殺一鎮將,連殺數人而死。敵疾執可觀,酷刑責究同謀。可觀抗聲曰:『大夫斫頭耳。豈以緩死殺天下英雄』?終不吐,見殺。於是邦彥退歸龍山,秋濤退保高明。北師急攻高明,困旬日,力竭城陷。子壯被執,怒髮張目,不一屈,死之。時與共義者高明之麥而炫、南海之朱實蓮,原官御史,共守高明,皆見殺。

  自二楊陷亡,秋濤盡節,邦彥勢益孤,守龍山不敢輕出。家玉亦走龍門十五嶺,志不稍挫,思大舉。嶺故有義聚萬人,讋家玉名,推家玉大將軍,列龍、虎、犀、象、豺五營,以犀為中營,諭眾曰:『左師出則右師為應,前軍出則後軍為應』。眾皆聽命。一鼓下博羅,守之。敵至,五營分列。左師皆青,其氣如雲。右軍皆白,其動如風。前軍皆赤,其變如火。後軍皆黑,其行如水。中軍皆黃,其靜如山。及其更番出御,或以前軍作後軍,或以左師應右師。其應無窮。敵不敢迫,復托為神。至夜,城上有紅光長數丈云。眾益奮,四出逐北。敵計詘。時龍山邦彥聞家玉多武功,亦合餘燼出攻高明,

KR8a0165_007-79

殺一滿人以祭陳閣部、楊將軍,曰:『吾為國士復讎也』!俄而北師援高明,邦彥乃退。援師即赴博羅,已咽水灌城。家玉與眾議曰:『吾下博羅,以試武耳。博羅小,不足恃。且博羅非要地。盍全師歸龍門』?於是又變五營為二十五營,直窺增城,取之。增城近省,援救甚速。家玉距廣州十里而軍,斷小木投孔道以滯敵馬,復懸巨木於高崖。以一旅誘敵馳入。馬當木足折,及懸崖下,多覆,大敗去。由是乘勝薄城。省會守者大懼。閱一日進戰,前營搏勝,奪敵旗返。中軍誤以為敵至,陣亂。忽瘴霧彌天,敵以驍騎徑貫中軍。家玉跳溺水,卒。諸營皆潰。蓋戊子十月十日也。祖母陳、母黎、妻彭俱烈死。林洊被執,亦及難。

  家玉既沒,敵以全力困圍邦彥者旬日。力竭,城陷,被執。北鎮李成棟勸之降,不屈,拘於客館。將刑,題詩館壁,歌而赴市,隨歌而盡。妻何氏,子和尹、虞尹咸死之,惟恭尹以僧服微去。

  家玉無子,年止三十有三。有弟家珍,曾識東山於東莞,故得之最詳。其所乘馬,黃,趫跳踉,野走山中,能於風沙慘淡時作悲鳴以怒玉。

KR8a0165_007-82

 粵語三(查東山散筆、沈墨庵補述)

   梁朝鍾、陳嘉會、陸應珪、鄺露、黃襄卿、朱家臣、梁萬爵、梁萬采

    (嚴起恆、吳貞毓、張三果、曾起莘)、金堡(陳學銓)、張同敞、

    傅作霖(侯偉、朱素圖、李如星)

  番禺梁朝鍾字未央,幼孤,俶儻負奇氣,豪議論。四座辯不決,輒掀髯揮麈定之。垂髫時,常折柬縣官,奮爭一邑公是。值東陽張邑令國維,深器重之。壬午舉於鄉。閣部史道鄰薦南都,不起。及唐藩建元八閩,台亦不起。唐介弟蹕廣州,強授國子監司業。張目伸首語使者曰:『我頸有刀痕,與生俱來。寧見之乎』!卒辭去。屏家室,獨自

KR8a0165_007-83

啟處。未閱月,廣州敗,拜家廟誓死。或曰:『公無子,獨不為廟食計?即否,去為僧,公志也』。不聽。屏家人赴水,氣已絕,起之,復甦。翼日,北師入,勒去髮,堅拒,叱之曰:『我頸痕已具,豈汝能殺我耶』?負三刃死。同學陳學銓聞朝鍾死,泣下,負耒入山,不知所終。

  金堡字道隱,浙之仁和人。乙酉,間關入閩。隆武元年,補給事中。劾鄭芝龍專擅。鄭方挾制朝端,怒,堡幾不測,主曲為解釋,得不死,戍粵中。永曆蹕肇慶,仍召為給事中。會張獻忠餘孽孫可望據雲南,擅稱王。時武康伯胡執恭以桂命屯泗城州,輒便宜招撫,畏逼,竟矯作冊命封可望為秦王。督師堵錫胤與道隱執以為不可。可望遣其部賀九義、張明志赴南寧,詭稱護駕,必脅秦封。閣臣嚴起恆持之,道隱復抗疏極論其罪狀。九義伺起恆出,私擊起恆水死,家人不敢收其屍。後衛士偶見水旁有虎,逼視之乃起恆尸也,收葬之。堡亦為九義所傷。桂主不得已,削堡官以避禍。乃真封可望為秦王。堡抱創避養蕭寺。行在移蹕安龍,大困,堡不能扈行。閣臣吳貞毓密議挾主,幸李定國營中有漏言於可望,復迫殺貞毓。既而北師漸及,堡擬走定國軍,謀扈行在,不幸廣中盡敗,粵西留守相公瞿式耜已致命矣。初,蒼梧之禍,堡幾與起恆同盡,式耜力為曲解,得戍清浪,病創未及赴戍所,而北師至。堡見式耜死,暴屍於市,不避大難,上書北定南,請得以衣冠葬留守相公及同難之張同敞。同敞,故相國太岳孫也。定南許之。

KR8a0165_007-84

葬畢,遂入雷峰薙髮披緇,更字澹歸,後住丹霞。

  陳嘉會字同之,亦番禺人,與梁朝鍾同學。乙酉赴閩中,得鄉薦,上書於黃石齋,以「和同文武、消弭兩黨」為言。石齋善之,不能用。丁亥,北師下粵,僻居杜門,不聞外事。偶與其座師毛君燕坐,忽泫然泣下。毛駭曰:『何』?曰:『越日不復侍矣』!毛曰:『汝為善於鄉,世所共亮,誰厄汝者?乃自輕』?復飲泣曰:『嘉會意不欲活』。毛意殊不以為然。詰晨,果以公服至復圃,自沉於池。其妻不知之。驟聞之,不哭,太息曰:『誠丈夫事』!入室,凝妝出,亦投池死。

  梁天若名萬爵,與朝鍾宗人。家貧,不輕與豪貴交。常為人傭書以養母。所好尚獨殊於俗。有弟萬采,以肩負為生,暇則向其兄問古今名節特立獨行之士,常義形於色。朝鍾雖俶儻自雄,每為心折,曰:『吾宗有二萬』云。乙酉鄉試,得魁選。唐介弟至粵自立,授萬爵行人,不受,謂其友曰:『此何時,乃欲作好,所爭只眉睫間耳。舍後清流,吾素也』。爰命其弟采侍老母,避兵鄉僻。及廣州陷,萬爵肅衣冠,遙拜母,赴池水死。數日,弟采跡兄,見衣冠浮水,大慟,亦躍水死其旁。

  潮州陸應珪字山甫,崇禎壬午與梁子同舉於鄉。見梁子茹素,謂曰:『吾輩生平非茹素可了』。梁子曰:『顧用之何如耳』。後聞其死,曰:『吾知梁子之用矣』。北師至潮,潮潰,應珪方病,負榻,屢蹶起為拒敵狀,輒仆。師入室,責金。應珪擁被欲

KR8a0165_007-85

起,語不遜。其母懼,走捫其口,使無聲,猶嗚嗚若有所云:『死為明朝之鬼』!敵怒,牽出叢射之,死。時廣南有以書生勵節者為鄺湛若。

  鄺湛若名露,以字行。少有別才,為書生,縱放不羈。喜恢諧,工書,常以五家書法應督學歲試,試劣,棄去,入羅浮,宿僧舍中。夜闖琴聲,深悟琴理。放遊吳、越、燕、趙間,遇佳山水,則鼓琴一曲。為詩,綿麗清逸。時闖賊縱橫河洛,乃歸粵,不復出。永曆初,以薦授中書舍人,對客鼓衰鳳操以謝之。北師初下廣,湛若護髮,匿鄉僻。庚寅冬,大軍復入廣,湛若幅巾縞衣,抱琴步歸,中途遇敵,怪其不遵時尚,褫其衣巾盡,至裸體,仍護琴,甚雨中不去。以刃睨之,笑曰:『此何物,乃以相戲』?敵以為風病,釋之。薙髮令下,曰:『豈有此理』!懷琴絃走入舊官署,懸樹死,年四十有七。墨子既錄諸文士,而於武臣中得雨人焉。一瞋目而死於丙戌者為黃襄卿,一大呼而死於丁亥者為朱家臣。

  襄卿,廣州右衛舍人也。丙戌,從群健北拒。時兩廣總制丁魁楚聞唐事變,疾走肇慶,以扈桂為名。師益單。北師大至,襄卿以孤軍力戰敗,被執,口不恭甚。敵義之,勸降。且曰:『汝子幼,降則父子俱全』。瞋目語曰:『我死,他日報父仇殺汝者此子哉』!遂並殺之。

  家臣,原籍浙中,負膂力,有膽略。永曆初,授參將銜,協守肇慶,權輕勢分,寡

KR8a0165_007-86

援乏餉。主奔梧州,家臣隨駕,與李國珍復羅定州,至東安。丁亥,北師入粵,以新任知縣至東安,家臣猝拒殺之。於是北選諸人皆觀望不敢即赴原任。按察使王芋時為北羅定道,檄北歸寶豐伯羅成躍於肇慶,東安諸部星散,家臣獨出戰,被執。大呼曰:『我朱家臣也,豈有為他家臣者?請速殺我』!語不擇甚,以木衡其口,殺之。

  湖廣張同敞扈蹕肇慶,以兵部侍郎隨駕蒼梧。同官傅作霖籍江西,亦以少司馬孤守全州城。陷,肅冠服,慷慨就刑。同敞在梧,遙哭以詩,知其以心許死友也。蒼梧敗,同敞死焉。若吏部郎中侯偉、同官李如星,先後見殺,都御史米素圖亦死於沅州亂兵。吾以同敞遙哭一詩概焉。詩曰:『抗節於今有幾人?磔殘尚爾夢全身。應知同學譚忠孝,決不偷生負鬼神。視死如歸懷世友,有恩未報痛孤臣。恥將丹面分青史,與爾幽冥共好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