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8a0179
卷10
爝火錄卷九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乙酉(一六四五)三月甲申朔
皇太子至自金華。 北都失守,太子為逆闖所得,挾之往永平;及與吳三桂戰而敗,太子遂不知下落。相傳:太監高起潛奔西山,太子自詣之,遂同至天津,浮海而南。八月,依淮上。起潛知江南無善意,欲加害;其族南京鴻臚寺序班高夢箕云:『不可』。挾之渡江,輾轉蘇、杭間;不堪羈旅,暫露貴倨之色,於元夕觀燈浩歎,為路人所竊指。夢箕懼禍及己,遂密啟於馬士英以聞;命東宮舊奄李繼周、楊進朝奉御禮迎之。二奄抱足大哭,見衣薄,各解衣衣之。歸報,帝色不善,遂掠二奄死。最後太監盧九德見之,倨;太子呼名呵之。九德不覺叩首曰:『奴無禮』。太子曰:『汝隔幾時,何肥也』!九德復叩首曰:『請保重』!至是,從石城門入,送至興善禪寺。都人初聞太子來京,踴躍請謁,文武官投職名者絡繹。尋傳旨:『文武官不許私謁』。夜,移入大內。
太子同高起潛而南。或云:鴻臚寺少卿濬縣高夢箕舍人穆虎、高成道經山東,
值少年求附行;同途久之,云『我東宮也』。入南京夢箕邸中,夢箕未之信;少年曰:『我往始冠,君不贊禮乎』?蓋夢箕先為北寺序班也;遂伏地哭。留浹月,懼;移杭州。又久之,潛往浙東,將匿之閩、粵。以不自晦,上書明其事。五月,高相國弘圖宿西湖淨慈寺,有舊奄蘇某出金陵語之云:『東宮其真;其足骭骨左右各雙,誰能偽者?特懾於積威,無敢相剖耳』。
阮大鋮請罷撫按糾薦;令納金於官,糾者免、薦者予。
蜀地大亂,詔命不至;逮馬乾之騎未達,乾視事如故。乃傳檄遠近,協力討賊。賊將劉廷舉求救於張獻忠,獻忠命劉文秀攻重慶,賊兵數萬水陸並進;乾率眾固守。副將曾英與參將劉麟長自遵義至,與部將于大海、李占春、張天相等夾擊破賊,賊始解去。
給事中林有本疏劾御史彭遇颽並及陳潛夫。馬士英以遇颽己私人,置不問;獨令議潛夫罪。
初二日(乙酉)
僧大悲伏誅。
御史袁弘勛疏請起用罪廢諸臣;有旨:『史、陳啟新、張文郁不准起用』。
御史徐復陽希要人指,劾夏允彝、文德翼居喪授職為非制;以兩人皆東林也。兩人實未嘗赴官,無可罪,吏部尚書張遽議貶秩調用;時論為不平。
禮部請卹甲申殉難諸臣;有旨:『閣部大僚謀國無能,致此顛覆;雖殉節堪憐,而贈卹已渥。先帝斬焉不永,諸臣累世加恩,臣誼何安?通著另議。修撰劉理順、郎中成德,准各廕一子入監』。
初四日(丁亥)
福王召勛臣朱國弼等、閣臣馬士英等、詞臣劉正宗等入見武英殿,面諭同府部九卿科道辨驗北來太子真偽。日午,群臣奏:『係故駙馬都尉王昺姪孫王之明,曾侍衛東宮;家破南奔,鴻臚寺少卿高夢箕家丁穆虎教之詐稱太子』。乃下之獄(明中城兵馬司)。
初三夜更餘,肩輿送太子入獄。時已醉,獄中有大圈椅,坐其上,即睡去。黎明,副兵馬侍側,太子問何人;以官對。太子曰:『汝去,我睡未足』!良久問兵馬曰:『汝何以不去』?兵馬應曰:『應在此伺候』。又問:『此何地』?曰:『公所』。又問:『紛紛去來何人』?曰:『道路』。又問:『何故皆藍縷』?兵
馬未及答;太子曰:『我知之』。兵馬以錢一串置几上曰:『恐爺要用』!太子頷之,令撩之壁間;曰:『爾自去』!頃之,校尉四人入曰:『服事爺的』。太子指壁間錢曰:『持去買香燭,餘錢可四人分之』。香燭(?),叩問南北向再拜,大呼「太祖高皇帝、皇考皇帝」;復再叩首,號呼聲徹於外,拭淚就坐。滿獄為之悽然。
楊維垣揚言於眾曰:『駙馬王昺姪孫王之明貌類太子』。給事中戴英即襲其語入奏,言之明假冒太子,請敕多官會審。帝以召中允劉正宗、李景濂入武英殿,諭曰:『太子若真,將何以處朕?卿等舊講官,宜細認的確』!正宗曰:『恐太子未能來此;臣當以事窮之,使無遁詞』。帝悅。百官先後至大明門讞所,太子東向踞坐,俱不敢以囚待之。一官置禁城圖於前,問之;曰:『此北京宮殿也』。指承華宮曰:『此我所居』;指坤寧宮曰:『此我娘娘所居』。一官前問:『公主今在何處』?曰:『不知;想已死矣』。一官問:『公主同宮女早叩周國舅門』?太子曰:『同宮女叩國舅門者,我也』。劉正宗曰:『我是講官,汝識之否』?太子不應。問以講所;曰:『文華殿』。問書倣字句;曰:『詩句』。正宗更多其辭以折之;太子微笑曰:『汝以為偽,即偽可耳』。諸臣無可如何,仍以肩輿送入城中獄。正宗遂奏:面目全不相似,所言講書、倣字悉誤。戴英疏言:『王之明偽假太子,質以先帝曾攜之中左而不答,問以嘉定伯姓名而不答;其偽可知。然年何能辦此,
必有大奸挾為奇貨,務須根究到底;宜敕法司嚴鞫』。
「明季遺聞」云:戴英問:『先帝親鞫吳昌[時]於廷,東宮立何地』?曰:『誰吳昌時』?,英乃直詰之曰:『汝是詐冒。以實告,當救汝』!即跪請救命。授以紙筆,供稱:『高陽人王之明,係駙馬都尉王昺姪孫。家破南奔,遇高夢箕家人穆虎,教以詐冒東宮』。王鐸等回奏,帝流涕曰:『朕未有子;東宮若真,即東宮矣』。
(按王之明,自供高陽人王之明,穆虎教以詐冒東宮;英疏即當直參穆虎。英何云「必有大奸居奇,務須根究」?至午門再審,議論紛紜不已耶?)
無錫有楊瑞甫者為校尉,監視太子於獄中。太子語之云:『昔賊破北京,予趨出欲南走。賊恐上南行,俱發兵堵截,無些於隙處;東、北兩面亦然。獨西方為賊巢窟、賊之來處,兵眾稍疏;予遂西走。終日不得食,晚宿野舍開混堂人家,及明復走。自此七日不得食,轉而南,得止於高夢箕家』。
馬士英疏言:『臣病在寓,皇上令監臣以密疏示臣;臣細閱之,其言雖似而疑處甚多。既為東宮,幸脫虎口,不即到官說明,卻走紹興;可疑一也。東宮厚質凝重,此人機警百出;可疑二也。公主現養周奎家,而云已死;可疑三也。左懋第在北,亦有假太子事;懋第密書貽蔡奕琛,奕琛抄謄進覽。是太子不死於賊,即
死於北矣。原舊講官方拱乾在南,容密諭之至公堂辨之。如其假冒,即付法司與臣民共見而棄之;如真東宮,祈取入深宮,留養別院,不可分封於外,以啟奸人之心』。
時北都亦有稱太子者。左懋第使北,留太醫院,而太子亦止太醫院旁。懋第使人詢守門滿卒;滿卒云:『此崇禎太子;言伯父在南京,欲往南去,故加防御』。懋第因作書二通啟攝政王,一言當歸使臣、一言放皇太子至南辨驗。投院,不報。故馬士英疏言,懋第有密書貽蔡奕琛也。
命王永吉帶撫淮安,衛允文兼撫徐、揚。
復溫體仁諡廕。
吏部尚書張捷覆奏:『故輔溫體仁清執忠謹,當復「文忠」之諡;文震孟宜改諡』。蔡奕琛票旨:『溫體仁准復原諡,文震孟免議』。
初六日(己丑)
大清兵取郾城,又取西平。
福王下鴻臚寺少卿高夢箕於錦衣獄。 時刑部嚴鞫穆虎,五毒備至,終不肯承;夢箕上疏自明,並逮治之。
李自成逼承天,左良玉遣使告急;福王命督臣何騰蛟等御之。
史可法疏言:『泗州鎮將李世春廉而有威,一病遽亡;其弟遇春隊伍精嚴,地方相安,奉旨用代矣,黃得功堅拒浦口。部議改其將張天福於泗州,高營各將以泗州為其分地,天福若來,恐其難相安。比伊兄張天祿遷家屬至,總兵卜從善扼之於泊所,奪其馬騾;家眷驚惶,致墮水中。乞敕部仍用遇春,天祿別用』。從之。
總督倉場戶部尚書賀世壽告病去。
阮大鋮疏薦馬士英子錫有文武才;特授總兵官,仍蒞京營。
皮匠詹有道聞室中有聲曰:『汝可至宮中尋子』!忽若為物所憑;遂直叩東華門,冒稱恭皇帝。立杖殺之。
初八日(辛卯)
大清兵取上蔡。
福王贈高傑太子太保,以其子元爵襲興平伯。
太監高起潛請餉;有旨:『著於浙、閩增派二十萬,內令孫元德催解十萬兩赴軍前』。
張承志襲封惠安伯。
阮大鋮欲殺姜垓;垓時奉母流寓蘇州,乃變姓名之寧波,及國亡乃獲解。又欲殺沈壽民;壽民變姓名避之金華山,國變後歸(垓,埰之弟,字如須,崇禎十三年進士,官行人。見署中題名碑崔呈秀、阮大鋮與魏大中並列,立拜疏請去二人名;故大鋮銜之刺骨。壽民,字眉生,宣城人。劾疏楊嗣昌有「大鋮妄陳條畫,鼓扇豐芑」語。大鋮必欲殺之)。
陞吳希哲吏科都給事中。
張亮疏請立監稅局於皖城;不許。
中書陳麃自陳擁戴有勞,願預考選;不許。
贈朱之臣兵部左侍郎。
陞劉迎賓通政司。
初九日(壬申)
命百官會審王之明、高夢箕、穆虎於午門外。
是日,張捷坐刑部尚書高倬家,以名帖邀方拱乾於獄。方至,捷曰:『先生恭喜。此番不惟釋罪,且可以不次超擢;王明之真假,全在先生一言耳』。方唯唯。既詣午門,百官齊集。各喝太子跪,太子仍前面西踞坐。眾簇擁拱乾至前,太子一見,即曰:『方先生尚在』?拱乾不敢應,退在人後,亦不言真偽。最後,王鐸前曰:『千假萬假,總是一假。是我一人承認,不必再審』!叱送還獄。次日,劉正宗、李景濂合疏:太子的係假冒,乞敕法司、閣部再加質問,使之供吐姓名。疏具,邀拱乾同奏,拱乾辭不預。
諭刑部:『穆虎若非奸人,豈敢挾王之明冒認東宮!二月二日,所成何局?往浙往閩,所幹何事?豈高夢箕一人所辦!主使附逆,實繁有徒。著法司窮治』。
(按馬、阮方欲傾姜、黃輩,令法司究主使,附逆同文之獄行將興矣;以諸督鎮疏爭,止。)
靖南侯黃得功疏言:『東宮未必假冒,各官逢迎,不知的係何人指為奸偽。先帝子即皇上子,未有了未證明混然雷同者,將人臣之義謂何?恐在廷諸臣,諂諛者多、抗顏者少。即明白識認,亦不敢抗辭取禍耳』!時太子真偽莫敢決,而得功忠憤不阿,首先
抗疏。有旨:『王之明假冒來歷,係親口供吐,有何逢迎!不必懸揣過慮』。
下河南婦人童氏錦衣衛獄。 童氏在河南自稱福王藩邸元妃,廣昌伯劉良佐具禮送之。巡按御史陳潛夫至壽州,見車駕騶從傳呼「王后來」,亦稱臣朝謁,具儀從送至京。王怒,以為假冒,下之錦衣衛獄;責潛夫私謁妖婦,逮下法司並訊之。
初,帝為郡王時,娶妃黃氏早卒;既為世子,繼妃李氏,洛陽之變又亡。童氏或云妃、或云司寢,曾與生一子,不育。及棄藩南奔,太妃與氏各依人自活。太妃南來,巡按陳潛夫奏妃故在;弗召。氏自詣越其杰所,劉良佐以聞,即奉旨著令驅逐;而氏必欲至京,帝怒,下之獄。都督馮可宗言其病,命善視之。童氏在獄具疏云:『中宮臣童氏謹奏:為臣義原不可逃、臣情百有可憐,事屬彝倫、計關宗社;密控從前掖庭始末,譯訴臨歧天語叮嚀,瀝血再陳,仰懇慈鑒事。臣具有「別離情由事」一疏,奉聖旨:「童氏係假冒,著該撫驅逐。其主使奸臣,一並嚴究。欽此」,臣拜捧之餘,心魂交碎,血淚成枯。其來歷始末,已細細述之廣昌伯矣,不敢復為瀆聽。其家人骨肉之言細微瑣屑,人所難知、人所難言;臣不詳切再陳,誰為臣代籲乎!臣聞「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臣自福藩侍中宮,比民間士庶,猶之糟糠妻也。今值龍飛九五,普天之下皆沾恩澤,而臣猶遭棄捐;故舊
不遺,想非仁慈之主忍棄置者。獨記辛巳二月,賊寇臨城,亡在旦夕;於十三日三更時分,皇上親語分付。彼時東、西兩宮俱是花言巧語,惟臣質實可保;命臣逼死東西、兩宮。如賊進城,可藏民間;俟便逃出,期十日可遇:此十三日三更時分叮嚀天語也。緩延一日,至十五日,河南府城為賊陷沒;臣奶子苗氏懷抱金哥住煤山,三日後而遇賊:此臣致陷之緣,並皇上臨歧叮嚀可記憶者。猶記皇上出城時,止攜金三兩,別無他物;身穿青布小襖、醬色主腰,戴黑絨帽,上加一頂烏綾首帕。臨行,尚穿白布襪、紬腳帶,匆忙中始易白布腳帶,是臣親為裁摺;皇上寧失記否?此皇上臨歧衣冠形容,歷歷可記者。倉猝分散,天語諄切;口血未乾,言猶在耳。且太子為社稷之本。宗嗣之續,臣身收認關係猶小,而太子關係宗廟社稷、天下人民瞻仰者大。為臣母子被陷賊中,不便直認。從來國難蒙塵,散而復聚、離而復合,代不乏種;豈以患難流離,而夫婦恩義遂至斷絕?或謂臣當日在宮中性過梗直,不合於眾;今日艱苦備嘗,豈復有不體人情、故性復萌者。與其留臣面偷生,令臣民知國母明知皇上忍心謂之假冒,留一不明不白之疑、成一若是若非之混局;何如容臣直叩御前,面為剖質。皇上若忍棄置,身甘斧躓;猶得望見君門,死而無悔。臣賴祖宗之福、皇上之恩,誕生一子,厥名金哥;掌上之珠,咬痕在腋。患難攜持,手口卒瘏,萬死一生不忍棄,無非為皇上三十無子;而現在皇子混處民間,
終同草木枯朽:臣得罪於祖宗不淺矣。此時不敢望皇上收認,止金哥原係皇上骨血,祈念父子至情,遣官察取;臣即髡髮自盡,亦所甘心』。求可宗達之帝,並言失身之婦,何敢復生非望,上偶聖躬;但得一睹天顏,訴述情事,歸死掖庭無憾。可宗將疏呈進,帝棄去弗視;可宗深悉其冤辭,不敢再讞。
「甲乙史」云:童氏自河南至,自云係福王妃。劉良佐妻往迎,叩其顛末;云:『年三十六歲;十七歲入宮,冊為妃。時有西宮李氏生一子,曰「玉哥」,寇亂不知所在。氏於崇禎十四年生一子,曰「金哥」;嚙背為記,今在甯家莊』。語甚鑿鑿,良佐妻信之,跪拜如見后儀;良佐聞亦不疑。童氏由是愈驕,凡所經郡縣,有司或供饌稍略,彼即詬罵,掀桌於地。間有望塵道左者,輒掀簾露半面,大言曰:「免」!聞者駭笑。越其杰驛送至京,帝驚震怒,呼為妖婦,發錦衣獄嚴審。
錢秉鐙云:『童氏下鎮撫司拷問,乃招係周王妃,誤聞周王為帝,故謬認耳。或云:童氏係周府宮人,逃亂至尉氏縣遇帝,旅邸相依,生一子。賊破京師,帝南奔,各不相顧,氏遂委身民間。馬士英勸帝迎童氏入宮,密諭河南巡撫迎致皇子,以慰臣民之望、以消奸宄之心。不聽(時傳言陳潛夫同氏臥起,馮可宗令蓐婦誣氏近產女;俱污褻失實)』。
以耿廷籙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四川。
遣黃道周祭告禹陵。 時朝政日非,大臣相繼去國;道周亦有去志,因乞祭告禹陵。頻行,又陳攻取之策;不用。
初十日(癸巳)
李自成兵寇潛江。
福王遙祭諸陵。
惠安伯張承志疏劾選郎陸康稷貪污;有旨:『不必苛求』。
陞李希沆兵部左侍郎。
衛胤文以邊警求退。
史可法監軍吳易奉檄徵餉江南。
劉澤清疏請文武考察舊例,不許借題羅織、驅逐異己。
十五日(戊戌)
命百官會審太子於朝,太子仍無一言。左都御史李沾呼王之明,不應;沾喝
曰:『何不應』?太子曰:『何不曰明之王』!李沾喝役動刑,即上拶;太子號呼皇天上帝,聲徹於內。馬士英命釋之;沾又慰以好言。太子答曰:『既校尉囑我,彼自能言之,何必我也!前日追我何處,有追者在』?高倬見其言切,命退。既退,有前伴讀太監丘致中持之大慟;帝聞之,立下致中鎮撫司獄。
時有題詩於皇城云:『百神護蹕賊中來,會見前星閉復開。海上扶蘇原未死,獄中病已又奚猜?安危定是關宗社,忠義何曾到鼎臺!烈烈大行何處遇?普天空向棘闈哀』。
左良玉以李自成兵至潛江口,遣使告急。
十六日(己亥)
徙崇王居福州。
更福恭皇諡曰「孝皇帝」。
命太監屈尚忠會同馮可宗嚴審童氏。尚忠加氏極刑,氏號呼詛詈,卒無易辭。尋,瘐死獄中(或云在獄未死;南都陷,不知所之)。
太監屈尚忠上童氏招,詞連史可法中軍孫秀及北歸庶吉士吳爾壎;命逮訊。
御史王懩疏言:『斬百大悲,不如斬周鑣、雷縯祚。夫真主既出,海內帖然。乃今日冒皇子、明日冒皇后,由二人譏訕新政,故訛言繁興。不立斬二人,恐魚腹狐號,乘間竊發』!有旨:『從逆各犯及雷縯祚二案,速行訊結』。
命黃得功移鎮廬州。與劉良佐合力防御(劉良佐報北兵南下故也)。
御史郝錦疏言:『各鎮分隊於村落打糧,劉澤清尤狠,掃掠民間幾盡』。
命黃斌卿掛征蠻將軍印,以原官鎮守廣西。
命方國安掛鎮南將軍印充總兵官,駐防池口。
十九日(壬寅)
毅宗忌日,王於宮中舉哀;百官於太平門外設壇遙祭,以東宮、二王祔祭。
吏部尚書張捷請照張輔例,贈成國公朱純臣王爵;許之。
川賊將孫可望謀犯貴陽,由敘州至。永寧衛總兵定番伯皮熊率部將楊光謙等襲敗之,追奔三十餘里,多所斬獲(熊,字玉山,銅仁府人)。
福王加鄭芝龍太子太保、劉洪起太子少保。
劉良佐奏:『童氏實非假冒,彝倫所繫,懇賜曲全』!帝諭云:『童氏妖婦,冒朕結髮。朕初為郡王,何有東、西二宮?據稱係熙寧王宮人,尚未悉其真偽。朕之宮闈,風化所關,豈容妖婦闌入。法司即示情節,以釋群疑』。
左良玉疏糾方國安,諭解之。
二十一日(甲辰)
封妃戚黃九鼎為雒中伯,授黃金鼎都督同知。
杭州府解高夢箕家丁高成至,命三法司覆審王之明等;燬黃得功原疏,以絕奸謀。
戶部侍郎何楷奏:『鎮臣疏言,東宮甚確』。有旨:『此疏豈可流傳,必非鎮臣之意;著提塘官立行追燬。如敢有鼓煽者,兵部立拿正法』。
陞陳燕翼禮科、楊兆陞工科、蔣鳴玉刑科,俱右給事中。
史可法奏:『王佐冒險來歸,請留營中以備咨謀』。
汝寧總兵劉洪起以餉缺,撤兵還楚。
授黃端伯儀制司主事。 端伯,字元公,新城人,崇禎戊辰進士。歷任寧波、杭州推官;行取赴都,母憂歸。服闋,疏陳益王不法;王亦劾之,有詔候勘。姜曰廣薦之福王,至是授官。
二十二日(乙巳)
祭興宗陵,惠宗及諸王祔。
錦衣衛馮可宗嚴訊高夢箕,夢箕誓死不承;仰天嘆曰:『我為無賴子所誤;然一念癡忠,天地可鑒也』。給事中錢增疏言:『當立斬夢箕,速行定招』。可宗請歸併刑部獄。
時張孫振苛求不已,大理卿葛寅亮密言曰:『公等度朝廷兵力,能聲左良玉、鄭芝龍之罪而制其死命乎?若其未也,含忍則無法,搜剔則激變耳』。孫振等始微
悟,言之馬士英;自此不復究詰。
文秉曰:『太子一事,朝廷之上皆曰偽,草野之間皆曰非偽;在內諸臣皆曰偽,在外諸臣皆曰非偽。其偽與否,不可以臆斷。獨太子而果真也,其舉止面目,必有與人異者;迨後羈旅北營、跋涉長途,亦必有不可磨滅處。而今概未有聞焉,則謂之偽也亦宜。然方拱乾固講官,張捷邀晤之時已明告之矣,使出片言佐證,立釋纍囚而登之上卿;何以不置可否?而公疏又辭不肯列名;則彼執為非偽,未可盡謂無據也。或曰:移入大內者是真,百官會審者非真。或曰:是北朝之諜也,藉以搖惑人心,俾中朝自起爭端,同室互鬥,起乘其斃;此卞莊子之術也。又按,是年北都亦有稱太子者,指謝陞為徵;曰:『謝陞!難道卿不認得孤』?陞厲聲訶之。戶部主事錢鳳覽眾中面斥謝陞不忠不孝,欺先帝而賊太子;已而鳳覽被害。未幾,陞疽發於頸,時向空中作乞命狀曰:『錢先生,幸寬我』!宛轉旬日而殂。於是,人皆謂北之太子真、南之太子偽;然究竟無確見也』。
「殉節錄」云:鳳覽以太子事劾謝陞,磔於市;屍直立不仆,後作厲鬼殺陞。
頒示王之明、童氏審詞於中外,以釋群疑。 北來太子之獄,識者知其偽,而都下
士民譁然是之。又以童氏下獄,督撫鎮將交章爭太子及童妃事。左良玉疏請全太子,不聽。袁繼咸疏言:『太子真,則望行良玉言;偽,則不妨從容審處,多召東宮舊臣辨識,以解中外之疑』。王亟出獄詞,遍示中外;眾論益籍,謂馬士英等朋奸,導王絕滅倫理。
御史張兆熊奏:『王之明一案,謗議沸騰』。陳良弼奏:『愚民觀聽易惑,道路籍籍,皆以諸臣有意傾先帝之血胤』。有旨:『王之明好生護養,勿加刑招謗;速速將獄詞宣布』。
川湖總督何騰蛟疏言:『太子到南,何人物色?何人奏聞取召南京?馬士英何以獨知其偽?既是王昺之姪孫,何人舉發?內官勛戚多北來之人,何無一人確認?而泛云自供。高夢箕前後二疏,何以不發抄傳?明旨愈宣,臣下愈惑。此事關係天下萬世是非』。有旨:『王之明自供甚明,百官士民萬目昭然。不日即將口詞章疏刊行,何騰蛟不必滋擾』!
寧南侯左良玉疏請保全太子,以安臣民之心;謂『太子之來,吳三桂實有符驗。史可法明知之而不敢言,此豈大臣之道?滿朝諸臣,但知逢君,不惜大體。前者李賊逆亂,尚錫王封,不忍遽加刑害;何至一家反視為仇!明知窮究並無別情,必欲輾轉誅求;遂使皇上忘屋烏之德、臣下絕委裘之義,普天同怨。皇上獨與二、三
奸臣保守天下,無是理也。親親仁而民,願皇上省之』!有旨:『東宮果真,當不失王封。但王之明被穆虎等使冒太子,正在根究奸黨。其吳三桂、史可法等語,尤屬訛傳。著法司將審明略節,先諭該藩』。
廣昌伯劉良佐疏言:『王之明一案,未協輿情』。有旨:『王之明係駙馬王昺之姪孫,避亂南奔,與高夢箕家人穆虎等沿途狎昵,冒認東宮,妄圖不軌;正在嚴究。朕於先帝素無嫌怨,不得已從群臣之請,勉承重寄;豈有利天下之心,毒害其血胤?舉朝之臣,誰非先帝舊臣,孰不如卿?肯昧心至此!法司官即將審詞刊布,以息群疑』。
江湖總督袁繼咸疏言:『太子真偽易明,居移氣、養移體,必非外間兒童所能強襲。王昺原係富族、高陽未聞屠戮,豈無父兄同行,何事隻身流轉南竄?既走紹興,於朝廷有何關係?遣人蹤跡召來,詐冒從何因起?望皇上勿信偏辭,使一人免向隅之泣,則宇宙享蕩平之福矣』。有旨:『王之明不刑自招,高夢箕、穆虎合口輸情。朕正期天下共見至公,不欲轉滋異議。諸臣無端過疑,何視朕太薄、視朝廷太淺!袁繼咸身為大臣,不得過聽訛言,別生臆揣』。
督輔史可法疏言:『臣於邸報中見有太子南來之說,在他人不知者,無不額手為國家幸;而臣一聞此報,即知其誣。蓋朝使之奉命訪求與臣等之多方物色,為日
久矣;使太子而在,不從海道來、則從東省來,皆以淮安為必由之路。其留淮也,必明言於各衙門具奏題報;何得潛蹤秘跡先走浙江,曠日持久仍來赴闕:此理之必無者也。先是,屢據塘報,太子為賊所害;至今年二月初五,得北使左懋第抄攝政王告示一紙,內有言『一人自稱明朝太子,徑往皇親周奎家探問。懷寧公主遠望未詳,蒙面而哭;及後審詳形貌,全然不是。袁貴妃及宮女秦壽,皆不認識。據假太子口稱:「從來未落賊手,止是流亡在外」。今有禮部尚書黃熙胤、中書朱國詔曾聞太子在流賊劉宗敏處;晉王亦言太子被賊裹去,同在一處。今此人非太子,故將周金發刑部審問。有養魚太監常進節、羽林前衛指揮李時印、指揮張文魁、申良策、把總鄭元勛言太子是真,有典樂太監賈應庚言太子是假;衙門人眾,便將應庚痛毆。有太監孫雄懼眾毆,亦云太子是真。其實,太子不真。若崇禎真太子在,即來投見,以便恩養。合行出示曉諭』等因。隨將假太子發刑部究問,左懋第原書可據也。昨三月內,又有人北來,言『攝政王將認識太子諸人盡皆殺死。京城百姓,為此不平,曾有百姓多人到內院謝陞處哭罵。攝政王聞之,將謝陞殺死。其刑部監禁太子,亦勒死矣。都人言及,無不哀慟』。夫北方之待太子,不過假以空名、給以廩食耳。況袁貴妃現在、公主現在、一時相隨之諸璫具在,以此事而假冒,雖愚者不為。況周奎、公主一見,即相抱而哭;後聞有怵以利害者,乃不敢認,而都
人環聚其門辱詈之。其各官出認太子,至被殺而不悔。由此觀之,是太子不死於賊,死於北矣。北方之太子方殺,而南方之太子復來:此又理與事之必無者也。臣見左良玉一揭,內云「太子係是吳三桂送與可法,可法送至南京」等語;臣不勝駭愕!使果有此,臣便當直告皇上,何必暗送到京也。都城訛言繁興,種種妖妄,良不於事理加察而遽入章奏,亦大誤矣』。
「甲乙史」云:人謂士英等怵於藩鎮,故迫可法出此疏辨,冀天下信之;然獄亦益緩矣。
錢秉鐙云:『初,福世子歿,德昌郡王以序當之。馬士英撫鳳時,有以居民藏王印首者;取視,則福王印也。詢其人云:「有負博者持以質錢」。士英因物色之。上與士英初不相識,果德昌耶?非德昌耶?但據王印所在,以為世子爾。甲申國變,遂擁戴正位,以邀援立之功。至大悲者,或云徽州人、或云齊庶宗,或又云見諸蘇州楓橋者。吾嘗遇齊府宗室,言中州之亂,諸藩流離至白下,改名姓乞活者不可勝紀。亦有仍稱吾宗,與序行輩者;宗正稍有資遣,即去。則大悲者,亦其流耶!聞會審時,以帕蒙其頭,人不得見;所供語秘密,人無知者。有言其供稱曾封郡王,未嘗言封齊王也。若但以郡王叩閽乞封,豈冀非分而斥之為妖僧、致之於死耶?張孫振審詞云:「大悲本是神棍,故作風顛;主使實繁有徒,陰提線索」。又云
:「豈是黎邱之鬼,或為專諸之雄」!語多排激上怒。御史高允茲疏云:「大悲狀類風顛,言多夢囈。先帝絕無十二年封齊王之事,諸王豈有十五年過江之理?且親藩貴重、寺人驕蹇,招內潞王下位迎接、李承奉叩首陪坐,正不知有此風影否?至申紹芳、錢謙益現在宮詹卿貳,敢有異同?且此何等事而議之孔聖廟耶」!即以是疏詳之,句句是駁、亦句句是疑。據稱「狀類風顛,言同夢囈」。既入獄,受當事意指,不得不託風顛;其招詞必有駭聽之語,當事不得不加以夢囈者。「先帝十二年無封齊王之事」,信矣。然孫振稱「大悲本是神棍,主使實繁有徒」;主使者豈敢(一作肯)不按典制而妄言,自呈敗類(一作漏)以取誅夷耶?若云「諸王無十五年過江之理」;自流寇蹂躪,中原破陷,各藩諸王不待奏請而南奔者多矣。賊以十四年正月陷洛陽,即攻汴;河北路阻,中州諸宗室大抵流寓淮、泗間。且今上既可以渡淮而南,諸王獨不可以渡江而南耶?至云「潞王下位、承奉叩首,正不知有此風影否」;潞王近在杭州、承奉一召即至,風影有無,其妄立辨。況潞王憂讒畏譏,豈敢異辭;何以付之默然不聞耶?事係反側,詞連東林;阮大鋮、楊維垣等業欲借之以興大獄,張孫振方圖百計鍛鍊,豈紹芳、謙益疏辨可免!馬士英又何所畏憚,勸令中止;上意亦何所顧恤,不欲深究!蓋其夢囈,則必有深犯忌諱,不可以上聞;士英之勸令中止,或止知德昌之當為世子,猶未能實信上之果為德昌也乎?上
之不欲深究,亦有自知之明耶!而大鋮、維垣、孫振固不能知也。北來太子一案,當時藩鎮督撫無不具疏力爭;上雖曉諭再三,致令人不見信。少年至留都,馬士英亦未敢決其為偽,但設疑三端,以迎合上意。而首斥其偽者,王鐸也;鐸不過效顰雋不疑叱收黃犢車,以自負通經學古者耳。若以方拱乾之言為據,此不足以愚三尺童子矣!拱乾與阮大鋮至交,且掛從逆之案,待命吳門;一旦大鋮招之入都,許為湔雪、還其原官,以拱乾之生平卜之,其不難斬先帝之血胤而奉馬、阮之意旨者決矣。東宮出閣,去弘光元年無幾時。豈有少年於眾中望見拱乾,即指彼髯者呼為方先生;而東宮面貌言動,拱乾反不識耶?其真其偽,一見立辨。乃不置一語,顧以講讀時瑣事為問。毋論記與不記,不足深論;即少年所云盡是而拱乾盡以為非,當時直講只拱乾一人在列,寧更有一人從旁為左證耶?蓋與諸奸熟商之,以無憑無據之事坐之以偽,使無從申辨耳。及再審時,置禁城圖於前,指宮殿名目及帝所御居,無一差謬;比聞有應天推預訊出,語人曰:「即非真,亦深諳大內事者」。士英初請令大璫盧九德及舊東宮內臣於城外僻處,以先帝並永、定二王庚甲及宮中制度諮之,如假冒必不能悉。今既皆悉矣,鞫問既窮,楊維垣乃揚言於朝曰:「駙馬都尉王昺姪孫王之明貌類太子,固悉宮中事」。士英以其言入奏,從此遂稱王之明;前屢審時,未聞有此語也。袁繼咸疏言:「王昺原係宦族、高陽未聞屠害,豈無父兄
群從,何事隻身遠竄」?何騰蛟疏言:「王昺姪孫,何人舉發?內官公侯多北來之人,何無一人確認而泛云自供」?皆駁之極明切者。吾以為王之明雖係駙馬姪孫,本非國戚;安得入宮,備悉大內事體!之明貌類太子,內廷諸奄及東宮舊使豈有不知,曾未言及;何以維垣獨知,此言獨出於維垣之口?即維垣揚言時只是揣度之詞,何以後遂遽為定案?惟士英有疏云:「聞東宮厚質凝重,不輕語言。此人機辨不可方物,以致此疑真可疑耳」。然凝重機辨,方拱乾所當知者;何不以是辨其真偽,乃取漫無證據者而以為偽,人誰信之乎!及觀童氏獄辭,陳情愈切;則天顏愈遠,何以不求太后召入永巷面訊之耶?豈不惟上不可見,太后亦有不可見者耶?說有謂當時但使童氏得遇大悲,則其事立剖。蓋童氏但知德昌即位,以故妃詣闕求見;而不知今日之德昌,非昔日之德昌也。大悲但知福王世子應屬德昌,而不知今上之業已為德昌也。童氏既不容入宮闈,則大悲之死,固其所矣。總而論之,大悲本未不可知,而決為親藩之郡王也;童氏出身不可考,而決為德昌之故妃也;少年之為東宮不敢信,而決非王之明也。三大疑案姑記之,以俟後之論定者』。
二十三日(丙午)
加朱大典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應天、安徽等處,並提督上江軍務。
戶部尚書張有譽請於文武廩祿外,各加公費;不許。
出兵部員外郎何剛為遵義知府。 馬士英惡剛與史可法善,故出之。可法垂涕曰:『子去,我誰倚』?剛亦泣曰:『願死無相背』!
錦衣衛馮可宗疏言:『衛獄詐偽甚行,百里內雞犬無有。且僉書官人人准狀,民間細事動至傾家』。
命給事中陳燕翼、行人韓元勛冊封琉球國王。
陞羅汝元刑部右侍郎、鄒之麟右僉都御史。
黔將包琳為其下所殺。
二十四日(丁未)
大清兵取歸德,巡按御史凌駉及其從子潤生死之。
許定國前哨抵歸德,總兵王之綱退屯宿州,邀駉南下;駉不從。定國數使人招駉,駉拒之。歸德垂陷,駉致書大清帥豫王曰:『駉世受國恩,當此天崩地裂之時,分應一死;所以隱忍至今者,實有望於貴國也。今沿河一帶盡為貴國所有,可以
勿言。倘江南半壁,得執事主持,力為貴國言之,如魏、晉、六朝故事,永為脣齒,修兩家和好;則駉之願也。如或不然,恐今日揚子江之凌御史,未必非昔日錢塘江之伍相國也』!王不答,遣人促降。駉斬其使,欲嬰城固守,士民不從;駉服毒,不死。豫王至,禮遇之;卒縊死。豫王為之厚殮,題曰「大明御史凌公之柩」。潤生亦縊死。
福王許罪廢諸臣輸銀復官。
史可法疏言:『臣受命督師,無日不以討賊為念。而人情難協、事局紛更,睢州大變之後,又有維揚之搆。外侮未御,內釁方深;擁節制之虛名,負封疆之大罪:臣竊自悲也。先是,提督之命未下,高營將士洶洶,不得不容之鎮靜。本月二十二日,臣調兵北上,而李本身患癰未起;今不得已,先遣胡茂貞進發矣』。
川督樊一蘅命楊展等攻敘州。馬應試、余朝宗先登,展等繼至,斬賊數千級,偽都督張化龍走;遂復其城。一蘅乃犒師江上。
殿工落成,加恩史可法、馬士英等。 先是,進士英太保,士英疏辭;及敘殿工加
太保,士英乃受。
敘殿工,加恩史可法、馬士英、王鐸、高弘圖、姜曰廣、管紹寧、王之臣、程注、高倬、劉士楨、何應瑞、陳盟、曹勛、葛寅亮有差;惟顧錫疇不許敘。又敘內臣功,太監韓贊周、盧九德、劉文忠、屈尚忠、張執中、田成、王肇基、高起潛、孫象賢、車天祥、喬尚、谷國楨、何志孔、趙興邦、李燦、蘇養性、孫珍、諸進朝賞賚有差。又加李若星正二品服,李乾德加一級,于元瑋等八人紀錄。
史可法以下各賜銀幣;韓贊周以下銀幣外,廕弟、姪錦衣指揮。
二十五日(戊申)
左良玉舉兵反。 黃澍在良玉軍中,與諸將日以清君側為請;良玉躊躇弗應。會有北來太子事,澍借此激眾,以報己怨,召三十六營大將與之盟;良玉以疏爭太子不聽,心甚不平,而士英又裁其餉,反意乃決。遂借偽太子名為兵端,移檄遠近;復上疏聲士英之罪。舉兵,邀何騰蛟以偕行,不可;則盡殺城中以激(一作劫)之。士民爭匿其署中,騰蛟坐大門,縱之入;良玉破垣舉火,避難者悉焚死。騰蛟即解印付家人,令速走;將自剄,為良玉部將擁去。良玉欲與同舟;不從,乃置之別舟,以副將四人守之。舟次漢陽門,乘間躍入江水;四人懼誅,亦赴水死。良玉引兵而東,自漢口達蘄州,列舟二
百餘里。
黃澍與諸將日請舉兵;良玉自念所將皆亂人降卒,幸天子在下流,假其聲號相縻繫,若縱之東下,且擇利散走,不復可制,嘿勿應。無何,太子事起,中外喧嘩;澍乃召三十六營大將,登樓密畫。良玉沉吟未決,一將拂衣起曰:『疑事無成。若主帥必不動者,某等請自行,不能鬱鬱久居此矣』!從之。遂上疏云:『竊見逆賊馬士英,出自苗種,性本兇頑。臣身在行間,無日不聞其罪狀,無人不恨其奸邪。先帝皇太子至京,道路洶傳:陛下屢發矜慈,士英以真為偽,必欲致之於死而後快。臣前兩疏,望陛下從容審處,猶冀士英夜氣稍存,亦當剔腸悔過,以存先帝一線;不意奸謀日甚一日,臣自此義不與奸賊共戴天矣(一作共天日矣)。臣已提師在途,將士眥目指髮,人人必欲快食其肉。臣恐百萬之眾,發而難收,震驚宮闕;且聲其罪狀,正告陛下。仰祈剛斷,與天下共棄之。自先帝之變,人心號泣。士英利災擅權,事事與先帝為難:「逆案」先帝手定者,士英首翻之;「要典」先帝手焚者,士英修復之。思宗改諡,明示先帝之不足「思」,以絕天下報仇雪恥之心:罪不容於死者一也。國家提衡文武,全恃名器鼓舞人心。自賊臣竊柄以來,賣官鬻爵,殆無虛日,都門有「職方賤如狗、都督滿街走」之謠。如越其杰以貪罪遣戍,不一年而立陞部堂;張孫振以贓污絞犯,不數月而夤緣僕少;袁弘勛、張道濬皆詔
獄論罪者也,借起廢徑復原官;如楊文驄、劉泌、王燧、黃耳鼎、趙書辨等,或行同狗彘、或罪等叛逆,皆用之於當路。凡此之類,直以千計,罄竹難書:罪不容於死者二也。閣臣司票擬、政事歸六部,至於兵柄,尤不得兼握。士英已為首輔、猶復掌樞,是弁髦太祖之法度。且又引其腹心阮大鋮為添設尚書,以濟其篡弒之謀;兩子梟獍,各操重兵以為呼應,司馬昭復生於今日:罪不容於死者三也。陛下選立中宮,典禮攸關。士英居為奇貨,先擇其尤者以充下陳,罪通於天;而又私買歌女,寄養阮大鋮家,希圖進選,計亂宮中,陰謀叵測:罪不容於死者四也。陞下即位之初,恭儉神明;士英百計誆惑,進優童豔女損傷盛德。每對人言,惡則歸君:罪不容於死者五也。國家遭此大難,須寬仁慈愛以收人心。士英自引用阮大鋮以來,睚眥殺人,如雷縯祚、周鑣等煆鍊周內,株連蔓引。尤其甚者,借題三案,深埋□阱,將生平不快意之人一網打盡;令天下士民,重足解體:罪不容於死者六也。九重秘密,豈臣子所敢言?士英遍布私人,凡陛下一言一動無不窺伺。又募死士,竄伏皇城,名禁軍,以觀陛下動靜;曰「廢立由我」:罪不容於死者七也。率土碎心痛號者,先帝殉難,皇子猶存。前此定王之事,海內至今傳疑未已。況今皇太子授受分明,臣前疏已悉;士英乃與阮大鋮一手拿定,不畏天地神明、不畏二祖列宗、不畏天下公議、不畏萬古綱常,忍以先帝已立七年之嗣君、為四海謳歌訟獄所
歸者,付之幽囚:天昏地慘,神人共憤。凡有血氣,皆欲寸磔士英、大鋮等以謝先帝。此非臣之私言,將士之言也;非獨臣標將士之言,天下忠臣義士、愚夫愚婦之公言也。伏乞陛下立將士英等肆諸市朝,傳首四方,用抒公憤。臣等束兵計刻以待,不禁大聲疾呼,激切以聞』。又傳檄云:『蓋聞大義之垂,炳於日星;無禮之逐,嚴於鷹鸇:天地有至公,臣民不可罔也。奸臣馬士英根原赤身,種類藍面。昔冒九死之罪,業已偽妄作奴、屠髮為僧;重荷三代之恩,陡爾狐窟白門、狼吞泗上。會當國家多難之日,侈言擁戴勸進之功;以今上歷數之歸,為私家攜贈之物。竊弄威福,煬蔽聰明:持兵力以脅人,致天子閉目拱手;張偽旨以讋俗,俾民兵重足寒心。本為報讎而言立君,乃事事與先帝為仇,不祗矯誣聖德;初因民願而擇主,乃事事拂兆民之願,何由奠麗民生!幻蜃蔽天,妖障日:賣官必先姻婭,試看七十老囚、三木敗類,居然節鉞監軍;漁色罔識親君,託言六宮備選,二八紅顏,變為桑間濮上。蘇、松、常、鎮,橫徵之使肆行;檇李、會稽,妙選之旨遍下。江南無夜安之枕,言馬家便爾殺人;北斗有朝彗之星,謂英名實應圖讖。除誥命贈廕之外無朝政,自私怨仇讎而外無功能:類此之為,何其亟也!而乃冰山發焰,鱷水興波;群小充斥於朝端,賢良竄逐於崖谷。同己者性侔豺虎、行列豬猳,如阮大鋮及某某等數十巨憝皆引之為羽翼,以張殺人媚人之赤熾;異己者德並蘇黃、才媲房杜,
如劉宗周、姜曰廣、高弘圖等數十大賢皆誣之為朋黨,以快虺如蛇如之狠心。道路有口,空憐「職方如狗、都督滿街」之謠;神明有知(一作難欺),最痛「立君由我,殺人何妨」之句。嗚呼!江漢長流、瀟湘盡竹,罄此之罪,豈有極歟!若鮑魚蓄而日羶,若火木重而逾烈。放崔、魏之瘈狗,遽敢滅倫;收闖、獻之獼猴,教以升木。用腹心出鎮,太尉朱泚之故智,幾幾殆有甚焉;募死士入宮,宇文化及之所為,人人得而誅之矣。是誠河山為之削色,日月倏已無光。又況皇嗣幽囚,列祖怨恫。海內懷忠之臣,誰不欲食其肉?敵國向風之士,咸思操盾其家。本藩先帝舊臣,招討重任:頻年痛心疾首,願為鼎邊雞犬而無從;此日履地戴天,誓與君側豺狼而拚命。在昔陶八州靖石頭之難,大義於今炳然;迄乎韓蘄王除苗氏之奸,臣職如斯乃盡!是用厲兵秣馬,討罪興師。當鄭畋討賊之軍,憶裴度閑邪之語:謂朝中奸黨之盡去,則諸城不討自平;倘左右兇惡之未除,則河北雖平無用。三軍之士,戮力同讎;申明仁義之聲聞,首嚴焚戮之隱禍。不敢妄殺一人,以傷天心;不敢荒忽一日,以忘王室。義旗所指,正明為人臣子,不忘君父之心;天意中興,必有問世英靈,夾翼皇明之運。泣告先帝,揭此心肝:願斬馬賊之首,以慰九原;還收阮奴之黨,以報四望。倘惑於邪說、詿誤流言,或受奸臣之指揮、或樹義兵之仇敵;本藩一腔熱血,鬱為輪囷離奇。勢必百萬雄兵,化作蛟蠣妖孽。玉石俱焚之禍,近在目
前;水火無情之時,追維心痛!嗚呼!朝無直士,誰斥李林甫之奸邪?國有同心,尚懷鄭虎臣之素志!我祖朝三百年養士之德,豈其決裂於僉壬?大明國十五省忠義之心,正宜暴白於魂魄。速張殪虎之機,勿作逋猿之藪!燃董卓之腹,膏溢三旬;籍元載之廚,椒盈八百:國人盡快,中外甘心。欽命世鎮武昌太子太傅寧南侯左良玉、欽命總鎮江楚部院袁繼咸、欽命守備承天總監何志孔、巡按湖廣兼管監軍監察御史黃澍、欽命管理平賊鎮監軍事務少卿李猶龍、總督應皖軍前監紀推官佘有灝、湖廣武昌府知府楊起鳳、總兵官金聲桓、胡以寧、左夢庚、張應元、李國英、吳學孔、惠登相、徐國棟、徐勇、盧鼎、盧光祖、馬進忠、王允成、劉洪起、毛顯文、董英、董原、鄧林奇、陳麟、郝效忠、副將鄭廉、馬士秀、常國安、蘇薦、于耀鱗、張從德、許有信、晉級、羅成耀、周朝、王興國、李養成、郎起貴、滿進忠、楊文富、杜弘域、郭天材、湯執中、賈一選、余起元、余世忠、郭雲鳳、李國春、汪碩畫、柯鳴陞、李士元、金起延、曹純忠等公檄。沿途又遍張告示云:『照得先帝昇遐,海內失望;訟獄歌謳,咸思太子。比年薊國公吳涉海護駕,送馭南都;物望久歸,庶幾靈武。不意權奸謀逆,暗下錦衣;無罪遭誣,真人罹難。思圖弒篡於他日,故斬帝嗣於今時;天地神人,所當共憤。本藩奉太子密旨,率師赴救,義不俱生。凡有血氣,當思同仇。專望義旗,共靖大難;早建扶天補日之功,無陷失時後
至之罰。本藩設誓戒殺,雞犬無驚;向南郡邑,不得惶惑』!又示云:『王率師遠來,原為討彼賊臣,救我嗣主,以申一念癡忠,用彰千古大義。恐道路訛煽相傳,致滋群心惶惑;謹以各款項開列於後,布告通國,使共知聞。一、皇城各門,俱聽預遣官兵共守,不得驚動宮殿。一、官兵非號令不得入城,凡府縣文武大小官員,係謀害嗣君逆臣、萬耳萬目共見共聞者,法應勦除外,其餘不得妄殺一人。各各安心,無相惑亂。一、京城內外各營,除拒敵者以助逆論,立殺無赦;其餘各安行伍,靜聽調遣,有功一體敘題。一、士農工商人等,除本藩有令護衛外,仍須各守身家,不得互相驚擾,自取失散。嗣主有難,今日之役,乃臣子萬不得已。凡我臣子,誰不沐先帝之德?誰不矢忠義之懷?自告之後,須共遵之』!
左良玉客胡以寧獻計,撰偽太子手書血詔,遣人赴鎮;良玉佯受詔,築壇而哭,洒血誓師。憚袁繼咸在九江,即遣以寧持血詒紿繼咸,會兵同進;以寧與袁蓋舊交也。
初,良玉畫楚疆為各鎮,自惠登相駐漢陽外,諸將咸有分地;楚人苦之。王之綱駐武昌縣,殘忍;日以人為糧。裸而懸之於柢,灌沸湯以蕩滌其腸腑而後烹之。之綱別號槓子;百姓聞其名,皆奪魄。楚紳士之不能去者,出子女、財帛所以奉之者百端,冀得免禍。瀕行,乃悉取而拷於營中,或夾以兩門,俾健兒走躍其上以
索賄;賄未入,其人已折脅拉骼矣。祝世英、樊維城等,皆死於此。舊撫劉宗祥與之綱約為兄弟;軍既發,掠其貲十餘萬殺之,不能得其屍。
大清兵入徐州,總兵鎮徐將軍李成棟南奔。 先是,有胡蘄忠者,南中大無賴也,貧困無聊;以條陳干史可法,留置幕下。高傑之變,徐、沛遂為畏途,胡挺身請往;可法大喜,即委之審徐州事。北兵將至,成棟登舟南遁;胡與劉某渡河投降,請豫王速渡黃河。豫王至河口,見水光接天,波濤洶湧,大駭;疑二人為謀,欲殺之。二人叩首,願身監營中,先以數十騎往;若徐州果有備御,就戮未晚。豫王從其言。忽爾風恬浪靜,萬騎遂瞬息而渡。
福王起朱繼祚故官。
史可法疏請入朝,處分東宮,以息群囂;有旨:『寇警方深(一作急),卿宜專心料理;待奏凱後朝見』。可法嘆曰:『「奏凱」二字,談何容易!誠如上言,面君不知在何日矣』!
劉良佐報荊州失陷。
二十六日(己酉)
以錢繼登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總理兩淮鹽法兼督江防軍務;罷巡鹽御史。
戶部尚書張有譽奏:『鄖兵三千,先解餉五萬運至九江,交袁繼咸轉解。浙江銀十二萬兩、福建八萬兩,解至高起潛營中開銷』。
太監李國輔請開採雲霧山;給事中吳适疏言:『雲霧山即名封禁山,縱橫數百里;北通徽、池,南連八閩,東抵衢、嚴,西界廣信。唐、宋以來,每為盜藪。其間深谷窮淵,虎狼接跡;險阻極目,無徑可攀。且地接祖陵龍脈,為京右臂;歷朝禁止樵牧,封禁所由名也。英宗初年,遣官採木。於是地方奸宄(一作棍)互相煽惑,而狐假之輩因之攘奪小民、招引匪類,大肆劫掠;兼多內外官屬供億之費,數邑坐困,民不聊生。近山良民,遂鳥獸散。大盜鄧茂七等聚眾數萬,藉以為窟,攻城殺令;合四省兵力討之、十四年乃底定;奉旨照舊封禁:往禍蓋可鑒也。臣竊以界通四省,境地相歧;內多峻嶺、外多絕谷,綿延重疊,蓽路崎嶇。厲禁既久,開鑿維艱:不便一。秣莽高深,重嶂疊峰;毒蛇猛獸,生育繁滋。一旦開伐,奔突狂噬,傷人必多:不便二。邃深幽奧,迥絕坦區;水不通舟,陸難移運。縱使輸倕再出,疇令轉輸?不便三。乘傳驛騷,有司困於供億,誰籌正賦?且吏胥假公行私,
何所不至;而力田小民棄本逐末,消磨歲月,土田有荒蕪之困、力役多死亡之憂:不便四。興朝舉動,天下顒望以卜安危。今以無利有害之事而特遣重臣,搖動人心,傾危四省。垂之史冊,貽譏後世:不便五。遠邇傳聞,必且蜂屯蟻聚競營巢穴,居奇養亂;約束無力,是使盜賊復生而殺戮再見:不便六。況臣詢之父老,僉云:「此山地連陵寢,自正統初開伐,致傷地脈,遂釀土木之難,洩山川靈氣:不便七。舉此數端,有害無利;伏惟陛下採擇』!國輔亦疏請中撤。
國輔,係司禮監韓贊周養子。贊周,奄侍中正人也;傷心時事,杜門休沐。國輔時在宮中,每有匡救,人以張永目之。馬士英視為眼中釘,因囑所私以開採事誑國輔,國輔具疏請往。其實,士英亦無意開採也。
史可法疏言:『北兵分路南下,李成棟棄徐南奔。鎮將平日擁眾縻餉,一遇警急,全不足恃』。
二十七日(庚戌)
袁繼咸疏請赦太子,以遏止左良玉兵;不聽。
有旨:『王之明的係假冒,如果先帝血胤,朕豈無慈愛?人臣何即稱兵犯闕。
袁繼咸身為大臣,兼擁重兵,如何說不能堵御』!
安廬巡撫張亮報闖賊分隊南來,並求賜罷斥。
史可法疏言:『今江北有四藩、有督師、有撫按、有屯撫、有總督,官不為不多矣;敵寇並至,曾何益毫末哉!至今日之揚州,一時進於城內者,有總督、有提督、有鹽科,酬應繁雜,府縣皆病;今又添鹽督。人人可以剝商;商本盡虧,課從何辦?利歸豪猾,不足之害,朝廷實自受之』。
大清兵入亳州。
福王陞梁雲構、李喬俱兵部右侍郎。
馬士英聞左兵東下,大懼;專理部事,不入直。
二十九日(壬子)
大清兵取潁州太和縣。
福王加李本身太子太保、左都督。
命史可法扼徐、泗。時大清兵將逼淮南,可法議移駐泗州,防護祖陵;命幕僚載輜重先赴。會左良玉稱兵,召可法入援;復發兵渡江。
帝手書召可法入援;可法乃命侯方儼赴泗州而親率師趨江寧。
爝火錄卷十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乙酉(一六四五)夏四月癸丑朔
享太廟。
御史畢十臣疏言:『孟夏享太廟,文武陪祀者多不至』。有旨:『著行申飭』。
頒各衙門印信。 先是,二月二十四日管紹寧私宴,夫去「禮部印信」。商之馬士英;二十九日,士英即具疏請更鑄各衙門印去「南京」二字,其舊印悉行繳進。至是,鑄成頒給。
黔兵過徽州,肆行劫殺;土人汪爵率眾御之,殺其首惡數人。命擒爵抵罪;巡撫黃耳鼎請赦,不許。
陞光祿卿祁逢吉為戶部侍郎(逢吉,周鑣同邑人;希阮大鋮旨,見人輒詈鑣。故有是擢)。
逢吉總督倉場。
爝火錄卷十一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乙酉(一六四五)六月壬子朔
益王由本起兵建昌,新昌陳泰來欲從之,同邑按察使漆嘉祉、舉人戴國士持不可(由本,端王祐檳六世孫,萬曆四十五年襲封建昌)。
兩都繼沒,郡紳勸王舉兵,儀賓鄧思銘首建庠兵之議,以瞻財者助餉、負才者參謀、有勇者出戰;王大感動。然王年少柔弱,不習武事,乃悉以戰守機宜委永寧王慈炎及羅川王由柆主之。於是羅川王與東鄉艾命新、艾南英因以盡約諸紳士同仇共義,募集劉琦、楊獨龍、僧丹竹等三十六人就南英家歃血誓盟,得義勇七、八千人;諸紳各捐資助餉,兵勢稍振。王命思銘參內幕(由柆,端王六世孫;慈炎,端王七世孫)。
邳州監生王台輔聞南京覆,泫然流涕曰:『吾誰氏之民也!可使食他粟乎』?起視其廩曰:『此我所樹,盡此死』!
吳淞副總兵吳志葵帥舟師入申浦,直抵米市塘駐泊;以令箭提富室索銀米助餉,縱兵大掠,逐大清所置官吏,公署、獄鋪盡燬。
涇縣尹民興與諸生趙初浣等據城,宣城諸生吳漢超棄家走涇縣與之起兵(民興,字宣子,崇禎初進士;歷知寧國、涇二縣,陞職方郎中)。
休寧金聲懸高皇帝像,率士民拜哭,糾集義勇保績溪黃山,分兵扼六嶺。
績溪居萬山中,四面皆壁立,止前通一路,長三十里。聲營其中,山上設立十三營,以十三副將主之;前以大木扎營,防守甚固。
溧陽諸生謝球毀家募兵,兵散被執死(球,僉事鼎新子)。
徽州推官溫璜守城,與績溪金聲相犄角,且轉餉給其軍;而徙家屬於村中民舍。璜初名以介,字于石;烏程溫體仁再從弟。崇禎十六年秋,舉進士;授徽州推官。甫蒞任而京師陷,亟訓民為保障計。及南京陷,知府秦祖襄及諸僚屬皆遁;璜嘆曰:『城無主,民且相屠』!乃盡攝其印,召士民慰諭,登陴固守。
鹽城諸生司石盤(一作磐),與都司酆某同舉兵。兵敗被執,酆言:『此儒生,吾劫之為書記耳』。石磐曰:『吾首事,奈何諱之』!繫獄六十餘日,狂歌痛飲;與酆皆死。
左兵回至湖口,夢庚與黃澍以眾降於大清;大清執袁繼咸北去。
大清英王追闖賊抵九江,郝效忠紿繼咸赴其軍,同入南昌為後圖。將及湖口,效忠隨夢庚率所部三十六營降於英王。繼咸被執,議相見禮;繼咸曰:『貴師徒討賊滅闖,為先帝報仇,當納一拜;改葬先帝后成禮,當納再拜』。遂以兩拜禮見。英王大喜,欲署繼咸原官;繼咸曰:『繼咸國之重臣,無事二姓禮』。因挾以俱北。
左夢庚挾張亮北行,亮乘間赴水死。
「甲乙事案」云:亮與江西巡撫曠昭俱被執不屈,豫王高其節,命二人同處,謹守衛之。二人多方求死,脅之降不從;械至燕京,同時被戮。
大清豫王出示南京各城關云:『剃頭一事,本國相沿成俗。今大兵所到,剃武不剃文、剃兵不剃民。爾等毋得不遵法度,自行剃之!前有無恥官員先剃求見,本
國已經唾罵之矣』。時下令髡髮,趙之龍、李喬、姚蜚先剃,徐允元以次剃。
爝火錄卷十二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乙酉(一六四五、唐王隆武元年)秋七月庚戌朔
唐王以鄭為虹為御史,巡視仙霞關;駐浦城。 為虹,字天玉,江都人,崇禎十六年進士,除浦城知縣。唐王道浦城,知其廉。及是,召為御史;部民相率乞留,有「十不可去」之疏。乃留駐浦城。
輔臣黃道周疏薦徐鳴時、徐孚遠、吳德操、錢秉鐙四人。鳴時、孚遠次第授官;秉鐙後至,同德操上疏,言『志在科舉,求俟鄉試』。有旨:『時方多事,朝廷破格用人。既經輔臣薦舉,著吏部即與一體試用,不必更俟鄉試』。
爝火錄卷十三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乙酉(一六四五)冬十月己卯朔
大清兵取婺源,胡海定徒步六百里至廣信乞援於黃道周。道周嘆曰:『君一致仕令耳,猶仗節若是』!引滿酌之,立發援師。海定歸,語人曰:『黃公長者,顧愛克厥威,奈何』!抵家,與母張氏別,移家遠地;乃復出。時海川兵絕大清兵糧道,大清兵退。海定復攻婺源,殺其所置官吏。
李自成既死,其將劉體仁、郝搖旗等以眾無主,議歸何騰蛟;率四、五萬人驟入湘陰,距長沙百餘里。城中人不知其來歸也,懼甚;黃朝宣即引兵還燕子窩,傅上瑞請騰蛟出避。騰蛟曰:『死於左、死於賊一也,何避焉』!長沙知府周二南請往偵之,以千人護行;賊謂其迎敵也,射殺之,從行者皆死。城中益懼,士女悉竄。騰蛟與章曠謀遣部將萬大鵬等二人往撫,賊見止二騎,迎入演武場,飲之酒;二人不交一言,與痛飲。飲畢,賊問來意;答言『督師以湘陰褊小,不足容大軍;請
即移長沙』!因致騰蛟手書招之曰:『公等歸朝,誓永保富貴』!搖旗等大喜,與大鵬至長沙。騰蛟開誠撫慰,宴飲盡歡,犒從軍牛酒;命張先璧以卒三萬馳射,旌旗蔽天。搖旗等大悅,招其黨袁宗第、藺養成、王進才、牛有勇皆來歸;驟增兵十餘萬,聲勢大振。
靖江王將逼廣東,總督丁魁楚飛章閩中,即發兵西上梧江。參將何兆寧悉藏哨船,以漁艇數十溯流火攻,破之。
唐王超擢西安知縣伍經正為衢州知府(經正,安福貢生)。
以李向中為尚寶卿。
靖江王既為何兆寧所敗,調狼兵又不至,徬徨江上;所部兵皆小棹,丁魁楚以巨艦乘之,一鼓而全軍盡殲。亨嘉與前鋒嚴天鳳等十餘人駕小塘舟飛渡入桂林,堅壁不出。
「甲乙史」云:南京失守,丁魁楚即潛通靖江王,約期定計下廣舉事。靖江果以桂林推官顧奕為相國、臨桂知縣史其文為太司馬,直抵肇慶;魁楚已拜隆武登極
詔,隨駕大碎靖江舟,襲取其所載金銀、珠寶無算(其文,溧陽人;天啟辛酉進士)。
南、贛、汀、韶地界三省,有閻王總豬婆營賊巢於簾子洞,出攻歸化縣。適兵部張應星奉使過其地,與縣令華廷獻固守;賊天車來攻,應星以衝木御之,賊退。守道于華玉率兵至,賊詐稱鄉兵,邀於路;廷獻急持書告之,賊已出不意進擊。華玉下馬雜稠人中奔至城,城門閉,縋之再墮,臂傷;怒甚,責廷獻不救,奪其印,委主簿。俄文廟災,託詞修廟助餉,括邑金殆盡;民之苦道,更甚於賊矣。華玉揭廷獻於巡按高念東,應星亦飛章劾華玉;華玉薄罰,廷獻加銜候考(廷獻,字修伯,號淡甲,無錫人;天啟七年舉人)。
天車上如方柵,容四十餘人;下如車輪,數人推而前。高與城齊,生牛皮障其外,火不焚、鏃不入:此西賊最狠伎倆。然有四圍而無上蓋,城上飛石瓦礫可擊。衝木大徑尺,上如「丁」字形,旁有兩耳。繫索置堞間,使數人守索;候天車近城數尺,一呼而上,則棟摧轅折。賊車逼城必發矢,守者以團牌架隔,方可用力。衝木,賊初以虛聲恐喝;近城,則矢齊發,而發則反風擊車,城上瓦石交下,或中肩、或傷額,賊遂棄車走。
李自成兄子過,改名錦;同諸賊帥奉自成妻高氏及高氏弟一功驟至澧州,言欲乞降,眾號三十萬;遠近大驚震。堵胤錫議撫之,督師何騰蛟亦馳至。胤錫乃躬入其營,開誠慰諭:稱詔賜高氏命服,李錦、一功蟒玉,金銀器犒其軍;皆踴躍拜謝。乃即軍中宴之,導以忠孝大義數千言。明日,高氏出拜;謂錦曰:『堵公,天人也。汝不可辜負』!別部田見秀、劉汝魁亦來歸,一時增兵十餘萬。
李自成眾數十萬悉歸何騰蛟,騰蛟上疏,但言『元凶已除,稍洩神人之憤;宜告謝郊廟』。卒不言己功。
何騰蛟疏云:『闖賊李自成果被鄉兵殺死,臣撫劉體仁、郝搖旗於湘陰,撫袁宗第、藺養成於長沙,撫王進才、牛有勇於新牆,無不眾口同辭,營內晉、豫子衿民隸亦無不眾口同辭也。張參將久置湘陰、郝搖旗現在臣標,時時道闖賊死狀。嗣後大行凶聞至,勦撫道阻音絕,無復得其首級報驗。今賊首誤死於鄉兵,而鄉兵初不覺也。使鄉兵覺其為闖逆,氣反不壯,未必遂能剪滅;而致弩刃之交加,為千古大快也。今而後,逼君破都之焰氣遂成鳴啄獸臠之肉餅,亦可以謝先帝矣。自闖逆死,而闖逆二十餘萬之眾初為闖逆悲號;既而自悔自艾亦自失,遂就索於臣。闖逆若不死,此二十餘萬之眾偽侯、偽伯不相上下,臣亦安能空拳徒手操縱自如也』。
唐王得何騰蛟疏,大喜,告廟;晉騰蛟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封定興伯,總制李錦諸軍,手書獎勞。授錦御營前部左軍、高一功右軍,並掛龍虎將軍印,封列侯,賜錦名赤心、一功名必正;他部帥封賚有差;號其營曰「忠貞」。封高氏「貞義夫人」,賜珠冠、綵帶;命有司建坊,題曰「淑贊中興」:嘉獎甚至。高氏語錦曰:『汝願為無賴賊、願為忠臣耶』?錦曰:『何謂也』?曰:『為賊無論;既以身許國,當愛民,受主將節制,有死無二:吾所願也』!錦曰:『諾』。胤錫遂與赤心等深相結,倚以自強。然赤心書疏猶稱自成先帝、高氏曰太后;胤錫不能止也。已而袁宗第、劉體仁諸營先歸騰蛟者,亦與赤心合;眾益甚。胤錫以芻糧難繼,令散處江北就食。
帝敕諭云;『朕念赤心昔日託身非所,乃今翻然悔悟,竭奉中興;雖名臣必待真主,亦賴其有賢母而端慈訓也。據督撫連章報其至誠歸戴,已掛印封侯。俟朕駐蹕武昌,然後面賜鐵券;再允督撫之奏,欽旌母德之貞。爾以善教為慈,赤心以遵母為孝;慈孝既萃於爾門,忠孝必恆於功業。特賜爾封,給與恩詔。仍著有司豎坊,敕文用「淑贊中興」;朝廷風標萬方,爾門芳流百世。皇后聞之,再三嘉歎;面請加恩,賜爾珠冠一頂、表裏四疋。令聞遠被,以顯恩綸。爾高氏當時以大義訓赤心,俾其一德明良於終始,令恢江省,立復金陵。一統成功,爾子拜爵於奉天殿、爾身奉恩於坤寧宮,史冊昭然,豈不偉歟!爾母子其欽奉朕命,毋忽』!
唐王疑自成死未實,何騰蛟言自成定死,身首已糜爛;不敢居功,因固辭封爵;不允,令督師規取江西及南都。騰蛟慮李錦跋扈,過其營請見高氏,執禮甚恭;高氏悅,戒其子『毋忘何公』!錦自是無異志。時降卒既眾,騰蛟欲以舊軍參之;乃題授黃朝宣、張先璧為總兵官,與劉承胤、李赤心、郝永忠、袁宗第、王進才及董英、馬進忠、馬士秀、曹志建、王允成、盧鼎絃開鎮湖北,時所謂「十三鎮」者也。永忠,即郝搖旗(唐王賜名英),騰蛟中軍;志建則故巡按劉熙祚中軍;餘皆左良玉舊將也。
特授攸縣舉人劉自燁翰林院檢討。 自燁為何騰蛟奏至,騰蛟力薦其才,召對稱旨,故授是官,以為騰蛟德。時詞林中,一榜惟自燁一人。
黔國公沐天波以高其勛為參將,守武定(其勛,字懋功,襲馬龍所千戶,舉武鄉試;為黔國公標下中軍)。
德安郭賢操起兵克德安,遂破建昌。所部高長子私款於大清,執賢操以獻。時大清方議撫局,釋之。
馬士英與方國安同鄉,素相善;因匿其軍中。阮大鋮至,則掀髯抵掌,日夕談兵;
國安為之傾動。而士英以南都之壞半因大鋮,而己居首惡之名;由是頗相矛楯。
有方端士者,懷寧人;與國安聯宗,為其記室。至是,以僉事銜,管江上提塘事。台州判官潘映婁,奄黨汝楨子;在台激變,奔杭請命除亂。大清兵至,遂投誠,補杭州同知。其家屬留台者,悉匿端士所。杭、越書信往來不絕,大鋮與映婁氣類也,由是潛通降表於清,且以江東虛實啟聞;在江上為北間諜者幾一年,而越人不知也。後大清錄用降官阮大鋮,有「投誠獨早」之語,蓋指此也。
吾必奎連陷武定、祿豐、楚雄諸郡縣,黔國公沐天波檄石屏州土副總兵龍在田、寧州土知州祿永命協討之。金滄道楊畏知督土漢兵擊擒必奎,遂復楚雄(畏知,寶雞人)。
畏知,字介甫,弱冠舉鄉試第一;官金滄道,攝洱海道事。
大清李成棟督兵渡海攻崇明不克,引還。
爝火錄卷十四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丙戌(一六四六)、大清順治三年(唐王隆武二年、魯王監國元年)春正月己酉朔
唐王在建寧、魯王在紹興。
天雨雹;晝黑,對面不相見。
唐王以三大罪自責,令百官皆戴罪。
帝在行宮,百官朝賀;詔免朝。集群臣於殿,痛哭;諭曰:『朕正位半載,寸土未復;異日何以見高皇帝於九原!朕固為百世罪人,諸臣亦惡得無罪!嗣後百官皆青衣、角帶辦事,署銜加「戴罪」二字』。
連日大雨雹;雹大如斗,或如刀劍。
敕吳春枝選募健丁,精勤訓練;曰:『上游關係,不減關中、河內;朕方倚卿以蕭何、寇恂之任,幸自勉旃,以膺重賞!新募兵糧,准照各營例給』。
蘇州忽傳白黨破城,城中男婦悉走避;大清兵搜捉逃民駕船緝賊。
張獻忠於元旦日,即命孫可望等四偽將軍分路草殺。至仲夏回成都,上功疏:平東一路殺男五千九百八十八萬、女九千五百萬,撫南一路殺男九千九百六十餘萬、女八千八百餘萬,安西一路殺男九千九百餘萬、女八千八百餘萬,定北一路殺男七千六百餘萬、女九千四百餘萬。獻忠自領者名為「御府老營」,其數自計之,人不得而知也。
初七日(乙卯)
唐王進曹學佺尚書,加太子太保。
萬元吉至贛,劉同升已卒;遂以元吉兼巡撫。
何騰蛟與監軍御史李膺品先赴湘陰,期大會岳州。張先璧逗留,諸營亦觀望;獨李赤心自湖北至,為大清兵所敗而還。諸鎮兵遂罷,騰蛟威望由此損。
徐淮、吳漢超襲寧國,夜緣城登。兵潰,城中按首事者。漢超已出城,念母在,且恐累族人;入見曰:『首事者,我也』。剖其腹,膽長三寸。妻戚,自擲下死。
蘇觀生赴贛州,大徵甲兵;奏授傅作霖為職方主事,監紀其軍。終以兵餉不繼,終不能出師(作霖,武林人;舉人)。
唐王催二鄭孔亟,俱不應;鄭彩行百里而還,稱餉屈,留如故。
馬脛兵變,命路振飛至蒲城安撫。
金堡奉唐王敕至江東,入方國安營。江東諸臣以堡為北來奸細,爭攻擊之;魯王以諭國安,國安遂執堡。陳潛夫語國安曰:『堡與姚志倬起義,建功公固知之,曾許迎其家渡江。今胡乃爾』?國安悟云:『是也;然此舉非遵監國令,乃閩中二鄭有書來,必殺之耳』。蓋二鄭惡堡勸帝棄閩、幸楚,謂其不足恃也。因出芝龍書示之,且曰:『我縱其去,去勿入閩;入閩,我追殺之。不然,無以取信二鄭也』。潛夫以語堡;堡曰:『我必入閩繳還敕印;中道遇殺,是死盜耳,命也』!遂行。
江撫劉廣生以行宮刻欲告竣,疏請駕臨;王答之曰:『朕駐蹕虔南,收復江右,即移師入北;廟謨久定矣。祗以閩省三關嚴商守御,乃爾耽延時日。太廟、奉先肅修,備舉諸臣分任,功次俟到日議酬』。
敕順德知縣蔡曰:『順德係東粵鉅邑,地方多故;亟當軫恤民隱,加意撫恤(一作綏)。況履殘酷之後,倍宜施恩者乎!惠良興治,以俟報績』!
鄭芝龍於泉州建寺,名曰「報恩」,王賜額「敕建報恩禪寺」。僧官贍田,俱如議遴選、置買,以永禪修。
楊廷麟赴贛,偕彭期生招峒蠻四營,降之;唐王加期生太常寺卿,仍令視兵備事。
永寧王既招張安復撫州,其餘諸營亦皆願受撫。寧都鄉紳曾應遴請諸朝,遣其子傳燦入山招之,皆聽命;賜號「龍武營」。敕書獎賞,皆以李春為例(春,其中首領也)。有劉應駟者,忌傳燦功,乃間於四營曰:『公等一體受撫,李春獨得官;今敕但稱李春,可驗也』!四營怒,相與謀殺春。傳燦聞之,復馳入營,為講明敕稱李春等者,併各營而言也;調停久之,始定。兵出,駐黃金、高樓間,去贛四十里;殺掠如故。百姓不敢與鬥,鬥則以壞撫局為罪;相與訴諸縣令金廷韶,廷韶曰:『我何能為爾等!其問諸首議撫者』。遂一鬨而毀應遴之室。由是,贛州人情洶
洶,畏四營兵往吉安道由贛,必遭劫掠也。當事復請旨,調往湖東;贛州人始寧。
唐王敕禮部鑄「靖夷伯印」賜方國安。
魯王贈管紹寧禮部尚書,諡「文忠」;予祭葬,廕一子入監。
唐王改林為文選員外郎,募兵福寧。
主銓政,曰:『此潤色太平之事,顧今日之所急耶』!乃解去,募兵數千人。為鄭芝龍所阻,不得志;散兵入山,製棺一具、布衣一襲,大書「大明孤臣之柩」以待死。
海師議久不成,朝廷兵餉尚缺;禮部尚書曹學佺謂『收復之策,舟師直搗金陵,或可冀其萬一』。故罄竭家資及鹽本諸項,勉成旅以濟之。
擢章曠為右僉都御史,提督軍務,恢勦湖北(曠,有智略,行軍不避鋒鏑;身扼湘陰、平江之衝,湖南恃以無恐。嘗戰岳州,以大軍不繼而還;已又大戰大荊驛)。
時章曠為監軍道。
大清兵數萬逼楚疆,李赤心等怯不敢前;曠獨踰嶺督兵血戰,斬獲甚眾。北兵
屢卻,何騰蛟疏聞,特陞是官。
魯王總兵陳萬良與北兵戰於太湖,屢捷。間出至臨平鎮,丐者許益識之,告於北兵,遂被執;誘之降,不從,被殺。
大清帥金聲桓令王得仁圍永寧王於撫州。
二十三日(辛未)
魯王遣其臣柯夏卿聘於唐王;王手書與魯藩,謂『當同心協力,共拜孝陵』。
魯王用書、不用奏,稱皇叔父、不稱陛下;帝手書與王,謂『朕無子,王為皇太姪;同心戮力,共拜孝陵。朕有天下,終致於王』。取浙東所用職官,並列朝籍,不分彼此;加其使給事中柯夏卿兵部尚書、曹惟才光祿寺少卿。
時館閣諸臣擬上「與魯監國書」,皆屏不用;帝親洒宸翰,洋洋灑灑,諸臣相顧不能及。
天興府貢生鄭獻可謀為王建生祠,以祝萬壽;詔責之曰:『朕紹統七月,祖陵
不見、疆土不復,臣子因循不能變、百姓湯火不能援;擢朕之髮,不足數朕之罪。惟此一念,身殉太祖,天地臨之。自登極八閩,上無血性擔當之依、下無愛民妒子之臣,重餉嚴徵,累我百姓;朕實痛心,有何功德而作此謬妄建祠之事!且即中興一統,亦斷不學喪心文武剝了民,還受獻諛生祠之事。鄭獻可速速停止,無重累我民,增朕之罪過!御營該部速行文與該撫按傳示』。
二十五日(癸酉)
提學御史毛協恭進同鄉各臣書疏;王讀畢,感痛云:『江南士紳無不洒淚思明,枕戈待舉;朕必親提黃鉞,張皇六師,以慰臣民之望。大小文武當時刻勵爾志,毋狃偏安』!
龍巖賊倡亂,布政司傅雲龍檄兵進討,斬馘數千人。
敕廣督丁魁楚、按臣王化澄、鎮臣周士鳳曰:『朕因兵力未厚,致稽出關。卿等仍照前旨募兵五千,不可為浮議疑阻;再召狼兵七千:俱准支銷正項錢糧。仍命大將周士鳳督至御營,隨駕征勦;朕親至虔入楚,以收天下全局。卿等其力贊成功
焉』!
川陝總督樊一蘅遣官入賀;王答之曰:『太祖櫛沐之天下,兩都、武林三誤而有今日。朕勉答群臣之請,繼統艱危;我君臣當盡改覆轍,打起精神,實實愛民、實實治兵,人心天意,興復可必。樊一蘅才名久著,萬里投誠;亟當勉佐中興,致身雲臺之列』。
魯王總兵唐彪與大清兵戰於安溪,敗歿。
二月戊寅朔
唐王廢靖江王亨嘉為庶人。
丁魁楚遣總兵馬吉翔械亨嘉及楊國威、顧奕、史其文等至建寧行在,帝命楚、淮諸王會議,免為庶人,安置連江。敕奉新王嚴加鈐束,不許令見一人透出字;若有毫釐疏虞,地方官從重加(?),王責亦無所辭。尋命掌錦衣衛事王之臣搤殺之,托言暴疾死。
戮楊國威、顧奕、史其文等於市。
封丁魁楚為平粵伯,仍留鎮兩廣。
魁楚封伯,予世襲及鐵券。魁楚爵不受;諭之曰:『朕當艱危繼統,全賴閩、粵合濟中興。卿有聞檄擁戴之大忠,又有迅平逆藩之大(一作巨)績。王守仁當全盛之時,無推奉之事;以卿比之,功實過焉。世伯之頒,卿當欽受!乃奏引四咎,愈見奇勛。況朕繼統半載,寸功未立;倚卿兩粵,如臂護身。還宜勉奉恩綸,仍舊督理;俟朕得拜孝陵,另敕召卿入覲,誓成中興,君臣始終。言出真切,不可再辭,負朕激望至意』!
加瞿式耜兵部尚書,協理戎政;以晏日曙代撫廣西。式耜不入朝,退居廣東。
式耜疏辭曰:『國家禍變,搆難同室;豈臣子稱功地!西臣辦西,奚以功為』!不聽。適輔臣曾櫻薦晏日曙巡撫廣西,式耜得代;遂放舟東下,山水、詩文自娛。
陞焦璉為都司,使何兆恩為思恩副將、馮耀為富川副將(兆寧,字仲軾,香山人。耀,字蒼玉,南海人;世襲廣東後衛指揮使,進廣東都司:與焦璉同執亨嘉)。
陞馬吉翔都督同知,管錦衣衛事。
批戶科給事黃周星疏曰:『奏內三寒心處,真可寒心。盜賊公行,民生凋敝;兵將退縮,府藏懸磬。訿蜩沸,角戶分門,全不以國恤為念者,大小文武諸臣之
罪。政教不行,威令不信;舉措刑罰失中,廷議紛紜狡竊者,是則朕躬之罪也。從今君務改弦,臣亦猛省』!
敕兩廣事例銀五萬兩付何騰蛟,為收拾降兵、取江克京之用。
聯絡恢勦兵部尚書楊廷麟疏留粵餉以備大兵,帝以『粵餉為御營急需,萬不可留;但念卿勦事方殷,量留五萬、湊前五萬,以成勦局,速復江省,以迓乘輿。俟地方恢復,動支正項,再行勸輸的用』。
楚督師何騰蛟屢請幸贛,協力取江西;王遣使徵兵,騰蛟發郝永忠精兵千迎駕。
諭唐、鄧二王曰:『京中民情安堵,市肆不遷;朕心慰悅!親征原以安民;閩都根本重地,王等還多方曉諭,禁戢逃兵。朕若早覲孝陵,自有捐免恩詔』。
下游巡撫吳之屏疏陳時事孔亟,內防宜周;王曰:『永州新舊兵額一千一百餘名,歲需七千餘兩;除紳衿每田一頃助銀一錢及典鋪、車鋪、海舡、灣舡資助外,可足歲支之額。足見爾用心料理,務使兵民相安為要』!
命禮臣追復簡文帝年號,忠臣方孝儒祠設姚廣孝像於階下跪。王謂國家元氣之削,由於靖難;故有是命。
大清殺袁繼咸。
屢諭繼咸降,不從;請祝髮為僧,乃戮之於東便門外三忠祠南。
魯王贈潘集、周卜年俱禮部主事,廕一子入監讀書(集死時年十九,未有子)。
二十六日(癸卯)
唐王遣僉都御史陸清源解十萬餉犒師浙東;至江上,方國安縱兵奪餉,殺清源:而閩、浙之釁益深。
國安移給餉冊於清源,首列馬士英名;清源抹去之。士英怒,激國安,使中軍俞玉賊殺清源,縱兵攫餉;且出檄數隆武罪。張國維聞之,嘆曰:『禍在此矣』!
湖南、北諸鎮將皆驕且貪殘,黃朝宣尤甚,劫人而剝其皮;郝永忠效之,殺民無虛日。何騰蛟不能制。
時師逼湖東,亂民逃竄;有致恨於政令不一者。王敕揭重熙與輔臣傅冠同事、何三省與督臣湯來賀同事;誠恐權任太分,翻多掣肘,號令重出莫知適從故也。
平鹵侯鄭芝龍僭用「監國留後」四字;王詔改正之曰:『福京任二王為居守,卿以勳輔為「留後」,原無「監國」字面。卿還將題奏、文移照敕填註,不可錯誤』。
大清封田雄二等侯,賜之鐵券;其辭有曰:『自古人臣未有擒其君以獻者,有之,自雄始;功莫大焉』!或題門曰:『生擒一天子,活殺兩諸侯』。蓋實錄也。
沙定洲引眾追沐天波至楚雄。時楚雄為吾必奎所破,金滄副使楊畏知奉調至楚雄,留之。畏知謂天波曰:『公何不西走永昌,使楚雄得為備;而公在彼犄角,首尾牽制之,上策也』!天波從之。定洲至,畏知語之曰:『若所急者,黔已西待;若定永昌還朝廷,代鎮雲南之命亦當下,予出城以禮見。今順逆未分,不能為不義屈也』!定洲恐失天波,與之盟而去。畏知乘間檄城外居民盡入城,倚任遊擊王承憲築陴濬隍,備守御;並調鄰境土、漢兵守之(承憲,襲祖職為楚雄衛指揮,舉武鄉試,擢遊擊;為畏知前鋒)。
廬陵王藹妻劉淑英,父鐸,揚州太守,死璫難。淑英年十八而寡,常割股以療姑疾。甲申之役,自矢報國;因集家僮百人,捐貲召募,自成一旅。楚將張先璧駐
永新,淑英領所部赴之。張奇其才,欲娶之;淑英不可。張因分遣其部眾,淑英忿恨而卒。
左都督楊鼎卿因卻魯王令印,唐王手敕嘉之曰:『若鼎卿者,可謂忠藎能明大義者矣!朕與魯王原無嫌隙(一作疑),前付柯、曹二使啟答王書或未之見乎』!
三月戊申朔
大清兵開堰驅舡入江,魯王督師張國維嚴敕各營守汛;命王之仁率水師從江心襲戰。是日,東南風大起,之仁揚帆奮擊,碎北舡無數;鄭遵謙撈鐵甲八百餘付。國維督師渡江圍杭州,不克而還。
唐王駐建寧居巡方署,閣臣蔣德璟所營也。以湫隘喧嘩,屢形責讓。初一日,移蹕城外伽藍寺。
鄭芝龍進浙江水陸圖;王曰:『觀斯圖,備悉奇正之著。五路並出與太湖義兵為策應,使粵西將士為我出力,俱是全著急務;卿其速規進取,毋得僅託條陳』!
監軍兵部主事黃師正進督師史可法遺疏;王曰:『可法名重山河、光爭日月,至今兒童走卒咸知其名。方當擊楫渡江、速圖恢復,乃為強鎮力阻、奸黨橫行,竟
志以歿也,惜哉!讀遺表,令人憤恨。應得贈恤、祭葬、易名未盡事宜,行在該部即行詳議覆奏!其母、妻猶陷虜城,一子未知存亡;作何尋獲?黃師正多方圖之』!
太僕少卿凌超疏陳『急做、實做,不出「臣謀君斷」四字』;王稱其要言不煩,下部議之。
初六日(癸丑)
王於建寧府登舟,十一日抵延平駐蹕。
鄭芝龍欲挾帝以自重,固請回天興,命軍民數萬遮道號呼擁王,駕不得行;乃駐蹕延平,以府署為行宮。
初,芝龍以海寇受撫,雖晉五等爵,與地方有司不相統屬;閩中士大夫輒呼之為賊,絕不與通。及擁帝即位,芝龍位益高、權益重,全閩兵馬、錢糧皆芝龍兄弟領之:是芝龍以虛名奉帝,而帝以全閩與芝龍也。故芝龍不肯聽帝出關,思常有全閩也。
金堡至行在繳還敕印,帝欲奪情官之。堡辭再三,不允;因引先朝楊嗣昌奪情為黃道周諸人所不容為案。奉旨:『嗣昌小人,何得與爾比例』!鄭芝龍聞之,以
為行為大拜也,恨益甚;輔臣曾櫻陰知鄭意,密勸帝欲保全金堡,莫若聽其辭去。堡七疏辭,同官朱某亦為之請;始允。
唐王誅都督陳謙,以御史錢邦芑劾其外媾也。
陳謙奉魯王使命入關,久駐衢州,持兩端;云魯王已封靖夷侯,欲以此要帝封。帝敕鄭芝龍取其侯印為驗,謙印至;帝即召入關。御史錢邦芑劾其久駐衢州,徘徊浙、閩之界,自以舉足左右為輕重;因欲要取侯封:以閩要浙、以浙要閩,祗持媾鬥之謀、敢行挾制之術!又歷數在衢奸淫不法諸惡狀。遂下之獄。芝龍疏救,不允;又行賭五千金於邦芑,請免死。邦芑懼,密啟於帝,謂『陳謙為魯王心腹,與鄭至交;不急除,恐為內患』。帝遂決意殺之,即命邦芑監刑;芝龍請以己官贖謙死,帝不聽。謙既死,芝龍哭極哀,厚殮之;為文以祭,有『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之語。從此,芝龍蓋懷異志。
謙,武進人;出身甚微,作鎮金、衢。甲申秋,弘光詔封芝龍為南安伯;比啟讀券,乃誤書「安南」。謙謂芝龍曰:『安南則兼兩廣,南安僅一邑耳;請留券而易詔,更晉伯為侯』。芝龍大喜,厚贈而別;未覆命而南京陷。故芝龍德之,力為申救。
有云:邦芑監刑,芝龍過市,命且停刑,亟入朝申救;帝密敕速行刑,故與芝
龍款語。及芝龍出,而謙首已斬。有云:芝龍謂謙就戮必經其門,臨期救之未晚;帝於夜半內傳片紙,別移謙他所斬之者。按此時帝在建寧,芝龍留守福京;何由入朝見帝、夜半傳紙乎?皆附會之說也。
(是時兵羸、餉絀,舉朝如夢如醉,無談及軍事者;惟日媾帝與魯王為仇。士英激斬清源、邦芑疏斬謙,自相殘賊,皆小人為之也。)
魯王以田仰為東閣大學士。 仰率兵二千從海道至紹興謁王,故有是命。
張國柱者,故劉澤清標將;航海至浙東,依王鳴謙於定海。有弓箭手五百餘人,足以制鳴謙;乃劫之內向,掠餘姚,其部曲張邦寧掠慈谿。行朝震恐,議者以伯爵縻之;孫嘉績等量署為「勝鹵將軍」,始還定海。
楊展盡取上川南地,屯嘉定,與曹勛等相聲援;而王應熊及王祥在遵義,馬乾、曾英在重慶:皆宿重兵。張獻忠勢日蹙,惟保寧、順慶為賊將劉進忠所守,進忠戰又數敗。獻忠怒,遣孫可望、劉文秀、王尚禮、狄三品、王復臣等攻川南郡縣;王應熊、樊一蘅急令楊展、侯天錫、屠龍、馬應試及顧存志、莫宗文、張登貴連營犍為、敘州以御之。賊連戰不利,曾英、王祥乘間趨成都;獻忠立召可望等還。
十五日(壬戌)
魯王既斬閩使,恐閩發兵來討;又以大清兵固守杭州,堅不可破:遂定議抽兵屬張國維西征,以禮部尚書余煌兼兵部尚書督師江上。
唐王擢熊緯為給事中。 緯,字文江,南昌人,崇禎十六年進士;授行人。兩京既覆,每飲酒,輒涕泗橫流;友人語之曰:『昔狼曋有言:「吾未獲死所」。子既有志,曷求所乎』?乃赴延平謁王,授官。
敕諭兵部侍郎于華玉曰:『朕痛南京繼覆,止因兵民相恨,致危宗社。今日僅有彈丸資此民生,以期恢復一統;若復傷民,即促國脈。卿宜仰體朕意,實令民安;新兵嘩譟擾民乃未經制者,卿當亟振刷精神(一作陋規),毋徒憂讒畏謗』!
黃道周至江寧,幽別室中。囚服著書,絕粒積十有四日不死;大清攝政王命斬之。臨刑,過東華門,坐不起;曰:『此與高皇帝陵寢近,可死矣』!監刑者從之。幕下士中書賴雍、蔡紹謹、兵部主事趙士超等皆死(道周學冠古今,所至學者雲集。銅山在孤島中,有石室;道周自幼坐臥其中,故學者稱為「石齋先生」。精天文、曆數、皇極諸書,所著「易象正」、「三易洞璣」及「太函經學」者,窮年不能通其說;而道周用以
推驗治亂。歿後,家人得其小冊,自謂「終於丙戌,年六十二歲」;始信其能知來也)。
大清內院洪承疇與道周同鄉,致書勸降;道周罵曰:『承疇死久矣!松山之敗,先帝痛其死,賜祭九壇、親自哭臨,備極卹典;焉得尚存?此無賴小人冒名耳』!遂被囚繫。門生往見者,講習吟詠如常;都人士爭索其書,皆藏之以為寶。承疇欲生之,具疏言『道周清節夙學,負有重望;今罪在不赦。而臣察江南人情,無不憐憫痛惜道周者。伏望皇上赦其重罪,待以不死』!攝政王不允。臨刑過市,見有豎「福建」門牌者;指「福建」二字曰:『我君在焉、我親在焉,死於此可也』!南面再拜,不去;遂被戮於門牌下。士超等四人同死;士超罵承疇不絕口,死尤烈。道周既死,門人陸自嚴收其元首,並身瘞之;橫黃石為記。閱數年,蔡夫人命長子霓載其喪歸,葬於贈公之側;復將士超等四人葬於道周之側。
(按從死四人:趙士超、蔡春溶、賴繼謹、毛玉潔也。史作賴雍、蔡紹謹而遺毛玉潔。)
魯王諸將驕橫,諸臣競營高爵,請乞無厭;兵部尚書余煌疏言:『今國勢愈危,朝政愈紛;尺土未復,戰守無資。諸臣請祭,則當思先帝蒸嘗未備;請葬,則當思先帝山陵未營;請封,則當思先帝宗廟未享;請廕,則當思先帝子孫未保;請諡,則當思先帝光烈未昭』!時以為名言。
唐王將取道於汀,餉部李長倩以汀屬空虛,請留餉三萬以訓練士著,備緩急;王可其議。
左都督楊鼎卿細陳起義情由;詔答之曰:『人君大柄,止在知人善任;人臣大義,惟是勿欺至公。朕久歷艱難,稍識情偽。朝廷壞於朋黨,宗社由此而危。北京之失,東林之罪何辭?南都之陷,魏黨之咎莫謝!其餘門戶聲氣,朕自有萬古鑒衡,以御天下;諸臣萬疏千章,豈能奪朕心公斷!靖夷侯方國安力扼江干,大功實在宗社。朕今親征在邇,指日相見;未盡之情,還俟面奏。楊鼎卿父子還當終始調聯,以待王師之至』!
贛兵復需粵餉,以前十萬兩不足用。李長倩以為言;王云:『留餉已有前旨,該鎮共事一方,著與通融接濟!俟朕至軍前,再行酌處;毋得紛爭』!
松江奏捷,賜督臣荊本徹、鎮臣黃斌卿、張名振各銀二十四萬兩、表裏四端,以示激勸;其餘將帥,各陞級有差。
諭浙江撫按敕曰:『天下之壞,不壞於寇而壞於兵、不壞於兵而壞於官,殊可痛念!浙江無所事事之官,逍遙於家、驛騷於途;漁獵細民的,通著撫按細察撤回,安輯地方』!
楊廷麟聞唐王將赴贛,往朝之;萬元吉代守吉安。 先是,崇禎末,命中書舍人張同敞調雲南兵;至是抵江西,兩京已相繼失,因退還吉安。廷麟留與共守,用客禮待之。其將趙印選、胡一青頻立功,而元吉約束甚嚴,諸將漸不悅。時有廣東兵,亦以赴援至。而新軍張安復撫州有功,且招他營盡降;元吉以新軍足恃也,蔑視雲南、廣東兵:二軍皆解體。然安卒故為賊,居贛恣淫掠;遣援湖西,所過殘破。
同敞持牙牌調發滇兵,兵未集而京師陷;弘光朝復敕陳藎押赴南京。抵江省,南京復陷;因留守吉。
帝召廷麟入直,以元吉代廷麟駐吉安。 初,元吉與金聲桓善;聲桓收江右,以書招元吉,元吉辭以各行其志,聲桓弗迕也。至是,元吉主撫聲桓以收復江西,因遣使密誘聲桓來歸。聲桓得書不報,械繫其使於庭;夜分,解其縛,飲食勞苦之,問督師起居意甚殷勤。天未明而縱之。蓋是時聲桓已懷異志而未決也。
工部侍郎葛寅亮疏言『務去飾治繁文,必收近取實局』。王目為老成格言,『朕當言銘座右』。
十九日(丙寅)
毅宗大祥,魯王主事董守諭請朝廷(一作堂)哭臨、三軍縞素一日;王從之。
唐王諭戶部曰:『納貢事例,原非得已。大縣量准四名、中縣三名、小縣二名,不得濫收!事平即止』。
左都御史張肯堂疏薦周崔芝善於用海,有舡五十餘號、有兵二千餘名;『乞釋罪圖功,置臣標下』!王曰:『前楊耿糾其募賊入港,因發兵捕勦;卿既信其無他,即准隨卿前進。宜限其早到,以便卿乘風吉行。崔芝俟立功,即與掛印』。
逮僉都御史田闢下詔獄。 闢,河南人;甲戌進士。弘光時,以戶部榷稅處州。唐王登極,募兵入衛;改署都察院事。疏糾閣臣曾櫻,語連中宮;王含怒未發。繼遣錦衣衛王之臣閱其師,並發月餉。之臣迎合上意,疏糾闢詭兵冒餉;遂下詔獄。然兵籍俱實,餉又未發;班行多為申救,王怒不解。
魯王贈黃端伯太常寺卿,諡「忠節」;賜祭葬,廕一子入監。
二十二日(己巳)
唐王敕諭楊文驄曰:『大明寶祚啟自太祖,兩遭覆陷。凡為太祖親孫,有能攘
臂先立,則太祖神靈有依、大明國祚斯立。朕與魯王,大義正在於先後、名分尤在於叔姪。魯王先立,朕雖叔輩,斷當北面魯王,以存太祖。若復後立,是名為爭;總一立也,先立以存太祖為孝、後立以壞祖宗法為不孝。今朕先監國,登極四十日,在萬古自有至公;豈今日一、二佞舌可以顛倒!楊文驄受知最早,殺蘇撫以明大義、勸魯藩而篤尊親;本末甚明。人言難如其面,朕心自有鑒裁。所進陳函輝啟稿,不堪一笑;鬼蜮滿紙,宜靖夷侯參奏以為「食肉寢皮」之可恨也。朕愛姪王,萬不得已,業允勛鎮所請,以明太祖大法。該督尚宜慎終如始,善保地方、善行宣撫;得覲孝陵,朕必不負元功』。
江督萬元吉、御史王賡疏請再召滇、黔兵馬,以圖恢復;王曰:『東南只此幅員、生民止此膏血,不難於調兵、難於措餉;雖土司官兵忠義勇敢,必先議餉銀出於何處,然後召兵不難也』。
魯王將士與大清兵隔江相拒,屢戰不勝;各營西望心碎。王之仁上疏,言『事起之日,人人有直搗黃龍之志;乃一敗後,遽欲以錢塘為鴻溝。天下事,何可忍言!臣為今日計,惟有前死一尺;願以所隸沉舡一戰!今日欲死,猶戰而死;他日即死,恐不能戰也』!
唐王贈金聲禮部尚書,諡「文毅」。
聲子敦涵入關,投熊開元;開元為請於王,得易名。
敕于華玉曰:『卿才敵萬夫,豪爽忠敏;受朕深知重倚。其迎駕之兵,必要嚴加約束,令民間草木不驚,方為扈駕時雨之師』。
大學士曾櫻薦同鄉劉逵堪為御史;王曰:『御史為朝廷法官,若不清勤激切,何以明目達聰!從來巡方積弊積玩,朕所親見;這所舉用劉達堪巡粵左,即著允行』。
二十四日(辛未)
大清兵逼吉安,楊廷麟留屯贛州城外;日馳疏,陳援吉防贛事宜。而雲、廣諸軍皆內攜,新軍又在湖西;城中軍不戰而潰,吉安遂破。
大清將柯永盛添兵攻吉安,守將胡長蔭違元吉節制,不戰而潰;城遂陷。職方主事郭錕死之,鄒文鼎避永豐、鄒敬走興國。
萬元吉退屯皂口,檄諭贛州,極言雲南兵棄城罪;其眾遂西去。
元吉與都憲陳賡、兵曹王其議列柵張家渡,且戰且守;諸軍潰奔,不能止。賡先收合滇兵入虔,元吉停兵皂口;曉諭贛州,極言滇兵棄城之罪,不許容駐。滇
兵亦徑越贛,趨南康而去。是役也,粵帥童以振陣歿;陳深稱疾先奔,丁魁楚以其倡逃斬之。
金堡辭朝,從延平出汀、贛,趨衡州。
沙定洲分兵攻武定,參將高其勳固守月餘;城陷,衣冠望北拜,服毒死。
二十七日(甲戌)
唐王封鄭成功為忠孝伯。
肅鹵伯黃斌卿以閩、浙不和,畏江上勢大,託平夷將軍定西侯張名振題請退駐舟山;斌卿德之,遂締姻婭,重之以盟誓。又以兵力單弱,力持名振攜眷,屬共駐舟山。
按舟山,隔蛟門二百六十里。東離普陀四十里,岱山、羊山屏其北,桃花山、劍山列其南。長一百三十里,闊五十里;戶田七萬畝,塗田四萬畝有奇:竹木、桑麻、桃梅、榛栗取之無盡,固海珍之藪、魚鹽之區也。越王句踐欲置夫差於甬東,
即此地。元時為昌國衛;明省入定海,設參將一員以鎮之。崇禎間,斌卿為其地參將。
大清兵逼廣信,胡夢泰傾家募士,自鉛山走郡城,與周定仍等協力拒守。
時夢泰奉使旋里。
姜天衢與王得仁復戰於小箬渡及河口,大敗;退保鉛山。
爝火錄卷十五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丙戌(一六四六)夏四月丁丑朔
唐王諭德興王由枵曰:『江民苦兵,甘為敵用,情罪可原;赦過之條,已括於「有髮為義民、無髮為難民」十字中』(由枵,仁宗庶七子淮靖王瞻墺九世孫)。
閩中關警頻傳,人心惑亂。敕唐、鄧二王力行保甲法,以固根本重地。
諭撫臣黃景昉曰:『福京訛傳驚避,潰兵竄逸,小寇乘機抄掠;兵單餉絀,根本之地動搖:如此深為可憂!所議歸併事權,以憲臣兼制二撫及兵道移駐福清等事,卿其確議力行之』!
滇撫吳兆元疏辭敕書、印劍;諭之曰:『卿久鎮撫滇疆,弘宣猷績;正資善後,毋貽朕南顧憂。掃除沐天波,業有成命,不准辭;務令南人不反,以成統一豐功,朕復另有酬敘』。
王謂侍臣曰:『近自兩京覆後,武臣冒濫,驕貪已極;怯御敵而勇殺民,巧凌躐而無法紀!何能破其積習』?
唐王召呂大器為兵部尚書、東閣大學士。
熊開元罷。
開元以大學士掌都察院事,頗重資格。帝授錢邦芑陝西道御史,開元不容入臺;臺中諸御史合疏爭之。邦芑疏辭,開元因奏改兵部司務。帝重韙開元意,而愛邦芑有才氣、敢直言且慷慨明爽可聽;乃命『以司務隨征,許非時言事,補朕闕失』。名為司務,實御史也。開元因上疏乞休,帝聽其去。
周崔芝乞師日本,以參謀林籥舞為使,擇吉四月十一日東行。籥舞將解維,黃斌卿止之曰:『大司馬余煌書來云:「此吳三桂乞師之續也」』!崔芝慷慨下士,來者多歸之;而斌卿為人猜忌,故沮籥舞之行。崔芝怒而入閩。
吉安王其定、黃德官、王之豹同時起兵;其定死於獄,二人皆戰死。
廣信知府解立敬碎牌拒敵、鉛山典史周寅生固守孤城;並加級銜。
贈夏允彝右春坊右中允,諡「文忠」;給祭葬。
臨川曾亨應方置酒宴客,大清兵忽至;宗族死者二十人、部卒死者三百餘人。亨應避石室,其從弟指示之;遂被執,並執其長子筠。亨應顧筠曰:『勉之!一日千秋,毋自負』!筠曰:『諾』。受刑先死。釋亨應縛,諭之降,不可;被戮。弟應雅,尚名節,既奉父入關;聞兄死,曰:『烈哉!兄為忠臣、子為孝子,復何憾』!後閩地失,避之肇慶;肇慶又失,乃拜辭其父,投井死。先是,棟弟栻為蒲圻知縣,死;栻兄益,為貴州僉事,亦死難:入稱曾氏五節云。
王得仁偵知亨應在私室(一作宅),夜率百騎渡河圍之;亨應被執,死。從叔杞、從弟之璋、之球、之琦、子筠,俱死。先是,亨應舉事時,自斷爪,嚙血裹而瘞之;示不復歸。筠亦時語人曰:『我一門已登鬼籙』。其父子立志殉國如此(筠,字竹居;選貢)。
亨應置酒高會,勸大姓助餉。諜闞其庭,歸報;北師潛於祝家渡濟師。或走白亨應,亨應怒其動眾;呵曰:『□有鄭帥、撫有永藩,賊敢偷入腹中!彼庸不畏死耶』?俄而兵至,父子俱被執。筠立斃,繫亨應如河泥橋。帥解縛,勸亨應降,不從;撾數十逼之降,復不從。懸之樹,叢射之;曳置階下,再諭降,不從。帥詬曰:『是兒鐵石心腸,定死矣』!遂戮之(亨應所居里曰陂頭)(「陳孝成集」)
唐王聞黃道周被害,震悼輟朝。黃斌卿疏陳:『古今多一精忠,中興少一名相』!王覽奏曰:『輔臣道周精忠大節,就義從容,真足感動天人、爭光日月。朕方恢中興大業,而一代純臣先殉國難;撫念今昔,倍為愴懷!翁龍楠現在何處?著該部再行察訪,務得實信回奏,以憑從優恤錄。其毛玄水四員,並與察恤』。
益陽王私授縣官;詔禁之曰:『國家敦厚懿親自有典制,朕復天性篤愛宗枝。王借受慈禧之命,又借勳鎮方國安之推奉,近日表奏雖來,公然用「監國」之寶!不知此寶授自何人?勛輔士英、國安疏王本末甚明,朕正不必顯戮(?);乃到處騷擾,妄行陞授。復聞播害龍游,民苦不堪;又圖遂昌,尤礙法紀!著地方撫按官速速止王回嚴,以明大義』(益陽,遼簡王植之裔孫)。
御營吏部尚書路振飛進「奮練義勇說」;王曰:『此真安攘大略;書策留覽,暇當為卿序之』。
初五日(辛巳)
唐王誕日,群臣先一日請賀,王不受;曰:『朕奉大統已近十月,孝陵不見、百姓不安;文因循於內,武擾害於外:中興事業,茫無端緒。蔬菜自勉,豈可晏安自居,以聽群工慶祝耶?惟於行在所,總用大牢遙祭二祖、列宗,唐國祖宗另設
於旁』。
處州府貢生李端庚疏呈「恢勦三策」、「治安五要」;王覽之曰:『以擣淮為恢金陵、復江浙之神著,以出兵九江為破南昌、固嶺南之急著,以奇兵襲江口、以偏師復徽州為上下應援之緊著:三策俱說得是。「治安五要」於養民任賢、生財節用、獎廉懲貪諸務深明洞曉,應是通才學士』。
吏部尚書郭維經疏列三吳起義死難士紳;各贈官有差:葛麟贈兵部郎中,錢振先贈參政,顧棻贈兵部主事,王日如贈兵部員外,馮翥贈副使,錢圭贈參政,王有容贈僉事,麻三衡贈國子監學正,凌虹煥、張明光、謝球俱贈訓導。
兵部侍郎陳洪謐在籍,遣內官鄧金趣之;不至。
初六日(壬午)
大清兵逼皂口,萬元吉不能御,退保贛州。
北兵泝流而上,逼近皂口;新威兵先潰,汪起龍兵亦潰。
魯王加錢肅樂兵部右侍郎。
平西將軍王朝先與定遠將軍陳梧俱奉魯王命征西,擁兵蛟門;約鎮倭將軍王鳴
謙共趨金塘、岱山為犄角之勢,不果(朝先,字省宇,四川土司人;鳴謙,武寧侯之仁子)。
唐王謂群臣曰:『輔臣道周委身殉難,其子子中備述之,鎮臣黃斌卿亦有此奏。讀絕命詩有「支天千古事,失語一朝人」之句,朕亦不覺泣數行下。卹典,著於五日內察例具奏。其子子中年俱幼稚,更可憐憫;准給銀二十兩,以助讀書之資』。
魯王授沈廷揚兵部右侍郎,總督水師。 廷揚航海至舟山依黃斌卿,唐王授官亦如之。
萬安進士劉士楨起兵龍泉,令四子肇履恢復泰和、房陵(士楨,天啟壬戌進士)。
鄭芝龍疏陳閩省守關兵餉、器械、衣甲共用銀一百五十六萬兩;王諭之曰:『卿兄弟純忠大節,擁戴朕躬;中興大事,非卿誰託!據奏,即窮三省之物力亦不
能不窮於接濟。地方錢糧只有此數,若不內外兼顧、勦守並行,大禍大害必然飆至;中興事業,必不忍言。從未有藩籬不固,止靠家門堵賊者。此理至明,不待再計也。前卿兩奏次議用兵四萬,猶恐用餉難繼;今必先議守、後議兵,以三萬守關口、一萬守腹裏。此數之外,再不可增。若持議不決,曠延時日,即朕自誤高皇也。卿當遵依,以全守關之事。若復再有爭執、再有推卸,是彼蒼不欲中興,朕亦止有避賢路而已』。
江南布衣翟翬疏進直言;王曰:『此疏於古今亦有所窺;至規切朕躬處,言言藥石,誠可嘉尚!准隨便候對』。
禁地方官官買;曰:『府、州、縣之行戶,實地方害民之惡政。官之稍有良心者,尚以官價買之,比市價十去五、六;全無良心者,直票取如寄。胥吏緣之,奸孔百出。朕在潛邸久知此弊,宜行永革』!
初八日(甲申)
大清兵乘勝抵贛州城下,兵部侍郎劉士楨促新軍將軍張安赴援;安宵遁。給事中楊文薦奉使湖南過贛,入城共守御;城中賴之(文薦,元吉門生也;字幼宇,京山人)。
北兵乘勝水陸並進,徑至城下,隔水而軍;城內倉皇四遁。萬六吉,元吉弟也
;先挈家去,且命元吉二妾皆出署,民情益洶洶。康范生白元吉,元吉欲斬護家屬弁並二妾以殉;二妾懼,復入署,民情始定。共議城守,楊文薦見事急,相度形勢,以虔為必可守,自請任之;士民亦踴躍聽命。
北兵駐營水西,領兵者高進庫。
沙定洲聞寧州祿永命等各固守,不敢至永昌;恐楊畏知截其歸路,急還兵攻楚雄。值畏知坐城樓,賊發巨擊之。煙焰籠城樓,眾謂畏知已死;而畏知端坐自如,賊相驚為神。遊擊王承憲偕土官那籥出城衝擊,大呼陷陣;賊披靡。俄為流矢所中,死。弟承瑱,亦力戰死:一軍盡歿。賊復攻城;畏知伺賊懈,出奇兵奮擊,殺賊甚眾,賊引去。舉人杜天楨助畏知城守,頻有功。
撫州圍急,攝府事同知高飛聲遣家人懷印走唐王,而身城守;城破,死之。
時鄭彩在新城,永寧王請救於彩;彩監軍張家玉以三營兵援之,圍暫解。已而復合,撫州遂陷。
林鳳中死(鳳,瀘溪人;甲申國變,籍家貲送官助餉)。
龔啟祥、支鳳鳴(一作鳴鳳)、黃克忠皆死(啟祥,金谿人;唐王署行在前鋒
都司。支鳴鳳,臨川人;授遊擊。王克忠,金谿人;從羅玉川起兵者)。
南豐吳起爵歿於陣(起爵,為鄭彩副將陳謨書記,鬻產裹糧以從。每戰,必大呼陷陣)。
永寧王退保建昌,王得仁追及之。王體痺不能疾馳,遂被執;死之。張安率所部退回寧都。
聞人天祥以王被執,不肯去,亦見俘;已脫身走閩。
十二日(戊子)
德安郭賢操集眾再起義兵;大清偵知之,環其廬焚之,獨賢操逸去。
鄭彩兵數萬駐新城,風聞大清兵至,即奔入關;張家玉與新城知縣李翔、邑人徐伯昌守城。大清兵來攻,家玉出戰,中矢,墮馬折臂;走入關。翔率民兵千餘出城拒守;大清兵從間道入城,民兵皆散,翔與伯昌死之。
彩駐新城,無御敵意;翔抽選義勇,措餉而訓練之。無何,北兵日急。彩欲潛遁而有愧於翔,乃佯赴建昌,取間道入閩;翔與家玉死守。北兵至,翔出拒戰;嚙指血,大書「誓死報國」於旗,使人負為前導。北兵從他道入城,翔兵鳥獸散。翔
入城,與從者三人手刃三騎;北兵疑有伏,欲退,卒無繼者。翔與三人復馳出,四顧徬徨;謂三人曰:『汝曹且行,我入城死矣』!策馬大呼曰:『我新城知縣也,速殺我』!北兵執之,械至郡,直立不跪;誘降不從。臨刑,從容賦詩,引領受刃。
醫士黃嘉縉,字季振;城破時,端坐中堂。兵入搜索寶物,嘉縉笑曰:『架上書,可寶也』!兵斫之傷;嘉縉曰:『君子不以亂易其志』。整衣冠而死。
初,李蘧密疏薦泉州蔡鼎能前知;召至,以方外服見,封為國師。然所言庸鄙,試以占策亦無驗。至是,彩與家玉敗回,鼎請自試;一戰而蹶,逃回。
張家玉疏云:『永勝伯鄭彩聞敵報急,即將隨征之兵及守衛新城之兵撤回,促臣入關。臣以新城者,永定屏障也;永定者,福京門戶也。新城雖小,不可棄;而彩以固關為急,竟棄臣去。臣與新城知縣李翔慟哭,誓死不去。敵騎至,臣調翔守城,躬率義兵三百與二、三將吏血戰城南,斬敵步兵百餘;臣傷箭墮馬,血書招閻王宋來援。王宋至,敵引退』。有旨:『統兵大帥遁走入關,獨使文臣陷陣,何以自解』?
諭大學士熊開元曰:『卿以聰敏執持,受知簡用。朕昔不以人言而用,今豈以
人言而舍耶?著調理安痊,即日來行在任事。馬借人乘,尚為厚誼;豈君臣之際,任重綸扉,何必繳進!著留為病愈入朝之用』。
楚王統兵三千屯蕭山,益陽王統兵五千屯江上。楚王服麻衰,為人平易。益陽勇健,能冒矢石;驕縱不法,常對人斥魯王何得僭稱監國?魯王御史李長祥往見,責其不用奏啟;長祥以祖答之已。而益陽遣刺客入朝,為總兵張桂方所獲。魯王命諸藩鎮討益陽,皆不奉詔;乃召長祥密議,長祥曰:『臣敢不竭力!他日駕至南都,必有指臣為離間骨肉者;臣族且不保矣』!王固強之;長祥曰:『必不得已,須主上手敕方可』。王乃書「有王守仁故事」六字賜之。益陽有龍、虎二大營:龍營總兵任和,山西大同人;有才幹。虎營總兵李建功,貴州土司人;短小精悍。長祥謂『不圖此二人,益陽未可除也』。乃拜益陽,佯布歸心意。益陽喜,贈以裘緞,竟稱賜;長祥即拜受之。踰日,啟益陽,大讌諸總兵於內河中。筵甚盛,梨園喧動,眾皆大醉;密令舟潛移四、五十里。漏下三鼓,撤席;長祥曰:『上有旨』。即命壯士湧入舟中,將總兵掣定;長祥曰:『主上以爾等從益陽謀逆,命斬之』!二將大呼求免;長祥曰:『旨已下,奈何?必欲救,爾等須將各營兵馬星夜調至,吾當奏免』。二將從之,即發令。次早,兵俱至;益陽逃。長祥飛檄至衢州,總兵張
鵬翼擒益陽,誅之。楚王知之,果奏長祥離間骨肉;且云先斬長祥而後奏聞。長祥聞之,夜馳五騎至楚營,稱議事。楚王辭不見。固請曰:『當此軍事告急,主上亦徹夜接見群臣;殿下固不見耶』!乃見。長祥曰:『聞殿下已參不肖,有之乎』?楚王曰:『無之』。長祥即朗誦其章奏;楚王慚不能出一語。長祥曰:『益陽謀逆,臣已奉敕誅之矣。楚為宗藩,不能從逆是問,而反欲斬王臣耶』!翩然而出。楚王夜遁。
(按諸王傳及表:楚王華奎於崇禎十六年為獻賊所執,沉於江中;後無襲封者。益陽王朝,周定王橚八世孫;嘉靖四十一年薨,無子,國除。又遼簡王植裔孫,亦有封益陽者,傳至憲橚,萬曆十年薨,後亦無襲封者。此云楚王、益陽,諡與名俱無考。)
唐王諭吏部驗封司員外郎曹元芳曰:『東南為朕一人故,三遭寇虐。覽奏,知痌疾在躬。義師所在雲集,乘其怨而激勵之、因其勢而利導之,真恢復一大機也。元芳為國讎家難驚心,慷慨請纓,具見忠孝!但勇往難,往而有濟更難也』!
十四日(庚寅)
大清兵圍贛州,城中閉門固守。 萬元吉素有才,蒞事精敏;及失吉安,士不用命
,昏然坐城上,對將吏不交一言。隔河大營遍山麓,指為空營。兵民從大營中至,言敵勢盛;輒叱為間諜,斬之。江西巡撫劉遠生令張琮將兵趨湖東,及贛圍急,遠生自出城,召琮於雩都;贛人曰:『撫軍遁矣』!怒焚其舟,拘遠生妻子。俄遠生率琮至,贛人乃大慚。
是時,四營兵在湖東者,聞撫州失,張安兵退,仍調回寧都;楊廷麟親往邀之下贛。
蜀督王應熊上疏,言恢復蜀中諸郡縣;王答敕云:『卿力恢殘敗封疆,屢勝猖狂逆寇;用餉僅十五萬,不取空城、偽印為功。信從前覆京弊端,賴我元臣一洗。朕志削平天下,聞此大慰予心!至獻賊之殘忍,手斫數十萬生靈;朕實不勝痛憤!若不速救斯民,何以對我太祖!望卿力任平賊,朕必有請立應。至於搖、黃諸寇,罪原輕於獻賊;卿還善用戎索,俾為我用!若能以搖、黃平獻賊,釋過賞功,必不失信』。
萬元吉乞援於蘇觀生;觀生遣二百人往,元吉命協守綿津灘。遇大清兵,退走。
蘇觀生率所募新威營兵退保南康,萬元吉堅守皂口;所部閩帥周之蕃、吳玉簡
、吳章、粵帥王基昌俱孑然一身,不自集舊旅。惟安遠汪起龍有兵三百,時冏卿、李陳玉、楊仁愿、兵垣楊文薦、兵曹萬六吉、周遠、待詔劉季皆在虔,力請督師觀生援皂口;止發兵二百。元吉命監紀陳亮督之,下守綿津。
楚帥曹志建以二千人至;僅一夕,譟而去。
劉士禎遣四子肇履入閩求援,而令季子升從李陳玉起兵信豐,為贛聲援。
翰林院編修何九雲進家藏書四百八十種、計三千五百本,令弟九祿上;王曰:『朕性喜圖書,所進者縑緗殊富,著即收進。內有重的,仍發與九祿領回。九祿著任國子監學正,以示酬勞』。
諭吏部尚書郭維經曰:『官員賢否,關民生之榮悴、切宗社之安危。若吏部有滿堂清官,天下必少呻吟百姓。朕於銓選至虛、至公,力拔其尤而後已焉』。
又諭首輔何吾騶曰:『文章之氣,可消甲兵;多士奮庸,務收俊乂。朕念福京士子急宜賓興,茲定期六月開科,鎖闈三試,撤棘放榜;不許游移一日。監臨,照兩京舊制定,用御史兩員;提調,則布政司;監試,則按察司。一應科場事宜,即於五月杪報竣,不許苟簡玩忽。考官,務用甲科推知;不足,即就甲科中行官禮聘。其江西、浙江、湖廣及各省來試,跋涉可念;著地方官給與文書路引,以御盤詰
。現在流寓的,就赴福京督學考選。一應赴京恩、歲貢,照舊例著禮部考選』。
沙定洲陷通海,典史單國祚握印坐堂□罵賊;被殺,印猶在握。縣人葬之諸葛山下(國祚,會稽人)。
十六日(壬辰)
瀘溪告警,傅冠不能救。揭重熙劾冠;解冠任,兵事遂委重熙。
重熙參冠『身任督師,日午未起,未嘗至關上一步;人言嘖嘖』。王怒其有負委託,准以原銜歸里。
鄭芝龍步將奪民舟,鄭為虹叱責之;芝龍訴於王,王為諭解。
芝龍標下將官陳俊、鄒泰爭舟,為虹叱之;芝龍密訴於王,王曰:『干戈寧謐,全藉文武和衷;為虹叱責,亦是代卿約束。卿幸勿芥蒂,仍以王臣王事視為一體、等於虛舟,尤所殷鑒』!
魯王總兵陳梧敗於檇李,渡海掠餘姚之鄉里;王正中遣兵擊之,鄉勇與相犄角,殺梧。朝議罪正中,御史某言:『梧之見殺,犯眾惡也。正中保守地方,不當
罪』。王從其言。
宗室議漇,福王時以貢生授句容知縣;南都覆,走徽州。入閩,唐王擢為浙撫;同周定仍守廣信。督兵出戰,敗死。
二十一日(丁酉)
魯王遣行人林必達、左軍都督裘兆錦以公爵敕鄭芝龍兄弟;芝龍上聞,逮下詔獄,會百官廷鞫。尋又命衛官呵譙必達、笞責兆錦;以王不進表而陰誘二鄭也。已而釋之,改必達福建督學御史。
廣信諸軍敗於鉛山,萬文英舉家赴水死。廣信勢益孤,同知胡甲桂效死不去。
文英妾胡氏從死。妻鼓氏匿敗牆中,三日出;見文英柩,一慟而絕。
四川參政劉麟長疏稱恢復重慶、夔州二府三州二十三縣,以川餉贍川兵,不敢虛糜破冒。王嘉其不避艱危,盡抒方略,忠勞懋著;特陞太僕寺少卿,俾其前來陛見供職。
郭維經之子應銓、應衡、應煜舉兵臨川,與大清兵大小十餘戰,頗有斬獲;帝授應銓、應衡兵部郎中,應煜戶部主事。
特議加福京鄉試解額三十名,以示龍興首善、廣開薪槱至意。
大清兵逼新昌,守將出降。陳泰來走界埠,曹志明等從上高移軍會之,進攻撫州;兵敗,皆死。
金聲桓使署驛傳道戴國士招泰來,而以大軍隨其後;國士入見泰來,甫出,清兵已壓壘而陣。泰來不及備,遂敗死黃氏祠中。
唐王諭首輔何吾騶曰:『朕在延多日,漫云兼顧江、浙,終於江、浙何補!不如實實出關,拿定一件做去,尚為得力。且今地方止有閩、廣、江、楚四省,咽喉全在一處,彼所必爭、我所必守。今不自出,負祖、負民!朕之存亡,尤其小者。今還要催林兵併陳天榜兵到,決意初一日必行』。
敕朱成功速招置鄭彩逃兵,毋得令其驚擾地方百姓。
張獻忠在川中偶沾疾,對天曰:『疾愈,當貢朝天蠟燭二盤』。眾不解。比疾
起,令斫婦人小足,堆積如二山。將焚之,必欲以最窄者置於上,而絕無當意者;忽見妾足最小,遂斫之,灌以油焚之。其臭達天,獻忠大樂(「西皋外集」)。
唐王予黃蜚祭葬,並建坊旌表。
撫州報至,行在大震。帝削鄭彩爵,戴罪立功;而徵各路兵援贛。時帝志在幸楚,未嘗一日忘贛;故援贛為尤急。
擢傅雲龍為太僕寺卿。
授程峋惠潮添設巡撫。 峋,吉安府進士,官蘇松糧道。去任時,招兵三百人歸江右,日與鄰里私鬥;姻親郭之祥和解之。至是,盡室赴惠潮任。
諭兵部尚書呂大器曰:『卿言用人太濫,所用之人又轉援引;虐民叢盜,望治何由!所見甚是。朕自今當急省改』。
衢州知府伍經正不奉魯王;王以其義凜一尊、秉節不二,再與實加一級示勸。
二十三日(己亥)
張琮兵渡河抵梅林,中伏大敗;還至河爭舟,多死水。時蘇觀生走南康;贛州數告急,不敢援。
張琮偕趙源符發兵渡河至梅林,不見敵,爭前趨利,無部伍;伏兵為所敗,失士馬、器械無算。
唐王擢熊化吏部右侍郎;尋移疾去。
敕黃斌卿曰:『卿孤軍久處舟山,援餉不繼,朕每以為念。今得張振資助萬金,剋復蘇、松可望。其大鳥銃、硝磺、鎗刀、鉛彈等項,一併給發』。
敕贛撫劉廣胤革職聽勘;以訛傳遁至雩都也。
命兵部職方司主事黎遂球招廣州義師援贛。
敕虔州道臣董振秀:以麗水、青田、縉雲、宣平、景寧五縣餉銀給劉孔昭,以龍泉、遂昌、松陽、慶元、雲和五縣餉銀給楊文驄。時二臣互相爭執,復手敕諭之曰:『師飽在餉,師克在和;與其同餉而涉於爭,何如分餉而歸於和!今後臣同心協復,勿再爭競!近年餉急,民困難支;仍將錢糧分限催徵,以息民力。兩臣亦不許差人到縣,辱官虐民;違者,該管官具疏參奏』。
魯王拜謝三賓東閣大學士。
二十五日(辛丑)
唐王擢揭重熙為右僉都御史,代劉遠生巡江西。攻撫州,不克而退。
永寧既敗,重熙復召集諸將,進克金谿、襲撫州,有眾十萬。捷聞,帝授重熙巡撫。重熙以諸將進止不協,退保瀘溪;與大清兵戰於銅蒲隘師姑嶺及高田孔坊,俱捷。
安仁僧丹竹者,益藩所招三十六營之一也;從重熙襲撫。猝遇王得仁,以步逐騎;戟及得仁面,幾獲之。
兵部主事徐州彥疏陳間關入蜀宣布皇恩,目擊情形等事;臚列督輔、撫按在事諸人王應熊、樊一蘅、李乾德、馬象乾、米壽圖、劉麟長、王芝瑞、萬年策、鄭逢元、劉泌、范文光、牟道行、田華國、曾英、曹勛、莫宗文、楊展、賈登聯、譚詣等戮力殘疆,奉揚威命。王曰:『川蜀頻年苦寇,民不聊生;聞諸臣提挈贊襄,朕心甚喜!州彥克盡使職,著即前來復命』!
總兵胡來貢縱兵抄掠焚劫,特詔禁之。
魯王督師張國維遣帥方元科率師渡江,屯營萬松嶺,逼杭州;尋敗還。又分兵屯餘杭等處,戰皆不利。
二十七日(癸卯)
廣信陷,巡撫周定仍死之;胡奇偉、胡夢泰亦死之。胡甲桂被執,諭降不從;幽別室,自經死。詹兆恆奔懷玉山,聚眾數千人自保。有畢貞士者,貴溪人,舉於鄉;同守廣信。城破,赴水,家人救之;行至五里橋,望拜祖塋,觸橋柱死。
定仍、夢泰俱自縊;奇偉被執,僇於南昌衛前。夢泰出門時,以藥一封授其妻李氏曰:『四方多難,吉凶未可知。脫我赴至,毋自辱也』!李氏聞夢泰訃,即吞藥死。
五月丙午朔
劉遠生聞張琮之敗,渡河再戰,身先士卒;遇大清兵,被獲。
遠生渡河,親督家丁為衝鋒,思得一當;兵士遇敵先奔、家丁亦奔,遠生為高進庫所獲。
鄭芝龍疏陳孤臣督輔黃道周矢志盡忠;王特贈道周文明伯,諡「忠烈」,祭葬俱照伯爵例行。妻封一品夫人;長子廕錦衣衛指揮世襲,次子廕錦衣衛正千戶世襲,三子廕尚寶司丞,四子廕中書舍人。仍敕有司立一廟於本鄉,額曰「報忠」;立一廟於福京,額曰「憫忠」:春秋致祭。再立坊於家,額曰「中興藎輔」。其遺詩,勒碑於廟門。
福京監察御史王孫蕃、韓元勛疏陳『減篇恤士,推一時之恩;惟是二書、三經,不若三書、二經為合式。其題目,仍照七篇俱出;二場亦然。庶鐫之試錄,傳之天下後世,皆為不刊之章程、興朝之盛美也』。王准如議行。
特敕臺臣:『艾南英,將其生平著作刊刻成帙者進覽』。
唐王命郭維經為吏、兵二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總理湖廣、江西、廣東、浙江、福建軍務,督師往援贛州。
姚奇胤字有僕,錢塘人;由進士,官監察御史。巡按廣東不赴,與郭維經同赴贛州。
贈諸生翟翬翰林院待詔。 翬,江南人;雅以復仇雪恥自負。聞王登極,匍匐入閩;建言諍諫,不遺餘力。王特官之,不受。病卒,御史錢邦為陳本末;王憐之,贈官。並賜銀二十兩為葬資,邦芑為繳還之;王曰:『朕視忠臣過於骨肉;一
臣之亡,即少一助。翟翬賜金,著與製一碑碣,不必繳進;仍賜四語,俾勒於石曰:『生既盡君臣之義,死亦凜夷夏之防;名稱大明正士,實關天地綱常』。錢邦奉行。
初五日(庚戌)
白黨兵聚四保匯,泛蒲酣飲;大清兵掩至,殺數百人,獲其魁羅騰蛟。
溫帥賀君堯殺顧錫疇。 錫疇,鄉邑已破,方遭父喪,間關赴閩;王命以故官,力辭不拜,寓居溫州江心寺。君堯撻辱諸生,錫疇將論劾;君堯夜使人殺之,投屍於江。溫人覓之三日,乃得棺殮。
「五小史」云:君堯與督相結,取事例銀供餉;諸生鼓譟,君堯縛一、二人殺之。錫疇欲疏劾君堯,君堯遂縛錫疇投諸江;子鎣遁免。後君堯賂大清嘉湖道佟某鬻官;鎣適在署中,告佟故,乃置之死(鎣本佟邦年門生,道即邦年子也)。
(按賀君堯於丁亥六月朝魯王,黃斌卿殺其全家。此云佟某置之死,恐未必然也。)
唐王命張家玉為右僉都御史,巡撫廣信。廣信已失,請募兵惠、潮。
方國安奏富、德等縣大捷,斬獲甚眾;由鎮臣方元科竭力支撐,傅明德、田勝、涂有聲協助。王大悅。
贈劉同升東閣大學士,「諡文忠」(瞿氏「逸史」作「文襄」)。
閩縣、侯官縣耆老詣延津請駕回福京;王感嘆曰:『即位十有一月,無時不思靖祖救民;飛蹕既久,豈得回鑾!固知入虔嵐氣險[□]艱辛之狀,但恨在閩不能安閩,閩民不負朕、朕負閩民實多矣』!
禮部右侍郎曹學佺疏陳駕駐延津,所有關切四事:一、濬延河隄防;一、汰隨征冗役;一、通福京米船;一、事例銀兩許以生鐵准債。從之。
諭戶部侍郎梁應奇曰:『覽爾所陳袪衙蠹、清隱匿、革火耗、禁牌票、去飛詭、除賠租六事,皆去其害,足以裕國者。著逐款力行,遍為嚴飭。有踵前弊者,監司、守令、府佐立行糾參,以副委任至意』。
上游巡撫吳春枝糾內臣戴照貪婪滅法;王命輔臣黃鳴俊先行提問後奏。
沙定洲攻石屏,龍在田固守不下;還攻寧州,祿永命戰死,又陷嶍峨。
嶍峨土官王克猷走死。
能在田走大理,石屏亦陷。
在田懼,與其黨許明臣竄大理。
建寧諸生請駕再臨建水;王曰:『朕進取之念甚堅甚切,萬無轉蹕之理。但謂農家力作,徵宜寬;朕亦耿耿於中』。
副都御史荊本徹疏請為小艇以資戰勝;王諭以『閩中方用水師;覽此奏,誠為要著』。下部議之。
工部尚書鄭瑄為朱成功請發鳥銃;王曰:『成功圖功雖是急務,御營兵器關朕躬身命,鳥銃豈可全發!如此等事,該部以司空大臣全無執裁,惟請朕躬為推卸之事,鄭瑄何無骨力至此!姑且不究』。
敕諭御營內閣傳示臣民曰:『臣民擁立朕躬,朕志誓救民雪祖。外寇雖狂,尚可蹔守而養戰銳;諸臣議論紛紜,殊為道旁築舍。今徵士蔡鼎回報關上情形甚確;朱成功巡關回來迎駕,蹔住邵武,相機出關。總之,自古創業中興,誰不危而有濟!朕惟以「寧進死、不退生」六字自誓,並以六字察驗臣工。此後除戰守、駐蹕一聽條陳外,若有敢請駕回天興並請退避廣東者,諸臣必從重議罪,餘必立斬以徇。朕心通於上帝,臣民仰體欽承』!
初六日(辛亥)
白黨張飛遠襲破金山衛;大清協鎮出戰,飛遠遂遁去。 飛遠,故諸生;兄弟俱負膂力,與吳易合營襲衛城。先是,飛遠約城中助己者悉墨其鼻;飛遠既遁,城中之通於張者鼻尚墨也,協鎮悉殺之。
唐王敕諭督輔蘇觀生曰:『自卿行後,朕擬即幸虔州以慰傒俟(一作待)。奈閩中士民戀戀難釋,不得不稍為遲留,安此赤子。迎駕各兵,卿且蹔令其併力齊心克復湖東;清道之功,與扈蹕等。至措餉艱難,卿所久知;切戒以兵無擾民、勇必堪戰,勿至虛耗糧糗!湖西正在戰守,著於梁應奇餉內撥三萬兩接濟』。
恩貢生陳元綸赴廷試,進所著「豳風保治全書」、「五經涉錄」各一部;敕諭留覽,以咨所學。
魯王兵部右侍郎錢肅樂之軍食盡,悉散去。
唐王封方元科為定占伯。 錢塘江上戰功,惟元科為能用命;並發手敕,以示優異。
初九日(甲寅)
唐王親試流寓貢生;敕禮部各察正身年貌,嚴核混冒、懷挾等弊,以作人文,上隆治典。取姜子荊、倪天弼等十二名,改為庶萃士;照庶吉士例,送翰林院教習。榜首李日煒,徑授戶科給事中。
郝永忠迎唐王之師逗留不進,至五月始抵郴州;沿塗惟事抄掠。
督輔楊廷麟疏陳虔事危在旦夕,援兵半已潰亡;王諭之曰:『吉州失守,督臣萬元吉諸兵皆付一擲,撫臣劉廣胤先出雩都,副總兵陳丹、張琮、李源符五月一日失機,成何法紀!此番功罪宜明,卿即詳悉入奏;惟虛惟公,勿僭勿翫。見在收拾殘敗,亦即中興根本;粵兵、狼兵三萬餘人,准卿召募。但作何招集?作何約束?必先議定。近日地方,苦兵尤甚於賊;經過不慎、號令不嚴,驅虎進狼,綠林四起,豈必寇作戎首哉!包象乾、張家玉兵,卿還嚴諭;不得□□□徒,終成潰散!朕於十日內一定親蹕汀州,面議方略』。
大田縣貢生樂英進「冊府元龜」一部。
十五日(庚申)
楊廷麟督新軍與大清兵戰於梅林再敗,退保雩都;廷麟乃遣散其兵。
初,雲南撫按及沐天波之弟天澤交章劾天波造反,土司沙定洲出奇兵撲滅,天波孑身遁去。時有識者,咸疑非實。一宗室任雲南通判,力證之。遂詔天澤襲封,協定洲搜捕;陞宗室僉都御史,往督師。有錦衣衛百戶徐某者,以弘光登極頒詔雲南;至是,歸述所親見,云『一土司反,天波調定洲兵往討;定洲不奉調,統勁兵突闖府第,天波僅以身免,母、妻及弟天澤俱被執,劫令具疏。通判素墨,曾為天波所糾;以宿恨,故誣之也。以後,又傳聞天波糾合各土司兵討定洲』。然地遠時艱,莫能得其要領;朝廷置之不問。
魯王太僕寺卿陳潛夫、尚寶寺卿朱大定、兵部主事吳乃武、查繼祖與王正中合兵渡江劄譚山,將取海寧;以江上兵潰而還。
時有訛傳駕回天興者;王聞之怒,曰:『朕以進戰自誓,豈有復回之理!誰為此言以惑耳目,即應立刻察明斬首,以警其餘』。
十九日(甲子)
大清賜弘光帝及潞王、太子死。
唐王殺假官李堅、李之房於市。 二人不知所從來,自稱原任兩司;召對稱旨,即以原官補用。後有言其假冒者;王怒為所欺,遂誅之。
史可法家人舉可法袍笏招魂,葬於揚州北門外之梅花嶺。嘉善李標,可法記室也;特來會葬。歸而繞屋種梅,賦詩三十首;蓋自託於「西臺慟哭」云。
魯王御營總兵李唐熙,謀同方國安、馬士英執王作贄,降大清;王於寢夢中知逆狀,起召張國維、陳函輝、谷文光及總兵王朝鼎、王有誌、張國忠、蔣彪等擒斬之。
故總督楊鶚初以剋餉失軍心,至是復夤緣為偏沅總督;何騰蛟以為言,王召鶚還。
騰蛟進「敕印一齊交付」疏;王諭之曰:『卿宣勞江漢,功在社稷;復楚、恢豫,長驅燕、代,業以全擔付卿。楊鶚之推陞,因彼時未審輿圖,偽為借舉;豈有
一柄兩操之事!今中樞需人,業召鶚入佐矣。朕與卿,分則君臣、誼則父子,何不因疑奏明,遂為是舉!且「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尚惟終始一心,力任危地,以必見孝陵、必葬烈廟為任。朕與卿當共勉之』!騰蛟復進「兩奉君命出江、百念迴思顧楚」一疏,中有『願為愚、不願為智,不敢棄、亦不忍棄;不能以多年死爭之城,棄之他人之手』之語。王乃欣然曰:『閫外之事悉以賴卿,惟有早開雲臺以待』。
命翰林院新選庶萃士萬子荊等(?)隨庶吉士後入閣拜先師;復敕翰林官時其教習,不得作輟。其服色同庶常而帶用角。兵部主事萬元吉劾其非制,且有鼎見售者;王曰:『拔士於貢中,作養人材,事關特典;名為萃士,原不同於庶吉士。毋得慷慨不平,暗行詆誹』!
二十七日(壬申)
魯王方國安之軍乏餉,潰。
大清貝勒偵知浙東虛實,遂益兵北岸,用大擊南營;適碎方營內廚房鍋,國安懼曰:『天奪我食矣!唐王曾以手敕招我入閩,必大用;我自歸唐王耳。事即不濟,可便道退入滇、黔』。遂拔營。至紹興,率馬、阮兵以威劫魯王南行。
邳州王召輔食廩粟盡,集其里黨,深衣幅巾出見之,大呼「烈皇帝」!北面再拜,自縊死。俄有僧過之,持麻鞭指其屍曰:『此常事也,惡用如此矜張為』!後有渡河者來言石屋寺一僧縊死,麻鞭在其側。
沙定洲以迤東稍稍定,乃復攻楚雄;分兵為七十二營,統之以大營一。環城掘濠,為久困計。
二十九日(甲戌)
魯王之軍惟王之仁尚在,將由江入海。張國維與之仁議抽兵五千分守各營;之仁泣曰:『吾兩人二年心血,今日盡付流水!壞天下者非他人,方荊國也。今北兵數十萬屯北岸,倏然而渡,孤軍何以迎敵?吾兵有舟,可以入海;公兵無舟,速自為計』!國維不得已,乃振旅追扈魯王。
唐王謂諸輔臣曰:『臨民之官,豈可以銀而得?朕於閩、浙近地,凡有捐餉至二、三千兩求為知縣者,朕斷不允。蓋為生民計,不可不周;況撫戢凋殘,有所未便耶』!
吏部司務王士和疏陳時政得失(一作闕失),凡數千言;王刊賜文武諸臣。且召士和入對,嘉獎備至;擢兵部主事。
唐王超拜韓雄都兵部職方司主事。 雄都,曲周縣生員。初遇王於淮陽,頗有獻納;後與路振飛等起義太湖,同副總兵王羽、參將王奮武、中書路澤溥、澤淳、舉人楊廷樞同仇敵愾,大挫敵鋒。至是入閩,王稱為佳士;授官。
徐石麒子爾穀疏稱『先臣起義獨先,殉難獨苦』!王傷悼之。官爾穀中書;敕再加厚贈卹,與侯峒曾一體。
行人司瞿昶疏陳楚、蜀、滇、黔事情:『楚在一事權、專任使:須敕重臣,以待南昌、荊、襄之復,即遣大將以鎮之。蜀在結將士、收民心:用蜀人辦蜀事,搖、黃則勦撫並用,獻賊則殲厥渠魁。滇、黔則在外擾鄰邦、內顧門戶:但近日勳臣、土司議論未定,其地近蜀之遵、永,楚之接界平溪、銅仁,俱宜防援:種種皆扼要害實著』。王嘉納之。
定期六月十五日鄉試,首場「四書」三篇、「經」二篇;十七日二場,判兩條、策三道:從減篇節省之旨也。
鄭芝龍製油扇五千五百握有奇,分給應試生儒以卻暑;王破例允行。
三十日(乙亥)
魯王走台州。
御史何弘仁追王不及,自縊於僧舍(弘仁,崇禎十年進士)。
唐王諭刑部:『天氣炎蒸,輕犯豈宜淹禁!軍徒以下,准俱保釋,以迓天和』。
六月丙子朔
大清兵過江取紹興。
時夏旱水涸,有浴於江者,徒涉而過。北兵因驅馬試之,不沒馬腹;才數十騎過江,而列戍驚擾,走死不暇矣。
貝勒善謀有勇,將渡江,有報浙人沮之者;曰:『勿聽!有福人自能過去』。乃身被重鎧,負矢二百、短刀長戈不一而足,乘馬竟渡。及舟過壩,壩鳴;舊有讖云:『火燒六和塔、沙漲錢塘江,天下失矣』!崇禎九年六和塔災,至是錢塘沙漲;其讖果驗。
魯王大理寺少卿陳潛夫走至山陰化龍橋,作絕命詞,偕妻、妾二孟氏同赴水死;其姊妹亦聯袂自沉。
潛夫少時跅弛不羈,言行無擇,使氣善罵人;同里陸培為檄攻之,潛夫愧而避去。至是喟然曰:『昔鯤庭攻我,顧以為我非人也;鯤庭死節今已一年餘矣,我今尚復濡忍,其信非人也耶』!謂其妻、妾曰:『吾今不惟死君,而且死友;汝二人能從我乎』?皆笑曰:『能』。遂聯臂同沉(二孟,同生姊妹也)。
初二日(丁丑)
魯王兵部尚書余煌赴水,舟人拯起之;居二日,復投深處死。
煌大張硃示,盡啟九門放兵民出走。書案云:『身不可降,髮不可棄;乘波而死,湘纍之志』。遂赴渡東橋水死。
(按余煌,天啟乙丑狀元;附魏奄,崇禎朝罷歸,科名幾穢矣。而其末事如此,亦可稱也!)
職方主事高岱絕粒祈死,子諸生朗坐守之。閱八日,朗泣拜曰:『兒請先之』!乃攜巾服泛小舟,紿舟子出海禱神;去岸遠,北面再拜,躍入海中。舟子急挽之,嚙舟子臂,始得下;舟子又入水救之,摔其巾。朗躍出水面,正巾而沒。岱聞之,曰:『兒果能先我乎』!自是不復言,數日卒。
方國安、馬士英合兵奔至天台,詢諸土人云:『山中有徑可通楚、粵至滇、閩
者』。因士眾未集,憩息以俟。山中有石橋,恐敵人來襲,命毀之;橋下有石板二,有舊刻大字二行云:『方馬之兵至此而止』。二人大駭,以為此天意也,遂留不去,決意遣人至杭投誠。
「南略」云:方、馬毀豐橋石板,上有字云曰:『方馬至此止,韃兵往前行』。
楊定國,濟寧人,貢生;魯王授行人司行人。自經死。
山陰布衣朱瑋,字鴻儒;賦絕命詞,自沉於深塘。
禮部尚書王思任走入山中,不食死。
蕭山諸生楊雪門自縊死。會稽諸生方炯赴水死。
通政司參議吳從魯年已八十,不薙髮,絕粒死。 初,從魯兄從義知長安縣,城陷投井死。從魯臨命時曰:『吾恐有愧於吾兄也』。
諸暨諸生傅日炯,字宗黃;受業劉宗周之門。赴水死。
日炯約同學五、六人同死;及期,無一至者。 日炯乃賦詩,自沉於沅江。
兵部主事葉汝恆字衡生,會稽人;舉人。與妻王出居相塢墓所,並赴水死;王被救數日,復死之。
唐王督師黃鳴俊久駐衢州,忽退入仙霞關;王怒,適鳴俊子職方主事天復從駕,詔逮之下獄,命建寧府羈鳴俊。鳴俊懼,請奮勇自效;尋統兵出關。
十二日(丁亥)
阮大鋮偕謝三賓、宋之普、蘇壯等赴江干降於大清。
初,大清兵南征,馮銓特薦阮大鋮於內院;大鋮得信,遂至江干迎降。貝勒問軍中誰識大鋮者?大鋮言:『杭州同知潘映婁係臣同鄉,召來識認可也』。乃檄映婁到越。初,映婁以己卯副榜考授通判銜;弘光時,冒推官謁選。大鋮不知,上疏引映婁為證,猶稱其通判官銜;映婁恚。及是渡江,趄不肯進。大鋮哀懇至再,乃許之;曰:『我見貝勒,惟云「臣識其面,未識其心」』。大鋮窘,與誓於神;約得志日,必以南司相酬。映婁乃入見;貝勒召大鋮至,於衣領中出紙一條,有字數行,蓋馮銓手書也。自是,大鋮以軍前內院從政,急招士英、國安出降。自請於貝勒,願為前驅破金華,以報國恩。
魯王聞張國維至黃石巖,傳命國維遏防四邑,圖再舉。國維欲從王至台州,無舟而止。
十五日(庚寅)
唐王開科取士。
時吳炳自江右入關,命為布政司,提調棘闈;以編修劉以修為主考官。題:「大學之道」三句(炳號石渠)。
以修字懋卿,號九一;閬中人,庚辰進士。先是,以修進「文昌化書」;王曰:『「化書」勸人忠孝,朕甚嘉之!以修生長其鄉,即與門人較定;更當廣布成書,以襄上治』。
大清調李成棟征福建、吳兆勝(一作勝兆)移鎮松江。
魯王大學士張國維還守東陽。
國維追魯王至豐橋,方、馬之兵已過;遂還東陽,治兵再舉。
唐王敕鄭芝龍撥兵遣將出守江山,壯衢聲勢;不可卸遠調之擔,自撤藩籬。
舊撫李永茂遣副將吳之蕃以廣東兵五千援贛,數戰皆捷;贛州圍解。
先是,粵中有新銳五千人在南雄,以餉匱大譁;萬元吉命康范生向李永茂、周士鳳促之來援。永茂捐金五百犒師,遣之蕃及遊擊張國祚率之,踰嶺而來。時北兵張甚,各路援師皆列柵城外,不敢下;之蕃、國祚奮勇前驅,與北兵相遇於李家山、九牛之間,數合皆捷。北軍以為援兵必踵至,遂返虔州;撤城下圍,退屯水西。之蕃、國祚亦恐北兵捲土重來,退守南康。
唐王以贛州被圍久,獎勞之,賜名「忠誠府」;加萬元吉兵部尚書、楊文薦右僉都御史。
文薦籍民兵五百耑守西門,當北兵之衝;戰多奇捷。奉手敕嘉獎,歷陞太常寺卿,加行在都憲。
方國安、馬士英欲執魯王為入閩進身地,遣官守王;守者忽病,王得脫。南奔至石浦,定西侯張名振護王航海。比方、馬至,王已登海舶矣。王由江門出,令保定伯毛有倫扈元妃張氏及世子由定海出。
原任山西僉事鄭之尹沉水死。
嚴州告急,三衢震驚;督輔黃鳴俊具疏入告,特敕行在兵部速發兵三千應援衢州。
金衢道臣疏陳『衢州士民驚竄,庫藏空虛;藩宗烏合之兵盤踞於內,淳、遂鴟夷之寇蹂躪於外。如此艱危,速宜救援』!乃敕都督同知施福提兵出關,以壯聲勢。
三衢告急,兵部司務徐心箴疏陳「三可惜、四可憂」;王目其切中時弊。
御史鄭耀星疏陳諸臣虛聲多、實際少,王深以為然;曰:『爾既知之,自當力挽之;毋僅託空談可也』。
荊本徹至舟山,屯小沙嶼。其將善射,黃斌卿忌之;本徹不戢士卒,所至為民害。斌卿乘民之怒,造為流言。民有單里者,從斌卿攻殺本徹。斌卿上聞,王敕諭曰:『荊本徹雖非賊寇,乃爾騷擾地方,民怨實甚;殺了便罷。所招降將士,善為約束;勿令流毒,致重民怨』!
本徹,金壇進士,建義兵,結營海上,號「荊家營」;輔崇明義陽王為監軍。原官副使,唐王署副都御史。子元相。全家俱為斌卿所殺。
大清兵渡崇安。唐王敕施福速統兵出關驅勦;福遷延不進。大學士蔣德璟自請行關確察情形,相機督戰;王許之。比至,則疲兵弱卒、朽甲鈍戈,一無可用。德
璟疏請趣之;王歎曰:『如此情景,與鄭彩進關、張家玉守新城何異乎』!德璟即告病去。
鄭芝龍密通款於大清。
大清內院洪承疇、御史黃熙胤皆晉江人,與芝龍同里。芝龍密遣使通款於承疇;承疇不答書,但答以筆一管。芝龍疑毫端必有密札,破之;無所有。蓋示以隱語「必來了」。
「所知錄」云:芝龍與承疇相通已久,承疇業以王爵啖之;芝龍既為紿,遂漸撤回各關隘守兵。
鄭鴻逵駐關外,傳聞大清兵至,徒跣疾行三日而抵浦城。後至者,紛紛言兵譁也。事聞,削鴻逵爵。
鄞縣諸生趙景麟聞紹興破,整巾服、懷所作文,走謁先聖,赴泮池死。
二十四日(己亥)
魯王大學士孫嘉績卒。
嘉績遁至滃州,慷慨嘔血死。
唐王贈李翔光祿寺少卿,諡「忠壯」;廕一子。
紹興警報至,行在大震。鄭芝龍借言海寇至,撤兵回安海;守關將皆隨之,仙霞嶺空無一人。
芝龍聞浙東破,遂疏稱『海寇狎至;今三關兵餉取諸臣、臣取諸海,無海則無家,非遄回防御不可』。拜即行。帝手敕留之曰:『先生稍遲,朕與先生同行』。中使奉敕至河,而芝龍已飛帆過延平矣。芝龍既回安海,守關將施福聲言缺餉,亦撤回安海;惟帝所遣守關主事及內臣數員,日偵敵信上聞。
張獻忠欲盡殺川兵偽將;劉進忠故統川兵,聞之,率一軍逃。會大清兵入蜀,進忠降。
獻忠在蜀,先屠儒、繼屠民,並欲屠川民之為兵者。細籌諸將軍中以川民為兵者,無如都督劉進忠;將執之而坑其眾。計未成,漏言於閽者。一軍聞之,俱逃;進忠遂降於清。
大清兵復圍贛州,城中守如初。時督師郭維經與御史姚奇胤沿途募兵得八千人,元吉部將汪起龍率師三千,雲南援將趙印選、胡一清率師三千,大學士蘇觀生遣兵三千,兩廣總督丁魁楚亦遣兵四千,楊廷麟又收集亡散得數千;先後至贛,營於城外。諸將欲戰,而元吉必待水師至並擊。先是,中書舍人袁從諤募沙兵三千,吏部主事龔棻、兵部主事黎遂球募水師四千,皆屯南安,不敢下;主事王其謂元吉曰:『水師帥羅明受,海盜也,桀驁難制;棻、遂球若慈母之奉驕子。且今水涸,巨舟難進;豈能如約』!元吉不聽。
楊廷麟入贛州,與元吉憑城守。
郭維經之子應詮等駐兵龍泉,為贛犄角;而聲勢不相應。
詹兆恆進攻衢州之開化縣;兵敗,歿於陣。
王命戶部尚書姜一洪前往汀州峙糗糧以俟。
二十五日(庚子)
大清兵破義烏。
蘇城遭兵燹之後,郡學前最為荒涼;大成殿除春秋二祭外,絕不啟門,蛇虺、蝙蝠諸惡物群聚其中。丙戌之夏,雷電繞迴旋,三日不下擊。學中門役以為異,啟門遍視,見至聖牌版上有物叢叢排列,而精光外射。細視之,乃一大蜈蚣抱於牌版之上;其白而叢叢者,足也。役有一黠者,知雷神欲擊之,恐碎牌版;蜈蚣有靈性,知雷神必不敢傷牌版,故環抱之以避誅殛也。乃以火橈遠鉤牌版倒地;蜈蚣離牌版欲遁,而天雷下震,蜈蚣已糜爛矣。扶起聖位,掃除惡物;蜈蚣長五、六尺,腹有「逆閹魏忠賢」五字(「堅弧集」)。
沅州妖僧自稱弘光,自思州歷平溪,據沅州道署為行宮,張官設衛。辰沅道副使徐偉馳報堵胤錫;胤錫曰:『此必假託者,奈何令譸張如是』!乃命監紀官某往辨之;諭以『果偽,即擒付有司』!監紀至沅見偉及貴督李若星,皆以為無可疑議。時若星監軍鄭逢元統兵二千為之護衛,儼然帝制。傳聞至閩,欲令帝讓位;帝召九卿科道議迎請。廷臣議:『即係是真,乃失國之君;有尊奉而無迎請』。適四川巡撫米壽圖以勤王道出沅州,故弘光朝侍御也;監紀遂約逢元叩之。因相與謀,詰朝之見;預戒甲士環署門,上攜親隨數人以入。妖僧朱衣、幅巾,僅出半面;壽圖拜階下畢,即啟曰:『侍衛近臣有密議,請得上殿面奏』!左右侍衛環呼『無旨不
得上殿』!壽圖等疾趨直上;出不意,手揭幅巾,大呼『非是!非是』!親隨即掣刀上殿,摔妖僧下;縛送辰州司李戴某嚴鞫。妖僧供:『本姓名查顯仁,即沅州人』。先是,督餉喻思恂等誤以為真,飛章奏聞;廷臣議差副都御史周昌晉探問真偽。未至而胤錫疏上,請斬之;詔即處決,諸文武為其所惑者不問。
二十六日(辛丑)
魯王大學士張國維作絕命三章,赴水死;年五十有二。
大清兵至七里寺,或勸國維入山以圖再舉;國維嘆曰:『誤天下事者,文山、疊山也;一死而已』!遂具衣冠,東向再拜曰:『臣力竭矣』!從容赴園池死。阮大鋮猶虞其詐,開棺驗屍,乃罷。
禮部右侍郎陳函輝從魯王自台州航海,已而相失;哭入雲峰山中,作絕命詞六章,投水死。
唐王擢王士和為延平知府。
士和官兵部主事,疏陳六事:文職廣而蛻卸者多,武弁盛而立功者少,陞遷驟而責任轉輕,議論多而實用益寡,聽納博而精神愈紛,移蹕煩而民生日苦。王歎為
苦口良言,即擢守延平。
命戶科給事中李日煒督催汀、邵、惠、潮四府糧餉;其借助者准作三年預徵。戶部尚書李長倩以餉不繼,憂死。提學御史毛協恭亦憂憤死。
二十七日(壬寅)
福京發榜,取中葉纘等一百七十五名、副榜六十五名;錢邦請一榜盡賜登科,以成曠典。而科場弊端甚多,榜內李枚文理大謬,編修周之夔、御史劉霖懋取布政司原卷不通處疏糾之;王即命黜革推官王三俊,追贓一萬兩以助水師餉。其餘另有南城御史方元合覆試黜發四名仍讀續榜,俱准為舉人。已而三俊之贓甫完,而大清兵已至,得免株連。
紹興既破,有誣紳衿三十餘家叛逆,密揭貝勒者。貝勒緘發撫軍張存仁,揭偶墮地;錢塘包棨為記室,拾而火之。張問棨;棨曰:『火之矣』!張大驚,棨請自解貝勒請死;張從之。棨年踰四十,長不滿三尺,宛如稚子;乃自作解文云:『童子包棨不識字,誤焚文書,請罪治死』。貝勒見其繭收蝟縮,以為果孩子也;笑作國語。譯者云:『果孩子,饒了罷』!竟放歸。三十餘家得以保全不究,皆棨之力
也。後登順治辛卯鄉榜;撤棘,主司見之詢諸人曰:『其貌不揚,果何修而得此』?有知之者曰:『此天報之也』!
二十九日(甲辰)
大清兵破金華,朱大典闔門死之。
大典固守月餘,北兵用紅衣大破之,屠其城;大典闔門自焚死。子師武進鄭頒亦死,總兵馮用降。貝勒猶以諸將不竭力,各鞭責有差;巡撫張存仁亦受三鞭。
初,阮大鋮在金華,大典與之閱城;至西門,語大鋮曰:『此門新築,土未堅;有事,備御宜嚴』。及是,大鋮專以大砲攻西城,城遂塌,乃陷;焚戮甚慘,以報討檄之恨。有金華府同知耿獻忠被縶至軍前,大鋮遙望見之,即呼「耿父母」!因向諸內院稱其有吏才,可大用;親解其縛,留置帳前。自是,獻忠朝夕不離大鋮左右。崇禎時,獻忠官巢縣令;故大鋮稱之曰「父母」,尋舊好也。
唐王進姜一洪戶部尚書。
魯王大學士方逢年追王不及,與方國安等降於大清。
唐王命鄭為虹巡撫上游四府,兼領閣務。
晉吳春枝為大學士,留守福京;辭不受,駐埔城。
金華被屠,江山知縣方召集父老告之曰:『兵且至,我義不當去。然不可以我一人故,至閤城被殃;若輩可迎附』!遂封其印,冠帶北向拜,赴井死。士民為收葬,立祠祀之。
召,宣城人,貢生;授兵部司務,署江山縣事。葬城南景星山。
大清兵追魯王,海中忽有龍升天,風雨驟發;大清兵溺死無算,王因得免。
浦江諸生張君正夜入明倫堂,自縊死。
沙定洲遣其黨王翔、李日芳等攻大理,陷之;陳禎督眾巷戰,手馘數賊而死(禎,世為大理衛指揮,未嗣職)。
太和縣丞王士傑死之。 太和,為大理附郭。士傑佐上官畢力捍御;城陷,士傑死於城上。
大理府教授段見錦、司獄魏從治、經歷楊明盛及子一甲俱死之。故永昌府同知蕭時顯既解任,以道阻寓居大理;亦自經死。
舉人高拱乾投池水死。楊士俊同母、妻及妹自焚死。諸生尹夢旂、夢符、馮大成倡義助守,罵賊死。楊憲偕妻、女、子、婦、姪女、孫女、弟婦一門自焚死。楊愻既死復甦,妻竟死。
大清兵逼衢州,張繼榮迎戰,敗歿(繼榮,字君實,鵬翼之弟;官右軍都督府右都督,掛振威將軍印)。
衢州告急,唐王命楊文驄、劉孔昭共援之(時文驄、孔昭駐處州)。
爝火錄卷十六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丙戌(一六四六)秋七月乙巳朔
唐王世子琳源生。群臣表賀,有「日月為明,止戈為武」之語;王大稱賞。大赦覃恩,手詔進鄭芝龍泉國公、鄭鴻逵漳國公,鄭氏廝養俱得三代誥;撰敕及織軸者,日不暇給。尋改芝龍平國公、鴻逵定國公。
「所知錄」云:元子生而唇缺。
御史錢邦疏云:『元子誕生之辰,正浙東新破之日。同盟且應見卹,剝膚益復可憂。臣以為舉朝是同仇共憤之秋,非覃恩受賞之時也;其覃恩不宜太優、爵賞不宜太濫。若鐵券金章徒以錫從龍之舊,則將來恢復疆土,何以酬汗馬之勞?非所以重名器、勸有功也』!不報。
釋田闢於獄。闢崎嶇楚、粵間,卒抗節死。
禮部繳進貴州試錄二十冊。
唐王授梁朝鍾兵科給事中(朝鍾,字未央,號車匿;番禺人。崇禎壬午舉人,
癸未一榜)。
是時大清兵所過野無青草,諸內院及從政官無從得食。阮大鋮所至,必羅列肥鮮,邀諸公大暢其口腹;爭訝曰:『此從何處得來』?則應之曰:『小小運籌耳;我之用兵不可測度,蓋不啻此矣』!其中有黑內院者,滿人;喜文墨。大鋮教以聲偶;令作詩,才得押韻協律,即拊掌擊節贊賞其佳。黑大悅,情好日篤。諸公固聞其有「春燈謎」、「燕子箋」諸劇,問能自度曲否?即起執板,頓足而唱,以侑諸公酒。諸公北人,不省吳音。乃改唱戈陽腔,始點頭稱善;皆嘆曰:『阮公真才子也』!每夜,坐諸公帳內劇談;聽者倦而寐有鼾聲,乃出。遍歷諸帳,皆如是。詰朝天未明,又已坐入帳中,聒而與之語,或誦其枕上詩。諸公勞頓之餘,不堪其擾;皆勸曰:『公精神異人,盍少睡休息之』!大鋮曰:『我生平不知倦,六十年如一日也』。及諸公起,鼎烹悉陳,復人人皆饜飫;蓋預飭庖人已夜備矣。
大清兵破衢州,魯王鎮將張鵬翼死之;唐王巡按王景亮、推官鄧巖忠皆自縊,知府伍經正赴井死。
紹興兵敗,諸軍相繼潰散;鵬翼拒守甚堅。標下副將秦應科等為內應,城破;
鵬翼與弟鵬飛俱被執,大罵至斷舌,聲猶不絕,同時臠死(鵬飛,字耀宇,武舉人;歷官前鋒左都督府右都督)。
樂安王、楚王、晉平王皆被殺。
光祿寺席自修被刺死(自修,字二如,江寧人;萬曆壬子舉人。官衢州府檢校,陞任未去)。
魯王至舟山,使熊汝霖見黃斌卿,諭以駐蹕意;斌卿拒不納。王自往城下,斌卿望見麾蓋,即發石、火器;王驚退,浮海走南澳。
毛有倫奉魯王元妃張氏並世子至舟山。
鄭芝龍回安海,帝將出贛;而郝永忠迎駕之兵方至韶州,大清兵已陷衢州。
大清兵破台州,魯王督餉御史沈履祥避山中;被獲,死之。
台州馮甦為亂兵所殺,視同時被殺有未絕頭者,魂憑之甦;因名甦,字更生,別字再來。後於丁酉、戊戌聯捷,官永昌司理,陷於吳逆;得脫,歷官刑部侍郎。
唐王召魯王兵部侍郎錢肅樂。
禮部議:會試定於十月,移文各省、各府。
擢楊畏知為右僉都御史,巡撫湖南;以巡撫胡兆文為總督。王聞畏知力抗賊,故有是命。
張獻忠聞大清兵入蜀,大懼;棄成都,走順慶。
二十五日(己巳)
唐王御門,詔諭群臣焚其迎降書二百餘封。
時群臣朝罷將退,帝命內臣捧出匣,覆以黃帕,置御前;諭群臣曰:『朕本無利天下心,為勳輔諸臣擁戴在位。朕布袍、蔬食,曉夜焦勞,有何人君之樂!祗是上為祖宗、下為百姓,汲汲皇皇,惟恐負諸臣擁戴之初心。今觀諸臣大非初意;昨關上主事搜得閩中出關迎降書二百餘封,今具在此。朕不欲知其姓名,命錦衣衛官檢明封數,捧至午門前對眾焚之。班內諸臣宜亦有之,朕俱不問;有之者,當從此改心易慮。其本無者,益宜矢志竭力,毋貳初心也』!帝長身豐頤,無鬚;著黃布袍。聲如洪鍾,辭氣慷慨:舉朝感動。
擇日出贛州。
福京太僕寺卿甘惟爃上疏乞休;帝諭之曰:『同一去國,太平無事,人競進而已;乞休,則為恬退。國運多艱,人致身而已;思去,則為規避:此義人臣所素知者。降惟爃一級,以警偷惰』。
陞梁朝鍾國子監察酒;固辭,復授司業。
八月甲戌朔
唐王將幸贛州,特詔宣鄭芝龍商留守事宜;芝龍不至。先是,王因首輔何吾騶言,決意幸汀入粵。而芝龍力請旋蹕福京,且云『傾家相助可四百萬,固守關門,敵難飛渡』!王不聽。芝龍歸,又令繼母赴行在,力言於中宮;又不聽。至是,大清兵已輻湊關外,而王尚駐延平。
魯王寧國公王之仁載其妻、妾並兩子婦、幼女、諸孫盡沉於蛟門,捧取敕印北面再拜,投之水;峨冠登岸,百姓駭愕聚觀。之仁從容入見內院洪承疇曰:『之仁係前明大帥,不置身波濤,願來投見,死於明處』!承疇接以優禮,命薙髮;不從。
吳易鄉人周瑞復聚眾長白蕩,迎易入其營。
十一日(甲申)
大清兵攻仙霞關,阮大鋮從;僵赴石上死。
貝勒駐衢州,有舊撫田兵及方兵、鄭兵號三家兵,或離、或合,留駐廢營;逶迤南行,所至劫掠,或挾婦女坐山頭,呼盧浮白,漫衍嶺界者。五四日後,關門無一守兵,亦無一敵兵,寂然如平時。又數日,清兵數十騎按轡過嶺,不費一矢。然清兵過關,或由建、或由汀、或由福寧,俱走山谷間道,出其不意;不必盡走仙霞嶺也。
阮大鋮隨諸內院駐衢,面忽腫;諸內院語耿獻忠曰:『阮公面腫,恐有病,不勝鞍馬之勞;可蹔駐衢,俟我輩入閩取建寧後相迓耳』。獻忠以語大鋮;大鋮驚曰:『我何病!我年雖六十,能騎生馬、挽強弓,鐵錚錚漢子也。我仇人多,此必有東林、復社諸奸徒潛在此間;我願諸公勿聽』!已又曰:『福建巡撫已在我掌握中;諸公為此言,得無有異意耶』?獻忠復諸內院;諸內院曰:『此老亦太多心!我知甚東林、復社與渠有仇;既如此,即同進關可也』。於是偕之行。抵關下,騎皆按轡,緩行上嶺。大鋮獨下馬,徒步而前;左牽馬,右指騎曰:『何獰也!我精力
百倍於後生』。蓋示壯以信其無病也。言訖,鼓勇先登。諸內院至仙霞最高處曰五通嶺,見大鋮踞坐石上。呼之騎,不應;以鞭掣其辮,亦不動;視之,已死矣。急命置轝,火焚其屍。家僮固請留屍歸葬,諸內院畀以二十金,下嶺求棺;行數十里外無居人,三日後得一扉,募土人移之下,則悉以潰爛蟲出矣。
十五日(戊子)
贛圍急,雩都孫仲奎率鄉勇輸糧入城,復率鄉兵援之。
唐王命建四忠祠,祀江西死難曾亨應、黃端伯、蕭漢、李大覺,以曾筠、徐蜚英配享。時有王錫者,亦同死難;並敕禮部予諡以表之。
贈亨應太常寺正卿、筠儀制司主事。
世子琳源薨,諡「莊敬」。
削黃斌卿伯爵,以久駐舟山未有寸功也。
溫州破,瑞安諸生鄒欽堯、永嘉諸生鄒之琦俱赴水死。
醫生倪舜年正襟危坐磁缸內,命人掩覆,朗聲誦經死。
王瑞避入山中,有欲薦之出者。乃拜辭家廟,從容入室自縊死。
樂清貢生章靖難,恭毅公綸之裔也;聞永嘉陷,衣巾拜文廟,躍入泮池死。
督師何騰蛟令湖南道副使陳象明徵餉廣西(象明,字麗南,東莞人;崇禎元年進士)。
十七日(庚寅)
大清兵長驅直入,鄭為虹急還浦城,縱士民出走,自守空城;無何被執,與給事中黃大鵬並死之。
閩潰兵先奔者,隨路焚掠。至建寧,大鵬、為虹閉城發倉庫犒之,驩呼而去;一郡獨全。
大清兵至,百姓再四請為虹出降;為虹執不可。擁見貝勒,迫之跪,不屈。貝勒嘉其節,不忍殺,且勸薙髮;為虹曰:『負國不忠、辱先不孝,忠孝俱虧,我生何用!寧求速死,髮不可斷也』!明日復見,責輸餉;為虹曰:『清白吏,何從得金』!百姓爭欲代輸贖其死;為虹曰:『民窮財盡,烏乎可』!因噴血大罵。貝勒令斬之,為虹大喊奮躍,奪刀自刺其胸,不死;遂見殺。百姓為立祠。其僕陳龍與
標下中軍遊擊源(失其姓)、浦城千戶張方明及子都司張翹鸞、都督洪祖烈俱死。貝勒駐浦城,衢州陸太守、方國安及各屬知縣降者悉入謁跪拜;獨大鵬緋袍、紗幘,挺立眾中。貝勒異而問之;曰:『前任龍游知縣、今金衢道黃大鵬也』!貝勒曰:『汝既降矣,何不跪』?曰:『我大明忠臣,何得跪爾』!貝勒曰:『汝不畏死乎』?曰:『畏死,當無是言矣』!貝勒大怒,命割其舌;大鵬噴血大罵,觸階死。浦城人立廟祀之。
楊文驄退至浦城,為追騎所獲;與監紀職方主事孫臨俱不降,被殺(臨,字武公,桐城人;兵部侍郎晉之弟)。
文驄父子三人同日殉難。臨字克咸,負文武才略,自號飛將軍;又別字曰武公。有妾葛嫩,字蕊芳;金陵名妓也;同時被執。主將欲犯之,嫩大罵,嚼舌碎,含血噴其面;將手刃之。克咸見嫩抗節死,乃大笑曰:『孫三今日登仙矣』!亦被殺(「板橋雜記」)。
兵部職方主事熊秉,南昌人,崇禎己卯舉人;亦死於浦城。
張獻忠入西充之鳳凰山。
獻忠自言今歲有大劫,不利;欲入武當山修行,俟劫運過,當復橫行天下。乃
營於西充之鳳凰山(「蜀難敘略」)。
唐王改授陳邦彥職方主事,監廣西狼[兵]援贛州。 王讀邦彥「政要三十二事」,偉之即其家授監紀推官;未任,舉於鄉。至是,以蘇觀生薦,改授(邦彥號巖野)。
二十一日(甲午)
唐王在延平聞仙霞關失守,倉猝走汀州;宮眷皆騎,猶載書十餘摃以從。隨行者:何吾騶、朱繼祚等;路振飛追赴不及。
時曾后肩輿艤舟河干,顧從官曰:『劉宮人有娠,好護持』!就道,詞旨慷慨。使遭時隆盛,雖雞鳴黃鳥,曷以加茲!妃媵狂奔,有一舸而數人者、有一騎而三人者;花鈿翠冠零落荊莽,猶作龍頭鳳尾形也,傷哉(「閩游日記」)!留兵部侍郎曹履泰與延平知府王士和居守。
二十三日(丙申)
大清兵截援贛水師於江,焚巨舟八十,死者無算;羅明受遁還,舟中火藥戎器盡矣(一作盡失)。於是兩廣、雲南軍不戰而潰,他營亦稍稍散去;城中僅汪起龍、郭維經
部卒四千餘人,城外僅水師後營二千餘人。參將謝志良擁眾萬餘駐雩都不進,楊廷麟調廣西狼兵八千人踰嶺亦不即赴。會汀州破,人情益震懼。
二十八、二十九兩日廣營、滇營相繼潰,城外東南竟無一卒。
贛城被圍日久,守兵皆憊。元吉矯情鎮物,且厭苦諸軍糜餉無用,皆遣散去;而萬發祥、王其等猶捐金犒師,迴環巡視。
二十四日(丁酉)
帝至順昌。
大清兵至(一作入),延平知府王士和死之。時警報疊至,士和召父老告之曰:『我雖一月郡守,當與城存亡;若等當速去,無使數萬生靈盡膏斧鑕』!眾泣,士和亦泣;退入內署,謂友人曰:『吾一介書生,數月而忝二千石;安敢偷生』!其友勸止之;正色曰:『君子愛人以德,姑息何為』?從容正衣冠,閉戶投繯死。
敵兵薄城下,士和欲呼民丁背城一戰;民丁紛紛砍門出。士和書絕命詞於壁,更衣執笏,燃香置几,南向俯首呼「萬壽」者三;移几東向,呼祖、呼父者三。命子宗翰拜,次第與幕客交拜。取二十日中太守所得金列案上,予門隸鄭富、袁忠、
劉興等各二錠,幕客蘇殷民、余東壁父子及一廝亦如之。復呼袁忠、劉興前,長揖;囑忠護吾屍、興護宗翰。將就縊,同知汪某叩門入,欲商所之;士和叱曰:『只合一死,此外豈容他念!不能然者速去,無混我事』!汪失色而出,士和入西廂縊。敵騎衝入內堂,下馬諦視,知太守死,擁宗翰謁其帥;有五人列坐於地,中一人年可十八、九稱千歲者,左旁則土池、右旁則楊田,餘二人稱固山。土問宗翰云:『百姓甚稱而父好官,惜死矣!今以郡事屬汝』!宗翰曰:『曲荷生全,感且不朽!然亡肉未冷,得旦夕望先人,世世銜公侯恩』!楊曰:『延平萬山如畫,任卜吉壤;何必戀江西八尺土』?宗翰以母、弟在家,理無耑主,虔懇如初。土聽之,命步卒兩人持小艇之延城。時郡守已委濟南趙某,給數舟載柩歸(士和,號未艾)(「壺山集」)。
大清帥貝勒命李成棟攻汀州;成棟先至上杭,克之。福京訛傳大清兵入閩,有「留髮不留人,留棺不留屋」之語;大家富室移棺郊外,城中如洗。
二十七日(庚子)
王之仁就戮於西市。
帝至汀州。
大清兵踵至建寧,知府楊三畏、延平道趙秉樞一路迎降。隨征御史王國翰以警急聞;王怒,欲杖之。
二十九日(壬寅)
大清兵掩至,稱扈蹕兵;直入行宮。從官奔散,唐王與曾妃俱被執;給事熊緯死之。
大清兵六人偽稱邵武差役,抬餉三鞘解赴軍前者;帝命貯庫,六人者安置行宮之左城隍廟。一日,而大清兵抵汀,錢邦芑縋城遁。二十九日辰刻,大清兵十六騎臨城,司門者急閉關;而前解餉六人已砍殺司門千戶矣。合兵止此二十二人,橫行城中。給事中熊緯方趨朝遇之,知是北兵,大罵;被殺。副將吳之蕃(一作都督周之蕃)中箭,墮馬死。帝與后被執,司禮監王至道、尚衣監鄧某迎敵死。司餉戶部主事蔡某及二僕俱被執殺,何吾騶及從官俱散去。
「所知錄」云:帝在汀州,忽有十數騎叩城門曰:『我扈蹕兵也』!門者納之。直入行宮,見一黃衣者,射殺之。或云衛臣張致遠貌類帝,代之死;帝不知所在。「五小史」云:『代死者為唐王聿釗』。
(按唐王名聿,非聿釗,是時監國福州,未嘗從征也;安得代之死!)
後科臣吳其疏有云:『舊輔何吾騶領兵駐關,聞清兵至即遁;清兵即假何兵旗號進汀州,城中未之知也。半夜,卒起犯駕』。
或云:陳謙之子六御為父報仇,帥數騎追帝及之汀州。時帝將入贛,因錦衣王承恩待家眷,留駕緩發一日。或曰:曝龍鳳衣,遲行一日,故及於難。然謙子六御蒸其父妾,行同禽獸;豈是報父仇之人!且父被君誅,何稱報仇也?
職方主事王之栻死之(之栻,武進人;忠烈章之子)。
國子祭酒賴垓死之;御史王國翰及子都督同知涼武俱死之。
上饒楊問中死於延平(問中,吏部侍郎瑞潔公子;由恩廕,歷官知府)。
曾櫻挈家避海外中左衛。
大學士路振飛走居海島。
林蘭友挈家遁海隅。
工部尚書鄭瑄逃歸。
大學士熊開元棄家為僧,隱蘇州之靈巖山;卒。
開元受法於靈巖繼公,號櫱庵和尚。
御營總兵胡上琛奔還福州,謂家人曰:『我世臣,不可苟活;為我采毒草來』!妾劉蕙年甫二十,願同死。上琛喜曰:『汝幼婦,亦能死耶』!遂整冠帶,與劉拜辭天地、祖宗,共飲藥酒死。
上琛,字逢聖,號席公;直隸人。祖燕山衛指揮,陞福州右衛;上琛襲職,折節讀書。唐王立,陞錦衣衛;扈從延平死,年三十有八。
錢肅樂赴唐王召,甫入境,王被執;遂居海壇山采山薯為食。
呂大器至汀州,汀已失;奔廣東。
朱天麟至廣東聞變,又走廣西,入安平土州。
張家玉募兵惠、潮,說降山賊數萬,將赴贛州之急;聞汀州之變,乃歸東莞。
督師何騰蛟聞王被執,大慟;厲兵保境如平時。
揭重熙解兵入山。
重熙聞北兵入關,提兵援福州。又聞帝赴贛,倍道趨贛;為大清兵掩擊,大潰。
九月甲辰朔
蘇觀生移置南安;閩中急,不能救。
大清兵至福州,從北門入;城中百姓十留一、二,父老仍鳩各舖羊酒郊迎貝勒。貝勒駐扎洪塘沙州,出諭安民,禁兵士不得入城肆掠;分職任官,悉如舊制。初,鄭芝龍列大於洪塘,泊舟南岸,福州城守尚固;大清兵別由山徑竟達省城,遂克之。
福州縉紳俱遁山谷,惟尚書某獨出跪沙中竟日;貝勒不為禮,徐乃令去,曰:『爾官在明朝,若是大乎!茲不便用也,速去』!
初三日(丙午)
上游巡撫吳春枝遁入山寺,或有勸之走者;曰:『豈有堂堂撫臣而怕死者耶』!復率鄉勇赴敵死。
尚書曹學銓、通政司馬思理自縊死。
學佺聞駕已離延津,即削髮入寺為僧;而永福黃文煥率子琪逐縣令,伐山開道至延平迎貝勒。適貢生齊巽、中書張份、僧不空鳩眾起兵,遇大清之掛示安民者,輒殺之。倉卒無餉,乃率無賴三十餘人抵寺中,強學佺;學佺曰:『傾囊充餉,予
非所吝;奈時勢已至此何』!巽等苦求之;學佺惻然曰:『與其留與兒孫用,不如先為國家;成敗利鈍,非予所知。請諸君勉之』!遂傾囊與之。巽等延學佺至帥府;琪報貝勒至,巽等遂各逃散。學佺呼家人告語曰:『今日吾盡節之日也』!遂沐浴、正衣冠,縊於中堂。
思禮自縊不死,遁至海上歸魯藩。
艾南英卒於延平,羅萬藻哭而殯之。
南英自縊於僧舍,惟一女為尼。
林聞王被執,大慟;走匿山中。
大清兵進勦湖賊,馬士英與長興伯吳易等俱被擒獲;詔俱斬之。
方逢年以蠟丸書通閩,搜得之;誅死。
易敗走至武塘陂,被執;作絕命詞七章,死。嘉善倪曼倩亦被執死。
「觚賸」云:易自吳江兵敗,乘小舴艋遁匿嘉善錢氏園中,日夜酣飲痛哭,不發一言;為邏卒(一作者)執送武林,軍門諭降,不從,竟磔於市。
<font size=-1 color=#5b0012>按「明史」奸臣傳:士英與易俱斬矣。復云:野乘載士英遁至台州山寺為僧,為我兵所獲;大鋮、國安先後降。尋唐王走順昌,我大兵至,搜龍扛,得士英、大鋮、國安父子請王出關
為內應疏,遂駢斬士英、國安於延平城下;大鋮方游山,自觸石死,仍戮屍云。瞿氏「逸史」則云:『士英、國安至杭,貝勒待之厚,兩人遂擒魯王妃及眷屬以獻;貝勒復誘兩人使盡攜眷屬、愛將、銳卒入域中駐扎。月餘,貝勒治宴,襲執其將領四十八人同時就戮;械兩人至閩,囚之一室。士英日吟詩消遣;一日,引入洪塘,與總兵數人俱被戮。時有黑氣從西南來,以為諸臣被慘戮,猶有天變云』。「閩游月記」云:『延、順間以搜索龍扛,破家隕命者十室而九。迨啟扛中,得五人連名請駕出關一疏,查在降後;惡其反復,故加誅戮。五人者:馮、阮、國安父子、方逢年也』。「甲乙事案」云:『士英渡江後,黔兵逃散,乃潛居天台寺中。其家丁縛之獻於貝勒,貝勒數其惡,誅之;剝其皮,實之以草。時有對云:「周延儒字玉繩,先賜玉、後賜繩,繩繫延儒之頭,死同狐狗之屍;馬士英字瑤草,家藏瑤、腹藏草,草裹士英之皮,腐作犬羊之□』。「南略」云:『貝勒得疏,出視士英及二方,遂駢斬之,懸其首於黯淡灘;妻子給賜兵丁』。夫士英之死,「明史」已歧兩說,而野乘所載更紛紛不一,不能悉錄;究不知誰說為確也。故舉其異同者三、四,以俟覈實。</font>
沙定洲之黨王翔、李日芳攻陷蒙化。
大清兵攻贛州西門,已登城;督師萬元吉及楊文薦、袁從諤督死士斫墮之。
初八日(辛亥)
大清兵入泉州,德化縣知縣陳光晉降。
大學士蔣德璟絕食死。
當夫大清兵之未入泉也,鄭芝豹先至,閉城索餉。諸紳不應者,即梟其首;縛親家母於庭,抵暮得數萬。又具火手五百人,將盡焚城中屋宇;以餉未足,遲至明日。俄報固山兵將至,乃奔安平。
初九日(壬子)
唐王妃曾氏至九瀧投水死。
(按「三藩記事」云:『后與帝駢斬於汀州』。「南略」云:『俱斬於福州』。「談往」云:『帝與后及從官械至福州,貝勒令斬帝於市;后不食死』。未知孰是?)
兵部右侍郎葉廷秀披緇為僧,匿跡山寺而歿。
十五日(戊午)
唐王死於福州。
原任鴻臚寺主簿段尚經辦事營中,啟貝勒以禮葬之。
魯王叛將張國柱率定海舟師攻舟山,其弓箭手甚驍勇。黃斌卿念陸戰不能勝之,乃使百姓乘城;而身率水師出戰海洋三日夜,不能當國柱。張名振水營將阮進精水戰,以四舟衝國柱營;秋濤方壯,乘之發,國柱大敗,僅以身免。斌卿獲其樓舡百號,聲勢益振。
大清兵下漳州,知府金麗澤以城降;仍任舊職。
南豐諸生譚渭破家集眾,與永寧王故將聞人天祥、馮柏攻拔新城;與大清兵戰敗,渭死於橫村,天祥被執不食死,柏亦死。
朱繼祚奔還其鄉。
繼祚與黃鳴俊俱械至福州見貝勒,繼祚勒令致仕;鳴俊授五品官,以老疾辭免。
傅鼎銓往寧都借兵於田海忠,不應;因集鄉兵復宜黃,駐兵於樂安。
冬十月癸酉朔
唐王太僕寺卿傅雲龍集恢復(?),殺知府金麗澤。大清兵襲執之,露刃勒降;雲龍力求死,乃戮之。雲龍至漳時,即以其母託友人陳秀;至是,秀經紀其家,護其喪以歸。
魯王鎮倭將軍王鳴謙至舟山;黃斌卿誘擊之,盡併其眾。
初四日(丙子)
贛州破。 時贛州被圍已久過半年,守陴者悉懈。初三日,有縋城出;大清兵獲之,以為鄉導,夜由小南門登城。督師等鼓勵鄉勇巷戰,互有勝負;總兵劉天駟率家丁十餘人力戰,殺敵數人。黎明,兵大至;閣部楊廷麟走城西投水死,尚書郭維經與姚奇胤入嵯峨寺自焚死,總督萬元吉赴水死。先是,元吉禁婦女出城,其家人潛載其妻縋城出(一作去),元吉遣飛騎追還,捶其家人;故城中無敢出者。及城破,部將擁元吉出城;元吉歎曰:『為我謝贛人,使闔城塗炭者我也!我何可獨存』!遂赴水死。右都御史楊文薦病困不能起,執送至南昌,絕粒死。湖西分巡道彭期生冠帶自縊死。職方主事周瑚被磔死。通判王明汲、編修兼兵科給事中萬發祥、吏部主事龔棻、戶部主事林奇、兵部主事王其、黎遂球、柳昂霄、魯嗣宗、錢謙亨、中書舍人袁從諤、劉孟鍧、劉應試
、推官署府事吳國球、監紀通判郭寧登、臨江推官胡縝、贛縣知縣林逢春皆被害(一作戮)。鄉官盧觀象盡驅男婦大小入水,乃自沉死。舉人劉曰佺偕母弟、妻婦、子姪同日死。參將陳烈數力戰,眾以其弟已降大清,疑之;烈益奮勇疾鬥。及見執,其弟勸之降,不聽;顧謂贛人曰:『今日方知我無貳心也』!乃就戮。傅鼎銓退隱山中。
北兵登城,郭維經、康范生促水師發;連遣四十八門,皆裂,城遂陷。縱火三日乃熄,闔城煨燼。
閣部楊廷麟赴清水塘死;大清遊擊賈熊嘆曰:『忠臣』!以門四扇為棺,瘞之南門外。萬元吉正巾幘投貢江死,二妾率群婢投井死。
新喻符中,崇禎丁丑進士;提學廣東。道經贛城,因留共事。城將破,元吉令速去;不可。至是,與兄述中同死。
監紀推官涂□鼎被執死。子弘佑,先以督戰死;弘祉,以救父死。妻與女孫、婢妾俱赴井死。
醫官王省素與子諸生銓同死。
參將程其功戰死南門吊橋。
王其巷戰死,死於;王其窿自刎死。覓其屍,其無首、其窿無身。
南安理刑吳永孚,休寧人;長寧知縣謝陽復,江寧人:俱赴洋江口死。
盧觀象與友周世光約共死池水;至是,命子芃及妻妾、男婦四十餘口先入池,世光亦攜幼孫至,觀象攜手而沒。
馬平知縣謝讚與子胤繡、姪胤斗衣冠北向再拜,闔門死。
世襲贛州衛千戶孫經世語兩弟緯世、紘世曰:『我家簪纓世胄,若竄伏村落,何以報國恩』!遂闔門自焚。
監紀軍務聶邦晟同子士(一作爌)、士煥、妻劉氏,闔門百口死。
劉曰佺,崇禎壬午舉人,大理丞;思誨子奉母,避地需巖。見贛圍急,請於母曰:『贛城十萬戶效死守;我家世受國恩,不與其難,何以見及君父』!乃奉母及全家俱入城。城破,闔門死之。
錢謙亨,新喻人,崇禎己卯舉人;入忠誠社,同守贛城。城破,死之。其子與同邑諸生蕭瑛之子佩募兵,為大清高令捕誅。
王明汲,金壇人;自縊於夜山寺。萬發祥,新喻人,崇禎癸未進士(?)。
安福舉人劉明保,赴鐵櫃塘死。諸生彭曰趣,死萬壽官。
諸生謝明登同妻羅、子佛生赴池水死。袁汝健闔門被殺。郭其昌抱母主絕粒死;妻范氏號泣三日死。段之渾亦死。
貢生楊萬言率妻子赴水死。
贛縣書工趙廷端曰:『我沾朝廷恩澤,起家萬金,當死國難』!遂赴池水死。
贛州府學廩生劉兆太,字方公,寧都人;不薙髮,被執,用鐵釘隨其額上網巾邊四圍釘入而死。劉同升長子孟欽,亦完髮不屈死。
監紀莊以蒞之弟某撞石死。
兵曹于斯昌、副將汪起龍被戮。
鄉約謝敏登同妻楊及孫俱赴井死。
諸生董纘卿與子麒兆、正宸、正朝俱死。馮復京同妻張盥洗焚香拜祖先,左右對縊死。
寧都曾嗣宗,字元聲;以三千金助餉。城垂破,楊廷麟令之歸;嗣宗曰:『臨危而去,丈夫不為也』!遂死之。
陽麗大攜妻赴清水塘死。余學義以母年老未敢死,母曰:『汝名「學義」為何』?乃先閉戶自縊。學義遂赴水死,妻鍾從之;子婦邱攜二子亦殉。徐餘慶率男婦十餘人赴祥應坊塘中死。
軍吏周葵、陳君猷閉門積薪自焚。
金之杰巷戰,殺數人;歸,攜妻陳赴水死。
福建織工熊國本亦與忠誠社,積貲募眾,自成一旅;至是,被執。大清所置令
某,故明孝廉也;叱之曰:『爾織人,何知義』?國本曰:『織人不應為義,舉人顧當為不義耶』?令慚甚,即令引出斬之。
義娼祈祈在敵營中見其舊交某被俘,遂自刎死。
中書舍人范康生同楊文薦俱執送至南昌,獲釋。
信豐李陳玉、劉升退避黃田,雩都孫仲奎保砦自守。
雩都破,訓導吳重明緋衣坐堂上,被執;死。諸生李翔卿以不薙髮見捕,或諭之『薙髮可免』!翔卿曰:『人孰不自愛;然今日既得死守,豈敢宛轉求生』!及庭訊,語不遜;被戮。
雩都李逢月,天啟辛酉舉人;保髮入山。捕之,扼吭而死。
唐王職方司員外郎彭,寧都人,楊廷麟門人也;廷麟以子屬之。及大清兵圍寧都,錕以廷麟子轉屬於某;與婦李氏同縊死。
安福諸生陳渙,字漣且;避跡高灘。大清兵自袁州掠其地,渙踞坐石橋憤罵;以兵臨之,罵益厲,遂被殺。殮之日,髮際高出三寸許如指。其弟藻,字昭令;棄職遠引(原官州同知)。
蘇觀生聞汀、贛俱破,退入廣州。監紀主事陳邦彥勸觀生疾趨惠、潮扼漳、泉,兩粵可自保;觀生不從。
十四日(丙戌)
永明王由榔稱監國於肇慶。 由榔,神宗孫、桂恭王常瀛第四子也。天啟七年,恭王就封衡州。崇禎十六年張獻忠陷衡州,王由永州入粵西,寄食蒼梧。南都不守,在籍尚書陳子壯奉王監督(一作國),會唐王聿鍵自立於閩,議遂寢。是年,王薨於蒼梧。王二子,長安仁王由病卒。本年秋八月,大清兵下汀州,唐王被執;粵中總督丁魁楚、巡撫瞿式耜、巡按王化淳(一作澄)與舊臣呂大器、李永茂、晏日曙、湯來賀、董天閎、朱[治]澗、周鼎瀚、方以[智]、朱容藩、林佳鼎、程源等議所立,乃共推永明王。桂太妃王氏曰:『諸君何患無君;吾兒仁柔,非撥亂才也。願更擇可者』!魁楚等請益堅,遂迎王入肇慶監國。
常瀛,神宗七子,庶出;以萬曆二十九年封桂王。張獻忠陷衡州,王率宮眷走西粵,世子、宮監、宮人船隻阻於永州府浮橋下。賊從陸路追至,安仁、永明二王被執;令偽湖南道押赴衡陽。偽道者徐姓,即衡陽人;密啟二王云:『臣係新科舉
人,為賊所逼至此。已遣報桂殿下,自有兵來救駕,王毋恐』!先是,桂王至桂林,即遣人偵視。得徐姓啟報,遂同靖江王與廣西總兵楊國威等飛調狼兵七萬兼程而下;於十二月恢復永州,二王得脫。獻忠聞永州不守,知粵西有備,遂棄楚入蜀。十七年三月,桂王父子、君臣會集桂林,惟世子及五子、六子訪無消息。廣西巡撫瞿式耜、巡按鄭封、總兵楊國威等會議:『桂藩係朝廷親王,今遭賊難至此,宜條處錢糧安置。但桂林有靖江藩,不便同城;湖南殘破,不可驟回本國。惟有梧州一府,請先行遷蹕,就近支糧;然後會題請旨』。桂藩如請。六月,桂藩始至梧州,忽報福王監國喜詔,哀詔繼來。開讀烈皇帝罹難之慘,桂王伏地大慟,絕而復甦,遂至不起;薨於蒼梧,葬於藤縣北。桂藩薨後,二王資囊搜括殆盡;且地方日見搖動,倉廩空虛,藩府妃嬪、僚屬、宮眷尚千餘人供用不足。而安仁性殘刻,於兄弟不親;凡永明王衣食之需每求用王兄,多不如意。本年九月,安仁王病薨;時福京已陷,丁魁楚、何騰蛟、瞿式耜等合疏請永明王監國,而王猶在衰絰中。諸臣迎王,王三讓,太妃王氏固辭;群臣請益力,乃允。
「所知錄」云:永明為賊所獲,繫道州。將送諸賊營,疾作;賊語王:『當以何日愈始行』?王慢應之曰:『二十四』。至二十三日午刻,忽傳大兵至;王以為賊兵至也。已見賊眾登陴,則廣西征威將軍楊國威遣其旗鼓將焦璉領兵四千救王,
攀城而登;賊大潰。璉入城覓王,得之;破械而出。挾掖馬上,王不能騎;賊眾至,璉負之行里許,渡河得免。湖南巡按御史劉熙祚遣人護送至粵西。
安仁王薨,王當襲位;隆武語廷臣曰:『永明,神宗嫡孫,正統所繫。朕無子,天下當屬永明』。
初,瞿式耜入謁,見王姿表非常,且多瑞兆,心竊異之;乃與肇慶知府朱治謀迎至肇慶。汀州報至,式耜倡議以王賢明仁孝,為神宗嫡孫;以賢、以親,宜正大位。遂與宗室容藩及丁魁楚、方以智、呂大器等合詞迎請。
「東明聞見錄」云:桂王有六子:長、次死於賊。三子封安仁王,英明特達,才略過人,有知人鑒;嘗曰:『居安可寄社稷、臨難不奪大節者,惟司馬瞿公一人而已』。一日,宴客罷,夜半疾作;急召式耜,付以後事。顧永明王曰:『國家事,一聽瞿先生處分』。閩變之後,丁魁楚不守雄還肇,式耜謂之曰:『天下可一日無君乎?公制府,帶甲五嶺;寧坐視顛危耶!請急議監國』。乃相與迎王梧州。
安仁王一日遣內監周明押衣篋四,送永明舟中;王大喜。啟視,皆赭黃袍,別無可常御者;王大慍。周明啟曰:『願王勿煩惱!暫且收貯。靜聽天命有歸,自有服御之日』。
桂王葬於藤縣,守塚者每見五色雲封之;因啟賀。傳童謠云:『五色雲,覆王
墳;歸南土,永自明』。
永明王以丁魁楚為東閣大學士兼戎政尚書,呂大器為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瞿式耜為東閣大學士兼吏部右侍郎掌部事,李永茂請終制,王化澄以下進爵有差。
王化澄副都御史、鄭封通政使、朱治右副都御史。
以何騰蛟為武英殿大學士,加太子太保。
加章曠兵部右侍郎。
進堵胤錫兵部尚書,總制如故。
以王坤為司禮監太監。 坤,即肇基,原名弘祖;本先朝舊璫。自南都陷,入閩;隆武屏不用。至是,宮府草創,內臣無習知宮禁事者;監國因留為司禮秉筆。左右導衛遂信任之,而外廷亦夤緣以進。
瞿式耜疏言:『草昧之初,惟養聖德、修綱紀、慎政教、挽人心、布威武、起用人望、招徠賢俊為首務』。蓋汲汲為奄人竊柄預慮也。
以洪天擢巡撫高、雷、廉、瓊四府。 天擢,歙人,丁丑進士;官廣東布政司。恃擁戴功,自擇其地;即以都察院副都御史銜寫敕與之,駐高州。
十六日(戊子)
贛州報至,丁魁楚與司禮監王坤倉卒奉王奔梧州;瞿式耜力爭,不得。
式耜曰:『今日之立,為祖宗雪仇恥,正宜奮大勇以號召遠近;且東人不靖,苟或自懦,外棄門戶、內釁蕭牆,國何以立』!不聽。
揭重熙收散卒還攻撫州,不克;中軍洪深歿於陣。兵士僅存千人,走金谿;金聲桓躡之,縱兵大掠。孝廉張冠玉之母吳氏與娣姒皆早寡,掖姑出;遇卒拔刀劫,姑驚仆地。吳奪其刀,以身蔽姑;呼曰:『寧殺我』!卒怒,殺吳。次劫娣姒,娣姒罵不絕口,亦被殺;而姑竟得免。
邵長蘅曰:『旴江鄧炅之言曰:「兩烈婦之死,死於金卒;而階之厲者,實中丞揭也」。又曰:「於國家無濟,而於鄉鄰大有禍」。以是為中丞罪。斯言也,決天下後世忠義之防;使偷生苟免、全軀保妻子富貴之徒皆可自詡明哲,而開門乞降,賣君父以求榮者且得以保境安民論功矣』!
魯王泊舟外洋;會永勝伯鄭彩至舟山,遂奉之入閩。
黃斌卿出師窺崇明,敗績;以周瑞救,得還。
呂大器辭官入蜀。
魁楚與大器爭管戎政,不協;大器因王幸梧,自請留守肇慶,未允。由梧而韶、由韶入柳,召之不出,不與登極大典。
十一月癸卯朔
弘光帝及太子、潞王凶問至,魯王遙上帝諡曰「赧皇帝」、太子諡曰「悼皇帝」、潞王諡曰「閔王」。
故大學士傅冠寓居門人泰寧汪亨龍家,亨龍執以獻有司;不屈,被戮於汀州。血漬地久而猶鮮,汀人歎其忠。
冠被亨龍之仇家所執,非亨龍執之也。被執時,作書以骸骨託汀州士民,並述其奔竄囚執之事甚詳。
初二日(甲辰)
唐王弟聿自立於廣州,稱號曰「紹武」。
丁魁楚等議立永明王,蘇觀生在廣州,欲與同事;魁楚素輕觀生,且欲專定策功,
慮其舊相居己上,拒不與議。呂大器亦以其非兩榜,叱辱之;觀生慍甚。適唐王弟聿嗣為唐王者與大學士何吾騶自閩至,南海關捷先、番禺梁朝鍾首倡「兄終弟及」之議;觀生遂與吾騶及布政司顧元鏡、侍郎王應華、曾道唯等擁立王,就都司署為行宮。
初,觀生奉隆武命至廣東募兵,至南雄;及汀州陷,奔回廣州。過三水,聞永明王監國而己不與議,遂不至肇慶;肇慶諸人亦以觀生棄南雄,撤兵擅歸,不令與議。會唐王浮海至廣,鎮將林察迎之海上;吾騶亦自汀逃回,遂相與擁王入廣州監國。或謂觀生曰:『永明監國詔已頒發,天下知有新君矣。今復蹈靖江故轍,速外氛;二百里間立兩帝,自樹內梗。三百年國紀,人披其葉而我刈其根,奚止不利於孺子王耶』!不聽。
即日,封蘇觀生建明伯,掌兵部事;進何吾騶等秩有差。
擢關捷先吏部尚書,與顧元鏡、王應華、曾道唯並拜東閣大學士,分掌諸部。時倉卒舉事,治宮室、服御、鹵簿,通國奔走,夜中如晝。不旬日,除官數千;冠服皆假諸優伶。
召南海霍子衡為太僕寺卿(子衡字覺商,萬曆中舉人;官袁州知府)。
招海上鄭、石、馬、徐四姓盜,授總兵官;與肇慶相拒。
「粵事記」云:蘇觀生立紹武於廣州,一月之內,郊天、祭地、幸學、大閱等
鉅典按日舉行;二、三文武,覃恩數次,舉朝無三品以下官。七門以外,號令不行。
南海陳子壯沮觀生無立聿,不聽;退居邑之九江村。
子壯致書瞿式耜,請趨兵東下,立馘觀生。
初六日(戊申)
永明王擢陳邦彥兵科給事中。 蘇觀生遣邦彥入賀而別立聿於廣州,邦彥不知也。夜二鼓,王遣中使十餘輩召邦彥至舟中,王太后垂簾,坐王西向、丁魁楚侍、語以廣州;邦彥請『急還肇慶正大位,以繫人心;命南雄勁卒取韶制粵東,十郡之七而委其三於唐王代我受敵,從而乘其敝』。王大悅,立擢兵科,齎敕還諭觀生。
王問邦彥東事;對曰:『彼弱我強,以戰則非計;彼曲我直,以和則無名。北師已迫,觀生若懼,當求和於我;如其不然,粵東十郡,我據其七而使彼以三代我受敵,不亦可乎?且天潢之序,固應屬王;不如早正大位,以繫人心』!魁楚等然之;始定議奉王還肇慶登極。
唐王戶部尚書姜一洪徒步次興國榔木村,去贛百餘里;仰天歎曰:『嗟乎!天意如此,偷年何為』!遂赴水死。諸生鍾國士哀之,與榔木菴僧了緣為含殮如禮。
十一日(癸丑)
唐王給事中吳聞禮避地張村,為大清兵所執;脅之降,不從,死之。家人購其首歸,雙目炯然;合諸身,良久乃瞑。
劉孔昭標將胡來貢泛海至舟山,黃斌卿擊殺之(來貢,常熟人)。
斌卿怯於大敵,而勇於害同類。
揭重熙次王洞,間行至安東、金貴諸砦,令聯絡以待;而身為日者裝,入南昌以覘虛實。
鄭芝龍降於大清。
芝龍退屯安海,樓船尚五、六百艘;以前通款洪承疇之訊未得要領,猶豫不敢迎降。又自以先撤守關兵,無一矢相遺,有大功於清;而兩廣素屬部下,若招以自效,兩廣總督可得。大清貝勒知泉州鄉紳郭必昌與芝龍厚,令必昌招之;芝龍曰:
『我非不欲忠於大清,恐以擁立唐王為罪耳』。會大清固山韓某兵逼安海,芝龍怒曰:『既招我,何相逼也』!貝勒乃切責固山,令退軍三十里;貽書芝龍曰:『吾所以重將軍者,以將軍能立唐藩也。人臣事君,苟有可為,必竭其力;力盡而事不可為,天命已去,則當幡然乘時以建不世之功:所謂識時務者在俊傑也。若將軍無輔立之舉,吾何所重於將軍哉!且兩粵未平,所藉於將軍者不小;今鑄「閩廣總督印」以待將軍,其即來面商地方人材及取兩廣事宜』!芝龍得書大悅,劫眾議降。其子成功痛哭力諫,諸將多不願降;周崔芝涕泣謂芝龍曰:『崔芝海隅亡命耳,無所輕重;所惜者,明公二十年威望,一朝墮地為天下笑!請得效死於前,不忍見公之有此也』。抽刀自刎;芝龍起而奪之,然終不聽。或勸芝龍:『魚不可脫於淵;且。北人無信,如馬士英、阮大鋮、方國安、逢年輩皆傾心投誠,卒皆駢首就戮』亦不聽;遂進降表。過泉州,大張播告誇投誠之勳;持貝勒書招搖,欲官者即議價。於十一月十五日至福州,朝見貝勒,握手甚歡,折箭為誓,痛飲二日;芝龍賂遺,不可勝計。忽夜半,拔營起,挾之北行。從者五百人,皆拘於別營,不得見;對面作家書書封,但稱大清恩德,囑其家世世勿忘。已謂貝勒曰:『北上面君,乃芝龍本願。但子弟擁兵海上,素非馴良;脫有不測,我且奈何』?貝勒曰:『即有之,無與汝事;且亦非我慮所及也』。遂行。狎客陳鼎隨之去。
十八日(庚申)
永明王自立於肇慶,稱號「永曆」。
以府署為行宮;以明年丁亥為「永曆元年」。
尊父桂王為「端皇帝」,太妃王氏為「孝正皇太后」、馬氏曰「慈寧皇太后」;立妃王氏為皇后。
頒詔大赦,陞賞有差。
遙稱唐王為「思文皇帝」。
隨發隆武皇帝哀詔。
親定文武衙門聯絡勛鎮。
特諭不設東廠、不選宮人。諸臣朝罷,喜相謂曰:『鳳準龍顏,果中興主也!不設東廠、不選宮人,為始政之最美』。
太妃復召對群臣,諭曰:『今朱家皇帝,僅存此一線,纘承大統。願諸先生盡忠竭力輔相之』!文武百官拜謝感泣,各圖自奮;頗有中興氣象。
召王錫袞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不出。
封潯梧總兵李明忠為武靖伯,陞馮耀為總兵;敘擁戴功也。
二十四日(丙寅)
魯王次中左所。時鄭芝龍既降,並令鄭彩執王以獻;彩不可。匿王,而以甬夷貌似者服王衣冠,坐舟中;謂守者曰:『事若急,則縊死以示之』!會芝龍北去,乃已。
永明王使給事中彭耀、主事陳嘉謨齎敕赴廣州諭蘇觀生;被殺。 耀,順德人;奉使,即過家拜先廟,託子於友人。至廣州,以諸王禮見,備陳天潢倫序及監國先後,語甚切至;因歷詆觀生諸人。觀生怒,執殺之;嘉謨亦不屈死。
耀謂觀生曰:『上神宗嫡派,奕然靈光;大統已定,誰敢復爭!且閩、虔繼陷,強敵日引兵西下,勢已剝膚;不協心戮力為社稷衛而同室操戈,此袁譚、袁尚所以早併於曹瞞也。公受國家重恩,乃貪一時之利,而不顧大計;天下萬世,將以公為何如人耶』?觀生大怒,殺耀於市;即日,集兵向肇慶。
陳邦彥抵廣州,聞使臣彭耀被殺,乃遣從人授蘇觀生敕而自以書與觀生,曉以利害;遂變姓名,入高明山中。
邦彥勸觀生與魁楚并力,勿國中自鬥,貽漁人利。
永明王以兵部右侍郎林佳鼎、僉事夏四敷督兵赴三水,蘇觀生以番禺人陳際泰督師拒之,戰於三水;際泰大敗而還。
時王化澄代丁魁楚總督,庸懦且懷觀望,林佳鼎請代;化澄出,遂命佳鼎以原官督諸軍東下(佳鼎,福建人;丁丑進士)。
十二月癸酉朔
鄭成功起兵。 芝龍既降,其家以為可免暴掠,遂不設備。大清兵至安海,大肆淫掠。成功母,日本國長琦王族女也;亦被淫,自縊死。成功大恨,用夷法剖母腹,出腸滌穢重納之而後殮。發喪後,遂與所善陳輝、張進等起兵。會文武諸臣於烈嶼,設高皇帝位,定盟恢復。豎旗,書「殺父報國」,稱明年為「隆武三年」。移置南澳,軍聲頗振。
黃斌卿聞王朝先飄泊定關,貽書三往招之。朝先渡橫水洋,斌卿部將朱玫、陸偉劫之;朝先跳水免,妻子俱死。斌卿以朝先為標將。
初二日(甲戌)
蘇觀生遣大將林察率海盜數萬人與林佳鼎戰於海口,佳鼎戰歿。 佳鼎,故粵中監司,與察同姓相善。察使群盜詐降,佳鼎信之,乘勝追至三山口。亂作,全師皆覆,佳鼎同夏四敷赴水死;肇慶大震。
海盜乘東南風作,用火器焚佳鼎舟。佳鼎與四敷登岸陷泥淖中,全軍覆歿;武靖伯李明忠僅以數十騎免。
永明王擢吳炳為兵部右侍郎(炳,宜興人;萬曆末進士。崇禎中,官江西提學使副使,流寓廣東)。
陞焦璉為參將。 王素德璉;用破靖江王功,命為參將。
內批:陞王化澄兵部尚書。 化澄原任廣東巡按御史,驟陞兩廣總制;林佳鼎代化澄督兵出,則晉化澄兵部右侍郎掌中樞印。會呂大器去官,墨敕陞化澄兵部尚書:皆王坤之為也。瞿式耜疏言:『化澄誠賢,有廷論;斜封墨敕,何可為例!請補部疏,尚可塞倖進之門』。
命嚴起恆兼督湖南軍餉。
起恆官衡永道;陞戶部右侍郎,督餉湖南,餉無匱乏。
進吏部文選司主事吳貞毓為郎中。
初五日(丁丑)
蘇觀生得陳邦彥書,猶豫累日,欲議和;會林佳鼎兵敗歿,不果。
大清兵由福建下潮州、惠州,長吏皆降;即用其印移牒廣州報無警,蘇觀生信之。
自昔兩廣在籍縉紳,必與三司、兩院通關節。己未以後,香山何吾騶主之;辛未,以潮陽辜朝薦主之(一作歸里),每事與吾騶角。然吾騶勢大,朝薦弗勝也;憤甚。迄今八月,大清兵取閩,尚無入廣之令。朝薦思得首功於大清以壓吾騶,乃親往福州獻下廣之策;盛言三月之功,可達桂林。固山李成棟聽之,遂發兵;與佟養甲由漳河襲潮州,降大盜陳耀,遂破惠州。
和平城破,知縣李信與其二子泓遠、淑遠俱死之(信,李春芳曾孫)。
永明王御史童琳疏參御史周光夏越資序題差用,私亂臺規非法;命廷杖琳。瞿式耜力救,得免。
以王化澄代林佳鼎督師。
蘇觀生治廣,務粉飾太平為事;而委任關捷先及梁朝鍾。捷先由進士歷官監司,小有才,便筆札;朝鍾舉於鄉,善談論,三遷至祭酒。有楊明競者,潮人,好為大言,詭稱精兵滿潮、惠間,可十萬;即特授惠潮巡撫。朝鍾語人曰:『內有捷先、外有明競,強敵不足平矣』!觀生亦器此三人,事必咨之。有梁鍙者,妄人也;觀生才之,用為吏科都給事中。與明競大納賄賂,日薦用數十人。觀生本乏猷略,兼總內外任,益昏瞀;招海盜捍御,其眾白日殺人,懸肺腸於貴官之門以示威,無敢呵問,城內外大擾。
永明王起召李永茂為大學士;未幾,罷。
帝進永茂大學士,以守制不入直;有旨奪情,專知經筵事。永茂疏薦十五人,王坤輒以己意斥山西道御史劉湘客;永茂怫然曰:『朝廷方以啟沃資永茂,永茂以十五省人才進,非私也;而去之,是言不信也,敢知經筵事乎』!即解舟去。瞿式耜疏言:『大臣論薦,新朝盛事;司禮輒去取其間,無以服御史,何以安大臣』!不聽。
陞何兆寧為總兵官。
大清兵至漢中,以劉進忠為鄉導,至鹽亭界。是日大霧,張獻忠曉行至鳳皇陂,猝
遇大清兵,中矢墜馬逃,伏積薪下;大清兵擒出,斬之。賊降及敗死者二、三十萬。
大清肅王為帥,問劉進忠曰:『張獻忠逃匿何所』?進忠曰:『在順慶之金山鋪,為西充、鹽亭之交境;去此千四百里,疾馳五晝夜可及』。獻忠以進忠守朝元關,殊不為意。大清兵前驅至,猶未信;進忠與善射者入其營,指示之曰:『此獻忠也』!一矢中額;獻忠訝曰:『果然』!逃伏積薪中。執近侍詢之而得,遂曳出斬之』(「誅巢新編」)。
(按獻忠之死,其說不一。「紀事本末」云:『獻忠病死蜀中』。有云:『擊死於成都』;有云:『與大清兵戰於成都,箭中喉死』;有云:『養子孫可望鴆之死』。惟「綏寇紀略」則云:『遇大清兵,射死鹽亭』;與「明史」同。)
「北略」云:孫可望形容短小而力甚大,性好殺,精悍強忍人也。微時為盜,繫獄蘇州。張通判某勘之,一見知其非常人,欲脫之,喻之走;可望謝曰:『吾罪甚大,殺人者數矣;不可去也』。張再四遣之,終不去。乃陽以可望解北,以二百金分授二卒,命中途釋之;卒還,各笞十免究。可望遂投獻忠寨,以功授偽遊擊;復為義子,賜張姓。獻忠得狂疾,將士離心;將死,謂可望曰:『吾今日欲傳位』。時諸將在側,乃召五歲兒至,手刃之;語可望曰:『今天下大亂,此事未可知。子尚幼,無用;倘異日有人輔之,必與汝爭,則事敗矣。故吾殺之,以一兵權』。
由是,可望遂為大帥,鴆殺獻忠。
獻忠既殪,剜其心,色若髹。呼犬食其屍,犬去屍丈許,旋驚反走匿;狺聲如泣,數日不敢出。餓鷂飛下,將近,即折而逝。魂化為黑虎,不知所從來,突出嚙殺人;跡之,不復見。橫屍處生草,葉芒刺如針;觸人肌,痛甚於螫,潰見骨』。「蜀難敘略」亦云:『獻賊心色純黑』。
川中自遭獻忠亂,列城內雜樹成拱;狗食人肉,鋸牙若猛獸。虎豹日嚙人死,輕棄去,不盡食也。民逃深山中,草衣木食,久遍體皆生毛。
時荒城遺民幾百家,日報為虎所暴;有不滿數十日而一縣之民俱食盡者。敘州人逃入深山,久之,麋鹿無異。見官軍,以為獻賊復至也,驚走上山;步如飛鳥,追之莫及。
張獻忠屠蜀,幾盡;間有餘生者,白晝見矞鬼,千百為群。人恐,但呼「獻忠至」,即散去。人孤寂,亡匿山中。夜孤寂,伐木燃之;鬼輒呼其類,環人就火。人潛納巨竹於火中,燒竹節,聲發如;鬼走,遙唾之。依然人言,非鬼嘯也(李翰業)。
十一日(癸未)
永明王補侯時偉吏部主事(時偉,公安人,崇禎中進士;歷官吏部考功主事)。
魯王次長垣。
上饒徐敬時□永豐之九仙寨,與大清兵相拒者,救之以標將楊文死(?)。敬時知不濟,作絕命詞四章,北面再拜,自縊死(敬時,崇禎丁丑進士)。
賊黨孫可望、艾能奇、劉文秀、李定國等率殘兵南奔,驟至重慶;曾英出不意,戰敗死於江,賊遂陷綦江。王應熊避之,退走永寧山中;范文光保境如故。
張獻忠既死,其偽將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白文選、馮雙禮悉潰,而南陷綦江。
侯官郭符甲起兵,大清兵攻之;帳下五百人皆戰死,符甲亦遇害。五百人浮屍海上,符甲獨屹然不動;鄭成功葬之海島(符甲,崇禎十六年進士)。
十五日(丁亥)
大清兵襲廣州執聿,蘇觀生自縊,祭酒梁朝鍾、太僕寺卿霍子衡等死之;聿與
周、益、遼等二十四人俱被殺。 聿視學,百官咸集;或報清兵逼,觀生叱之曰:『潮州昨日尚有報,安得遽至此!妄言惑眾,斬之』!如是者三,而清兵已自東門入;觀生始召兵搏戰,兵精者皆西出,倉卒不能集。觀生走梁鍙所問計;曰:『死爾!復何言』!觀生入東房、鍙入西房,各拒戶自縊。觀生虞其詐,稍留聽之;鍙故扼其吭,氣湧有聲,且推几仆地,久之寂然。觀生信其為死,遂自經。明日,鍙獻其屍出降。朝鍾聞變赴池,為鄰人救出;自經死。聿方事閱射,急易服踰垣匿王應華家;俄縋城走,為騎所獲。饋之食,不受;曰:『我若飲汝一勺水,何以見先人地下』!投繯而絕。何吾騶與應華等悉降。霍子衡召妾莫氏及三子應蘭、應荃、應芷,語之曰:『「禮」:「臨難毋苟免」。若輩知之乎』?三子皆曰:『惟大人命』!子衡援筆,大書「忠孝節烈之家」六字懸於中堂;易朝服北向拜,又易緋袍謁家廟,先赴井死,妾從之。應蘭偕妻梁氏及一女繼之,應荃、應芷偕妻徐氏、區氏又繼之,惟三孫得存;有小婢見之,亦投井死。
李成棟選精騎三百,宵夜西行。過增城縣,潛入花山,命前鋒十人以青白布裹頭,作洋舡舵工狀;直至廣州布政司前紫薇牌坊下,於人叢中去布露辮髮,揮刀大呼。止殺一人,而滿城奔潰。十人分守各門,晝夜巡視。第三日,三百□騎方至。時觀生潛匿酒肆,有於篋中見「文淵閣臣印」;索其一醉,不與。報知巡緝,立擒
之;觀生慨然曰:『吾以一布衣登兩朝相位,死亦何憾』!質問時,一語不答;遂殺之。紹武隻身假作賣舊衣人,欲出城,不識鄉路;貌復寢怪,識者無敢藏匿。為內閣中書某所指,賣銀十兩;副將杜永和擒之,並周、益、遼等二十四王並殺於布政司前雙門下。梁朝鍾自刎死。百姓俱薙髮歸順。時四姓盜聯海上,花山光林亦擁眾數萬;水陸交訌,民不聊生。
何吾騶既降,乞修「明史」,李成棟許之;因署於門曰「纂修明史何」。時人因有「吾騶修史,真堪羞死」之謠。
南海鄺露抱所寶古琴,不食死。
番禺梁萬爵,字天若,唐王時舉人;見城破,曰:『此志士盡節之秋也』!赴水死。
萬爵,官行人。
南海郭瑤,字季文,參將邦英之子;官守備。北兵射之,瑤以肘三落其矢。被執,見佟養甲;養甲故與瑤同隸袁崇煥麾下,解其縛,署為都司。
十八日(庚寅)
黃毓祺、徐趨偵江陰無備,率壯士十四人襲之;不克,趨被執。毓祺復逸去,避江
北;其子大湛、大洪被收,兄弟爭死。而毓祺以敕印事發,逮繫江寧獄。將刑,其門人告之期;命取襲衣自殮,趺坐而逝(毓祺好學有盛名,精釋典)。
寧都諸生劉泰兆,字方公;約里人為大全會,激奮忠義。事不集,徙居釣峰。北兵過其地,鄉人盡走,泰兆獨衣冠當門立;兵曰:『汝何人』?答曰:『我天朝廩膳生也』。『何不薙髮』?曰:『薙髮,即非天朝人也』。兵殺之。
張肯堂飄泊海外。
肯堂自唐王死,轉徙海上;出私財募兵,與周崔芝共事。
二十日(壬辰)
永明王拜陳子壯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總督廣東、福建、江西、湖廣軍務。會廣州失守、聿被執死,子壯止不行。
子壯力辭不赴,以丁魁楚秉揆故也。
王坤疏薦海內碩卿數十人,吏科給事中劉鼒等疏論內臣不得薦人;帝怒,叱逐鼒等。瞿式耜言:『司禮抑人不可,薦人更不可』。力持之;乃止。
何騰蛟奏改傅作霖為監軍御史;題蕭曠為總兵官,管黎平參將事(曠,武昌諸生;為劉承胤坐營參將)。
偏沅巡撫陳藎率滇將趙印選、胡一青□覲,晉印選、一青都督少保;各謝恩率兵還汛。 初,印選等至江西,與高進庫戰,襲其老營,盡殺其父兄、妻子;進庫忿,戰益力。滇軍大潰,印選等走湖南依閣部何騰蛟。
李占春、于大海收殘卒二千奔涪州,劉文秀遣其黨盧名世疾攻之;占春敗。大海在忠州知力不支,放舟出夔、巫入楚。
魯王總兵錢達航海至閩,忠孝伯鄭成功承制授達破鹵將軍。
二十三日(乙未)
北帥李成棟傳檄各郡縣,別遣將徇南、韶而自下肇慶。
永明王侍郎御史李綺疏參丁魁楚十大罪:欺君誤國、玩兵害民、敗群亂常、罔神蔑誓並喪身辱祖;若不改轍,覆亡立候。面帝朗誦。魁楚引罪,帝慰諭之。明日
,有旨:『李綺降三級調外』(綺,字友三,松江人,庚辰進士;官瓊山知縣。永明登極,授西臺。時廣州已破,知永曆必走,扈從甚難;因疏參魁楚,冀罷職。及得旨,喜極;即解維入廉州)。
內批:改戶部郎中周鼎瀚為給事中。瞿式耜爭曰:『鼎瀚歷俸深,且有擁戴功,應陞卿寺;今破例而改,非陞也』。然鼎瀚志在給事,卒為給事。
二十五日(丁酉)
廣州報至,王坤請王西幸避之;瞿式耜方視師峽口,亟返肇慶力挽,坤不從。乃陞朱治為兩廣總督,守肇;奉王走梧州。
式耜曰:『我兵水陸至,三水可上下搤也』。爭之不得,請身留肇慶。宗人府朱容藩曰:『左右所恃,惟式耜一人。式耜留守,上行益孤』。亦不許。式耜部署畢,疾趨梧州,帝已過梧而西。
王意欲幸楚,時班行皆楚、蜀人,亦勸王行;王意遂決。
治,字子晦,浙江舉人;有文譽。崇禎時,官肇慶府同知。
明督師王應熊卒於畢節衛。
孫可望陷遵義。
龍門破,里人廖翰標以二幼子託從父,從容自縊(翰標,天啟中舉人;官江西新城知縣)。
潮州山寨私擁趙王,北帥佟養甲、李成棟遣兵攻之;王即自歸,薙髮居孝光寺。會陳子壯致啟於王,啟未達而事洩;降北廣州知府陸元璣受佟、李指,逼之。至元妙觀,勒令投繯死。
二十六日(戊戌)
帝駕小艇上西峽。
丁魁楚深結太監王坤,得為首輔;用舊旗鼓蘇文聘為內閣辦事中書,晝夜出入計直,百司分給文武憑劄。得廣州警報,絕不示人。以事干者,現銀減價四、五,誘人多就。有瓊崖參將白斌託禮科李用楫之弟來營陞總兵;來初受中書,見時事日非,且聞廣信,因而觀望。斌在海外,猶未及知;恐來為之不力,且稟揭直達魁楚促早就,云具名禮在中書李來處,來不知也。魁楚忽於暮夜遣人索斌贄,示稟揭
,勒逼如數;來填八酒器、五十金。二十五日,朝見謝恩者,猶趨鏘殿陛。忽肩輿出城,掠小艇駕上西峽,喧傳帝已去矣;於是文武紛逐,各不相顧。侍郎汪光室與李來同舟,力眾競進;不知鄰舟為帝座,幾為觸沒。惟魁楚舂容雅度,絕不惶遽;漸移資入舟,瞠目而視,反若局外觀者。蓋魁楚於擁戴時早自為計,今且有異志矣。
爝火錄卷十七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丁亥(一六四七)、大清順治四年(永明王永曆元年、魯王監國二年)春正月(癸卯)朔
永明王蹕梧州,魯王次長垣。
大清兵向肇慶,總督朱治走。王由梧州走平樂;大學士丁魁楚走岑溪、尚書王化澄走潯州。
帝舟次梧州,免朝賀;敕梧州知府陸世濂取庫銀五十兩為挽舟僱夫費,將北進桂林。時丁魁楚惑於奸弁蘇文聘,從梧西走岑溪;王化澄攜中樞印走潯州。
十六日(戊午)
大清兵克肇慶,遣別將徇高、雷、廉三府。
大清帥李成棟克肇慶,朱治降;隨發副將楊文甫(一作大福)、張月領兵略高、雷、廉三郡。
魯王進李向中兵部尚書。
時王駐蹕鄭彩營中,鄭成功不欲奉監國,年號仍稱「隆武三年」;海上遂有二朔。
大清兵追川賊至重慶,永明王巡撫馬乾出御,敗死;遂入遵義。以餉乏,旋師。王祥等復取保寧二郡;樊一蘅再駐江上,為收復全蜀計,乃上善後事宜及諸將功狀於王。王遂拜一蘅戶、兵二部尚書,加太子太傅;王祥及楊展、侯天錫等爵有差。
大清兵入川,所至俱下。于大海退入於涪,袁韜去夔入黔之婺川,李占春避而東下:諸擁兵者皆瓦解,川地盡為清有。
二十九日(辛未)
大清兵入梧州,巡撫曹曄迎降。永明王欲走湖廣依何騰蛟,瞿式耜、吳炳、吳貞毓等從;乃由平樂至桂林。
曹曄既降,令各屬俱納印;尋破南雄、韶州。
蒼梧知縣萬思夔常蓄一龜,令人攜之號於路曰:『降者如此』!及曄降,思夔大書其名於龜背,置之縣堂;遁去。
大清帥李成棟別遣副將閻可義趨瓊州。
魯王禡牙出師,提督楊耿、總兵鄭聯皆以兵來會。進鄭彩為建國公、張名振為定西侯,封楊耿為同安伯、鄭聯為定遠伯、周瑞為閩安伯、周崔芝為平彝伯、阮進為蕩虜伯;以僧寂惺為國師,總督恢勦軍務。
周崔芝復海口,以參謀林籥舞、總兵趙牧守之。
二月壬申朔
魯王以兵部尚書熊汝霖兼東閣大學士。
兵克海澄,以閩人洪有文為知縣。
永明王至桂林,以吳炳、方以智為大學士,同瞿式耜入閣辦事。炳仍掌兵部事,以智不至。
式耜肅殿陛、敕守御,聯絡湖湘、控制兩粵;粵、楚用兵,易以策應。而王坤因肇慶失陷、北兵在梧,力勸帝幸楚。
遣使湖南慰勞何騰蛟,趣其兵入衛。
大清定南王孔有德、靖南王耿仲明、平南王尚可喜等率兵趨長沙。
王進才固守益陽,聞大清兵漸逼,還長沙。進才揚言乏餉,與狼兵將覃遇春鬨,大掠;並及湘陰。大清兵至長沙,進才走湖北;何騰蛟不能守,單騎走衡州。章曠及張[先]璧走寶慶,堵胤錫走永定衛,馬進忠遁五澳山中:長沙、湘陰並失。
初二日(癸酉)
魯王兵攻漳浦,敗績。
孫可望、李定國等既陷遵義,貴州布政司使張耀急言於巡撫,請發兵民守御;巡撫以寡眾不敵,難之。俄賊眾奄至,耀率家眾乘城擊;賊攻城陷,執耀見其帥。帥與耀皆秦人,說之曰:『公若降,當用為相』!耀怒詈,不屈;賊亦怒,執其妾媵責之曰:『降則免一家死』!耀詈益甚,賊乃殺之,並殺其家屬十三人(耀,字融我,三原人;舉人)。
故興寧知縣吳子騏偕戶部主事劉琯、府同知楊元瀛等率鄉兵扼賊,敗之;賊來益眾
,戰敗被執,俱不屈死(子騏,字九逵,與琯、元瀛俱貴陽舉人)。
故戶部郎中譚先哲、寧前兵備道參議石聲和,俱平壩衛人,舉人;闔門殉難。
初五日(丙子)
魯王賜吳從魯諡「襄愍」。
永明王以宗室朱壽為右僉都御史,募兵雲南(壽,魯府宗室也,家兗州。崇禎中,官雲南通判)。
進呂大器少傅,代王應熊盡督西南諸軍,賜劍便宜從事。
加吳貞毓太常寺少卿,仍掌選事。
大清兵復克海澄,魯王知縣洪有文死之。
大清兵救海澄,魯王兵退入於海;海澄復五日,即失。
鄭成功歸自南澳,聞永明王已立於肇慶,文移用永曆年號。時廈門、浯州為鄭彩、鄭聯所據,乃泊鼓浪嶼(廈門即中左所、浯州即金門廳,隸同安為兩島)。
初八日(己卯)
孫可望攻定番州,鄉官顧人龍率士民拒守,殺賊甚眾;城陷,大罵而死。
可望遂據定番州,休息士馬。
永明王徵四川文安之、雲南王錫袞入閣。時孫可望等方由川、貴入雲南,錫袞以道阻不能達,安之亦不至。
以周堪賡、郭都賢、劉遠生等為六卿,丁時魁、金堡等為給事中。
遠生原名廣胤,贛州戰敗被執,繫南昌獄中逸去;見隆武帝於汀州,復其官,遂以其字遠生為名。
大清兵入廉州。
魯王兵克漳浦。
初十日(辛巳)
大清兵襲平樂,分兵趨桂林;永明王大恐,會武岡鎮將劉承胤以兵至全州,王坤請
赴之。瞿式耜極陳桂林形勢,請留,不許;自請留守,許之。乃進式耜文淵閣大學士兼吏、兵兩部尚書,督師;賜劍便宜行事。
大清李成棟自梧州襲平樂,屠列鰲以精騎直犯桂林,兵薄陽朔;帝遂決意幸楚。適有自湖南來者,言湖廣長、衡、永、寶四府地未有所屬,宜亟取以資中興基;吳炳以為可,瞿式耜上疏曰:『駕不幸楚,一師得以展布,自有出楚之期。茲半年之間,三、四播遷;民心兵心狐疑局促,如飛瓦翻手散而覆手合』。又曰:『在粵則粵存,去粵則粵危。我進一步,則人亦進一步;我去速一日,則人來亦速一日。楚不可遽往,粵不可輕棄。今日不遽往,則往也易;今日若輕棄,則更入也難。海內幅,止此一隅。以全盛視粵西,則一隅似小;就粵西恢中原,則一隅甚大。若棄而不守,即愚者亦知拱手送矣』。不聽。又泣請曰:『東藩已失,所存惟桂林一隅;若復委而去之,武岡雖金城湯池,何能長久!臣本巡撫此地,願與此地俱存亡』。帝乃以式耜留守桂林,各路兵馬俱聽節制。
大清兵入平樂,陳邦傅趨南寧;佟養甲改廣東布政司,耿獻忠為廣西巡撫(獻忠,陝西人;從阮大鋮入閩、廣)。
平樂、潯州相繼破,桂林危甚。總督侍郎朱盛濃走靈川,巡按御史辜延泰走融縣,布政司朱盛銛調、副使楊垂雲、桂林知府王惠卿以下皆遁;惟式耜與通判鄭國藩、縣丞李
世榮及都司林應昌、李常瑞、沈煌在焉。永明王令兵部右侍郎丁元曄代盛濃、御史魯可藻代延泰。
以瞿式耜麾下將焦璉為總兵。
封璉為富川伯。
封陳邦傅為思恩侯,守昭平。
十五日(丙戌)
永明王自桂林走全州。
司禮監王坤、錦衣衛馬吉翔扈從,大學士吳炳等隨行。
劉承胤以兵入衛。承胤,由小校,以何騰蛟薦至大將,稱門生。已漸倨;騰蛟在長沙徵其兵,承胤大怒,言『先調黃朝宣、張先璧軍,皆章曠親行;今乃折箠使我』!馳至黎平,執騰蛟子,索餉數萬。子走訴騰蛟;騰蛟遣曠行,乃以眾至。騰蛟為請於王,得封定蠻伯;且與姻:承胤益驕。
承胤入衛,頗尊朝廷。惡王坤弄權,疏逐之;面斥周鼎瀚仰寺官鼻息,不為禮(承胤,號鐵棍)。
湖南道副使陳象明檄調土兵與陳邦傅連營,東至梧州榕樹潭;遇大清兵戰敗,死之。
二十六日(丁酉)
平樂既陷,守將陳邦傅走柳州;北兵乘勝直上。帝在全州,命全州守將焦璉率所部兵盡入桂林為防御計。時璉駐責沙鎮,聞命星馳往援。至甘棠渡,水漲,浮橋斷;搜漁舟,次第得渡,以三月初十日抵桂林。
晉封皮熊定番侯,命提師還救貴陽;與孫可望戰於龍里,克之。可望走雲南,熊追至盤江弗及,留兵守之。
丁魁楚棄王走岑溪,輜重多,軸轤相屬;為李成棟追獲,魁楚遂降。成棟與有隙,錄其家數百人殺之;魁楚乞一子,成棟笑曰:『汝身且莫保,尚求活人耶』?並殺之。
先是,魁楚知省城之變,即密遣人齎精金三千兩、珍寶稱是,當賄成棟;復將厚橐裝入曰十哨舡,仍往肇慶度歲。至正月,遷延於岑溪,佯於城中修蓋茅屋;實不欲登岸,靜候廣城消息。至二月初,金寶始達成棟;成棟曰:『正欲邀爾主仍為
兩廣軍門,急書去』。二十六日,魁楚於舟中得成棟手書,大喜;急移舟肇慶。成棟亦統兵相迎,握手道故,相見恨晚;魁楚長子通名先叩,情誼甚篤。臨晚盛宴,指畫嶺表:『審度當朝東南半壁,惟吾兩人撐拄。因訂明日敢煩再攝兩廣篆,拜表即真亦在明晨』。將旗牌、符纛、敕印悉手付之。魁楚父子喜甚,當餽見面禮一萬,珠寶稱是;成棟亦有轉敬,歡然而別。未及三更,成棟戎裝秉鉞昂坐將舡之露臺,列炬如晝,刀戟森立,喚取丁家老幼;魁楚方在夢中,以為到任何早,或者拜表出疏,當同跪也。又聞並請郎君,想亦另有以官之耶?肅衣而前,尚擬揖禮相趨;見成棟正位危坐,料局已變,亟曰:『乞饒兒子』!成棟云:『先斬兒子』!左顧,已獻首級;隨驅殺魁楚。當即拘其家人,分置各營;取其一妻、一媳、三女、二妾寢己舡舟中。精銀八十萬,金珠、犀寶三倍之;皆拱手而歸之成棟矣。過舡時,有一揚州豔婢投水死(「談往」)。
「明季遺聞」云:魁楚在岑溪,屯兵千餘;清帥招之,不服。乃水陸設伏,大戰藤江;丁兵敗,魁楚中箭死之。
(按成棟是時兵鋒甚銳,魁楚止部千人,何能與之大戰乎!況魁楚泊舟岑溪,已棄永明王如敝屣,欲盡忠誰何;而與大清兵大戰,且以身殉之也?)
「兩廣紀略」云:魁楚遺二孫,成棟發於標下將官為奴;見其自言姓丁,即撻
之。「所知錄」云:『後見魁楚一孫才數歲,為羅成耀子』。
三月壬寅朔
大清兵破陽朔。
永明王進劉承胤安國公,勛上柱國,賜尚方劍。承胤益坐大;忌何騰蛟出己上,欲奪其權。奏解騰蛟兵柄,召之入朝為戶部尚書,專領餉務;王不許。
魯王督師李長祥率兵進攻紹興,不克。
初九日(庚戌)
大清兵至劉仙巖下,焦璉兵抵桂林;瞿式耜拊其背勞之,如家人父子。
魯王遣安昌王華堞、林籥舞義子林皋往日本國借兵,王自出御物為禮。先是,鄭彩、周崔芝已通使日本,許之;故王再遣安昌。安昌用天朝金字紅牌二,儀從甚盛;日本給送頗極豐美。過十餘日,忽懈;且出慢語,速之歸。安昌驚愕,不知其
故。後有日本人至,言『爾明朝喪敗,來我國乞師,當麻衰痛哭;何得尚盛其威儀!於是知爾明朝無人矣,故不發兵也』。朝臣無以對。
十一日(壬子)
大清兵薄桂林,以騎數十突入文昌門;登城樓,瞰瞿式耜公署。式耜方緩帶從容,忽仰見城上鐵騎馳驟;訝曰:『豈北兵耶』?急召焦璉拒戰;式耜身立矢石中,與士卒同甘苦。積雨城壤,吏士無人色;式耜督城守自如,故人無叛志。先後戰守三月,璉功最多;丁元曄、魯可藻亦盡力焉。
北兵已衝入文昌門,焦璉部下悉因領糧散,一時不集;璉方裸,不及披甲,挾弓矢趨至城下。連發矢斃其二騎,璉亦被射中臂;拔箭又射,又斃數騎。騎奔,徒步追之。兵亦漸集,乘勝奮殺,連斫十數騎皆敵中號為衝鋒陷陣者;敵氣奪,遂大奔,追殺數十里。是役也,璉以三百騎破北兵數萬,論者謂南渡以來武功第一云。
永明王兵科給事中陳邦彥約甘竹灘余龍圍廣州。 初,贛州萬元吉遣族人萬年募兵於廣,得余龍等千餘人;未行而贛失,龍等無所歸,聚甘竹灘為盜。他潰卒多附之,至二萬餘人。總督朱治招降之,既而譟歸。及大清兵定廣州、克肇慶,梧州敗走,治
殺丁魁楚,前驅抵平樂;王方自梧□、平樂走桂林,勢危甚。邦彥乃說龍乘間圍廣州,而己發高明兵由海道入珠江,與龍會;且遺張家玉書曰:『桂林累卵,但得牽制毋西,潯、平間可完葺;是我致力於此而收功於彼也』。家玉以為然。然龍卒故無紀律,大清兵自桂林還救,揚言取甘竹灘,龍等顧其家,輒退;邦彥亦卻歸。
余龍等焚北舟於東莞,遂圍廣州。
大清巡撫佟養甲堅壁不出,檄李成棟還師御之。時先後舉兵者,新會王興、潮陽賴其肖。
張家玉與舉人韓如璜結鄉兵攻東莞城,知縣鄭霖降;乃籍前尚書李覺斯等貲以犒士。甫三日,大清兵至,家玉等敗走;奉表永明王,進兵部尚書。
清帥佟養甲素聞家玉名,遣副使張元琳即家召之;家玉衣冠出見,責元琳以大義。元琳,故與家玉同為癸未庶吉士者也;歸報養甲。養甲復飛書諭之;家玉答書云:『孔門高弟、太祖孤臣,如我家玉其人者,安可以不賢人之招招之乎?生殺榮辱,惟公命』!其師林洊力贊之,遂結鄉勇何不凡、莫子元等入東莞,執新令鄭漆土(「四藩紀事」)。
家玉聞李成棟且至,棄城;以舟師退屯杜村。遣張元瑩、陳瑞圖奉表行在;
進家玉兵部尚書,提督嶺表軍務。
孫可望屠霑益州。
十六日(丁巳)
劉承胤請封錦衣衛指揮馬吉翔、郭承昊、嚴雲從等為伯;御史毛壽登爭之。吉翔怒,激承胤脅王杖壽登及劉湘客、吳德藻、萬六吉於牙門外,承胤又力為申救得免,皆奪職。
承胤以扈駕功,請封掌衛事馬吉翔文安伯、東司房郭承昊為遵化伯、西司房嚴雲從為清江伯;壽登駁參『金吾無矢石功,何得援邊鎮例晉五等』!德藻、六吉繼論之。吉翔疑疏出湘客,周鼎瀚復造蜚語為董卓、郭汜、李之說以激承胤;四人者幾受廷杖。
承胤與吉翔內外交結,遂跋扈不可制;要帝幸武岡。式耜屢疏請駐全陽,不聽。其逼杖四人者,亦以其主還蹕桂林之議也。
陳邦彥遣門人馬應芳(一作房)會余龍軍取順德;大清兵至,龍戰敗,應芳被執赴
水死。
李成棟破余龍軍,戰應芳,敗之;應芳死。
沙定洲執王錫袞至會城,詭草錫袞疏上永明王;言定洲忠勇,請代黔國公鎮雲南。疏既行,以稿示之。錫袞大恨,愬上帝祈死;居數日,憂憤卒。
二十九日(庚午)
孫可望陷曲靖,屠之。巡按羅國瓛方按部其地,與知府焦潤生俱被執。可望欲降之,國瓛不屈;攜至昆明,自刎死。潤生亦死之(國瓛,嘉定人,崇禎十六年進士;潤生,修撰茲子)
南寧知縣陳六奇亦死之。
吉水鄒文鼎偕從姪敬復與王寵合營,大清兵來討,文鼎被獲赴水死,敬解省論殺。寵急書「追勦王寵」於旗,大呼殺賊;復逸去。久之,大清兵始知其即寵也。
錢謙益投誠,大清授禮部侍郎,管內院學士事。尋以老病,乞歸。又因江陰黃
毓祺獄詞牽連,被逮下金陵獄;事白得釋。後遊虎邱,衣小領大袖之服;一士前揖,問其何式?錢曰:『小領者,遵時王之制;大袖,乃不忘先朝耳』。士謬為改容曰:『公真可為兩朝領袖矣』!
夏四月壬申朔
孫可望屠交水,遂由陸涼、宜良入雲南,詐稱黔國焦夫人弟來復仇;時滇民久困沙兵,喜其來,迎之。
可望在定番州,意欲入滇取沐府厚藏;及聞為定洲所取,拍案大驚曰:『此吾几上肉,沙定洲小寇,何得襲取之』!遂宵夜趨滇。至宜良,知縣方興祖迎之;賊喜,不入城。至雲南,巡撫吳兆元等迎之。
天波夫人,南京東寧侯女弟也。
「五小史」云:隆武遣太監孫興祖調沙兵入衛,猶滯雲南;孫可望等至,謂興祖曰:『朝廷遠隔,不知滇事始末;若徵沙兵入衛,是獎亂也。不如討平逆賊,迎還沐公,使之引兵東向』。興祖然之,傳檄雲南。
永明王拜揭重熙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總督江西兵馬;召募萬餘人,薄邵武敗
還。
重熙入閩次邵武,與大清兵遇;將士望風遁。兵部主事吳灝之率部將吳秉忠、鄭鳴雷出戰,大敗;秉忠、鳴雷戰死,灝之被執腰斬,重熙僅以身免。
初二日(癸酉)
余龍與大清兵再戰於黃連江,敗死。
福清諸生林化熙字皞如,義不薙髮;聞周崔芝據海口、鎮東,往就之,為捕者所獲。械至福州,巡撫張存仁詰之;曰:『髮膚不敢毀傷』!存仁曰:『爾書生,不知時變,為書所誤;薙之,斯亦已矣!一介小儒,顧安所得忠義名耶』!與之小刀,堅拒不薙;存仁曰:『爾既硜硜自守,何不匿處山中;而招搖市井以自戕其生,寧得謂守身之孝子耶』!化熙曰:『聞海、鎮恢復,因往觀軍容,冀相籌畫耳』。存仁叱之,乃瞋目大罵;存仁不能堪,斬之。
高廉巡撫洪天擢以瓊州降於大清。 北兵欲入瓊州,無舡過海,駐徐門一月。天擢以練兵措餉為名,在瓊州苛斂幾萬金,擅殺數千人,航海降於李成棟;成棟仍
以海道事,畀之管理。
劉承胤遣兵五千援桂林。
孫可望入江州,知縣周柔強率眾屯撫仙湖之孤山;可望遣兵往擊,盡殲之。
沙定洲聞孫可望至,解楚雄圍去。
楊畏知追定洲至昆明,獲其黨張國用等磔之。
沐天波以兵屬楊畏知,俾調練各土司兵馬阨守諸隘。
孫可望陷富民,貢生李開芳偕其友王朝賀走。至松花壩,開芳自經;朝賀掩埋訖,亦自經。開芳妻及二子俱赴井死。在籍知縣陳昌裔不受偽職,為賊杖死。
廉州推官張孝起舉兵謀恢復;戰敗被執,妻妾俱投海死。孝起羈大清軍中(初,廉州陷,孝起避海濱;至是舉兵)。
孝起原名起,吳江人;為人孤峻無期,吳中之錚錚者也。「觚賸」云:『孝起
字將子;崇禎三年舉人,十三年特賜進士』。
永明王命貞忠營李赤心等攻荊州;月餘,大清兵援荊州,赤心等大敗。步走入蜀,數日不得食,乃散入施州衛,聲言就食湖南。
初五日(丙子)
大清兵擊張家玉,韓如璜戰死;家玉走西鄉,祖母陳、母黎、妹石寶俱赴水死,妻彭被執不屈死,鄉人殲焉。
李成棟既殺余龍於黃連江,遂移師破杜村。
昆明鄉官孔師程糾合晉寧知州石阡冷陽春、呈貢知縣嘉興夏祖訓、晉寧舉人段伯美、諸生余繼善、耿希哲起兵拒賊;李定國率眾奄至,師程泛舟遁,陽春、祖訓等俱死之。
夏祖訓,字仲則,秀水學生;以貢,除呈貢知縣。起義師失利,一城屠殲殆盡;祖訓被刑最慘(黃孔昭「南歸草」)。
永明王召朱天麟為禮部右侍郎,辭不至;疏請王自將為先鋒,倡率諸鎮,毋坐失事機。
有兩王子浮海至舟山;黃斌卿沉之外洋,奪其資。
沙定洲御孫可望於革泥關,大敗;遁歸阿迷。
定洲遁歸阿迷,遇可望於蛇花口;接戰大敗。
初八日(己卯)
孫可望分遣李定國徇迤東諸府。
大清兵臨海口,魯王參謀林籥舞、總兵趙牧死之;周崔芝退保火燒嶼。
魯王授鄢正畿兵科給事中。
黔鎮總兵皮熊復貴州。 孫可望入滇,熊由平越收兵復貴州(按皮熊初名羅聯芳,守黔中;以范薦,授總兵。至是,可望入滇,貴陽不置一守兵;熊遂以其軍
入貴陽而據之,報稱恢復黔省,駐平越)。
姚安舉人席上珍聞孫可望等入雲南,與姚州知州何思、大姚舉人金世鼎據姚安城拒守。可望遣張虎攻陷之,世鼎自殺。上珍、思被執至昆明,入見可望,上珍不屈膝,可望呵之;厲聲曰:『我大明忠臣,肯為賊屈耶』!可望怒,命引出斬之;大罵不絕,遂磔於市。思亦不屈死。
錢達走入太湖,糾合黃蜚、吳易舊部往來湖海郡縣。大清兵邀擊之,屢為所敗;乃湮塞太湖諸口以困之。達困久糧絕,兵士死者過半。將潛入海趨鄭成功營,漁人告諸大清兵遣舟師截之,大呼曰:『請見錢將軍』!達知不免,躍過敵舟,厲聲曰:『大丈夫死事耳』!至蘇州,大清巡撫土國寶羈之大第,使騎環守之,知縣朝夕候視。忽一樓舡至,報曰:『錢夫人來視將軍』。騎引之入,則達妻楊氏、妾王氏也。居一日,妻留,妾與諸媵婢復去;騎問之,達曰:『吾遣妾往太湖傳諭諸部解散耳』。騎信之,送至湖口。越二日,達置酒召守、令飲,其妻亦出;達與妻南向坐,守、令東西向坐。酒半,妻拜而入,即赴井;守、令大驚,遣人急救,達止之。詰旦,達語騎曰:『汝等各擔土三石來,當厚賞』。諸騎欣然,擔土至;達使
填井,達親以石覆之,拜而祀之。數日後,械至南京,見大清總督郎某,抗罵不屈。絕粒數日,騎以葠液置酒中飲之,不死。械之至京,命械還華亭斬之。行次山東,死。妾返太湖,亦自縊。
十四日(乙酉)
李定國陷晉寧州,屠之。
張肯堂為周崔芝所忌,別崔芝北發,抵舟山。
桂林署中有一室,封鎖既久;瞿式耜欲顧之,左右不可曰:『室中有怪,開之傷人』!式耜竟顧之,但見塵埃滿室,中無一物。入夜,式耜緋袍南面坐,案列巨燭,隸役八人侍立;更餘,八人者大懼,面如死灰;式耜命之退。危坐三鼓,一紅袍怪至前;式耜正視之,怪漸縮小,入地不見。刻間梁上大振一聲,式耜仰視之,見一面與目甚大;目攝之,不作一語。已而漸小漸下,細如豆粒,擲於案上。式耜納之筆管,以指捺其兩端;怪在管中大言曰:『吾久居此地,與汝無隙;汝何得相侵!若不釋我,必禍汝』!刺刺不休,式耜默然不應。怪無如何,因哀求曰:『釋
我,後不敢在此為崇矣』!式耜亦不應。久之寂然,式耜意其已死;忽復云:『吾適至汝家殺汝母』!式耜心動,顧之無蹤。急遣人星夜馳歸訪母,竟無恙;怪亦遂絕。
十六日(丁亥)
大清松江總兵官吳勝兆,故降將也;復謀叛,蘇州舉人楊廷樞因其客以慫恿之。副將詹天祥、都司高永義執勝兆等,誅之(廷樞,字維斗,與徐汧善,有重名;汧死難,廷樞遁在鄧尉山中)。
有白黨降將周謙者,稍知文墨;勝兆暱之。因通舟山黃斌卿,令舉兵內向;故給事中陳子龍、舉人殷之輅、諸生張寬等公與其謀。斌卿約於四月十六日兵至;而海舟非風不行,連日北風大作,舟不能至。海防同知楊之易、推官方重朗知其謀,潛移書於總督洪承疇,言勝兆反狀;承疇不之信,即以其揭下勝兆。勝兆大懼,十五日夜半以令箭提之易、重朗至,殺之;意明日舟山兵必至也。天既曙,城外寂然;副將詹天祥知事不濟,即同都司高永義率兵入,執勝兆殺之,按誅將校十七人(周謙,「成仁錄」作周天,嘉興人)。
之輅官中書舍人;逮至南京,洪承疇見之曰:『汝是明朝都大的官,作謀反大
逆的事』?之輅如其言報之。承疇無以答,令與寬駢斬於市(寬字子服,華亭人)。
有周長吉者,亦連染入案;當事者鞫之,長吉曰:『吾與詹世勳謀叛,非勝兆也』。於是長吉、世勳俱論死(世勳,即天祥)。
徐石麒子爾穀率眾持糧依勝兆,事敗死之。妻孫氏聞訃,自投於河死,直立不仆。翁莫、董剛俱見捕殺(剛,尚書其昌孫)。剛妻趙氏沒入官,自言良家子,義不受辱;觸階而死(爾穀,一作式穀)。
長洲戴武功、平湖陸瞻佝並死之。
子龍知事敗,將遣夏發英至嘉興,約同志復起兵;家童毛泰被執,其謀盡洩(發英,字寶沐,嘉興諸生)。初,子龍與吳易謀起兵,遣發英至紹興條陳策應機密;魯王錄其勤勞,授行人司行人。勝兆通舟山,亦遣發英。至是,為大清兵所執,死之。
川賊至廣通,故渾源州同知張朝綱與其妻馮並縊;子諸生耀葬親訖,亦縊。
孫可望與劉文秀西略,楊畏知御之於啟明橋;戰敗,投水不死,踞而罵。可望與畏知同鄉,甚重之;下馬慰之曰:『聞公名久矣!吾為討賊來,公能共事相與匡扶明室,
非有他也』!畏知瞪目視之,曰:『紿我爾』?可望曰:『不信,當折矢誓』!畏知曰:『果爾,當從我三事:一不得仍用偽「西」年號,二不得殺人,三不得焚廬舍、淫婦女』。可望皆許諾。乃與至楚雄,略定大理諸郡,使劉文秀至永昌迎沐天波。迤西八府免屠戮,畏知力也。楚雄舉人杜天禎聞畏知戰敗,即自殺。畏知降,可望遂以為巡撫。
十八日(己丑)
黔國城中人執阮韻嘉、袁士弘檻送楚雄,誅之(韻嘉、士弘,與沙定洲陰結為內應者也)。
李定國逼河西,四川巡撫耿廷籙赴水死;妻楊氏被執,不屈死。
永明王授甘永兵科給事中,出贊何騰蛟軍事(永,永新人;崇禎壬午舉人)。
二十四日(乙未)
大清兵至松江,執陳子龍(子龍與夏允彝同負重名;允彝死,子龍念祖母年九十,不忍割,遁為僧。尋受魯王部院職銜,結太湖兵欲舉事;事露被獲,乘間投水死),獄
詞連及允彝子完淳、兄之旭。完淳下吏,談笑自如,作樂府數十闋;臨刑,神色不變。之旭作絕命詞,從容謁文廟,自縊復聖位旁(完淳,字存古,七歲能詩文;死時,甫十六。之旭,字元初)。
子龍被執於富林;既死,猶戮其屍。子方五歲,亦論死。獄詞連及嘉善錢栴、昆山顧咸正、嘉定侯岐曾、長洲劉曙、松江夏完淳、之旭等數十人;完淳,栴婿也。栴嘗與吳易合謀,藏子龍□,論死。臨訊,辭氣不振;完淳厲聲曰:『昔日者,公與陳公子龍及完淳同時歃血,上啟監國,為江南舉義倡;江南人莫不踴躍。今與公慷慨同死以見陳公於地下,豈不奇偉大丈夫哉』!栴曰:『吾死固當;子少年,何為不求死耶』?完淳笑曰:『寧為袁粲,不作褚淵?丈人何相視之輕也』!洪承疇見其年少,欲寬釋之;謬曰:『童子何知,豈能稱兵叛逆;誤墮賊中耳。歸順,當不失官』!完淳厲聲曰:『吾嘗聞洪亨九先生,本朝人傑;松山、杏山之戰,血濺章渠。先皇震悼、褒卹,感動華夷;吾常慕其忠烈。年雖少,殺身保國,豈可以讓之』!左右曰:『上坐者,即洪經略也』!完淳叱之曰:『亨九先生死王事已久,天下莫不聞知;曾經諭祭七壇,天子親臨,淚滿龍顏,群臣莫不嗚咽。汝何等逆賊,敢偽託其名以污忠魄』!因躍起奮罵不已。承疇無以應,惟色沮氣喪而已。栴竟與完淳同死。岐曾,峒曾弟,字雍瞻,太學生;咸正,字端木;曙,字公旦:俱
坐死。
笪君甫,失其名,松江府胥也;亦見捕。論死,笑曰:『我一介小人,今日得與士大夫之列為忠義而死,死猶生也』!臨刑,神色不變。
李定國徇臨安,沙定洲部目李阿楚拒戰甚力。定國穴城置,發城陷,遂入;驅城中官民於城外白場殺之,凡七萬八千餘人,斬獲不與焉。進士廖履亨赴水死。當是時,皆意定國破臨安,必襲阿迷、取定洲;乃僅掠臨安子女而去,所過無不屠滅。
五月(辛丑)朔
永明王駐武岡州,改曰奉天府。 劉承胤挾帝歸武岡,政事皆決於承胤。
承胤聞桂林之捷,恐粵西漸安,帝將返桂林;遂劫帝移蹕武岡,以州署為行宮。
沙定洲歸阿迷,屯兵洱革龍;且借安南援自固。
洱革龍,定洲老巢也。有九山最險,峒名溪烏。其外巢曰大莊,夷蠻黑老虎踞之;每戰口銜大刀,所向無前。劉文秀圍之不下;李定國益兵攻之,始殺黑老虎。
張先璧奏劾劉承胤專擅,何騰蛟和解之。承胤聞先璧提兵至寶慶,懼;復請命騰蛟督諸鎮兵守衡州。
超拜傅作霖兵部左侍郎掌都事。
擢李乾德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巡撫川南。
初五日(乙巳)
永嘉諸生葉尚高不薙髮死。 尚高,字留立,一字天章;義不薙髮。日荷一竿,竿繫一筆、一帶、一鏡、一網,示「畢竟帶網巾」意;高冠大袖,搖曳市上。大清知府吳某執之,尚高吟詩曰:『北風袖大惹寒涼,惱亂溫州刺史腸;何以蜉蝣易生死,得全楚楚好衣裳』。吳以為癲生也,釋之。二月上丁,尚高持芹一束、水一盂,至文廟祭孔子;讀祝詞曰:『嗚呼!天兮何忍!嗚呼!人兮何辜!嗚呼!斯文兮幾于喪;嗚呼!吾道兮從而汙。吾師乎!吾師乎!曾泰山之已頹,而林放之不如乎』?讀罷,痛哭不去。吳至,復執之;尚高大罵,繫之獄。謂人曰:『重五,屈大夫懷石自沉之日也;吾可以死矣』!及晨,沐浴賦詩,仰藥死。
劉承胤聞李赤心欲就食湖南,懼為所併;計非堵胤錫不能御。乃加胤錫東閣大學士
,封光化伯,賜劍便宜從事。胤錫疏請,得給敕、鑄印賜秦中舉兵者;時頗議其專。
李定國屠昆陽、呈貢、歸化,殺數十萬人;且盡殺臨安所擄婦女數千人於路。
初六日(丙午)
魯王命定西侯張名振等率兵援松江,敗還。 吳勝兆致血書於名振,請援;名振奏請於王,給敕一百道,令張煌言監其軍、任文正副之。賜徐孚遠一品服,充行人司行人。自岑江聯三千餘號、兵四萬有奇,北至福山;會颶風大作,全軍覆沒,名振、煌言僅以身免,弟名斌為大清兵所擒,被殺。孚遠、文正以殿兵,不敗。
盧鼎守衡州,張先璧提兵突至,大掠;鼎不能抗,走永州。先璧遂挾何騰蛟走祁陽,又間道走辰州;騰蛟脫還,走永州。
大清兵至衡州,郝永忠遁。守將黃朝宣降;數其罪,支解之,遠近大快。
騰蛟標下總兵李凌虹被執,死之(凌虹,瑞州人。初從楊廷麟起兵;廷麟敗,入楚)。
騰蛟退保永州,從者惟滇將趙印選、胡一青等數人。
張家玉至西鄉,西鄉大豪陳文豹奉之取新安、襲東莞、戰赤岡;未幾,大清兵大至,攻數日,家玉敗走鐵岡,文豹等皆死。李覺斯怨家玉甚,發其先壟,毀及家廟,盡滅家玉族;村市為墟。家玉過故里,號哭而去。
家玉攻新安,新安令走;以諸生陳太赤領縣事。
家玉父兆龍、弟家珍為人藏匿,覺斯不得蹤跡而免。
陳邦彥乘大清兵攻張家玉於新安,乃棄高明,收餘眾徇下江門據之。 初,廣州之圍也,大清兵知謀出邦彥;求其家,獲妾何氏及二子和尹、虞尹厚遇之,為書招邦彥。邦彥判書尾曰:『妾可辱之,子可殺之;身為王臣,義不顧妻子也』。
佟養甲得邦彥判諸尾語,義之,仍善待其妾及二子。後郡紳李皇一、舉人杜璜舉兵攻肇慶,乃殺之;璜等亦敗死。
孫可望至大理,龍在田、許明臣降。
十二日(壬子)
永明王贈萬元吉大師、上柱國、光祿大夫、建極殿大學士、吏部尚書、進賢伯
,諡「文烈」;諭祭十二壇、諭葬,建特祠,又從祀周濂溪祠;子象玄、象赤、象黻,俱廕錦衣衛指揮僉事世襲。楊廷麟以下恩卹有差。
贈楊廷麟新涂伯,諡「文正」。
贈黎遂球太僕寺卿,與萬元吉等建五忠祠於贛(王隼「嶺南詩紀」)。
定安諸生吳履泰,字亨茹;丁父艱,以衰絰起兵。傾資召募,得壯勇三千、黎人六千,誓師文廟,水陸分三道進;與大清兵戰於買萬、長大捷,斬獲千計。次日黎明,大清兵以鐵騎夾擊,履泰兵遂潰;謂其弟履節曰:『吾力盡矣!事之不成,天也!汝可歸葬先人,毋使暴露』!大呼「崇禎先帝」,抱石投海死。其甥王蔚文從之。邑人私諡曰「端烈先生」。
永明王召李若星為吏部尚書;未赴遭亂,死於兵。
十四日(甲寅)
劉承胤所遣援兵至桂林索餉,瞿式耜括庫藏不足,捐橐金萬兩;妻邵捐簪珥佐之。兵卒不肯出,與焦璉兵主客不和,譁而鬥;擊傷璉,大掠城中而去。式耜檄誅為首者二
十餘人,疏劾承胤馭兵無律狀。十五日,璉兵亦出城,赴黃沙鎮。
大清恭王孔有德、淮王耿仲明、治王尚可喜由湖南進取全州。
永明王進楊喬然總督四川。
右僉都御史朱壽至雲南,值沙定洲之亂,兵不能集。孫可望至,知不免;張麾蓋,往見之,行三揖禮曰:『謝將軍不殺、不掠之恩』!可望脅之降,不從;繫於他所。使人誘以官,終不從;從容題詩於壁。或以詩報可望,遂遇害。
何騰蛟甫至永州,盧鼎部將復大掠;鼎走道州。騰蛟與侍郎嚴起恆走白牙市,章曠亦來會。 初,傅上瑞勸騰蛟建十三鎮以衛長沙;至是,皆為盜賊,為湖南大害。
二十五日(乙丑)
大清兵偵知桂林兵變,復攻圍之。焦璉聞報,從白石潭回桂林;與大清兵戰,退屯陽朔。會陳邦彥等攻廣州,大清兵引而東。
大清兵大集平樂、陽朔之眾,號召土賊、猺賊,蜂擁而至。璉急回桂林,部署
略定,北兵已薄城下,營於文昌門外。時方積雨城壞,百計攻之;璉裹創被甲,督諸將分門扼守。副將白文堅、白貴守文昌門,式耜用西洋銃擊殺數騎,勢稍卻。翌日黎明,璉與貴等未及蓐食,遽開城門出戰;掩其不備,擊殺數千人。自辰抵午,璉呼曰:『兵腹枵矣!奈何』!式耜急,括署中米蒸飯,縋城下分哺再戰。日脯雨未息,收兵;明日復戰,士氣百倍,北兵大敗,盡棄甲仗奔,孔有德幾為焦兵所獲。璉副將馬之驥隔江復發大助其聲勢,遂乘勝追擊數十里,斬級數千。初,北兵分路;一從白木嶺來,不知前兵已敗。之驥乃急馳渡江,未登岸,敵爭迎擊;之驥運槊大呼,連殺二人,皆奔竄,復追殺二十里而還。自是北兵喪膽,不敢復窺桂林矣。璉驍勇善戰,得士卒心;久留於桂,受式耜國士遇,故連戰克捷。
呂大器至涪州,與將軍李占春深相結;他將揚展、于大海、胡雲鳳、袁韜、武大定、譚弘、譚詣、譚文皆受約束。
貝勒平浙、閩,旋師北上。行至處州青田,聞劉基仙人,其墓中必有異;發之,墓中多設機械,被傷多人,止一空棺。復得一碑,有記云:『順治三年半,天禧復二春;天下猶未定,如何開我墳』?碑陰又云:『貝勒、貝勒,所向無敵;生在
滿洲,死在浙直』。貝勒見之,因憂悸發病死。
懷集縣丞徐定國向匿山中,誓不薙髮;引兵復懷集縣。
永明王以魯可藻巡撫廣西。 可藻,和州人;以明經,知新城縣。政最,擢御史。瞿式耜敘軍功,特授是職。
焦璉復陽朔及平樂。
雷州守將黃海如殺大清所置知府趙最、李宣國;高州府鄉兵逐大清所置官,復其城。
六月庚午朔
永明王密遣中使召何騰蛟於白牙,令入武岡除劉承胤;騰蛟以兵事屬章曠,走謁王。王及太后皆召見,告以承胤罪;騰蛟固無如承胤何也。
李乾德入蜀,其鄉邑已陷、父亦被難,無所歸。諸將王祥、楊展、袁韜、武大定、李占春、于大海各擁兵自雄,惟韜勇悍可用;乾德力說之,攻佛圖關,復重慶。
封瞿式耜臨桂伯、焦璉新興伯,丁元曄等進秩有差。
式耜力辭伯爵;疏云:『本朝封拜文臣,自王威寧、王新建外,指不多屈。或憐臣死守孤城,謂省會無虞,不妨破格以行鼓勵;其如貽笑四方何』!不拜。
進傅作霖兵部尚書。 作霖從王至武岡,與劉承胤善;故驟遷。
張同敞聞汀州破,依何騰蛟於武岡。
溫州總兵忠威伯賀君堯航海朝魯王,黃斌卿殺其全家,奪其舡五十號。 初,君堯帥溫州。溫破,入閩;後復至溫之玉環山,收其漁稅。至是,挾重貲來舟山。其標將歐興與君堯有隙,潛告斌卿殺之而取其貲。
湖南巡撫章曠卒於永州。 曠自祁陽移駐永州,見諸大將擁兵,聞警輒走;抑鬱而卒。
大清兵入永州。
太妃刺血書詔,召古泥總兵侯性入衛;性遣部將謝復榮率五百人至。
何騰蛟無兵,命以趙印選、胡一青兵隸之。及辭朝,賜銀幣,命廷臣郊餞;劉承胤伏千騎襲騰蛟,印選卒力戰,盡殲之。騰蛟乃還駐白牙。
瞿式耜請告,疏曰:『自二月十五日移蹕之後,以迄五月二十九日,凡百有六日。此百六日中,遇變者三,皆極危險、萬死無一生之望者。變故當前,總拚一「死」字;亦遂不生恐怖、不起愁煩。惟是,臣之病不徒在身而在心、不徒在形而在神。身與形之病可療也,心與神之病不可療也』!又曰:『臣所取依者皇上,皇止駐全,猶有見天之日;駕既幸武,臣復何望哉!請再返蹕全陽』!不聽。
黃斌卿攻寧波,不克。 甬東諸生華夏、屠獻宸、董德欽、王家勤、楊文琦、舉人楊文瓚使人走舟山約斌卿入,願為內應;斌卿諾之。夏等又結海濱義旅王翊、王江,具帛書邀之,為偵者所得;邑紳謝三賓又訐夏等以實之。夏等入獄,而島師始至,泊桃花渡;仰視城上,寂無舉動。城上隨發大擊之,即退。當事者詰夏之同謀;夏慷慨對曰:『此時更有何人;無已,則太祖高皇帝、崇禎先帝耳』!當事者曰:『然則汝帛書所謂「布置已定」者,何耶』?夏曰:『直為大言以鼓動人心耳』。當事者利三賓財,亦誣以同謀,令扳引之;夏曰:『若謝三賓者齷齪鄙夫,
建義之事胡可假之』!三賓在旁,摶顙以謝。夏等皆論死。
華夏等既死,夏繼妻陸氏結帨於梁,引頸就縊;身肥重,帨絕墮地。時炎暑,流汗沾衣,乃坐而搖扇;謂人曰:『余且一涼』!既復取帨結之而盡。楊文瓚妻張氏紉□文瓚首,棺殮畢,即盛服題絕命詩,遍拜族戚,吞腦子;不死,以佩帶自經而卒。楊文琦妻沈氏,亦自縊。有司聞三婦盡縊,遣丐婦四人至屠獻宸家,防其妻朱氏甚嚴;朱不得間,陽為歡笑以接之,且時時誚三婦之徒自苦也。數日,防者稍懈,因謂之曰:『我將一浴,汝儕可暫屏』!丐婦聽之。遂闔戶自盡。時稱「甬上四烈婦」。
王翊入四明山。 四明在漢、晉以前,通謂之天台。後分天台為四明,周圍八百里連山疊嶂,峻險之極;山之心為大蘭山。
黃斌卿既返,甚悔其一出;乃刻意為保聚之計:限民年十五以上,即充鄉兵;男子死,妻不得守制;年六十無子者,收其田產,別給口食。初,舟山之田強半屬內地大戶;至是,盡籍為官田。總計合山之田官居其二、民居其一,斌卿欲一併收之如土司之法,為不侵、不叛之島夷而已。
秋七月庚子朔
永明王用廷臣薦,改授張同敞侍讀學士。劉承胤惡之,言翰林、吏部、督學必用科
甲;乃改尚寶卿。
以范文光為右僉都御史,巡撫川南;安綿道詹天顏巡撫川北(天顏,龍巖人;起家選貢生)。
召戶部侍郎嚴起恆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同吳炳入閣辦事;起恆仍領錢法。
起恆為人清介和惠;雖非戡亂才,然一塵不染,頗為藩鎮所畏服。時王化澄亦至,協理閣務。
堵胤錫疏劾劉承胤兵襲何騰蛟之罪。
大清將王得仁攻瀘溪,破之;下令族瀘之丁、傅、魏三姓家。魏一柱遂棄妻子走閩。
鄭成功攻海澄,不克而還。
南海陳子壯起兵九江,兵多蛋戶、番鬼,善戰;乃與陳邦彥約共攻廣州,結故指揮使楊可觀等為內應。子壯先至謀洩,可觀等死;子壯駐五洋驛。
初,佟養甲勒令陳子壯、何吾騶薙髮;子壯歸所居九江,起兵。邦彥密約子
壯再攻廣州,水陸並進;結降北原任廣州衛指揮楊可觀、楊景燁為內應。又收花山盜三千,使詐降廣城,以守東門;約以七夕三鼓內外並起。子壯銳而輕,先期二日以舟師三百薄城,城中不敢應;又張檄者為養甲所獲,其謀遂洩。可觀等被殺,並坑花山盜之守門者;都司郭瑤亦與其謀,養甲以故人釋之。
舊輔路振飛赴永明王召,卒於途。
初七日(丙午)
陳子壯駐兵五羊,陳邦彥軍亦至;謀伏兵禺珠洲側,伺大清兵還救會城而縱火以焚舟。子壯如其計,果焚舟數十;大清兵引而西,邦彥尾之。會日暮,子壯不能辨旗幟,疑皆敵舟也,陣動;大清兵順風追擊,遂大潰。長子上庸戰歿。子壯退保九江,邦彥奔三水。
邦彥約子壯:『青旗而朱斿者,我軍也』。日暮,子壯不能辨。時李成棟攻張家玉於新安,得廣州警報,引兵還至禺珠洲為火所焚,急引而西;而子壯陣亂,養甲登城發巨擊之,燬其舟。北風大作,養甲出兵追之;子壯大敗於白潭。
大清以一知府守永州。副將周金湯瞷城中虛,乘夜鼓譟而登;知府出走,金湯遂復永州。
八月己巳朔
魯王閣部熊汝霖署楊履圜為兵部職方主事,入山召募。有宋琳者佯與約結,泄其謀於大清鎮帥楊某;履圜被執,不屈。帥鞫之,但言『不願作兩朝人物,事之有無不必問也』!繫之獄,卒被殺。妻蔡氏赴井,婢抱持之曰:『腹中有妊;倘禍不及家人,幸生男,則楊氏有後』!蔡氏乃止(履圜菜民,海澄人;貴州按察使聯芳子也)。
故御史麥而炫破高明,迎陳子壯;以故主事朱實蓮攝縣事(而炫,字章闇,高明人;進士。實蓮,字子潔,舉人;子壯邑子也)。
李成棟追子壯至九江村,子壯棄九江村入高明;與而炫、實蓮嬰城固守。
孫可望徵諸土司錢糧、夫役,多負固守險不服。有昆明諸生金公趾者上書於可望,言『滇、黔土司受沐氏恩威三百年,故凡有徵調,朝呼夕至。今若早迎沐公回
省,與之共事;此為上策』。可望得書大喜,即遣使往迎;以公趾為兵部尚書。
張家玉在道集眾得數千人,取龍門、博羅、連平、長寧,遂攻惠州,克之;還屯博羅。
初六日(甲戌)
焦璉既復陽朔、平樂,叛將李明忠方據潯以窺柳,聞之宵遁。
清遠指揮白常燦(一作白曹燦)以城迎陳邦彥,邦彥乃入清遠;大清兵來攻,與諸生朱學熙嬰城固守。邦彥自起兵,日一食、夜則坐而假寐,與其下同勞苦,故軍最強;嘗分兵救諸營之敗者。至是,精銳盡喪,外無援兵。越數日城破,常燦死。邦彥率數十人巷戰,肩受三刃不死;走朱氏園,見學熙縊,拜哭之。旋被執,饋之食,不食;繫獄五日,被戮(白常燦殺守道于華玉、知縣張應斗以迎邦彥)。
邦彥巷戰而敗,索筆題壁曰:『無拳無勇,何餉何兵!聯絡山海,喋血會城。天命不佑,禍患是攖;千秋而下,鑒此孤貞』!遂赴水。大清兵出之,檻送廣州獄,不食;惟慷慨賦詩,有『大造兮多艱,時哉不我與!我后兮何之,我躬兮良苦』之句。聞者悲
之。
邦彥被磔,監刑者視其肝,肝忽躍起,撲監刑者面,遂驚悸數日死。
川賊逼師宗州,署州事雲南都司經歷徐道興集士民,諭之曰:『力薄兵寡,不能抗賊;吾死分也。若等可速去』!民請偕行,道興厲聲曰:『封疆之臣死封疆,吾將安之』!眾雨泣,辭去。署中止一僕,出俸金二錠,授之曰:『一以賜汝,一買棺殮我』!僕大哭,請從死;道興曰:『爾死,誰收我骨』?僕叩頭號泣而去。及賊入署,令出迎其將;道興大罵,擲酒盃擊之,罵不絕口,遂被殺(道興,睢州人)。
二十五日(癸巳)
大清兵由寶慶直趨奉天城外,馬吉翔等挾永明王走靖江州(一作象州);劉承胤議迎降,傅作霖勃然責之;承胤遣使納款。大清兵入城,作霖冠帶坐堂上;承胤力勸之降,不從,遂被殺。妾鄭氏有殊色,被執;驅之過橋,躍入水中死。參將謝復榮戰死。嚴起恆從王不及,避難萬。
留守瞿式耜復疏請還桂林,昭告興陵;有旨:『擇日返蹕』。而大清兵已定長沙、破衡州,由寶慶直趨武岡州南。時守兵皆在城北,迅不及支,一戰而敗;闔城
人民斫北關,棄釜爨而走。帝奉兩官踉蹌出北關,百官星散;中宮嫡妹年及笄,與母同輿出城,俱迷失無蹤。劉承胤舉城降,且為大清兵鄉導。帝恐亂兵自全州、灌陽由大路搶桂林,乃從間道至靖州。
永明王命大學士吳炳扈王太子走城步,吏部主事侯偉時從之。
劉承胤引北兵追躡帝駕,且懸牌示諭內外:『有知永明王所向者賞萬金』!時帝與承胤相距三里,扈駕參將謝復榮請帝疾馳,而身率五百人斷後;與追騎戰死王家堡。帝覓小舟二,與三宮共載而去。
承胤祖母李氏年八十,投水死。子起年八歲,為孔有德所殺。
承胤擁重兵,頗健鬥。愛戀子女、玉帛,惟恐失之;故出降。
二十七日(乙未)
吳炳、侯偉時扈王太子至城步,城已為大清兵所據,遂被執;送衡州。炳不食,自盡於湖山寺,偉時亦死之。
皇子甫匝月,並乳母樊氏俱失之。炳被逼,薙髮。時傅作霖被執不屈,械項遊營;遇炳乘高車至,呼曰:『爾內閣耶,何不識廉恥至此』!炳慚,歸而自縊。
大清兵攻龍泉,郭應詮設伏敗之;而裨將劉文煌為內應,引大清兵入城,應詮兄弟皆被執。應詮投巖下不死,劉一鵬欲降之,不從;扼吭死。應衡至吉安,一鵬飲以酒,令薙髮;應衡碎飲器嫚罵,鑿齒斷臂以死。應煜至南昌見董學成,唾而罵之;抽腸死。
川賊議尊孫可望為國主,以干支紀年,鑄「興朝通寶」錢。楊畏知憤甚,有所許,輒抵掌謾罵;可望數欲殺之,李定國、劉文秀保護得免。
諸賊將欲推李定國為主,王尚禮不從;乃推孫可望為平東王、李定國安西王、劉文秀撫南王、艾能奇定北王。建四王府,毀呈貢、昆陽二城為之。可望號東府、定國號西府;可望妄自尊大,使定國等皆從排門入,執人臣禮。定國不能堪,倔強有言,每事與之扞格。
孫可望等在雲南建立太廟祀張獻忠,稱之曰「老萬歲」。凡有大事,必先告廟而後行。後永曆至滇,雖建立明祖太廟,遇朔望、吉日祭祀畢,即遣大臣詣張廟行禮。
鑄錢分大小四種:當銀一兩、一錢、一分、一釐。凡上納錢糧、放給俸餉以至民間一切貿易,皆通用之;有不遵行者,罪死。初行日殺百餘人,久之殺十數人,
或剝皮以徇;錢法乃大行。
魯王親征,會鄭彩、周瑞、周崔芝、阮進之師攻福州,敗績。
帝與太后、中宮乘騎,馬吉翔等步從,三日不得食。至一士人家,供神宗像,與帝貌類;帝且拜且泣。士人夜夢有天神降其家,諸天神悉從,有二學士侍側;一髯而魁梧、一秀而瘦傑。士人夢中以師方以智貌類瘦傑者,奇之;及見帝南面坐,自揣曰:『得非今上耶』?跪而進膳,帝受之。鄉人環視,各具雞黍以獻;吉翔逐一慰勞。翼日,土司車祐庀器用、具卒乘來迎,獻黃金刀。
劉承胤遣降將陳友龍招黎平參將降大清,曠不從;已而城破,曠死之,友龍遂盡劫何騰蛟眷屬以去。
永明王由靖奔柳,道出古泥;總兵侯性、司禮監太監龐天壽率舟師迎王宮眷、內豎。會大雨,狼籍泥淖中,饑餓無人色;性供張、儲峙皆備。王喜,封性商邱伯(一作祥符侯),以天壽代王坤掌司禮監印。
魯王兵克連江。
大清兵逼沅州,巡撫傅上瑞出降。 上瑞性反覆,棄何騰蛟如遺。
辰沅道李之駒冠服坐堂上,曰:『死不避難,臣職也』!遂被執,死之(駒,沅州平溪衛人;崇禎癸酉舉人)。
堵胤錫走永順土司。
蜀中諸將大會,袁韜以位高坐李占春上;占春怒韜,並怒李乾德,欲襲取之。乾德占星氣有異,走匿山谷間。占春襲韜不克,搜乾德舡,取其孥而返;尋還之:諸將益相猜忌。
魯王召錢肅樂為兵部尚書、林汝翥為兵部右侍郎,以高勣為光祿少卿(勣,字無功;紹興人)。
桂林城中止焦璉一軍,何騰蛟以趙印選、胡一青為之助;而大清兵下永州,南安侯
郝永忠擁眾萬餘還桂林,與璉兵鬥。會宜章伯盧鼎兵亦至,何騰蛟與嚴起恆、劉湘客、瞿式耜調劑之,議分地給諸將,使各自為守,遣璉、永忠、鼎、印選、一青分扼興安、靈川、永寧、義寧諸州縣。
堵胤錫赴貴陽,抵遵義,乞師於皮熊、王祥。
九月戊戌朔
永明王在柳州,嚴起恆間道往從之。
瞿式耜請王回桂林。
式耜疏言:『三百年之土地,僅存粵西一線。返蹕收復號召,聯絡粵師出粵,以恢江、贛;楚師出楚,以取武、荊。且粵西山川形勝、兵馬人情,俱有可恃;年時豐稔,飛輓有資』。王三敕召留守,不赴;復疏言:『柳州猺獞雜處,地瘠民貧,不可久駐;慶遠壤鄰黔、蜀,南寧地逼交夷,不可遠幸。邇來將士瞻雲望日,以桂林為杓樞;道路臣僚疲趼重,以桂林為會極;江、楚民情,以桂林為拯救之聲援。騰蛟與永忠、鼎、璉等俱分防任汛,可圖恢復』!王乃遣閣臣嚴起恆、詞臣劉湘容至桂林,酌量移蹕事宜。
魯王兵部尚書錢肅樂薦劉沂春、吳鍾巒等。
沂春右副都御史、鍾巒通政使。
福清鄉兵請故文選員外郎林為主,與魯王兵部右侍郎林汝翥攻福清城;戰敗,歿於陣。汝翥被執,諭降不從,繫之;吞金屑死。
鄢正畿奔還永福。
沐天波得孫可望檄,將遣子納款,諭攝監司事永昌推官王運開、攝永昌府事通判劉廷標以印往;兩人俱不予,各遣家人走騰越。永昌士民聞賊所至屠戮,號泣請運開納款紓禍;運開不可,慰遣之。又詣廷標,廷標亦不可。眾大哭,廷標取毒酒將飲,乃散去。兩人相謂曰:『眾情如此,吾輩惟一死自靖耳』!至夕,運開先自經。廷標聞之曰:『我老當先死,王乃先我』!遂沐浴,賊詩三章,亦自經。兩家子弟自騰越來奔喪;厝畢,可望等重兩人死節,求其後。或以運開弟運閎對,即聘之。行至潞江,謂其從者曰:『吾兄弟可異趨耶!吾死,若收吾骨與吾兄合葬』!遂躍入潞江死(運開,字子郎;運閎,字子遠;夾江人。廷標,字霞起;上杭人)。
天波遣子為質,求和於可望;可望許之,陰令心腹混於沐眾中。至瀾滄江,奪鐵索橋;比沐眾到永昌,可望兵亦到。天波倉卒不能御,被執回滇。可望據沐府,
駢戮定洲所置官吏;許天波復仇,即以天波為報門官。
永昌陷時,有馬生員者失其名,闔門自焚。
初十日(丁未)
大清兵攻博羅,張家玉走龍門,復募兵得萬人。家玉好擊劍任俠,多與草澤豪士游;故所至歸附。乃分其眾,為龍、虎、犀、象四營,攻據增城。
土司覃鳴珂與分守道龍文明相讎殺,矢及王舟;王南奔象州。
先是,覃遇春從何騰蛟於楚,潰入桂林,陳兵索餉;騰蛟、式耜俱惡之。比至柳,守道龍文明承督撫密檄,佯與遇春宴,解其部曲;執遇春送桂林,誅之。帝至古泥,遇春子鳴珂訴冤;從行者倉皇未詳其始末,對以不知。鳴珂遂率諸苗攻文明,文明走;遂入柳州大掠,矢及御舟,柳州遂陷。陳邦傅子曾禹以兵二千送帝次象州。
大清兵克高明,朱實蓮戰死;陳子壯、麥而炫俱被執。子壯母自縊死。
李成棟用四姓賊鄭昌等為鄉導,至高明,發破其城。
朱統鑒起兵破廉州。
冬十月戊辰朔
大清兵步騎萬餘攻增城,張家玉三分其兵,犄角相救,倚深谿高崖自固。大戰十日,力竭而敗,被圍數重;諸將請潰圍出,家玉歎曰:『矢盡砲裂,欲戰無具;將傷卒斃,欲戰無人:烏用徘徊不決,以頸濺敵人手哉』!因遍拜諸將,自投野塘中以死;年三十有三。
家玉赴水,將士數千人皆死,無一降者。家玉常乘黃馬,神駿趫疾,每臨陣風沙慘淡,作勢怒鳴,以鼓士氣;及家玉死,馬亦擲死塘側。
家玉死,猶懷銀章一,篆曰「正大光明」;閩賜也。
陳子壯械至會城,李成棟會集三司云:『若依國法,子壯應剮三千六百刀;今折下十倍,三百六十刀可乎』?袁彭年跪稟:『李老爺!國法所在,還應三千六百刀』!成棟曰:『我恨其不死來解耳』。
初,子壯發西洋,殺北兵不下數十萬;佟養甲恨之。臨刑,呼「高皇帝」、「烈皇帝」不絕;因以木丸塞其口,置於重臺之上,設祭三壇奠陣亡者。遍集廣州
諸紳何吾騶、黃士俊、李覺斯、葉廷祚、王應華、伍瑞龍、關捷先、陳世傑等,羅拜訖,寸磔之;養甲問諸降鄉紳曰:『畏否』?皆鞠躬曰:『畏甚』!亦有改容詫曰:『真忠臣!真忠臣』!乃分其胔骼,散置各郡城樓。麥而炫同死於市。子壯次子上圖亦被獲;其家僮伯卿請寸斬以贖主人之孤,得免死。是日,張家玉亦傳首至,李覺斯請審視,恐為所欺;養甲曰:『視此貌,固是義士,必家玉也』!覺斯抉其口,見二門牙缺,始信。
魯王兵部右侍郎沈廷揚督舟師北上,抵福山、次鹿苑;夜分,颶風大作,舟膠於沙,為大清兵所執。諭之降,不從;乃就僇。
十一月丁酉朔
大清兵自湖南逼全州,瞿式耜偕何騰蛟拒卻之。時中書舍人周震在全州,邀文武將吏盟於神,誓死拒守,條陳城守事宜,上之留守瞿式耜;式耜即題為御史,監全州軍。
大清督佟養和率兵攻全州、灌陽,何騰蛟、瞿式耜與嚴起恒、劉湘客集郝永忠、焦璉等,調和主客,設誓於城隍之神,刻期出師;又命盧鼎與滇帥趙印選、胡一青等各分路駐全州。大清兵至,合擊;大破之,追殺三十餘里,斬首千級、奪馬三百餘匹,養和
僅以身免。諸帥連營而軍,亙三百里;大清兵退回楚。
朱成功從大學士曾櫻議,頒「永曆二年大統曆」於所屬,用文淵閣印印之。
魯王拜沈宸荃為大學士。
通政使吳鍾巒申明職掌,疏言『遠近章奏,武臣則自稱將軍、都督,文臣則自稱都御史、侍郎,三品以下不計。江湖游子之徒,則又假造符璽,販鬻官爵:偃臥邱園,而云聯師齊、楚;保守妻子,而云聚兵千萬。請加嚴核:募兵起義者,則當問其冊籍、花名;原任職官者,則當辨其敕書、劄付』。監國從之。
孫可望與李定國不協,聲其罪,杖之百;而責以取沙定洲自贖。
時可望自為國主,而定國等同為獻忠義兒,無分差等。可望欲示威麾下,縛定國於演武場,聲其罪,杖之百;命取沙定洲。定國承命即行。
瀘溪魏一柱襲破將樂,聯結鄖西、德化、興安諸藩攻克建寧。 鄖西王初營山中,取民間几桌數百張,每張燃大線香數十炷,黑夜順流環城而過;守陴者謂神兵
薄城,石交下。遲明,方知其偽。守陴者習之,不疑。一日裨將王祁突至,遂破其城。
(按鄖西王常湖,益端王五世孫;萬曆二十五年薨,傳襲無考。德化王名常汶,吉簡王六世孫。興安王名由橦,益端王六世孫。)
十二月丁卯朔
永明王返桂林。 時梧州復破,王在象州,欲走南寧;以大臣力爭,回桂林。
以瞿式耜、嚴起恆、王化澄並相,何騰蛟督師全州,王坤、龐天壽掌司禮監事。
先是,七月,司禮監龐天壽奉敕至桂林,催兵下梧州;久留桂。王坤既被劉承胤所逐,夤緣馬吉翔復入;自武岡至柳、至象,票擬皆出吉翔手。及至桂林,式耜、起恆並相,始歸內閣;閣擬復多改票,式耜力爭之,不能得。式耜黎明入閣、夜分始歸,處否極之運,肅然如治朝。
大清調江、廣、兩浙之兵,以總督陳錦、固山金礪統之,救沿海魯王所復郡縣。
初十日(丙子)
王化澄、吳貞毓、龐天壽護三宮至南寧府。時知府趙臺陞監司,猶據府署,不禮三宮;天壽責其慢視,當坐「大不敬」,臺因讓入分司署。三宮以南寧府署為行宮,供設帳具草率不堪;移入時惡少逼視,即流寓貢生王者友之弟王者臣出語無狀,中宮震怒,執送有司,仍以訛傳告免。
大清帥金聲桓近過安仁,聞丹竹病,遣九騎縛之;丹竹聞之,力疾起,呼所部十餘人,先伏於隘。偵知金騎在酒肆中,丹竹單身入肆;金騎見其為僧,因問『識丹竹乎』?丹竹應聲曰:『我即是』!遽拔刀殺二人。七人者上馬馳,遇伏,獲其二;前再遇伏,獲其三;惟二騎逸。
大清帥王得仁大發兵攻樂平,軍中聞倪大顯勇,爭取之為奇功。有僧長八尺餘,下馬搏大顯;大顯斫僧頭,應手落。王兵悉集,大顯知不支,自刎死。兄大恢、大登,被執論死。
永明王贈何兆寧封川伯,蔭其子昭錦衣衛僉事。
堵應錫入施州請忠貞軍。
吳勝兆事敗,當事者追執楊廷樞,猶好言慰之,諭令薙髮;廷樞曰:『留此髮以見先皇帝』!固迫之,遂嫚罵不已;殺之蘆墟泗州寺。首已墮,聲從項中出,益厲。門生迮紹原購其屍葬焉。
廷樞自國變後,即易姓名,遁在芝塢墓所。至是,被執;書血衣寄其孤云:『幼讀聖賢之書,長懷忠孝之志;立身行己事,不愧於古人;積學高文名,常播於四海。為孝廉者一十五載,生世間者五十三年。作士林鄉黨之規模,庶幾東都郭有道;負綱常名教之重任,願為宋室文文山。惜時命之不猶,未登朝而食祿;值中原之多變,遂蒙禍以損生!其年則丁亥之歲,其日則孟夏之終;方隱遁夫山塢,忽罹陷於羅網。時遭其變,命付於天;雖云突如其來,亦已知之久矣!生平所學,至此方為快然;千古常昭,到底終為不泯。但因報國無能、懷忠未展,是人臣未竟之志,孤累朝所授之恩』。臨刑,復賦絕命詩十二章,戮於松陵泗州橋上。
(按朱彝尊「明詩綜」云:『廷樞血衣書,末書「四月二十八日」』。楊采南「殷頑錄」:『廷樞被戮,在十二月』。)
永明王進皮熊匡國公。
大清兵抵平溪,皮熊遣楊光謙、鄧起明、楊登高等駐師清浪堵御之;又遣武邦賢等駐思州以為犄角,監軍都御史郭承汾駐鎮遠。與大清兵大戰,光謙被圍清浪城中。其繼室丁氏,有膽略,募兵黃平得三千人,赴援;大清兵始退。督師鄭逢源及承汾疏上熊功;晉熊匡國公,便宜行事。諸將皆加將軍;丁氏賜名國祥,拜壼毅將軍(丁氏,貴州人)。
金聲桓破廣信,多擄獲。丹竹邀之,先以木樁置水中,再持長槍、火箭逐之;聲桓兵棄舟走,盡得其所獲。復率壯士邀零騎之入閩者,馬蹶見殺。
擢吳貞毓吏部右侍郎。
日本國入貢於魯王,進「洪武通寶」錢一百萬,禮物稱是。琉球國亦進酒三百甕。
鄖西王裨將王祁復邵武。
爝火錄卷十八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戊子(一六四八)、大清順治五年(永明王永曆二年、魯王監國三年)春正月丁酉朔
永明王在桂林;朝臣星散,免朝賀。
魯王次沙埕,御殿受朝賀;問閣臣熊汝霖曰:『數年顛隮,蹙蹙靡騁。際此新正,先生有預兆否』?汝霖對曰:『臣素少夢,昨除夕夢一道士,羽衣翩躚揖臣,而贈臣詩;但記末二句云:「可惜忠臣一片心,付與東流返故鄉」。以臣愚見,恐非佳兆』。王聞之默然,沈吟曰:『孤為汝改之:「堪羨忠臣一片心,喜逐澄清返故鄉」』。汝霖頓首謝。
永明王敘全州功,晉何騰蛟柱國太師、兵部尚書、定興侯,子孫世襲;封焦璉新興侯、趙印選新寧伯、胡一青興寧伯。
周金湯、熊兆佐、馬養麟、王永祚、蒲纓各與掛印。
十七日(癸丑)
魯王建國公鄭彩憾大學士熊汝霖,遣兵潛害之,並其幼子投海中;鄭遵謙亦遇害。
監國次閩安,從亡諸臣之室俱保琅琦。守琅琦李茂者,彩之裨將;汝霖奴子與之爭口。元夕,汝霖自監國所歸沐;汝霖、遵謙兩家以簪珥相饋遺,茂遂奔告彩以熊、鄭合謀。汝霖平日票擬,每右周瑞、左彩;彩甚恨之。會彩兵與汝霖兵沽酒爭競,汝霖兩杖以解之;夜分,賊黨執汝霖沉之海。遵謙與彩同姓,彩弟畜之,使領陸兵於牛田;鄭氏故以商舶為事,遵謙強取二舶資萬餘計,由此交惡。汝霖死,遵謙復不秘其辭色。彩乃詐撲部將邱輝,輝扶傷就遵謙,求書投鄭鴻逵;遵謙過輝船送之,被擒。輝不敢出見,遵謙呼曰:『汝鄭彩廝養;殺我豈出汝意而相避乎』?輝出,遵謙乞雞黍哭奠汝霖畢,蹈海死。監國大慟,曰:『斷予股肱,生何益耶』!欲投水;左右力挽,乃止。遵謙妾金四姐者,故倡也;笞婢王氏死,繫獄;遵謙以千金出之。遵謙死,金束像彩;每饋食,斬人以侑哭。彩聞之,亦沉之海。汝霖子琦官,彩婿;甫六歲。彩陽撫而隱賊之。
二十七日(癸亥)
大清金聲桓等叛於江西,迎故大學士姜曰廣入城以資號召。
聲桓既盡收江西地,自以為不世之功,旦夕望侯;及疏還,僅授副總兵而王得仁銜不列。招撫孫之獬至南昌,更易其所置將吏;而江西巡撫李鳳翔繼之,益加裁制:聲桓心怏怏。聲桓常師事維揚僧德宗;德宗每奇聲桓,嘗拊聲桓背曰:『勉旃!二十年江右福力變紅頭蟲,此其候也』。及是,著紅纓,建牙江右;益尊信之。德宗每為聲桓言,勸其改圖南昌。胡以寧在聲桓幕,言如德宗指;胡澹、陳大生等各緣以迎合聲桓。又覘得得仁所居故宜春王第,每後堂張宴,自著明衣冠,令優伶演郭子儀、韓世忠故事;諸客聞之,益心動。以寧又倡江城人士為聲桓立生祠,請冠服式於聲桓;聲桓命塑華陽巾羽儀裝與。像入祠,觀者咋舌。先是,福州破,仕閩者或有空頭敕劄持歸;至是,因緣間露,且言『隆武尚在,有手敕:「能以江西歸正者即舉江西封之」』。二帥聞之,益自喜、且自負。鳳翔死,章于天代;遇諸將益倨,索賄無厭足。一日,宴於藩署,席地鋪氈;文吏皆坐壇而聲桓、得仁顧坐氈外。得仁有忿色;于天顧視,笑曰:『王把總欲反耶』?宴畢歸,二帥恥甚。丁亥七月,得仁提兵往建昌,于天又遣人索賂累億;得仁怒裂眥,大有惡言。八月,歸自建昌,勸聲桓速舉事。而聲桓以前遼東被俘妻子留京未歸,胡以寧又亡;遣人往湖南偵知何騰蛟為大清兵所敗,遲疑未發。巡按董學成至,有以二帥陰事告者;學成揚言欲奏聞,而陰索得仁賄並其侍兒。得仁恐與侍兒,則在家狀洩;堅不肯與
。時幕客有黎士彥者善撰偽敕印,詭言隆武在五子寨;二帥即遣士彥往探隆武實耗,士彥即假隆武命封聲桓為豫國公(「三藩紀事」作鎮國公)、得仁為建武侯(「三藩紀事」作維新侯),二帥大喜過望。戊子正月,于天忽率數萬騎出瑞州捕掠諸富室;或告得仁曰:『此非為索賄也。前聞有滿兵數千,不知所往?或徑往贛州約同贛撫會議而後發,一則須搖公等(?)』。得仁大懼。適聲桓妻子還自燕,聲桓乃召胡澹等入議:遣人以書約山東、河南、並發;得仁提兵出建昌,合揭陽諸郡然後舉。議既定,或說得仁曰:『聲桓疑而多詐;脫中變,而公顧居外,且奈何?不若坐據省會,仗鉞投袂為必不可遏之勢脅聲桓,聲桓不敢不從;但貴神速耳』。得仁大喜,即傳令部勒全營,杜七門、圍學成官署;時正月二十六日夜漏下三十刻也。翼日,七門不啟,得仁躬擐甲冑,往縛學成赴聲桓署白狀;聲桓蒲伏問故?得仁曰:『詔云然,何敢後也』!聲桓唯唯。得仁即前為聲桓割辮,以聲桓令箭傳示諸協悉去辮;出示安民,稱「隆武四年」。即日絞殺學成及副使成大業,軍民戴滿帽者悉射之,城中去纓笠積如邱阜;得仁遣將擒于天於江中。聲桓首迎在籍大學士姜曰廣入省,諸金弟族皆為都督。得仁婦弟黃天雷為兵部侍郎、聲桓幕客黃人龍為總督;二人各開幕府,門庭如市。初,聲桓誅體忠後,謀常與得仁合;及是,各自為功。所附吏,率分東、西府,嫌隙始開。
「所知錄」云:得仁幕客曹子悅與聲桓幕客吳道周同勸金、王反正,黎士彥又因南昌鄉紳萬翔以通於二客,共成其謀。
金、王割辮後,舊時衣冠久易,倉猝不具;盡於優伶箱中取之。一時唱導威儀,無異前代;鄉民擁觀嘖嘖。惟視其翅間前後,皆禿無鬢耳。
黃天雷妹有殊色,得仁為之心死而王體忠亦欲之;故搆體忠於聲桓殺之而奪其軍,並納天雷妹。天雷妹,尋以不良死。已而追悔,憐恤之;乃厚遇天雷,凡事咨而後行。諸奔走求官者□就天雷,其門如市。
金聲桓以中軍宋奎光為左軍都督府都督僉事、書記吳尊周為江西巡撫、得仁書記陳芳為江西巡按,私人遍布寮署;而諸客首言明事者俱不錄,唯陳大生、黎士彥、林亮數人得為部曹而已。
金聲桓迎姜曰廣於浠湖里第,稱太子太保、中極殿大學士督師。
金聲桓封胡以寧子為進賢伯。 胡以寧,左良玉舊客也;金、王叛歸之謀,皆胡以寧啟之。及是,以寧已死;其子甫二歲,受封。
魯王拜錢肅樂東閣大學士。
二月丙寅朔
王得仁提兵下九江,胡澹說得仁『宜乘破竹之勢,疾趨金陵;下流猝無備,必舉金陵。舉則兗、豫響應,率兵而北,中原可傳檄定也』。而金聲桓聞捷,輒召得仁還;得仁以澹謀告聲桓,眾皆是之。獨黃人龍不可,曰:『贛州居省上游,文武督在焉;宜先定贛。不然,且擬我後,寧王宸濠覆輒可鑒也』!聲桓是之。會大清湖廣總督□某者恐聲桓趨廣,欲先敝之於贛;乃遣書聲桓曰:『人心未死,誰無漢思!公創舉非常,扶大義為天下倡;咸引領企足,日夜望公至。但贛州東西要害、山川上游,公如欲通粵,則贛界其中;欲他出,則贛乘其後。計莫若先下贛;贛下,則楚地可傳檄定矣』。聲桓信之,立議伐贛;又忌得仁專制會城,脅與俱往。先使使齎冊印封高進庫,諭以利害。進庫,高傑兄子也;初無意城守,見書大怒曰:『金皇帝耶?乃敢侯我』!遂勒兵出;聲桓使副將白朝佐御之。朝佐者,為聲桓刺體忠者也。前破建昌,得金銀五十萬;聲桓出師時索之,朝佐不與。及與進庫戰,追奔數十里,至城下;高窘甚,而朝佐亦疲。回視大軍相去尚三十里,怒曰:『此為五十萬故,欲置我死地也』!即收軍歸南昌,削髮為僧;高得復入城守,與金、王相持。而會城空虛,猶倚宋奎光、黃天雷居守。
王得仁既下九江,姜曰廣以檄召之;得仁曰:『九江據長江要津,北兵轉輸必由之地;吾向興師十萬,日費千金,以數十萬之眾深入攻城,而糧道若絕,非分兵
攻我,即撤師東下。分則勢弱,撤則師勞。九江四面臨江,城小而固,以吾守之,未易卒下;公輩引兵徐出,東西撓擊、內外夾攻,此犄角之勢。若復棄要害、入孤城,譬如猛虎落陷井,此成擒耳』。曰廣不聽。一日夜,檄十四、五至;得仁歎曰:『不過欲得仁同公輩死耳』!遂撤兵西上。大清兵水陸截之,得仁首先士卒,轉戰而前,斬首數十,奪輜重、大、雜物無數,城中亦出兵相應,遂入會城;九江為大清兵所屠。
金聲桓圍贛州,愛高進庫之才,欲降之;令軍士不得放,日增壘堅壁為久困計。
龍泉劉士楨命子肇履募兵從劉一鵬圍贛州。
楚宗人朱容藩承桂王命,以都御史入蜀,自稱「楚世子監國天下兵馬副元帥」;建行臺夔州,稱制封拜,招黃賊白蛟龍、楊秉蔭為助。徵糧於石砫土司秦良玉,良玉拒之。容藩怒,將攻良玉;檄諸帥李占春等,不應。良玉乃求援於占春,占春擊殺蛟龍。
容藩號石渠,楚府通城王次子、鎮國將軍。癸未春,與巡按劉熙祚等堅守武昌遏獻賊,不為巡撫王揚基所容,跳身出;衣賊衣,入闖、獻二賊營偵探虛實,遇舊交馬某,留宿營中,盡得口號。又隨處問習,賊皆不疑。歷大寨十二、倭舖八千餘
,遍獻營、闖營得半;遂由粵入廣。至丁亥,帝命為都御史,總制蜀中。
武岡之敗,蜀中傳帝已死。呂大器過占春營,具言『帝無恙;容藩乘機僭竊,當得罪』!容藩窘,乃北依二譚,以兵攻石砫司;占春援之。
蜀中自王應熊卒,而楚宗人容藩、故偏沅巡撫李乾德並以總制至,楊喬然、江爾文並以巡撫至,各自署置,官多於民。諸將袁韜據重慶,于大海據雲陽,李占春據涪州,譚詣據巫山,譚文據萬縣,譚弘據天字城,侯天錫據永寧,馬應試據蘆山,王祥據遵義、楊展據嘉定,朱化龍、曹勛仍據故地,搖、黃諸家據夔州、夾江兩岸,而李自成餘孽赤心等十三家亦在建始縣。樊一蘅令不行,保敘州一郡而已。
南安侯郝永忠駐桂林,惡城外團練兵,盡破水東十八,殺戮無算,與瞿式耜搆難;式耜力為調劑,永忠乃駐興安。
金聲桓令王得仁往綴章、貢上下,而自引兵踰嶺恢雄、韶。時南中頒永曆詔至,聲桓遂稱「永曆二年」;移書廣督李成棟共圖復興。
時劉士禎又命季子升趨南雄助聲桓。
高進庫移書佟養甲,謂『贛為東粵門戶,贛朝下則粵夕受兵。贛城三面距山,
皆崇崖峭壁,仰面萬仞,勢難驟攻;第列營固守,城中乏食,不及旬日束手待盡!我為公守、公資我糧,輔車相依,勢必然也』。先有大清官到採辦銀六萬兩,養甲亟借三萬兩給之;贛糧獲濟。
沙定洲土目楊嘉賓迎定洲就其營宴;李定國偵得之,率兵圍其營。相拒數日,乃出降。
盛名世,不知何許人;大清兵於饒、信間俘之。高冠闊袖,容貌甚都;訊之,語不遜,遂斬之。
李定國械沙定洲及其妻萬氏數百人回雲南,剝其皮於市中。
定國擒定洲、萬氏至雲南,將天波府藏並定洲素積悉輦回沐府。可望將定洲等於天波坐前活剝其皮,天波叩首稱謝;遂聽可望指使,分檄號召各土司出兵饋餉,可望驟致富強。
沐天波車裂余錫朋、徐中和等以謝國人。
滇人始疑萬氏妖美如夏姬;及獻俘,魋黑奇醜,無不大笑(「滇考」)。
金聲桓、王得仁迎揭重熙、傅鼎銓;兩人殊不欲駐省城,請任閩事。
重熙入省城,兵士聚觀;揭督師乃前日衣敝衣日者也。
聲桓欲求益王世子立為監國,諸事魯王者亦各謀迎魯王而擁戴之。故縉紳有識者見其舉動,各引歸,相戒勿出。揭、傅到城一日,並引兵還。
二十一日(丙戌)
大清兵前驅至靈川,郝永忠與戰而敗。
郝永忠、盧鼎自全州撤兵還桂林,守全諸將議舉城降。監軍御史周宸力爭不可;眾怒,曳出斬之。全州遂失。
魯王定西侯張名振屯練於南田。 初,名振兵敗於福山,與張煌言同登陸行。不十餘里,見一菴有琉璃燈,叩門入;告以故,僧為削髮易服以逃。名振歸舟山見黃斌卿,相抱大哭。其標將朱玖謀殺之,名振因託言往南田屯練,以避其兇鋒。平西將軍王朝先亦與斌卿不和,別營於鹿頸。
孫可望等大興土木,既建四王府,復增修雲南城池,作敵樓、突門數十;又於
南門外毀民居萬餘,作御教場、殿宇、將臺,窮極宏麗:民力甚苦之。
二十七日(壬辰)
郝永忠奔入桂林,挾永明王即夕西走柳州;瞿式耜曰:『督師警報未至,營中夜驚,無大恐;二百里外風塵,而遽使主上露處耶』?左右禁近惶遽不可止;式耜又爭曰:『候督師歸;果急,甲士且山立,背城借一,勝敗未可知。若以走為上策,桂林危、柳益危;若今日可到桂,明日獨不可到太乎』?王曰:『卿不過欲予死社稷耳』!式耜為泣下沾衣。王甫行,永忠即大掠,捶殺太常卿黃太元,式耜家亦被掠;家人矯何騰蛟令箭,乃出城。日中趙印選諸營亦自靈川至,入城縱火相攻,復大掠;朝士皆被戮辱,城內如洗。永忠走柳州,印選等走永寧。
江西進士蕭琦者,式耜令永豐時所得士,為人僉壬;以禮垣驟躋司馬。居永忠營,百計媚之;極言桂林富饒、留守殷厚,趣永忠赴闕逼駕遷徙,大肆淫掠。焦璉遣人謁式耜曰:『強敵外逼、奸宄內訌,勢不多全。願移師至桂,保公出城外;俟永忠城中乏食必外掠,即統兵四面擊殺,不數日而賊兵盡。然後以全為保障、以梧為門戶,協力守粵,事可萬全』。式耜以治兵相攻,恐傷百姓,且慮敵騎搗虛;不聽。式耜家人假督師令箭,提家屬出;式耜裸體坐署中,持令箭者逼之登舟。至樟
木港,已兩晝夜不食;猶歎息不及送駕、不死桂署為恨。帝於寢被中被劫,裸體舁出城外。幸不受傷,隻身走平樂;馬吉翔備布袍、竹轎掖帝以行,遇水濡足過嶺坡,可謂行路難已。
姜曰廣使人邀某出山,某辭曰:『某三年不入國門,久無本朝冠服。今何顏入郭,再見長者』!姜數邀之,乃入城謁之故第;相見慰謝,娓娓道故。某問曰:『明之所失天下,非左與闖耶?金為左孽、王乃闖校,公與侯安所授之哉!十日之間,年號兩易;名雖歸明,實叛清耳!今擅除爵、恣殺人、筦利權、大更張如此,是僭也;若奉朔閩、廣而如此為之,是偽也。相君與同事縱無後釁,後世論史,謂姜公何如人?不如引身而退,歸耕浠水之陽,無從叛亂!居美名,天道所惡也;某去矣』!姜無以答。後百日而大兵至,姜在圍城追思其言而悔不用也。
德安郭賢操復起兵應金、王,大清兵襲執之,磔死。賢操子七;次良錫與從子良銓攻建昌中流矢死,三子良鐸從鳥兵營戰死。同賢操起兵死者,諸生桂應魁、胡戒登;應魁妾胡氏從死。
三月丙申朔
瞿式耜還桂林,息城中餘燼,安撫遠近;焦璉及諸鎮周金湯、熊兆佐、胡一青等各率所部至,何騰蛟軍亦自永福至。
時刑部侍郎劉遠生、給事中丁時魁、萬六吉奉召入朝,劉湘客奉命安撫亂亡及勸餉糈,俱至漳木港。式耜集遠生等於民舍,立草檄,分路四發,俾遠近知留守所在;自駐陽朔,催焦璉入援。先遣使入城息煙火,收倉儲餘粒;又檄翰林院簡討蔡之俊、大理評事朱盛銛宣令按撫,按察司僉事邵之驊監焦璉兵,以定人心。而楚、滇諸帥聞變皆至,督師亦提兵至,永忠已飽掠去。留守入城,重整官舍、洒除衢路,從官被掠者周給之、死於兵者棺殮之,招徠撫字,竭盡周恤:桂城始有人跡。諸鎮兵馬日需餉米數百石,式耜撚鬚剪爪措辦,不使匱乏;軍復大振。久之,民多樂輸,餉亦大足。
故大學士朱繼祚舉兵應魯王,攻取興化。
楊耿與繼祚攻興化,其分守道彭遇颽令守將出戰而登陴立「大明」旗幟,守將遂不敢入。
浙東義旅王翊破上虞,殺其攝印官;北兵由清賢嶺入,義旅屯於丁山狼顧失措
,屠百餘人。有孫說者,聞丁山敗,救之;中流矢死,直立不仆。上虞復陷。
唐王將涂登華猶為唐王守福寧,魯王遣大學士劉中藻攻之。登華欲降,疑未決;曰:『海上豈有天子,舟中豈有國公』?錢肅樂致書:『將軍獨不聞南宋之末,二帝並在海上,張、陸並在舟中乎』?登華遂降。中藻守之,尋移駐福安(中藻,福安人,進士;崇禎時,官行人)。
肅樂書又言:『今將軍死守孤城,倚沸鼎以為安、巢危枝以為得,計亦左矣』!
初十日(乙巳)
帝至南寧,扈蹕者大學士嚴起恆、錦衣衛馬吉翔、兵部尚書蕭琦、給事中吳其、洪士彭、許兆進、尹三聘等七、八人而已。
加守道趙臺巡撫銜,令耑值大內供饌。
帝欲進幸土州,蕭琦上「十便、十不便疏」止之。
時君臣資斧空乏,嚴起恆亟收人心,懸示通衢:民間俊秀願立本朝者悉陳履歷、姓氏,即於本月十五日廣為開選。邕城通二十四土州,檳榔、鹽、布諸賈及土樂戶皆注仕籍、列鴛班。
魯王之兵復建寧、邵武、興化三府、福寧一州、漳浦、海澄、連江、長樂等二十七縣,軍聲頗振。
二十二日(丁巳)
大清兵聞桂林有變,直抵北門;瞿式耜城守,何騰蛟督焦璉、胡一青等分三門拒戰,大清兵還全州。
清帥烏金王乘虛來襲,直抵城下;騰蛟督兵三面出,胡一青領滇兵出拱極門(一作文昌門),周金湯、熊兆佐領楚兵出武勝門(一作榕樹門),焦璉出北門。璉才遇敵,即奮臂大呼。諸將軍看璉殺敵,單騎橫矛直衝敵營,敵圍之數重,矢如雨下;璉兵左右奮擊,圍散而復合者數四。璉部將劉起蛟大呼殺入,與璉合,連砍數十人,貫其圍而出。趙興、白貴以銳師四面急攻之,皆殊死戰;金湯、兆佐又從旁夾擊。敵不能支,遂敗。一青從東來奮擊,復大敗之。一青騎剪鬃馬,敵呼為「牛」;遇之,輒曰:『避騎牛蠻子』!一青短小便捷,上馬騰擲如飛;善用鐵標槍,於數十步外取人,百發百中。馬疲,斬一敵將,躍上其馬以馳,與璉追殺二十里。北帥墮馬幾獲,遂北渡甘棠遁去。留守於北門遲督師還,並轡入城;交相勞苦,復交相喜慶。
白貴戰歿,焚其屍,得箭鏃數升;觀者駭曰:『此楊貴再世也』!
永明王御史錢邦芑傳檄討朱容藩;總督楊喬然與巡撫范文光、詹天顏、督師大學士呂大器、文安之皆惡容藩,謀誅之。
魯王御史馮京第自湖州軍破,間行至四明,與王翊合軍杜守關;禡牙,軍器甚整。北撫勒兵東渡,下令教鄉里團練攻杜,破之。副將邵不倫被獲,京第匿民舍;翊以四百人走天台依定遠將軍俞國望。復自天台、四明擊破鄉里之團練者,隨道收兵,一月至萬餘人;而京第亦出。
留守瞿式耜遣使慰三宮起居;王始知式耜無恙,為之泣下。
初,帝發桂林,式耜獨處孤城;已而頻傳凶信,帝每欷歔淚下。及得疏,大喜;下璽書褒美。遣官慰視憔悴狀,式耜寸縷無遺;因賜紗緞、尚方、銀兩,並賜「精忠貫日」金章。太后亦賜紗緞、銀兩於邵夫人。復晉封式耜少師、臨桂伯,焦璉等皆晉爵。式耜恤死事軍士家,為壇祭之。
鄭成功攻同安,大清守將王彪、折光秋棄城走;遂入之。
十九日(癸未)
金聲桓先鋒劉一鵬與大清兵戰,獲其大三。王得仁繼至,聞前軍捷,即氣揚甚,不鞅而馳;中伏,大敗於七里街,即氣索。聲桓部將郭天才自紮黃泥洲,為犄角。天才所統盡川卒,精銳無敵;先提偏師入閩,不克而歸,北兵已圍南昌矣。天才三戰三捷,北兵頗憚之。宋奎光單騎渡江按行地利,請移兵二隊:一駐生米渡、一駐市汊,以達餉路;天才請大舉兵逐敵。聲桓皆不聽,專主堅壁。
大清兵雖勝,每慮得仁襲之;軍中常夜驚『「王雜毛」來也』!
十七日(壬子)
大清李成棟據廣東,叛附永明王;大清兵在湖南者皆退。
初,成棟以副將守吳淞,歷官至將軍。南京覆,降於大清,隨征閩、廣,自負有取粵大功;一旦佟養甲為總督節制之,意不平,因懷異志。念家屬在江南,遣標將范承恩潛往松江,以計迎取;候至粵,然後舉事。值金聲桓已定南、撫、瑞、建諸郡,路阻;承恩回,密致聲桓蠟書。時養甲覘知帝在南寧,檄成棟兩路進兵:一
從連州入賀平取桂林,一由高、廉襲南寧;又撥水師五千駐梧策應。成棟辭以無餉,觀望不進。養甲趣藩司即行措辦,署布政司袁彭年先以庫存八萬兩付成棟;養甲不知也。十七日黎明,成棟密令兵集教場譁言無糧,欲為變。自詣督府請養甲出城;鐵騎布滿城外,馬步五萬餘擁之大譟。成棟先取其「總督印」握之,三軍歡呼,同時割辮;養甲亦自割辮。即時出榜,以反正曉諭吏民,用永曆年號;檄各屬郡縣改復衣冠。
「所知錄」云:成棟於丁亥二月收繳兩廣文武印信數千顆,獨取「總督印」藏之。有愛妾,松江妓也,獨攜入粵;揣知其意,因朝夕慫恿之。至本年三月,晚侍酒,復挑之;成棟撫几曰:『如松江百口何』?妾曰:『丈夫不能割愛,妾獨安享富貴乎!請先死君前,以成君志』。遂自刎。成棟抱屍大哭,曰:『我乃不及一婦人』!即服梨園袍帶、冠進賢冠,四拜而殮之。乃與袁彭年、張調鼎、養子元胤去梯而謀曰:『吾輩因國難至此,然每念之:自少康至今三千餘年,正統之朝國祚中絕,必有繼起而興者。本朝深仁厚澤,遠過唐、宋。先帝之變,遐荒共憫。今金將軍聲桓所向無前,焦將軍璉以二矢復粵西七郡,陳將軍邦傅雖有降表、終不解甲:天時人事,殆未可知!乃決意反正』。乃輦金賂要人,以取孥之在松江者。將發,而聲桓舉事南昌,方攻贛州;贛帥高進庫求援於粵。養甲命成棟率兵出嶺,成棟託
言候餉不行。時歲大饑,群盜滿山,成棟陰結其渠魁為用;謂養甲曰:『贛旦暮且亡,粵人深寇如此,嶺外決不可保!旦彼聲言求復衣冠耳,盍姑許之以靖亂乎』?養甲猶豫未決。群盜日逼城下,呼聲動天地。養甲出示安民,成棟請權停「順治年號」;養甲乃於榜尾但書「甲子」。成棟得此檄,隨出示直書「永曆二年」;養甲見之愕然,業已無可如何。而司官因諷養甲以印授成棟,成棟下令兵民,即時解辮;而以所藏「總督印」印表文上行在。
成棟開宴,與養甲觀劇;成棟曰:『峨冠博帶,何等威儀』!養甲曰:『一朝自有一朝制度,何必羨彼』!成棟曰:『大丈夫須作千年有名事,豈能拘拘受制於人哉!我今日復歸明矣』!即自去其辮;以刀付從者,請佟去辮。佟不可;挺劍向佟曰:『有不同心者,請汝頸試之』!佟懼,從之(按養甲於崇禎間詭名董莢,由提塘官至總兵。弘光時,賄馬士英,總督南直鹽法,贏積過多。貝勒至,攜之入閩,因同取粵)。
夏四月丙寅朔
帝在南寧,皇子生。王化澄請冊為太子,賜名「萬喜」;大赦天下,行在文武官各加一級。時田州、果化州土官來朝行在,諸臣曲意款徇,冀得其歡心;土巡司
皆陞知縣、土知縣皆陞知府,竟有以道銜與土知府者。不知土司舊規,原加一等行事;彼得道銜,竟儼然開府矣:此三百年來未破之格也。
堵胤錫見朱容藩,責以大義,曉譬利害;遣散其黨。
瞿式耜念朝廷無講官,經筵不御、石室塵封,何由聞得失;因手書「八箴」於扇,進之。
鄭成功復圍泉州。
初二日(丁卯)
永明王擢朱天麟禮部尚書。天麟請親率土兵略江右,不聽;乃趨謁王於南寧。
天麟,崑山道士;崇禎庚辰進士,官司理。時以知推行取,或選入翰林;莊烈帝閱訪單,拗取無圈點者為上選,天麟得入翰林。丙戌九月,由閩入廣,攜家屬舟過肇慶;會帝登極,諸臣以天麟老詞臣,共迎挽之為朝端重。天麟絕維去,變姓名遯太平府之白雲山。至是,知李成棟叛歸;乃求仕。適太監王保入山置買蘇木,天
麟厚遇之,使具奏;保回朝,極口薦之。內閣嚴起恆、王化澄忌其出也,票旨:『該部知道』。天麟又求陳邦傅特薦,主政量擬以宗伯召。閱三日,天麟見朝。時禮部為化澄兼攝,以篆送天麟;天麟固辭不受。科道合辭以入閣請,仍票旨『該部知道』。於是天麟勉受宗伯篆。不三日,營長子日生為侍御,掌河南道事;次子月生為中堂、弟天鳳為大行。
華允誠以不薙髮,被執;姪孫尚濂隨之不去。見巡撫周必達,勸以薙髮;允誠正色曰:『奈君父何』!周慚甚,目左右扶之出;解往南京。
初十日(乙亥)
李成棟將所轄兩廣兵馬、錢糧、戶籍、土地具表遣帳下投誠進士洪天擢、潘曾瑋、李綺三人齎奏稱臣,併請帝東蹕廣州為踰嶺策應地;且令部將羅成耀帶甲士五千迎駕。滿朝驚喜,猶疑其詭詐;天擢等極言成棟忠誠懇至、跂足注望意。詳詢其棄清反正之故,亦未甚悉;但云『於四月初一日寅刻出,奉朔改裝;示諭廣州文武;立刻更換。庭參時,烏紗象簡、吉服腰金,萬民復睹漢官威儀也』。時江右金聲桓藏表於佛經部面中亦至。
(按成棟叛歸,「明季遺聞」云:『報在六月』。「三藩紀事」云:『在閏三月』。考戊子年,「大清時憲曆」閏在四月、「明大統曆」閏在六月,無閏三月;「紀事」誤也。)
十四日(己卯)
華允誠被戮於南京,姪孫尚濂亦死之。是日,雷電晦冥,風雨驟至,水溢都市。越三日,面色如生;澡髮櫛沐,整故國衣冠以殮。其僕薛成長慟不食,先一日死;朱孝椎胸號泣,亦死。
交趾入寇養利州,學正華白滋代知州守城。城陷,具衣冠死明倫堂;妾姜氏,殺其三歲兒從縊。赴聞,次子光光從無錫馳至死所,負遺骸歸葬(白滋,字紫梁,號長白;明經)(「無錫縣志」)。
二十八日(癸巳)
大清兵破九江,守將吳高遁。報至南昌,城內外居民皆走;車一輛、舟一渡索金數兩,雖斬之不能禁。
五月乙丑朔
大清兵攻興化,城復破;魯王大學士朱繼祚死之。參政湯芬緋衣坐堂上,被殺;給事中林嵋自縊死,莆田知縣都廷諫亦死之(廷諫,杭州人)。
永福陷,邑人給事中鄢正畿、御史林逢經投水死。長樂陷,邑人御史王恩服毒死;妻李氏亦死。
初二日(丙寅)
大清兵破南康,守將白之裔遁。
大清固山譚泰與劉良佐等帥師救贛,有獻「救韓伐魏」之策者;泰等遂不赴贛而直趨南昌。
武大定、袁韜久駐重慶,食盡;李乾德說嘉定楊展與大定、韜結為兄弟,資之食。
乾德至蜀,於諸將中惟許袁韜及武大定;遂結二人為腹心。
韜,故張獻忠別部;所稱姚、黃十三家之一也。大定,則小紅狼別部。韜與李占春素不協,時駐重慶,兵強而饑。乾德遣人說楊展與合兵;蓋展與占春素厚,富而弱,勢必藉袁、武之強以自固也。展從之,四人遂約為兄弟。
初七日(辛未)
大清兵圍南昌。
大清兵千騎至石頭,守境者猶不意為北兵也;見紅纓白帳,始色駭。明曰,鐵騎滿山矣。固山譚泰先從東入,破饒州;守將潘永禧遁,北兵尾之。至南昌,令偏將自潯入搜麥源、青嵐諸道,薄西山;故未下營,而血刃已數百里矣。
初,金、王推姜曰廣為督師,奉益藩世子鎮守南昌;盡撤精銳圍贛。姜固文士,不嫺將略;至是被圍,大懼。
初九日(癸酉)
金聲桓兄成功約降於大清兵,宋奎光諜知,殺之。王得仁部將貢鰲、聲桓部將楚國佐以其軍叛;奎光追及,復殺之。大清兵攻得勝門,城壞數處,奎光囊土塞之;得不破。旋出神鎗、火筩,焚其攻具;大清兵少卻。
魯王建國公鄭彩送黃斌卿子如舟山;子,張名振婿也。道經南田,名振留飲十日。朱玖讒於斌卿,謂名振劫舟殺子;遂鼓眾圍名振家,抄之。名振母年七十,幾不免。居無何,而子至,具道名振厚情;斌卿大慚。
帝命所司修葺興陵(興陵,端皇帝陵也)。
鄭成功圍南安縣凡七十日,不克而還。
十五日(己卯)
李成棟再遣沈原洧表迎駕。
瞿式耜請永明王還桂林。 現□李成棟請,將赴廣州;式耜慮成棟挾王自專如劉承胤事,力爭之,議駐肇慶。
式耜力請帝幸桂林;又疏言:『事權宜專,號令宜一。茲軍功爵賞、文武署置決於成棟,若歸之,朝廷則中擾,閫外不能專制;若聽之,則朝廷徒虛拱。且楚、黔雄師百萬,騰蛟翹首威靈如望雲霓;駕若東行,軍中將帥謂朝廷樂新復之土,成棟亦有邀駕之嫌。號令既遠,則人心渙散。請一見東諸侯,俾共瞻至尊音容,面為慰勞指屬;然後責其盡意於東,刻期出戰,咸決於外,不中擾也』。又疏令檢討蔡之俊入迎,再疏令給事中蒙正發迎。而東勛恃反正功高,挾帝以不得不東之勢;帝遂由梧州入肇慶,前後諸疏俱不報。
封李成棟廣昌侯,諸將俱掛印;袁彭年、耿獻忠、洪天擢、曹燁、張調鼎等即
行擢用。
二十七日(辛卯)
永明王督師何騰蛟復全州,復遣保昌侯曹志建、宜章侯盧鼎、新興侯焦璉、新寧侯趙印選攻永州。
騰蛟復全州,不自以為功;其報捷疏云:『為皇上信臣、用臣者,式耜一人也』。式耜冒暑往全州勞之。
李成棟大治宮室於廣城,吏部侍郎吳貞毓請帝幸廣州;帝遣刑部侍郎劉遠生勞成棟,以遠生與成棟有鄉里誼也。會成棟自嶺還,方修行宮迎乘輿;遠生謂成棟曰:『天子,天下主也;爵賞征伐,自天子出。天子又與天下共之;若駐蹕於此,則爵賞征伐人疑天子必有私,隱令寄政,不可不嫌也。且江、廣同時反正,六師當不日下金陵。上不返桂林,猶云直從南、韶出江右耳;若幸廣城,則示天下以苟安之局矣』。成棟曰:『善』。遂止其役,第繕治肇慶府城為寧蹕之地。
改授賀丕業精膳司郎中。 丕業相失二載,至是復見駕於南寧,改授郎中。
南昌警報至贛,金聲桓大懼;王得仁曰:『吾聞制人者,不制於人。今莫若秘其警報,不令人知;督三軍之士奮力攻城。城中乏食,不知外救,不三日必下。下贛,即一師守贛,一師入粵。一知贛破,必從風而靡;然後西通西粵、右守嶺表。北兵知贛破,粵亦必解圍向贛。而我以逸待勞,南昌亦得息肩;間出以絕其糧道,則數十萬之眾可殲於旦暮。若攻城垂破而撤兵棄之,強敵在前、贛乘其後,此危道也』!聲桓以家口在南昌,不聽,遽退師;王兵亦大奔。贛師突出,自相蹂躪,死者數千人。
雩都孫仲奎起兵應金聲桓,大清兵掩其不備,襲執之;論死。其子詔復聚兵戰,敗死。
丹陽諸生眭本以通永明王,被繫;不屈,觸階死。初,本父明永,官上海教諭,死節。本賦絕命詞曰:『父既死忠,子當死孝;千載一門,不媿名教』!
大清執李成棟母及弟械送至京,其姬妾、婦女悉歸旗安置南京,聽本旗發遣
(「過墟誌感」)。
六月甲午朔
帝蹕梧州,謁興陵。
都昌余應桂起兵,招致石光龍舊部練為水軍,應金聲桓;與大清兵戰於落星湖,全軍覆沒,應桂僅以身免(應桂,字二磯,萬曆四十一年進士;官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
應桂以甲申國變,不得與難為恨。嘗歎息曰:『我行年六十,何功名想;所欠者,先帝一死耳』!
應桂兵敗後,聞德化帥師孫明卿膽勇,幣致之,益傾貲召募(「殷頑錄」)。
大清兵圍南昌久,見城中終無出兵消息,乃用鎖圍法:東自王家渡屬灌城、西自雞籠山屬生米渡,掘壕、載版起土城。自是,內外耗絕。設南昌令於茶市、新建令於蛟溪,徵役徵賦,安坐而制其斃。王得仁自兵敗後,不復督陣;方娶武都司女繼室,繡旆親迎,金鼓喧雜,前後導從溢街巷。大清兵瞭之,大駭;莫疑為王雜毛
娶婦也。
時笙歌喧雜,忽大聲振天,火光數十道擁黑雲如火車輪,飛墮城中;鬨言城奔,舉國狂走相蹈藉,赴池井死者無算。已而寂然,歌吹復作,眾乃稍息。明日,得鉛彈子於澹臺祠東,稱重八十斤;蓋城外核也。
大清固山額真譚泰圍南昌,掘濠築城、搭橋立棧;潯暑,趣役死者數十萬。附郭數十里間,田禾、山木、廬墓如洗。其丁壯役夫率日與薄糜一,水半而雜以芻蕘;無遠邇,辰赴申還,病疫病者十七、八。各旗分取婦女,同營者迭嬲之無晝夜,死者亦萬餘。泰營蒲子塘,踞永和門六、七里,築十餘丈高臺於永和門外。望城中,市貿往來、獨行耦語,一一見之。獨留惠民門,縱城中出入;俘掠軍民,以廉城中情實。
金、王諸將,俱託請兵而遁。
傅鼎銓舉兵應金聲桓,永明王擢為兵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
起熊和為左都督,隨揭重熙經理江、閩兵事(和,北直隸人,武舉人;歷官總兵)。
初五日(戊戌)
魯王大學士錢肅樂卒。 肅樂憤鄭彩專柄連殺熊汝霖、鄭遵謙,以憂卒於舟山。故相葉向高曾孫進晟葬之福清黃山。
初,涂登華以福寧州降,鄭彩受之。福寧危而復安,由於劉中藻,故幕府立焉;彩反掠其地。肅樂與中藻書,每不直彩;彩聞之,恨甚。肅樂故有血疾,因憤疾作而卒。遺命以先朝時員外冠服殮,仍稱員外。
按肅樂卒於瑯琦山。
初十日(癸卯)
永明王至潯州。
帝與三宮從邕江登舟,出南寧,歷橫州、永淳;江流甚急,兩日夜即抵潯州。舊總兵慶國公陳邦傅挽留訴功。初,帝駐南寧三月,邦傅素為朝臣所惡,且與趙臺有隙,故不敢入覲。臺本燕人;以任子,擢南寧知府。北都陷,全家歸南。時邦傅總鎮粵西,面訂婚約,未行吉禮;臺之陞擢,實由邦傅疏薦。後邦傅見駁於式耜、不理於廷臣,臺欲絕之,至形之章奏,以博廷臣歡。邦傅大怒,因宣言趙臺扈駕下廣、路出潯江,吾必掠其妻女、殺其父子;臺聞之,遂不敢扈從,留居南寧舊署。至是,邦傅見帝,面責帝『忘大恩,聽兩衛門交搆,於本爵無少加恩。倘丁亥年二
月梧、潯等處無臣父子血戰三晝夜,扼南下之兵長驅直擣,皇上焉有今日!至趙臺絕婚負義,法所當誅,皇上反加優容;彼不敢經臣河下,何得任之留守?且南、太等府原係臣鎮轄,何必再設巡撫?明係兩衙門受賄設計蒙蔽,皇上當大奮乾綱,毋為人臣作奴僕,飽彼私囊;後日將士解體,自受實禍』!帝愧憤,面赤無所答;但云:『爾補本來』!邦傅於扈從諸臣不為禮,反向戶部主事王渚素餉,拳毆之死;見嚴起恆、王化澄無霽容溫語,以惡草食進。又面訶兵部尚書蕭琦不遣兵扈駕,率家丁以亂石碎其舟。舟半沉,復不容琦登岸,蹲踞水;遣兒野婦環詈之、坐辱詈之。琦蒸悶三日,死;邦傅掠取其舟中所有,復不容殯殮。
按邦傅,浙東處州人;官廣西總兵。隆武二年,掛征蠻將軍印。李成棟素賤惡之,以其丁亥年二月兵未入粵西、先具降表通款故也。後成棟為子壯、家玉兵起,西進之師撤回廣城,邦傅得安臥潯州二載;乃自侈以為功,竟謂潯、慶、南、太未經薙髮,勳比汾陽。借以凌人,不亦誣乎?
二十日(癸丑)
陳邦傅逼帝駐潯州,以府署為行宮;掖朱天麟同嚴起恆、王化澄知機密。
邦傅與朱天麟等賣官鬻爵,廣給劄付;始用慶國自劄、繼部劄,後貴欽劄(劄
用玉璽者也)。文則知縣、知府、翰林、科道、侍郎、尚書,武則正副總兵、遊擊、參將,使之執劄到部,照授實在衙門。一時陳乞紛紛,尚書正劄、欽劄易金百兩,部劄半之;蓋下廣路費需乎此也。時邦傅子曾禹預票擬,有「拜君之賜於無窮」語;遠近笑之。
晏日曙、李永茂、田芳、鄭封侯駕於蒼梧,中暍死於蛇王廟。
瞿式耜再疏請幸桂林,不報。
秋七月甲子朔
永明王慶國公陳邦傅請世守潯州,欲如黔國公故事;朱天麟執不允。邦傅怒,以「慶國公印」、尚方劍擲天麟舟中,要必得;仍執不允。瞿式耜特疏劾之;會中外多爭者,邦傅乃止。
邦傅恃恩驕橫、夤緣禁近,與吉翔相為表裏。初封富川伯;以迎駕功,晉思恩侯。已晉封慶國公,又冒封其妻父弟守憲寧端伯。復奉世守廣西之敕,行文巡按、御史查核通省錢糧。瞿式耜特疏參之;兵科給事中吳其疏論「世守」非制,並劾撰敕中書張立光。廣西巡撫魯可藻、巡按御史吳德操各具疏參劾,督師何騰蛟亦上疏駁正,湖南勛鎮曹志建等皆譁然不平,事遂寢。究其故,實馬吉翔與式耜不協,
故加邦傅「世守」,擅全省予奪以撓留守事權;立光小臣,承旨奉行。及迫於公論,吉翔乃稱原頒敕書止「居守」,非「世守」也。外議益重邦傅改敕之罪,然體大褻矣。
帝允邦傅居潯州如桂林瞿式耜,設官徵賦;敕下中書科謄黃,張立光受賄二千金,易「居」作「世」,司璽、稽勳俱不及察。惟帝覺之,微言於嚴起恆,令行在諸臣發其事,欲追前敕更「居」字;事竟不果。
吉翔、邦傅及胡執恭,皆浙東人。執恭在兵部火藥房舞文,吉翔、邦傅皆由以得官,執弟子禮於執恭;故執恭雖為邦傅中軍,而邦傅猶稱之為「老師」,惟其指授是聽。三人者一線關通,內呼外應;天南半壁,實壞於此三豎子手也(「所知錄」)。
執恭至是,亦由邦傅冒封武康伯。
魯王督師李長祥與大清兵戰於天台及紹興,敗績。 先是,總兵金湯違長祥節制,師敗於天台,湯被擒。長祥上疏自劾;乃檄諸路相機攻取近地郡縣,連破諸暨、上虞、餘姚、嵊縣,而自率水陸兵四萬攻紹興。已破昌安門矣,標下總兵李玉、王昇違令深入,竟敗。長祥怒甚,斬玉;昇率兵降於大清。
二十五日(戊子)
帝出潯州。 陳邦傅因李成棟迎駕迫促,不敢挽留;帝即離潯赴肇。成棟先整龍舟,百里外迎鑾。
陳邦傅所行多不法,以嫌殺柳慶巡撫劉鼒。
傅鼎銓兼將揭重熙軍,與張自盛合營援南昌,戰於三江口;敗績。
魯王監軍張煌言殺丁慧生。 慧生,李長祥標將;驍勇善戰。以失禮於煌言,要殺之於帳中;軍中為之喪氣。
八月癸巳朔
永明王至肇慶。
辰刻,李成棟率文武百官迎帝入肇慶行宮。宮中儲銀萬兩以備賞賜,供帳、器皿悉具,殿陛象魏亦頗壯麗。成棟釋甲冑、肅冠裳,率百官朝賀。畢,賜成棟御袍、靴、帶並尚方劍;成棟再拜,謝。出語人曰:『南面坐者,真天子也。某見之,不覺頫首至地矣』!
製皇帝「受命之寶」。 有土人獻白玉一雙,皆方廣□尺;云漁人得之自海。
帝命製璽。
揭重熙入粵,為南昌求救。比歸,猝遇大清兵於程鄉;監軍桂泓戰歿,重熙身中三矢,僅而獲免。
永明王封李成棟將軍,以其子元胤為錦衣指揮使。
加成棟太傅、翊明大將軍,總督七省諸軍;以元胤為錦衣衛指揮使,掌絲綸房。成棟進兵冊一部,請一應錢糧盡歸朝廷,敕部奏銷;帝命『仍著勳臣成棟料理;俟恢復之日,另行酌議』。成棟遵旨受之。
封杜永和江寧伯、楊大甫樂安伯、羅成輝寶豐伯、董方策宣平伯、郝尚久新泰伯、張□博興伯、閻可義□陟伯;佟養甲順正不撓,亦封襄平伯(「逸史」作漢城侯);李成棟晉惠國公。
以袁彭年為左都御史,洪天擢為吏部左侍郎,耿獻忠為戶部左侍郎,曹燁為兵部左侍郎,張調鼎、王芊等俱列卿寺。時輔臣嚴起恆以六部、九卿、臺省員缺請用歸朝諸臣,準依隆武朝原官起補;故從粵東來者,俱在朝列。
「所知錄」云:是時惟從蘇觀生擁立唐藩者,禁錮不用。如顧元鏡以布政司於
帝監國時擢為戶部侍郎,唐王立,即附觀生入相;北兵至,首先迎降:諸反正者極訾其醜。然其中亦有賢者,皆從此廢;謂之「紹武一案」。
時成棟朝夕同堂者,袁彭年、藩曾緯、李琦、耿獻忠、佟養甲、洪天擢,皆蓄髮四月餘矣。忽一日,席間令在坐言志;獨天擢則曰:『我今不要作官;若有一千銀子養得老母,便去做和尚矣』!成棟曰:『好!好!快叫裏邊摃一千銀子送洪和尚,速喚剃頭人替洪和尚剃頭髮』。在席莫敢措一詞。頃之,銀摃已送至洪家,剃頭人已來;成棟令去天擢巾帽,竟剃做和尚,天擢不敢道一字。至明日,紗帽、和尚帽俱不好戴,又不敢見成棟;苦苦央人逐日解說,送還銀摃。直至十二月,方上肇慶到任。天擢固無恥,遭此惡謔亦赧顏矣(「兩廣紀略」)。
大學士王化澄、朱天麟、嚴起恆同入直。
凡大小政事,輔臣必稟命成棟,然後奏聞。
時得官不由成棟題授者,悉捕繫之;內外布列,皆其私昵。
李成棟具疏,言『瞿式耜擁戴元臣,不宜久在外』。帝從之,召式耜;式耜以國事讓成棟,願留桂林。
朱天麟以機會可乘,復勸王亟頒詔親征,規取中原;王優詔答之,不能行。
加賀丕業太僕寺少卿。 丕業於邕江追駕,有試御史傅弘烈理舊怨,奪丕業舟
去。丕業抵肇慶,具本訴冤;奉溫旨,復召對,帝諭『先生與他人不同,後將大用』!因加僕少。
拜吳貞毓戶部尚書。
兵科給事中吳其疏言:『反正乃李成棟功,於文臣何與?躐居卿貳。爵賞太濫,有傷國體』!不報。
廣州有士人衛姓者家頗富;結鄰里協力守御,因醵酒告神。一無賴嫌酒薄,告李成棟,謂『合謀殲若等』!問以何為驗?其人猝無以應;謾語云:『凡內裙綴幅短一截者,其黨所用以自別也』。成棟怒,即欲屠城;會日已暮,各官長跪請,雷雨又大作,始頓刃。凌晨,邏卒四出,掩得即戮之;妻子飲泣,皆不知所坐。衛姓者身被戮,籍其家。是日,殺良民八百餘人。
魯王以吳鍾巒為禮部尚書。
永明王贈張家玉少保、武英殿大學士、吏部尚書、增城侯,諡「文烈」;其父兆龍猶在,以子爵封之。贈陳子壯東閣大學士、吏部尚書、番禺侯,諡「文忠」;廕子上圜錦衣衛指揮使。贈陳邦彥兵部尚書,諡「忠愍」;廕子錦衣衛指揮。
遣使召弋陽王,不至。 弋陽王,江西宗室也;北兵至,入建陽。其地皆深林峭壁,人善用;皆背負,不用手攜,百發百中。王入,土人擁護之;成棟屢攻弗克,反正後遣科臣洪士彭往,不得入。又命宣忠伯王承恩敕往,遇王於陽山;土人不聽王赴闕,承恩卒不得其要領而還。
(按弋陽王多焜,寧獻王七世孫;萬曆五年,國除。此云弋陽王,無考。)
廣西巡撫魯可藻自署銜巡撫兩廣,瞿式耜疏駁之。式耜身雖在外,政有關,必疏諫;嘗曰:『臣與主上患難相隨、休戚與共,不同他臣;一切大政,自得與聞』。王為褒納。
舊例:東府稱制兼粵西,西撫稱撫。可藻聞粵東歸朝,冒昧躐進,列銜自署「兩廣」;式耜劾其擅署官銜,違制。奉旨:『革職;於留守軍前戴罪立功』。式耜促之,下梧。
南海郭瑤上書於帝,授遊擊將軍。
十二日(甲辰)
李成棟出師援南昌,疏言:『朝廷功賞不宜濫,文武職掌各宜分,言官直氣宜獎進,內臣、外臣不宜干預內閣機務』;蓋有所指也。馬吉翔深銜之。
成棟為人樸訥剛忍,無矜意、無喜容,不脂韋、不多言;文武內外悉畏而敬之。帝命築壇城東,倣漢淮陰故事,令督師出;成棟曰:『事在人為,豈必壇之登與不登也哉』!蓋以刎頸之愛妾刻不去懷,必欲得當以答其意也。
李元培,大清內官也;銀六萬兩來粵採辦,佟養甲借三萬兩給高進庫;乃佟、李歸明,元培以其餘進永明王,得入司禮監,且拜成棟為叔。李元胤、吳之蕃弗善也,力詆之。成棟於出師日陛辭,即於座旁掣之行;帝愕然,不敢問。太后遣內官出問故,且挽之;成棟不聽,反肆慢語而出(之蕃,成棟門幹也)。
大清所遣粵東巡按劉顯明及同差兵部某將官劉某,李成棟皆捕戮之(二劉,俱遼東人)。
成棟專恣,縱兵劫掠,分兵三萬收郴州。 先是,佟、李進取廣西不克,差辦事翟紹祖往湖南乞師。監軍兵部侍郎佟養和,養甲兄也;以兵少不允發。紹祖三往,乃撥裨將田起鳳統兵五千赴廣西。至郴聞變,不前。成棟欲併其眾,計遣一介可折箠使耳;然意在縱兵擾民,故從韶郡分兵三萬,取道樂昌、宜章往招起鳳,起鳳以師來歸。往來騷屑,一方不勝困敝。
閩、粵鄉民,多結寨御盜者。廣州有一寨,下瞰河流;李成棟舟過之,戲謂:『田起鳳試往攻之』!起鳳登岸,寨中發,起鳳斃;成棟鼓眾攻毀之,擄其資、
屠其民而去。
永明王以張孝起為吏科給事中。 孝起,清介真直,不與流俗伍;羈李成棟軍中。至是得脫,王擢用之。
命兵部右侍郎萬翔掌尚書印。 翔於隆武朝授刑科給事中。後與黎士彥以偽敕誘金、王反正,而己亦偽授兵部尚書;遂以尚書入朝。朝議:改為侍郎。謝恩時,猶自稱「原任兵部尚書、今授兵部侍郎」云。
金聲桓被圍於南昌,面色如土,嚄恨無聊。諸將佐啟請,百不一應;惟日責姜曰廣,令之遣客從間道出,號召四鄉起義。胡澹與曰廣書曰:『國中擁精兵百萬,不能出寸步;日夜荒宴而望外救!澹非辭難者,故敢與相國決。自金氏入城,朘削富民、誅鋤貞烈幾盡。劉天泗家抄,西山解體;胡奇偉擒至,李鳳翔欲釋而卒斬之,庾嶺以南腐心;郭應銓兄弟不返,吉安恨之到今;支解曾亨應父子,臨、汝莫不齒王氏:楊、萬同時起事者,宿怨略遍四維矣。且公以附金、王而起者為義乎?不附金、王而起者義乎?天下方亂,雄鷙並起;強者自立,能者因人。夫戴舊主、稱宗國,此忠臣義士所願望,而亦能者風動之資也。今之確乎巋然不與畔援為伍者
,獨陳九思孤軍五年百戰。即今兩家歸正,彼且一收祁門;旋還師候駕,卒未嘗通聘幣、介尺素於二氏也。其受命閩中者,揭司馬、傅詹事;前入國門,已厭見其所為而去。自餘不過群盜,假義兵名色以行。盜之魁傑若蔡全才、鄧參三輩,前已為金氏蕩滅。外此豺貒為曹,聞大兵至,各先散保妻子。金之心腹,獨張啟祥起幕客守郡,宜圖得當以報;而瑞州閒僻,不能有所為。鄧雲龍以五千歲號召烏合,崎嶇武寧溪谷間;望屋掠煙,實群盜耳。以當北兵,如振落葉;雖萬眾何益!且即令義士如雲,見前者摧折戮辱如此,稍有志識,莫不飲恨祝亡。今徒假號,種怨自恣。目前尚無真主,而欲使氣節之士為金、王出死力,其誰聽之!相公孤城瓦注,一葉蔽目;不見泰山,豈知重圍之外所在白骨如邱陵、環南新附郭百里村煙斷絕!人之不存,兵於何有;相公無庸談義兵為也』!
宋奎光憂諸將異趣,不足與謀;思假神道威之。而德勝門郛中關帝廟,向有酬賽神羊、神馬;聞馬朝自出就水草,夕還廟中,調馴殊常,而從未有試鞍勒者。奎光一日早起,使備香醪,疾趨德勝門;揚言曰:『夜間關帝見夢,賜吾馬以破敵;今趨往領』!遂入廟,酹酒再拜;握馬騣不鞍而馳之。三十六營兵將、七門四民皆驚,願聽約束,從宋都督出征戰;而金、王終欲待外援夾擊,奎光計復不行。
城中斗米六金(一作升米二金)。有狂僧大言於眾曰:『能解圍破敵』;自名
摩訶般若。聲桓欲驗其術;乃請以米五斗試散兵民,自辰至酉,闔城霑足。由是駭服,推為國師。每日闔城手香隨之,環繞七門各街市,誦「摩訶般若」三匝。期以某夜出城破敵,令軍士毋持寸鐵,止用葦炬數百千,人持一炬爇之;豫國公、建武侯親挾竹批,率師縱馬大呼衝陣,即破矣。得仁覺其詐,聲桓猶惑之。黃人龍稱疾佯狂,聲桓求救於國師;僧曰:『吾已知之:彼私飲酒、御婦,天帝罰之故爾。吾行救之』。遂偕往視疾,人龍狂言如初。密令左右縛之,極刑拷鞫;僧曰:『吾北來巡按江西御史也』。遂磔之。
(按瞿氏「逸史」亦載是作道士裝,自稱雲水真人;非僧也。)
金聲桓解姜曰廣督師,更以全鳴時指揮內外諸軍事(鳴時,山東人)。
大清固山譚泰以米二石置城下餽之,金聲桓報以冬百觔、金橘一石;泰稱其善答。
金聲桓步將郭天才亦撤軍入城。時城中薪米俱盡,有反揵重戶,枕數千金而死者。禽鼠、草根、木皮食盡,遂殺人而食。廢宅生雀麥,饑人食之;得仁猶稱瑞,曰:『此天賜我也』。交衢直巷,先有瞭者為隱語:曰雄雞,男也;曰伏雌,婦也;曰有翅,帶刀者也;曰有尾,群行者也。聞「無翅」、「無尾」,即共出擒而食之。其始兵食民,既而民復群聚掠兵為糧;後乃父子、夫婦相啖。聲桓乃大出居民,
城中情實盡為北兵得。
大清諸帥因旁收郡縣,西南逐瑞州守將張啟祥,西北降武寧守將鄧雲龍,殺五千歲;東南破傅鼎銓之援師,北戕余應桂於都昌、劉斯城於梓溪,東收徐光程,西破丁家塘土寨。聲桓聞之,惟唶悼而已。
潮州鎮將車任重賊殺道臣李某、潮州知府凌渠、海陽知縣桂岳。 任重,故武弁,後為盜。丙戌冬,委鎮潮州。成棟歸明後,李由清肇慶道、凌由清南寧知府、桂由清懷集知縣改調今官。甫抵任,任重部卒不遜,道衝突桂岳;岳怒,執而笞之,解府、解道並笞之。任重大怒,唆眾兵詭稱山寇至,突入三署,擒三人殺之。
魯王御史馮京第同黃斌卿弟孝卿往日本國乞師,至長崎島,其王不許登陸。先是,有西洋人為天主教者入日本。日本俗佞佛,而教人務排釋氏,且作亂於其國;日本起兵盡誅教人,生埋於土中者無算。驅其舡於島口陳家河焚之,絕西洋人往來;於五達之衢置銅版,刻天主像於上以踐踏之。囊橐有西洋物,即一錢之細,搜得必殺毋赦。當是時,西洋人方欲復仇,火舶載而來,與日本為難;日本講解,始退。三日而京第至,日本方戒嚴於外國,京第日於舟中朝服哭拜。會東京遣官行部
如中國巡方御史,禿頂坐籃輿;京第因致以血書。撒斯瑪王聞長崎王之拒中國也,曰:『中國喪亂,我不遑卹;而使其使臣哭於我國,我國之恥也』!與大將軍言之,議發各島罪人充伍以應。京第還,致洪武錢數十萬;蓋其國不自鼓鑄,但用中國古錢也。孝卿假商舶留長崎,長崎故多官妓,皆居大宅,無壁落,以綾幔分為私室;當月夜,每宅懸琉璃,諸妓各賽琵琶,中國未之有也。孝卿戀之,不歸;其國輕之,竟不發師。
九月壬戌朔
永明王朝政決於李成棟養子元胤,都御史袁彭年、少詹事劉湘客、給事中丁時魁、金堡、蒙正發五人附之;攬權植黨,人目之為「五虎」。
元胤本姓賈,河南人;成棟養為己子。成棟出南安,留元胤行在;與彭年交善,彭年特隆其體,以內外權屬之,益引其同鄉時魁、正發及陝西湘客共決朝事。會堡服闋,自湖南赴行在;湘客令元胤折節與交,事益密。朝中士不無異同,漸有黨人之目。
彭年向為周延儒腹心,延儒議處,首揭延儒。後降於北,授廣東學道;出示云:『金錢鼠尾,乃新朝之雅致;峨冠博帶,乃亡國之陋規』!及至反正,又復詆之
,自矜反正第一功臣。元胤為人庸蠢,狠戾自用。彭年提為傀儡,笑罵無情;自牽線索,機權刺骨,一時羶附之徒如蜂攢蟻聚,元胤之門如市。登其堂者,不啻龍門;拜盟認宗,李姓、賈姓莫不矜喜。每當朝期,趨蹌元胤,東班為之一空。元胤遣僕卒與客賭博,諸臣傾囊奉之;客至不揖、去不送,謔浪罵座,弗忌人諱:皆彭年脅制內外,曲徇以成之也。
時行在有假山圖;以元胤姓賈,因畫假山一座。山巔黑氣一道直上沖天,下繪朝官數百:有首戴者、肩負者、手托者、以木杖支之者,有仰望者、遠聽者、指點話言者,有驚怕退避、兩手掩耳而走者。此蓋街市之人胸中不平,造謎以詼諧之也。又有五虎號,以金堡為虎牙、蒙正發為虎爪、劉湘客為虎皮、丁時魁為虎尾,而虎頭則袁彭年也。言非虎黨不發、事非虎黨不成,星巖道上遂成虎市。
太僕寺少卿賀丕業見袁彭年等議論乖方、陳邦傅等跋扈無上,慨然太息,陳「四維三綱」一疏;言辭激切,傳誦當時,論者推中興以來奏疏第一。彭年等恨甚,慫李元胤於朝班駕退後,毆殺之;有急告丕業者,潛入高明四會得免。
潘名世仕於清,為梧州府推官;降永明王,改保昌知縣。李成棟過嶺時,有養馬卒病,付名世畜之;卒有所索不遂,語成棟曰:『知縣誚君不能殺靼子、只會殺百姓』!成棟怒,以他事呼之至,縛斬之。
李成棟欲攻贛州以解南昌之圍,贛州守將高進庫偽約降;其實堅城以綴成棟之師,使南昌坐困也。成棟信之,遂還軍嶺上。
錢秉鐙云:『予以九月初旬度嶺至南雄,遇督餉侍郎張調鼎□南雄太守座;予言「贛州必不降。去城三十里,每一騎出搜糧三日,捕民輸入城中;日以為常。志在堅壁清野,無降意也。宜以大兵駐南安,聲言攻贛;惠國從間道趨南昌,解金、王之圍:是為上策」。調鼎以語成棟,成棟笑曰:「書生何所知!彼降書雪片至,寧有疑耶」?已竟不降,而成棟還廣州』。
進庫初隸左良玉麾下,與成棟相締盟;後江西皆歸明,進庫獨守贛州不下。六月,成棟以書招之;進庫約踰秋北救不至,當輸款。至是,成棟遣使勒之降,語頗凌轢;進庫怒,碎其諭曰:『李固山反,便為國公;我若反,亦是國公。此諭帖,將諭誰也』!遂逐其使。使還,成棟即進兵擊之,反為所敗。初,成棟出師,士眾登舟,忽震雷起舟中,折中軍桅竿;士眾皆驚。或詭云:『此桅必有毒物,雷當擊之;何足為異』!而士眾固知其敗徵也。
冬十月壬辰朔
魯王定西侯張名振舟師過昌國衛,破城,搜捕少婦二百八十三人,悉驅赴南田
,將以給賞將士。適監軍任穎眉自舟山至,力勸止之;旋放還。
永明王使盜殺佟養甲於梧州。
李成棟軍中報獲奸細,搜得密書,乃養甲家丁約高進庫為內應也。成棟密奏,定計誅之。時養甲所隨北兵,皆分撥梧州就糧;成棟遂遣都督張世祥餉十萬,率所部士馬至梧州犒師。梧州有井水寺,頗寬敞;諭即寺中按籍給賞。伏甲小巷,北兵領賞訖,世祥令從小巷出,皆執而殺之;三千人無一得脫者。養甲知事已敗露,密表使人北上;又被獲。帝命養甲往梧州代祭興陵,李元胤遣健兒殺之於德慶道中(「成仁錄」云:成棟遣總兵張善追殺之)。
慶國公陳邦傅率兵至南寧,攻圍二月;城中食盡,斗米千錢。趙臺不能支,開門降;涕泣出女與邦傅為媳。邦傅縛其為媒者錢廷燁,剮之;遂駐南寧(廷燁,無錫馬橋人)。
十五日(丙午)
李元胤威權日盛;十五日誕辰,在朝文武饋遺絡繹:公分之外有私分,私分之外有
私公分;私公分之外又有私私分。自八月至冬杪,無日不奔競於元胤之門。
通政司疏陳乞職者,日以千計;閣臣票擬刻板,定「著議具奏」四字。吏部堂司兩廡擁簇挨擠,文選官但有銓選之權、無出選之地。廣東一省,非奉李成棟咨,大小有司不得擅為除授;桂林、平樂,則瞿式耜為政;慶遠、柳州,則焦璉為政;潯、南、思、太,則陳邦傅為政。文選所副乞陳之望,第給一空劄而為後日到部憑據而已。
星子諸生吳江起兵應金、王。
魯王以劉沂青為東閣大學士。
建寧破,魯王守將王祈巷戰不勝,自焚死。
大清兵攻圍五閱月,始克。魏一柱與鄖西、德化二王俱死;興安王先事出,不與其難。魯王前後所復郡縣,至是復失,僅存寧德、福安二縣。
李成棟兵敗,退奔南康。
「南略」云:成棟於二十日過庾嶺,二十五日結營贛州城下。二十六日,聞城
上呼「董大哥」者三;成棟於夢中驚醒,曰:『董大成是我中軍;彼呼之,我軍已為彼有矣』!亟披藍布短衣,跨驢疾走,竟不發一言。贛州至梅嶺六百里,兩晝夜奔蹶大雨中。初出關兵二十萬,分十大營;營立一總戎。成棟棄軍走,十總戎亦尾之行。及進南安府城門,成棟如夢初覺,顧謂十人曰:『爾等何得隨來』?十人對曰:『公既走,吾輩不得不來』!成棟怒,即手刃愛將楊大甫。二十萬兵馬、器械悉棄贛州城下,止餘百人南來;亦羞入肇慶,順流直下廣州府為再舉計。
(按成棟為人深沉精悍;身為大帥,擁二十萬眾結營巖疆,何得無故獨走?即十總戎,亦豈有不聞成棟令,盡棄其軍而隨行兩晝夜者乎?決無是理也。南康當作南安;時南康已為大清所有,成棟安得入之!)
大清誅劉承胤、傅上瑞。
承胤既降,北帥惡其賣國不忠,斬之於漢陽。或云:北帥利其厚貲,佯與歡飲;即席上殺之。
十一月辛酉朔
永明王督師何騰蛟克永州;凡攻圍三月,大小三十六戰,至是克之。
騰蛟率保昌侯曹志建、宜章侯盧鼎、新興侯焦璉、新寧侯趙印選克復永州,殺其鎮將余世忠、巡撫李紹祖。
永州堅守三閱月,大小四十戰,殺傷過半;所存羸卒不滿千人。糧盡,咽糠嚙草;初食馬、繼食人,城中老弱婦女俱盡。城破之日,洒掃官署,所剔婦人陰棄而不食者出之,計十五石。時舊紳劉興秀羈城中,亦被其禍。
永州有馬廷鸞者,太倉人,官知縣;與紹祖城守。騰蛟獲其子,不殺;廷鸞德之,輸情於騰蛟。由是,城中動靜纖悉皆知。城破,紹祖始降;械送行在。紹祖,丙辰進士;與瞿式耜同年。式耜流涕讓之曰:『汝素受國恩,奈何生於叛國之人、死作不義之鬼』?紹祖曰:『天下人皆降,豈獨紹祖也』!式耜曰:『天下之人皆不為紹祖,清其如我何』!紹祖語塞,遂磔之。
初四日(甲子)
下賀丕業於獄。 袁彭年等擒丕業於高明,肘縛下獄。丕業極口呼冤,莫為之理。有華復蠡者,無錫人,館於司禮監夏國祥家;捐百金為之營救。且語國祥:『中興初,不當以私意殺舊人』!國祥亦念丕業為帝經師,不當折辱;囑獄主活之(復蠡,字方若;官臨高縣丞)。
丕業在獄凡四閱月,部覆復為彭年所持;奉旨:『永不敘用』。出獄,上桂林謁瞿閣部;後竟不知所之。
初一日,文選施召徵謝恩時,同班舞蹈者三人:一為本兵曹燁、一為鑾儀司賈士奇。召徵趨揖燁而未揖士奇,士奇大怒,指名辱罵。召徵初未曉,及惡聲至,始覺;諉云短視,當詣門謝罪也。燁亦為之解紛而散。至初四日,遇於道,攘臂毆召徵;召徵避之。詢其故?士奇見召徵他處刺名字小,而請荊字獨大,以為欺己也;召徵杜門三日,幾費調停,納款金四兩始得解(士奇,河南人。初為守備;與元胤聯譜,假其威而恣肆也)。
建昌人孔徹元、徹哲與其客蔡觀光起兵援南昌兵潰,哲戰死。
魯王大學士馬思理卒。
海濱義旅王翊復破上虞,走其令;得縣印。 時浙東山寨,蕭山則石仲芳,會稽則王化龍、陳天極,台州則俞國望、金湯,奉化則吳奎明、索應彪,皆擄掠橫暴;而平岡張煌言、上虞李長祥又單弱,不能成軍。惟王翊一旅蔓延八百里之間,設
為五營。王江則專主餉,分遣富室,單門、下戶安堵如故;履畝而稅,人無不樂輸。平時不義之徒,立置重典;翊所決罰,人人稱快。浙東城門為之晝閉,胥吏不敢催租;郡縣長吏惴惴保守一城為幸,向翊薦誠講解。翊計天下不能無事,待之數年,庶幾為中原之應也。
永明王督師呂大器檄李占春、于大海、胡雲鳳討朱容藩;容藩為占春所敗,走死雲陽。
初五日(乙丑)
永明王監軍御史余鯤起、職方主事李甲春取寶慶,諸將復取衡州,武昌侯馬進忠取常德,所失地多復。
進忠與北兵戰於麻河,大捷;斬首七千餘級,遂復常德。晉爵鄂國公。
封龍韜雒容伯(韜,雒容籍武舉人;從何騰蛟恢復衡、永有功)。
鄭成功自海上遣官陳士京入朝。
兵科吳其疏「清文武之職掌,以肅朝綱;勵新舊之廉恥,以別人品」;內開:『六部四衙門,總兵以下移會用手揭;此三百年來之定規。現在文武諸臣有初朝、二朝、三朝、四朝、五朝、六朝之分別,各宜建立事功,以昭靖共自獻之本心』。袁彭年、李元胤知之,恨入骨。初十日,其宵遁,依瞿式耜;疏竟留中。
二十九日(己丑)
督師何騰蛟露布至,恢復衡州;忠貞營李赤心捷報:已取益陽,直抵湘潭。瞿式耜以機會可乘,請王還桂林,圖出楚計;不納。
式耜疏云:『天下大勢,在楚、不在粵。粵東三面阻險,易入難出。臣不敢爭者,以勛臣成棟一片血忱,方倚為江右聲援;一旦拂其望幸之心,何以勸忠!今衡、永恢復,游魂東竄,粵西之背愈厚;贛州負固、江圍未解,粵東之齒尚寒。在成棟宜奉皇上去危就安,既無內顧,可畢力以圖贛;而楚師得萬乘親臨,勇增十倍,便可乘勢以長驅矣』。
胡澹憤金、王所為,以為兩人不足惜,而徒沮中原之氣;病噎死。二子亦為北兵所殺。
吳貞毓薦一縣令於李成棟,得賄八百金;金堡奏其事,貞毓恨之刺骨。
十二月辛卯朔
李成棟率師再出南安,面奏帝曰:『南雄以下事,諸臣任之;庾嶺以外事,臣獨肩之』。一言竟去。
成棟湎酒輕儒,再出嶺,凡各郡敕使俱被撤回。又嚴禁舉義,尚書揭重熙出嶺,以違禁追擒之;賴所附者力戰,得脫。
金聲桓、李成棟既來歸,馬進忠、王進才、曹志建、李赤心、高必正等乘間取常德、桃源、澧州、監武、藍山、道州、靖州、荊門、宜城諸州縣;進忠、赤心、必正皆封公。
(按「明史」「李自成傳」:赤心封興國侯。)
晉龍韜洛容侯。
大清兵再乘南昌城;全鳴時令以鐵網籠之,鐵鉤曳而傷之,殺傷過當。
何騰蛟議進兵長沙,會堵胤錫與馬進忠有隙,招李赤心自夔州至,令進忠所取常德與之;進忠大怒,盡驅居民出城,焚廬舍,走武岡。寶慶守將王進才亦棄城走。赤心引而東,所至守將皆燒營棄城走;湖南已復州縣為之一空。胤錫乃率赤心等入湘潭,與騰蛟會;騰蛟令胤錫向江西,而自率進忠等向長沙。
胤錫與進忠爭禮不和,陰入夔邀赤心從夔門徑抵常德,欲令進忠讓城,屯其老營;赤心未至常德百餘里,胤錫先至,與進忠歃血盟誓,同獎王室。進忠知其謀,終盟無一語;盟訖入城,即命起營,盡驅百姓無老弱悉出城,縱火燒城中屋不遺一椽,遂空其城而去。寶慶王進才及各郡鎮帥,皆棄城潰散。赤心所至,僅得空城;旋亦棄去,東走長沙。騰蛟聞之,大駭。
胤錫招赤心出夔門,因請封赤心為興國侯,並封高必正等十餘人。統眾至湘潭,盡屠其民。長沙聞之懼,協力拒守;胤錫攻之,弗能克。
初八日(戊戌)
李成棟殺宣忠伯王承恩。 承恩,大興人;世襲錦衣衛指揮僉事。崇禎十七年,出為福建都司。隆武朝,累官錦衣衛儀正,封伯。其標下彭鳴京等及故中丞田闢有眾數千,皆願隨承恩往召弋陽王;成棟忌之。兩舟相遇於英德縣,成棟邀承恩過
舟歡飲;至夜闌佯醉,即席手刃之。
大清降將姜瓖反於大同,李建泰遙應之。 瓖大同總兵,崇禎十七年正月降李自成;自成敗,復降於大清。
瓖隸吳三桂標下,復為大清總兵官,鎮守山西大同。時大清八王先鎮其地;而瓖後至,每日朝參不勝煩苦,欲謀去之而未有便。會王標兵掠民婦女,瓖激眾怒,與王搆兵;瓖麾下皆銳卒,百姓又併力合擊,王大敗,全軍覆沒。瓖遂稱永曆年號;山西豪傑一時並起,爭殺守令以應之。故副將劉遷起代扼雁門關,為瓖號召;故浙江巡按御史任濬與一仇姓者俱有邊才,瓖信任之以為謀主。遣部將姜建勛與大清兵戰於忻州,敗績(趙交山「平寇傳」)。
王翊自上虞出,東徇奉化。大清兵方攻吳奎明,力不支而遁;至河泊所,卒遇翊與戰,大清兵敗績。
爝火錄卷十九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著
己丑(一六四九)、大清順治六年(永明王永曆三年、魯王監國四年)春正月庚申朔
大風,雨雹。
永明王在肇慶,詔群臣免朝賀。魯王次沙埕。
初二日(辛酉)
南昌故吏科都給事中劉斯賀正不遵「大清時憲曆」,用「明大統曆」以辛酉日元旦,朱衣、烏紗北向呼先帝再拜,然後鼓樂前導,率三子入家廟;見者駭愕。被逮,論死(斯,萬曆丙辰進士)。
(按南昌疑南康之。蓋南康於上年五月初二日為大清兵所破,應遵「時憲曆」;若南昌此時尚為金聲桓所據,稱永曆年號行「大統曆」,不當有此事也。)
初五日(甲子)
李成棟於滇陽峽中白日閒坐,忽見所殺部將楊太甫持刀索命。成棟舉弓射之,
身隨弓去,墮水中;急為撈救,神情慘寂,英勃之氣十減五、六。自是,不敢踰梅關;枉道而東,駐軍信豐縣境。
初十日(己巳)
督師何騰蛟疏奏湖南千里一空,前恢復諸城一旦盡棄;引罪自劾。 初,督師據忠貞營塘報,稱於十一月二十一日自常德發兵,二十二日恢取益陽。十二月初一日,發兵三路:一取湘潭、一取湘陰、一取衡山,殺衡山令。初二日,過寧鄉。初三日巳時,抵湘潭。十一日,直抵長沙。隨聞常德、寶慶一帶因忠貞兵闌入,皆燒營棄城東走,湖南為之魚爛。故有是疏。
十二日(辛未)
巡撫堵胤錫在長沙,疏將家口寄入行在,提兵控御上流;帝敕有司治公館,遣兵部侍郎程峋往封川迎之。胤錫戒諭從小路入肇;至懷集縣,盡被土寇掠殺。朝廷聞報,僅為惋惜,無一人言及追賊者。峋至中途,亦遇害;其家人赴法司訴,係塘官張祥指使(祥,李元胤部將;時忠貞營已潰入粵西,元胤恐峋召之入行在,故殺之也)。
督師何騰蛟檄馬進忠由益陽出長沙,期諸將畢會;而親詣忠貞營,邀李赤心入衡。部下六千人,懼忠貞營掩襲,不獲行;止攜吏卒三千人往。將至,聞其軍已東,即尾之至湘潭;湘潭,空城也,赤心不守而去,騰蛟乃入居之。時大清兵南下,馬進忠等敗走;偵知何騰蛟在湘潭,遣將徐勇引軍入。勇,騰蛟舊部將也;率其卒羅拜,勸騰蛟降。騰蛟大叱,勇遂擁之長沙;絕食七日,乃殺之。
馬進忠等奉檄前發,聞督師輕身往衡州,遣宣威伯楊□□追護之;未至,而忠貞兵至湘潭,見空城,亦不守而去。是時北兵乍退,長沙孤懸湖外,城崩三丈;諸帥壁長、湘間者烽火相望,北總徐勇計且不守矣。一日,引輕騎數百出城覘望,徑至湘潭;得李紹祖之子密報,知城守無兵,僅督師一人在。遂入城,擁之去。既去,宣威伯始至,城已為北兵所守;急入城,求督師,凡七出七入,不得。最後入至橋,遇伏兵,矢中其項(一作吭);遂自擲橋下死。北兵尋亦大至,馬進忠等聞之皆退,滇帥胡一青等亦棄永州而還。凡收復各郡縣,俱陷。督師死之日,城內外兵民皆為之舉哀。騰蛟夫人及二幼子,俱被殺。
騰蛟所居有神魚井;井故無魚也,騰蛟至,魚忽滿井,皆五色。騰蛟死,魚亦空。
李赤心等走廣西,緣道掠衡、永、郴、桂。
忠貞兵潰走靈武、藍山,由懷集、賀縣闌入粵西。沿途肆掠,衡、永皆為蹂躪。
堵胤錫與胡一青守衡州戰敗,走桂陽。
大清兵破南昌,金聲桓、姜曰廣投水死。
聲桓部將湯執中守進賢門,其偏將湯國柱約降於大清。譚固山因以厚陣佯攻德勝,聲聞三百里,金、王齊赴之;而奇兵從進賢門梯而上,城遂陷。聲桓赴水死(一作池水死),得仁陣獲磔死。朱奎光、劉一鵬、郭天才被執,不屈死;姜曰廣赴偰家池死。得仁突得勝門三出三入,與譚泰馬首再相值;泰不知其為得仁,得仁亦不知其為泰也。初,聲桓之主堅壁也,以待廣師之援;而吳尊周所草乞師表文,但誇張勝狀而不告急。既朝中聞江西危急,始遣李赤心由袁、吉,李成棟出南雄,會南昌;赤心逗留不進、成棟留滯信豐,南昌遂以不救。
南昌被圍久,城中升米數金;易子析骸之慘,等於睢陽。自夏及冬,日夜渾戰;入春以來,大雨連旬,城磚皆爛。大清兵以西洋鏡照城發,城垛崩裂。聲桓知不能守,使匠棺數十,闔門親屬生入棺中,縱火自焚。又怒姜曰廣失策,殺其全家,止十五歲一孫逃免。
全鳴時受事,能軍善戰;無楊國柱私降,南昌不破。先是,聲桓病時,使人問死生於八角廟漢將番君梅銷之神;笤曰:『死在浮漚』。至是始驗。城破二日後,獲宋奎光於城西空舍;固山諭之降,不從,被殺。陳芳、黃人龍皆死亂軍中;餘將不知死狀者,大率為人所食也。
二十日(己卯)
永明王以群臣水火甚,令盟於太廟,而黨益固不可解。時朝廷臣各樹黨:從李成棟至者,袁彭年、曹曄、耿獻忠、洪天擢、潘曾緯、毛毓祥、李琦,自誇反正功,氣凌西人;從廣西扈行至者,朱天麟、嚴起恆、王化澄、晏清、吳貞毓、吳其、洪士彭、雷得復、尹三聘、許兆進、張孝起,自矜完髮未薙,詆袁、曹等嘗事異姓。久之,復分吳、楚兩黨:主吳者,天麟、孝起、貞毓、化澄及李用揖、堵胤錫、萬翔、程源、郭之奇,皆內結馬吉翔、外結陳邦傅;主楚者,丁時魁、蒙正發、劉湘客、金堡、袁彭年,皆外結瞿式耜、內結李元胤。彭年等倚元胤為心腹,勢張甚;謀攻去吉翔、邦傅,權可獨擅。而堡居言路,有鋒氣;乃疏陳八事,劾慶國公邦傅十可斬,文安侯吉翔、司禮中官龐天壽、大學士起恆、化澄與焉。起恆、化澄乞去,天麟奏留之;堡與時魁等復相繼劾起恆、吉翔、天壽無已。太后召天麟,面諭武岡危難,賴吉翔左右;今擬嚴責堡等。天
麟為兩解,卒未嘗罪言者;而彭年輩怒天麟不已。
孫可望疏至肇慶請封。 可望與劉文秀、李定國同輩,一旦自尊,兩人不為下。聞肇慶有君,李錦、李成棟等並加封爵;念得朝命加王封,庶可相制。乃議遣使奉表;楊畏知亦素以遵主為言,遂遣畏知及永昌故兵部郎中龔赴肇慶進可望表,請封王爵。嚴起恆、吳貞毓力持不可,朱天麟、王化澄議許之;金堡七疏爭,畏知乃曰:『可望欲權出劉、李上耳,今進之上公而卑劉、李侯爵可也』。乃議封可望景國公,賜名朝宗;定國、文秀皆列侯。遣大理卿趙昱為使,加畏知兵部尚書、彝兵部侍郎同行。
可望遣楊可任等六人詣肇慶,獻南金二十兩、琥珀四塊、馬四匹,移書求封秦王;書云:『先秦王蕩平中土,掃除貪官污吏;十年來,未嘗忘忠君愛國之心。不謂李自成犯順,玉步旋移;孤守滇南,恪遵先志。合移知照,王繩父爵、國繼先秦;乞敕重臣會觀詔書謹封。己丑年正月十五日,孫可望拜書』。以方幅黃紙書之,不奉朔、不建朔。詔下群臣議,慫恿許封者十之九;獨金堡引「祖制無異姓封王」例,力爭不可。朝廷重違其言;而宗室議雨薉永奏堡把持誤國,疏數上。畏知曰:『朱君誤矣!給事言是也。給事引祖制以爭,使滇知朝廷有人;皇上破例封之,使滇知朝廷恩典,不更感恩乎』?貴陽鎮帥皮熊、遵義鎮帥王祥皆疏言:『可望名雖向正,事非革心;朝廷毋為所愚』!大學
士嚴起恆、都御史袁彭年亦執不可;李元胤以滇使自陳邦傅所來,亦力阻。
「成仁錄」云:李定國,本名如靖:劉文秀,本名若錡。帝從廷臣議,封可望景國公,賜名朝宗;如靖康侯,賜名定國;若錡泰侯,賜名文秀;能奇信侯,賜名策勛。
何騰蛟死,滇將趙印選、胡一青、王永祚無所歸;乃相謂曰:『吾儕以勤王出滇,國破君亡,依何閣部;今閣部死,軍破不可復振。將死封疆乎?則吾無封疆之責;將就降乎?則當時出滇謂何!桂林留守瞿公仁慈好士,盍往歸之』!因收殘兵得萬餘,趨桂林;留守大喜,遣使郊迎。但部署不嚴,所過多行劫掠。
陳邦傅訐金堡官臨清,嘗降流賊,受其職;且請堡為己監軍。朱天麟擬諭譏堡,堡大憤;丁時魁乃鼓言官十六人詣閣詆天麟,至登殿陛大譁,棄官擲印而出。王方坐後殿,與侍臣議事;大驚,兩手交戰,茶傾於衣,急取還天麟所擬而罷。天麟遂辭位,王慰留再三,不可;陛辭,叩頭泣,王亦泣曰:『卿去,余益孤矣』!初,時魁等謂所擬出嚴起恆意,欲入署毆之。是日起恆不入,而天麟獨自承,遂移怒天麟;逐之去,並逐其弟為行人、兩子為御史中書者,天麟移居慶遠。
初,金堡赴行在,將有所建白。過桂林,示留守;留守令至肇,與劉湘客酌之。疏奏八款,李成棟、陳邦傅、龐天壽、馬吉翔皆在所參;湘客削去李、龐而留陳、馬。封上,一時丰采赫然;補兵科給事中。成棟未歸朝時,邦傅潛通降啟,心鄙之;及是,爵位埒,恥與噲等為伍。得堡疏,大喜;成棟子元胤遂與交密,實不知成棟初亦在參中也。時袁彭年掌都察院事、劉湘客以詹事兼副都御史、丁時魁掌吏科、蒙正發戶科、堡兵科,終日群聚,國事由其主持;諸不得志者,目為五虎,以元胤為黨魁云。吉翔陰鷙,被參略不為意;邦傅憤甚,疏言『堡謂臣無將無兵,濫冒封爵;請即遣堡為臣監紀,觀臣十萬鐵騎』!且言『堡昔知臨清,降賊為官;今自湖南來,為北間諜耳』!時閣臣在直者,嚴起恆、朱天麟;天麟得邦傅疏,抵几大笑曰:『金道隱善罵人,亦被人罵倒耶』(道隱,堡字也)!遂票擬:『金堡「辛苦」何來,朕所未悉。所請監紀,著即會議』!起恆久欲擠天麟而無隙,即以此擬密示時魁;時魁大怒,即約科道兩衙門十六人入閣,大噪曰:『堡論邦傅,請監紀,即令監;堡又論郝永忠,若永忠請其首,亦即與之耶』?遂相與下殿,免冠趨出。帝聞之,大驚;諭諸臣『照舊供職』。天麟亦上疏自陳,即日引退。
時帝恭坐穿堂,召太僕卿馬光,追敘五年前永州被難,逃入全州;別後手書謝光,有『先生衣我、食我,後日歲月皆先生生我、成我』句。忽聞時魁等大噪丹墀,共言
『強臣箝結言官之口,將來唐末節度可虞、宗周守府再見』!因叫哄而出曰:『我等不做官矣』!將袍帶擲棄庭中,小帽叉手,聯袂而去。帝兩手振索,茶遂傾衣。元胤承彭年之橐籥,權通大內,勢逼至尊;十四日,請帝諭旨,諭十六人仍入本衙門辦事,前本另發票擬,閣臣朱天麟即日放還田里。諸臣以為丰裁矯矯,中興朝政第一美舉也。
劉士楨歸匿龍泉,吉安守索之急,捕其子肇謙、肇頤、肇嶽,肇頤拷死;士楨絕粒卒。
清江故吏部右侍郎熊化因有司趨迫,出見;作絕命詞,投腦子茶中飲之不死,遂自縊。
魯王以張肯堂為東閣大學士。
大清兵再平江州,星子吳江返南康為拒湖計,結壘開先寺。已敗走都昌,得鎮將張士彥、標將王才潰兵二百人部勒之,冀復舉。才投降於大清兵,執江以獻。解赴江南,高冠長珮,叱自若;論斬。
金聲桓死,諸軍盡散;獨張自盛眾數萬走閩。揭重熙入其軍,約廣信曹天鎬並進;自盛掠邵武戰敗□被執,重熙走依大鎬。
自盛,本王得仁裨將。得仁敗歿,自盛亡入山,與洪國玉、曹太鎬、李安民收召散卒及群盜圖恢復,眾踰萬人,名曰「四營」;揭重熙、傅鼎銓等皆依之。
二十六日(乙酉)
永明王聞何騰蛟之變,哀悼;賜祭者九。
湘潭報至,行在大震;帝輟朝哀臨,予騰蛟祭九壇。
王化澄貪鄙無物望,為丁時魁等所攻,碎冠服辭去。
二十八日(丁亥)
召何吾騶,黃士俊入。
化澄既去,帝乃召吾騶、士俊。初,吾騶自閩逃回。成棟破廣州,即薙髮降,與成棟相得相歡;令修「粵東志」,阿諛成棟,為粵人所嗤。元胤素執禮門下,故力薦起,資固在士俊前;及至,遂為首輔。物議不平,行人司方祚亨、太僕寺丞張
尚、都察院經歷林有聲相繼伏闕極詆之;皆奪職。
二月庚寅朔
江西宗室由木藝入閣辦事,李成棟殺之。 由木藝,壬午鄉舉,教諭廣東。丙戌,閩省鄉試同考官,受紹武侍讀。至是,入閣;成棟命錦衣衛捕繫,瘐死獄中。
大清延綏總兵沈朝華駐兵黃河遏絕姜瓖,延綏巡撫王志更檄延安參將王永強協防清水營及黃甫川諸路。會神木高家堡田秉德、張秀昌等又擁舊將高有才,郭毓奇而府谷兵應之,永強乃率兵馳一日夜,突入榆林,屯凱歌樓下,聲言姜瓖分兵過河,己將歸守延安。朝華聞其有異志,從徑路襲之;至神水隘口,為永強所擒。有才又已馳檄榆林,云大兵且至榆林,遂下志死之。
王永強自立為延綏大元帥,召魚河故將平德為山西總兵,出攻平陽;而留裨將謝汝得為延綏總兵,守延綏。高有才亦據神水,各自署官,不相統攝。永強勒兵至延安,有才亦出富平,於是關中大震(永強,吳堡人;有才,安定人)。
二十六日(乙卯)
李成棟兵敗於信豐,墮水死。
先是,江西警報疊至,成棟急欲率帥赴援;而麾下各鎮戀粵東繁富,不肯出兵。成棟獨以其屬行,且愧且忿,又恣睢殺戮,人不敢近;駐兵信豐。而南昌已破、金王俱歿;贛勢愈壯。大清兵自南昌泝流援贛,直趨信豐;諸將爭欲拔營歸,成棟不可。會久雨,成棟坐城樓上召諸將議事,則去者已大半。夜半,聞鼓噪聲,或傳敵兵、或曰民變。成棟知莫能御,慷慨欷歔,命巨觥痛飲,誓死城上;左右挽之上馬渡河,河水漲、馬力竭、又已大醉,中流人馬俱沉。三日後,人見有擐甲抱鞍植立水中者,始知成棟死。中軍杜永和等挈其印先歸,餘將俱全軍而還。成棟出師南下,四更時,先發火器手三百,責付曰:『如前遇敵,盡發火,我為後應;不,爾竟前走』!至黎明,杳無聲;眾皆曰:『火器軍往矣,吾當拔營前進』。披甲上馬。言未畢,大清兵突至,滿營潰亂。蓋先發手前遇大清兵,甫欲舉火,忽大雨傾盆,聲不發;三百人斫殺無遺,故爾寂無。成棟營後即急流山澗;成棟被甲未完,乘一跛馬渡澗,遂溺水死澗中。
兵部尚書張調鼎、監軍道姚生文俱死於亂兵。
何騰蛟參軍甘永歸隱於安福之懷溪山,邑令捕而殺之。
三月庚申朔
大清兵破寧德。
初七日(丙寅)
信豐、南昌同時報至,舉朝震驚。李元胤入見帝,帝對之大哭。封元胤南陽伯,掛車騎將軍印;元胤力辭,仍以錦衣衛提督禁旅。
李成棟妻妾四十八房,元胤悉勒死於廣州署中。
杜永和等回廣州,帝手敕遣戎政侍郎劉遠生慰勞之;以遠生為諸將同鄉,素與相信,欲因是用之總督軍務。北至廣州,永和已重賄諸將,共推為「留後」;居然坐軍府,開印行總督事矣。永和雖稱總督,諸將實不用命;惟賄是求,不復有出嶺之意。
給事中金堡等不欲何吾騶為首輔,召瞿式耜入直,以文淵閣印畀之;式耜終不入。
何吾騶與司禮監夏國祥交通,金堡疏參之;遂引疾去。黃士俊為首輔,同嚴起恆入直。起恆每事持平,不慊五人意;又與龐天壽、馬吉翔皆從龍共事久,時魁等輒指為邪黨,起恆亦不以為意。
十五日(甲戌)
大清兵陷衡州。
姜瓖部將姜建勛從靜樂西下取汾,從汾而上將攻太原。遇大清端重王於赤橋,大戰而敗,保晉祠堡;水草乏絕,以數十騎突圍出。追兵及之,建勛自經死,餘眾潰散。所得汾州諸縣復失,惟大谷不下。瓖部將牛化麟據保德,被圍數月,士卒殺之以降。
永明王以杜永和為兵部尚書,總督兩廣;敕南陽侯李元胤保扈行畿。封楊大福為安樂伯、羅成耀為宜城伯、馬寶為安完伯,四路援勦。又加都督車任重宮保,鎮守潮、惠;總兵張世新、張祥等各行分汛:命收海上四姓餘賊,訓練水師。封新會土鎮王興為高明伯,招集義旅(興,身材短小,相傳所謂「繡花針」者也)。又加總統林時望為勇毅將軍。
二十一日(庚辰)
大清兵取永州。
王永強渡河攻蒲州,拔之;復渡河至美原、河曲。大清巡撫黃爾信遣使走漢中,求救於平西王吳三桂及固山李某;各以兵出棧道,疾趨三原,大戰於美原。永強大敗,奔石浦川自縊死。
永明王復召朱天麟;天麟不至,拜疏曰:『今國勢累卵,路人皆知;而建言者絕不問。瑣屑一人一事,掉頭而爭曰:「我遺直也」。今而後,請勿以四方無利害者執為極重大事,而獨使主上憂社稷』。其意亦為金堡等發也。
鄭成功遣施琅、楊才、黃廷、柯宸樞等攻漳浦;大清守將王起鳳降,授鐵騎鎮
,尋改正兵鎮。
夏四月己丑朔
帝御經筵。 初,留守瞿式耜請開經筵,薦詹事劉湘客為講官。至是,加副都御史銜,與詹事黃奇遇同入直進講。然袁彭年、丁時魁等每有建議,必決於湘客而後行。彭年所持者,正名器、慎紀綱,其實祗爭體統、重資格而已。湘客好言典制,然其所習皆先朝陋規也。湘客本諸生,田薦舉起家,受知於留守;初編修兼御史
、繼以詹事兼副都,亦隨彭年等以資格繩人,人益不服。時魁頗招權,剛狠有氣習,同輩亦不善其所為。蒙正發惟依附諸公,聽其指使。獨金堡遇事敢言,素負清直。然性谿刻,不近人情;筆鋒甚銳,人頗憚之。彭年先朝給諫,有名譽;既降北,物望大減。及為總憲,核資俸、清冒濫,不少寬假;怨者尤眾。自恃有同謀反正功,常爭論於帝前,語不遜;帝責以君臣之義,彭年曰:『使去年此日惠國以鐵騎鼓行而西,此日君臣之義安在』!聞者咋舌,帝心不善此五人。
鄭成功抵詔安,屯分水關,令黃廷、柯宸樞守盤陀嶺;大清兵攻之,宸樞戰死。
十三日(辛丑)
永明王封王祥忠國公。
命祥與匡國公皮熊同防滇寇。
金堡等既連逐三相,益橫;每闌入閣中,授閣臣以意指。王不得已,建文華殿於正殿旁,令閣臣侍坐擬旨以避之。而堡猶負強直聲,連劾兵部侍郎萬翔、程源、禮部侍郎郭之奇、戶部尚書吳貞毓;貞毓等欲排去之,畏李元胤為援,不敢發。
德化王慈燁踞將軍寨,攻拔大田,破龍溪,攻順昌、將樂等縣。時福建盡失,惟漳、延、汀三府界連江西,而延平所屬皆處萬山中;大清兵既旋,諸邑遂擁王立之。
大清兵破福安;魯大學士劉中藻冠帶坐堂上,為文自祭,吞金屑死。
中藻守福安,大清兵前後來攻,所殺數千人。大清兵乃傅城十里掘壕樹柵,中藻不得出戰;食盡,吞金死。部將董世尚等同死者數百人。
二十五日(癸丑)
大清兵陷郴州。 時李赤心分布各營屯駐郴州及諸屬縣,一聞大清兵至,不暇返顧,望風奔竄。大清兵追之,至龍虎關而返。
高有才遁至府谷,據城自固。大清兵屯於保德,保德與府谷夾河而城;府谷城險峻,據高臨下,大清兵數渡河仰而攻之,弗克。保德地卑,有才以巨擊之,大清兵多死。
兵部右侍郎劉季,同升子也;從父起義。丙戌,任翰林院待詔;後至廣西,歷至今官。戊子五月,統兵至酃縣,逐大清所置官而居之。已而眾散,還行在。尋出,有群盜來就撫,季統之;至樂昌,四出剽掠。禁之不止,反為所殺。
遵義鎮將王祥縱兵四出,假貿易銀布給軍為名,煩擾黔民;皮熊懲其尤者一、二。祥忿甚,率三十六鎮攻圍貴陽兩月;熊撤清浪鎮兵入援,至油柞關大戰,擒殺祥兵十萬。乘勝踰烏江索戰;易視祥兵,日事飲博。祥偵其懈怠,設伏舉火,亦殲熊兵數萬於江中:兩家精銳盡喪。
大清兵破永興,都督僉事掌錦衣衛事堵孫正巷戰力竭,死東郭門;年二十四(孫正,字寅叔,胤錫從子)。
帝在行宮供奉清簡,侍女寥寥,俱幼蠢、荊布。內侍夏國祥以六十金於廣城買一歌姬以進;姬名青娥,髮方覆額,不一月溺死池中。肇慶行宮湫隘,與高要縣學並峙;中隔一池,乃覆土填其半。每日下午,帝偕龐天壽等騎射其中;三宮從側樓視帝中的,以為笑樂。帝及三宮供膳,日限二十四金,凡有賞賚亦在數中;有報捷
、面恩奏畢,帝必左顧曰:『賞銀十兩與他』!司禮吳國泰、夏國祥等皆備膳者,深以值日為苦。大司禮龐天壽養御營兵十營,每營正總兵一人、副總兵二人、參將四人、官□二人、小卒一人,十營共百人;皆天壽出資給餉,以備視朝日儀衛擁護。
五月己未朔
德慶將領楊弘遠不戒軍士,有陝西人董姓伯爵者出鎮羅定州道經德慶,以弘遠狀上聞;奉敕勦之。董發擊楊戰艦三百艘,盡殺亂兵;弘遠伏誅。
初四日(壬戌)
忠貞營潰兵流入梧州劫殺,城中官民一空。傳稱忠貞營在長沙被北兵衝散,督師不知所在,其姪寅叔已殺死於長沙東門;其子永茲避難同來,潰兵十萬求安插地。有數騎至行在,口陳高必正在梧州候旨,不具疏也。
(按長沙素為北總兵徐勇所守,何、堵及忠貞皆未之入,寅叔戰死於永興東郭門。其云「忠貞在長沙被北兵衝散,寅叔死長沙東門」,皆誤也。)
姜瓖以母老,堅守大同不出;大清兵為長圍以困之。經半載,城中糧盡,人相
食;部卒遂殺□以獻。劉遷敗走,入黑山堡自縊死。
袁彭年丁艱去任。 彭年,初為給事中;吳其特疏參,帝不問。有張述載者,涇縣人,原任江西瀘溪知縣;以節義自命。至行在久不得官,謂彭年輩抑之也,遂伏闕疏彭年罪;或云司禮監夏國祥使之。國祥,弘光時老璫;入粵新用事,能探知帝意。與述載同鄉,故有是疏。彭年自是氣少沮;久之,生母死,不欲守制,宣言於眾曰:『吾家受國恩深重,奕世科名;更受天地恩宏大,代產異才。吾今享年遠過先人,天正不欲置我於無用之地;胡可苦守三年,虛度歲月耶』!同黨以為國爾忘家,中興可望;李元胤為疏請奪情,不允。馬太后甚惡之,宣查丁艱不守,是何朝祖制?彭年又靦顏月餘,挾重貲寓佛山鎮。
彭年,為袁中郎子。中郎有二妾,生彭年者弗愛;中郎歿,未幾彭年迎生母意,以父別妾厚價鬻於劉涎,覆沒遼東。彭年為諸生時,召箕仙;中郎降箕,彭年默禱,示家中人不知事。箕大書曰:『劉綖事,我最恨』!彭年驚跪,因問終身;曰:『亂世功名,要他何用』!此萬曆戊、己年事也。佛山生員李戊妾,擁資數萬;彭年督學廣州時掖其嗣。戊子反正後,招彭年主其家焉(江陵黃雲安)。
楊展與王祥有隙,遣子璟新攻之;璟新先襲殺馬應試,與祥戰,敗歸。李乾德利展富,說袁韞及武大定殺展,分其貲,據嘉定;范文光惡之,遂入山不視事。樊一蘅誚乾德,諸鎮亦皆憤恨有離心。
展雖與袁、武合而不絕占春,時通問,饋以銀米。袁、武有所求,顧不甚遂,因恨展。既韜徙屯犍為,展以生辰往犍為稱壽;乾德因說韜殺展而分其貲。
禮部尚書吳璟見咨入貢生皆市儈下材、目不識丁者,掛冠朝門而去。
遣嚴起恆、劉湘客安輯忠貞營;至梧州,而李赤心等已走賓、橫二州。
帝以湘客陝產,忠貞營俱秦人,特飭湘客偕起恆往諭。十三日至梧,潰兵已於初十日流入潯州;城中空無一人。
堵胤錫至梧州。 初,李赤心等至廣西龍虎關,守將曹志建惡其淫掠,並惡胤錫;胤錫不知也。或說志建:胤錫將召忠貞營圖志建。志建夜發兵圍胤錫,殺從卒千餘人;胤錫及子逃入富川猺洞。志建索之急,猺洞送胤錫於監軍僉事何圖復,間關達梧州。
胤錫追忠貞潰兵不及,從鎮峽關入(鎮峽關即龍虎關);宗室謀型在守關保昌侯曹志建營,謂志建曰:『此必忠貞欲入關,堵前導,將謀為內應耳』!曹信之。
又謂堵曰:『志建甚疑公,何不走』!堵不謂然,解甲安寢。志建發兵圍之,盡殲其眾;堵父子逸出(志建字光宇,鄞人;世襲滄州衛。北兵入京,闔門死難者九十三人。至是為鎮將,封保昌伯;有眾數萬)。
劉湘客載堵胤錫歸行在。
湘客在梧,徘徊江上;見府江上流破舟中坐一人,蓬頭跣足,順流而下,自言『吾乃忠貞營主帥堵閣部也』。湘客挽舟細詢,始知長沙之敗;與之易舟並下。
二十九日(丁亥)
焦、滇兵鬨殺守道王奕昌,瞿式耜檄焦璉斬其部將趙興。 璉既受知留守,再保桂林,遂以桂為老營;滇帥久在督師標下,每赴援入桂,與璉兵有主客之分,多不和。已而,移璉駐平樂、陽朔。去年冬,湖南潰,滇帥趙印選、胡一青棄([□])州,率其兵奔入平樂:又與璉兵爭平樂。璉部將趙興治兵相攻,興敗;滇兵追至朔陽,遇奕昌殺之。留守引罪自劾,請卹奕昌;檄璉斬興以謝滇,而移滇老營駐桂林。滇兵自是益驕,不可用矣。興死不以罪,粵人惜之。
御史毛毓祥封入封奏,雜「年家眷弟」名帖;帝笑而還之。毓祥自陳愚憊,解
官去。
六月己巳朔
大清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繼茂(一作懋緒)出鄱陽、踰梅嶺入廣東,定南王孔有德渡洞庭、溯牂牁入廣西。
永明王以萬年策為兵部尚書,總督湖北軍務;毛壽敦為兵部右侍郎,監督勛鎮軍馬。 時何騰蛟既歿、堵胤錫又入廣西,諸軍無所統,故命二人。
壽敦,公定人;前御史毛羽建子。雅好讀書,有謀略,能耐勞苦,楚奇材也。
瞿式耜疏薦監督襄國王進才、鄂國馬進才兩路軍務。
擢張同敞兵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總督諸路軍務。 同敞有文武才,援筆數千言立就。受知瞿式耜,執贄為弟子;式耜薦之。
同敞健瘦而髯,意氣慷慨。年四十,無嗣;喪妻不再娶,蕭然一榻而已。式耜疏薦壽敦、同敞,諸大帥以留守所舉為得人。
呂大器至思南,得疾;次都勻,卒。
十二日(丙寅)
帝命留守瞿式耜兼督江、楚各省兵馬。 時何、李敗歿,永州兵亦退。式耜請以兵科給事中吳其監各營軍再出;疏云:『歲月稍暇,財賦優裕,用心盡力修內治以自固、嚴外備以自強;且積弊之後,易致中興也』。式耜每慨人才凋零殆盡,凡趼足而至者非懷忠抱義之人,亦亂世取功名之士。人之歲月、精神不用之於正,則用之於邪;安可驅為他人用!故一材藝之士,靡不收羅幕府。時人咸以桂林為稷下。
惠國李成棟喪至自嶺北,元胤回廣州治喪;帝賜祭九壇。事畢,詔元胤赴行在。時惠國舊部曲董方策、楊大甫等各據一郡;大甫尤驕悍不法。至是入覲,元胤邀飲其宅,即席上稱詔斬之。
(按楊大甫至是始誅,益知李成棟手刃大甫及成棟於滇陽峽中見大甫索命之說皆謬矣。)
方以智至行在參機密,見渙發絲綸不達城外,託修道入山去。
以智棄妻子入山為道士,自號浮生;有人勾漏、星巖、羅浮、南華諸處見之。
(按侯方域與密之書:密之歸里上高座寺為僧,號無可。)
以寶豐伯羅成耀鎮守韶州。 自成棟歿後,庾關不守。聞北帥有窺粵意,粵督杜永和請成耀出鎮韶州;帝從之。永和邀賄萬餘金,許割南、韶二府屬之。時海道薛宮出巡未回,有謀其缺者;薛竟補南韶道,與成耀同行。
瓊州叛黎馬蹬根結黨林沖霄、黃敬純等謀據定安,擁上流以窺郡城。定安諸生王昌言(字綸如)所居龍梅,當黎賊出沒之衝;念龍梅不守,定安隨之而陷,乃散家財、糾壯士為捍御計。賊知有備,不敢越龍梅尺寸。越數月,賊乘間率兵數萬至,昌言挈死士先登陷陣,多所斬獲;既而參將張某遇伏,師潰。昌言單騎馳救,手刃數人;毒矢雨發,不能支,遂死。邑人私諡曰「惠愍先生」。
魯王定西侯張名振復健跳所。
秋七月戊午朔
帝遣使封鄭成功為廣平公。
曹志建遷怒何圖復,誘殺之;闔門俱盡。
圖復家近猺洞,資財富厚;素能撫集猺人。與志建戰,敗歿。圖復二子走入猺洞,志建之銳卒亦盡。後北兵橫行,遂無與抗者。志建每言及此,深自悔恨,誓殺朱謀型。
建昌孔徹元誤聞瑞昌七邑奉靖武遺宗,徹元大喜;入城,殺大清所置令劉時俊。已而各邑寂然,同黨恐禍及,執徹元以獻,論死;兵卒盡散。
十九日(丙子)
魯王封王朝先為平西伯。 朝先徇邊海至奉化之鹿頸,四閱月而集兵數千,邊海為之出賦。
閩中州縣盡陷,鄭彩棄監國而去;張名振、阮進追監國於沙埕,扈至南田,以健跳所處之。時從亡者,大學士沈宸荃、劉沂春、禮部尚書吳鍾巒、兵部尚書李向中、侍郎孫延齡、左副都御史某、兵部職方司郎中朱養時、戶部主事林瑛;每日朝於水殿。而鍾巒飄泊所至,試其士之秀者為博士弟子員,率之進見;襴衫巾,拜起秩如。監國命為使使山寨拜官。
八月朔戊子朔
焦璉部將劉起蛟輕兵出全州,敗績;璉按軍法斬之。 先是,留守瞿式耜聞北兵漸近,檄趙印選出全州,檄楊國棟、焦璉分兵堵截開州、海陽坪間。璉臥病陽朔,不即行;其部將張明剛、劉起蛟奮勇爭行,疾趨興安而敗。留守疏言:『起蛟貪功致敗,法所不容。但今兵驕將悍,時起蛟身先士卒、一往不顧,其忠義之氣有足嘉者;請以其子襲職』。從之。
按留守所統焦軍最弱,敵至輒大創之;何以致此?蓋部將皆真將軍也。自白貴戰死,趙興、劉起蛟以細過誅,而焦軍遂以不振。嗟乎!壞汝萬里長城,豈獨宣國之過哉!
初五日(壬辰)
魯世子生。
十五日(壬寅)
堵胤錫至肇慶;閣臣嚴起恆舊薦主也,為言於帝。明日召對,詢問方略;帝極荷賴之。
帝以張述載為御史。
十六日(癸卯)
魯王授王翊河南道御史、王江戶部主事;左都御史某言:『浙東諸營,文則自稱都御史,武則自稱將軍、都督,未有三品以下者;主上嘉其慕義,亦遂因而命之。惟王翊不自振大,僅授御史;在承平固為顯要,而非論於今日。諸營小者不及百人,大亦不過王翊一部;今品級懸殊,以之相臨,恐為未便』!大學士劉沂春、禮部吳鍾巒皆以為然,定西侯張名振持之不下。初,諸營迎表皆因名振以達,獨翊不關名振;名振不樂。曰:『候王翊來,為上言之』。
永明王遣使以蠟丸封吳三桂為漢中王;不報命。
堵胤錫結歡於馬吉翔,而吉翔與李元胤、袁彭年皆專柄,各樹黨。胤錫乃激李赤心等東來,與元胤為難;移書瞿式耜欲間元胤,託言王有密敕,令己與式耜圖元胤。天顏不悅;元胤黨丁時魁、金堡又論其喪帥失地,乃令總統兵馬,移駐梧州。
元胤知胤錫之謀,大言曰:『我輩做韃子時,渠不來復廣東;今反正後,乃來
爭廣東乎?且皇上在此,他來何為』!胤錫計沮。忠貞兵於懷集、賀縣、富川一帶劫殺甚慘;及入潯州,陳邦傅獻女於高必正,慫恿必正提兵入桂。瞿式耜知之,疏請以粵西全省錢糧分給諸勛,使毋侵擾;邦傅計不行。胤錫移書式耜云:『上有密敕:東人握君掌中,一朝不戒,生劫入舟,朕不復有中原之望。惟卿與瞿先生圖之』!式耜大驚,謂此決非帝意;乃歷書四年朝政並諸勛臣邪正始末,與胤錫別白言之:『毋挑東激西,以興同室鬥』。帝聞之,特發手敕,取胤錫原書並所奉密敕,務欲窮治其事。式耜恐別生事端,以業付水火為對;力解釋之,乃罷。胤錫初恃吉翔援入朝,即擬輔政;及是,帝大不悅,楚人怨之尤深,遂不見用。
時橫州徐彪、鬱林州梁士奕各聚兵據境,陳邦傅不能制。因忠貞兵至,思借之以為重;乃與忠貞盟結為婚姻,以討彪等並傾東勛也。
行在聞赤心東來,聲言清君側之惡;舉朝震恐。
堵胤錫待命行在請餉,疏凡五上;閣臣又為特請,批發學道李綺納秀銀三千兩充招集募資。已至寓,復為李元胤攫去。二十四日陛辭,帝曰:『卿將何往』?對曰:『陸行無馬、水行無舟,有視師之名、無犒軍之費;臣決不敢逍遙河上,貽外人指摘。惟有擴清四海,以申此意。萬不得當,捐此身以報皇上耳』!帝甚憫之,乃撤御前龍旗二,以壯行色。胤錫叩謝,含淚而出。
欽州知府許啟洪自外至,有馬七匹、弟一、僕二;錫胤欲資之以行,為之題請,加督撫銜,賜尚方劍,鎮守粵西。太僕卿馬光寓與戶科蒙正發封銜數被凌侮,急求外轉;為之題授衡永巡撫,御筆增入「寶慶」,亦賜尚方劍,便宜行事。四川人趙昱原任無錫令,自貴州來,任兵部郎中,深慨朝事不可為,欲掛冠;為之題授川貴總督、尚方劍到任自鑄,敕命即日頒給。二十七日,三人陛辭而出,錫胤與之偕行。
趙昱字浴菴,安縣人(「無錫縣志」)。
堵胤錫矯永明王命,改封孫可望為平遼王。 初,胤錫曾賜空敕,得便宜行事;趙昱乃就與謀。胤錫以李赤心等不足恃,欲遙結可望為強授;矯王命,易敕書以往。金堡面責胤錫昵赤心與可望所遣使,胤錫為之氣懾。
滇賊請封者,正使楊畏知、副使龔彝而外,孫可望差焦光啟、李定國差潘世榮護送兩使,不見朝也。自正月入肇,盡八月始離行在。胤錫知朝議不允滇請,陰欲結滇;約二弁至七里巖,設席舟中,歃血與盟。次日,請朝士飲;堡遂面詰胤錫曰:『滇與忠貞,皆國讎也;厥罪滔天!公大臣,偏欲與此輩結交,何意』?胤錫失色,徐曰:『某辛苦萬狀;如君言,全無功勞矣』!堡曰:『勞則有耳,功則謂
何』?二弁亦在壁間,盡聞堡語。胤錫大恨,數日遂引疾去,次於梧州。趙昱過梧,竊聞二弁,知堡語,不敢行;知胤錫有空頭敕,乃就胤錫謀矯詔封平遼王,換敕印以往。
九月丁巳朔
永明王贈何騰蛟中湘王,諡「忠烈」;官其子文瑞僉都御史。
贈李成棟寧夏王,諡「忠武」;贈金聲桓豫章王,諡「忠烈」。
初五日(辛酉)
太監秦宗文自湖南返,過桂林;言大清辰常總兵馬蛟麟有歸國心。瞿式耜疏請敕印,命宗文往招之;蛟麟但修書報命而已。
定安陷,王昌言妻陳氏被執;以計脫其孤懋曾,罵賊死。
孫可望遣白文選攻遵義,王祥自刎死;降其卒二十餘萬,盡得遵義。寶慶張先璧、馬進忠皆歸於可望,勢益強。
王祥招烏合之眾六、七萬,分三十六鎮,與滇兵戰於烏江河,大潰。祥乃裹其
文繡、珠玉、金寶作竹夾三千背,使牙將負之前驅;眾心盡解,多送款可望。可望
掩擊之,祥夜走;牙將盡劫其貲而去。比曉,妻子皆散失,從者僅百餘騎;追者至
,祥率死士數十人短兵接戰,創重自刎死。可望遂下遵義。寶慶駐鎮張先璧等由湖
南入黔,皆歸可望;地與粵西相接。
初九日(乙丑)
監軍毛壽敦赴楚,路經柳、慶,為陳邦傅標下曾海虎劫掠一空;瞿式耜飛檄地方嚴緝賊首,追取敕書並鄂國營諸誥敕印信,立提海虎置之法,遠近稱快。
粵督杜永和入朝,粵人黃奇遇、郭之奇以小忿爭直永和前,為永和所嗤;朝士恥之。
大清定南王孔有德至衡州。馬蛟麟先期攻道州,永國公曹志建與戰而敗,遂出白金二十餘萬置營中,令有能斬一級者賞銀一錠;軍士爭先赴敵,殊死奮擊,蛟麟大敗,斬首無算,遣人獻捷行在。
魯王健跳所饑,阮進恃昔日保舟山之功,以百艘泊舟山告急;黃斌卿不應,亦不使人至健跳所存問官守:進遂與斌卿有隙。
冬十月丙戌朔
二十七日(壬子)
馬進忠復武岡州;胡一青進屯東安,直逼永州;牛萬才、張光翠兵過寶慶:軍聲復振。
賜呂大器諡「文肅」。
十一月丙辰朔
堵胤錫至潯州,自恨發病。
胤錫至潯,其子正孫已死,隻身無伴。有史其文家眷一妻、二妾、一子,向依同鄉潘曾緯;曾緯甚苦之,以贈胤錫,胤錫委禽於天寧寺後殿。本以憤懣不平之懷,復中酒色,不兩月而殂。
<font size=-1 color=#5b0012>按錢邦芑「堵文襄公傳」云:『公姪正明,原名孫正;己丑四月清兵襲永興,正明統兵力
戰死,諸眷屬皆遇害。公子世明,原名孫驥;□公軍中任監軍御史。公於十一月卒於潯州舟中;遣世明遣奏赴行在,病卒於廣東陽山道中』。「談往」云:『公姪名寅叔,之白子;公子名正孫』。再考「何堵事略」:『公宜興人,螟蛉子錫山堵之白;之白後生子名寅掉。寅掉即寅叔之訛;為公之弟,非姪也』。「邦芑傳」云:『族人立寅掉之子景原為公嗣』。</font>
帝聞胤錫卒,涕泣減膳,輟朝五日;賜祭九壇。
初四日(己未)
王進才、劉之良復靖州,曹志建復永興、耒陽。
留守瞿式耜疏報湖南情形,言『北兵已抵長沙。據胡一音與趙印選書有云:北來者,其帥為定南王孔有德,實抵衡州;一面發兵往寶慶,一面大隊來永州』。是時王永祚、張明綱已圍永五月,其將李東斗堅守不下;有德命辰常鎮帥馬蛟麟援永。
大清兵至曲沃,李建泰迎戰被擒;伏誅。
建泰降賊、降清,俱為相。姜瓖起兵,又召為相;瓖敗,建泰逃歸。有妾五十人,建泰語之曰:『吾今必死,汝輩有一人肯從吾死者乎』?眾妾皆掩面而笑,相
謂曰:『渠固應死,吾等為何』?建泰尋被誅。
大清兵圍都昌,裨將邵某私款於大清兵,城遂陷。余應桂與子諸生顯臨同被執死,帥師亦死之。師同應桂守城北,帥令兩生招師;師欲手刃兩生,兩生急竄去。城破被執,解送南昌;飲食歌笑如平時,死尤慷慨云。
十七日(壬申)
大清兵圍健跳所,魯王蕩鹵伯阮進率其樓舡數百至,金鼓震天;大清兵解圍去。
山海久不得寧,北人有謀者曰:『此皆失職人所致。若招撫而官之,無有不願解甲者矣』。會稽人嚴我公知之,偽為告身、銀印,曰:『請自隗始』!遂裨以都御史,招撫山海諸寨;湖州柏襄甫、會稽顏虎臣皆降。我公將渡海,發使者入四明山;王翊前營黃中道曰:『嚴我公動搖山海,寧可使之達行在哉』!烹其使,分羹各營曰:『敢受招撫者視此』!我公踉蹌遁。
二十一日(丙子)
魯王平西伯王朝先謀殺黃斌卿。 斌卿喜收海盜資其劫掠;標將王大振善劫,獲番舶數萬,悉以獻斌卿。斌卿不厭,大振無以應之,逃匿朝先營;誑告斌卿逆狀。朝先上疏請討之,魯王命阮進同勦;斌卿遣陸偉,朱玖迎戰輒敗,求救於安昌王恭木梟。大學士張肯堂上章代理,議和於諸營曰:『彼此皆王臣,兵毋得妄動,候旨處分』!九月十四日,胥會於海上;初皆安堵,已而偉、玖背約出洋,阮進疑斌卿逃叛,縱兵大掠。朝先旗鼓尹明斫斌卿沉海,二女從死(阮進,本張名振舵工,拔為營將;有勇名,獲封伯爵。朝先經營數年,深結之,為殺斌卿地)。
(按斌卿殺人全家多矣,獨朝先跳免,卒殺斌卿;天之報施無絲毫或失。其將佐皆逃,而朱玖者不得明著其死,吾獨有恨!)
大清兵攻大田,德化王慈燁被執;兵部尚書羅南生降。
十二月乙酉朔
魯王駐舟山,以參將府作行宮。晉張肯堂、吳鍾巒、李向中俱太子太保,朱永祐吏部左侍郎掌銓政,張煌言兵部右侍郎,孫延齡戶部尚書,徐孚遠祭酒兼右都御史,陳九徵太常寺卿,楊璣欽天監丞,馬星太僕寺少卿,任光裕大理寺卿,傅啟芳
太僕寺丞,李開國職方司主事,楊鼎臣文選司主事。
晉定西侯張名振太傅,平西伯王朝先、振威伯涂登華俱太子太保,盪鹵伯阮進太子太傅,進姪阮駿英義將軍,阮美、阮驊俱左右都督;其餘文武各官俱陞擢有差。
向中,號立齋,庚辰進士;湖廣人。永祐,字問玄,甲戌進士;松江人。
魯王自丙戌入海以後,止舟山陸處二年;餘則以海島為金湯、舟楫為宮殿。海舶苦水,扈從者晨沐不過一盞;艙僅周身,穴而下,仍復蓋之。監國舟稍大,名河;其頂即為朝房,諸臣議事在焉。落日狂濤,君臣相對;亂礁窮島,衣冠聚謀:雖金鰲橘火、零丁飄絮,未罄其形容也。
十二日(丙申)
王永祚等久圍永州,守將李東斗堅守五月,食盡兵疲,不肯下。大清兵赴救,胡一青率眾迎戰,大敗。張同敞馳至全州,檄楊國棟兵策應;乃解去。同敞意氣慷慨,知兵有膽。每出師,輒躍馬為諸將先;或敗奔,同敞危坐不去,諸將復還戰,或取勝:軍中以是服同敞。
一青兵方薄城下,北兵銜枚疾走,繞出永州河外;一青不設備,遂大敗。是夜
,復被劫營;滇將普明全軍俱歿。報至,同敞馳赴全州,檄武陵侯楊國棟駐全策應。全州為粵西門戶,危如累卵;北兵既解永圍不敢深入者,以有曹志建屯兵龍虎關為衡、永之左路,馬進忠屯兵瓜里為武、寶之右路,兩相犄角也。至除夜,北兵自江西來者踰梅嶺,破南雄;粵東門戶已失,粵西亦勉強支持而已。
胡一青既敗,逃入山谷;百姓素恨滇兵擄掠,爭欲縛獻定南王。惟焦璉部將張明綱全師而還。留守瞿式耜頓足曰:『吾蓄銳兩年,一朝奔潰!豈天不祚明耶』?自是,粵西門戶危於累卵矣。
十五日(己亥)
帝御文華殿親政。
大清耿、尚二王駐師吉安府,命贛州守將高進庫為嚮導之枯樹,舉火焚之;引師屯中寨。將柯某以六騎逐明兵四百餘人;謂進庫曰:『南雄即日可取也』。進庫謂柯曰:『南雄破,當壽我四千金』!柯不應,止兵不進。
大清兵在中寨,行在震恐;命羅成耀戍南雄府。成耀畏懦,止韶州不肯前。
有僧湛微自日本來為魯王盪鹵伯阮進述請兵不發之故;且言『金帛不足以動之;誠以普陀山慈聖太后,所賜藏經為贄,則兵必發矣』。進與張名振上疏;監國以澄波將軍阮美為使,親餞送之。美與湛微至長崎,凡商舶至其國,例發小舟譏出入,名曰「班舶」;阮美喻以梵策乞師,其王聞之大喜。已而知舡中有湛微者在,大駭。蓋長崎島有三寺:一曰南京寺,中國北僧居之;一曰福州寺,中國閩僧居之;一曰日本寺,本國僧居之。南京寺住持名如定,頗通文墨,國人重之;湛微拜其位下。湛微所能,遠不及如定;而狡獪多變。乃至一島名膿泉者,其島中無中國人往來,不辨詩、字之好醜;湛微遂妄自尊大,惡札村謠,自署「金獅子尊者」。流傳至東京,大將軍見之曰:『此必西洋人之為天主教者潛入吾國』!急捕之;以其為江西僧,逐之過海。日本素不殺大唐僧,有犯法止於逐;若再至,則戮及同舟。湛微此舉,不過欲以藏經自結於日本耳。阮美於是始知為其所賣,遂載經而返。
按日本自寬永享國三十餘年,母后承之;其子復辟,改元義明。承平日久,其人多好詩書、法帖、名畫、古奇器、「二十一史」、「十三經」,向直千金者捆載既多,不過一、二百金;故老不見兵革之事,本國且忘兵備,豈能渡海為中國救援乎?即無西洋疑誤,亦未必能行也。
二十四日(戊申)
永明王開科取士,取中劉八人,俱授庶吉士。
時史館乏員,誥多出中書;帝欲歸其職於翰林。內閣黃士俊、嚴起恆請考選,留守瞿式耜疏薦部屬某某等堪備館職;帝意特重科名,於是禮臣黃奇遇議仿唐、宋開科取士。有詔:『廷臣三品以上各舉所知、卿二等自舉其屬,彙送吏部;敕冢臣晏清會同禮、詹、翰諸臣嚴加考核,取及格者若干名。其一榜知名未仕者,亦與焉』。二十四日,帝親自臨軒;試經義二道、論一道、詩一首;取中八人,授翰林院庶吉士。
「所知錄」云:輔臣奏請詹、翰諸臣同入閱卷。是日,外廷密奏閱卷官頗通關節。帝聞,即敕遣出,獨留兩輔臣宿文華殿中,賜臥具,小監司飲饌;關防特嚴。拆卷日,鴻臚傳齊各官侍班,帝出御文華殿,輔臣將閱過卷分上、中、下進呈拆號。帝詔科道面舉情弊,以示至公;且曰:『朕自即位以來,才有是舉,用此數人。毋於用後,爾等又多言也』。每拆一名,御筆親為填寫。拆過[六]卷,遽命已。輔臣再三奏請,更允二卷;合得八人。輔臣以諸臣有資俸深者,引先朝推知考選例,請授編、檢;帝曰:『此朕特典,與考選不同』。次早,帝親洒宸翰,敕內閣吏
部曰:『朕親試取中劉、錢秉鐙、楊在、李來、吳龍楨、姚子莊、涂弘猷、楊致和等八員,著即授翰林院庶吉士官。特諭』。
命輔臣即擇日送劉等入館教習,推禮部、詹、翰大臣有品行者為館師。是時,黃奇遇、郭之奇俱以詹事兼禮部侍郎;之奇曰:『黃由推知考選,焉知庶吉士典故』?奇遇曰:『郭以庶吉士浮躁散出禮部,營轉福建學僉;弘光時,通賄馬士英,陞詹事。品行如此,可為館師乎』?相爭久之。輔臣因並推,候帝親自點定;乃已。
爝火錄卷二十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庚寅(一六五0)、大清順治七年(明永曆四年、魯王監國五年)春正月乙卯朔
帝在肇慶,群臣朝賀。魯王在舟山。
初三日(丁巳)
南雄府陷,總兵楊傑暨董洪信、鄭國材等五人、副蕭起等二十四人俱死之。閆可義力戰死,羅成耀預遁。
大清兵於除夜過梅嶺,遂克南雄;南、韶守將寶豐伯羅成耀棄州遁,南雄被屠。
初六日(戊申)
清陷韶州。
清既屠南雄西上,羅成耀棄韶走廣。會何吾騶輦餉至行在,成耀中途劫掠;乃
密敕李元胤斬之席間,以正棄城縱掠之罪。
初七日(辛酉)
南雄報至,帝將幸梧,召對群臣;僉謂車駕不宜輕動,給事中金堡、御史彭佺爭之尤力。帝命金堡同戎政侍郎劉遠生往廣州,敕諭諸將;諸將初欲棄城航海,為風折回,始定死守計。遠生同堡復泝流清遠,聞南、韶雖望風奔潰而北兵尚未至也。
廣督杜永和聞北兵過嶺,與三司江槱等於十四日登舟,泊海珠寺側;俟烽火照影,即掛帆虎頭門。候至月終,杳無音耗;永和復率三司官屬入城,各派汛地守城(或云李元胤馳檄責之,永和復還廣州)。
郝尚久以潮州降於大清。 先是,尚久之子囚於南京,通內院馬國柱;至是,降。
時北師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繼茂久頓江西吉安府,未發兵。潮惠道李士璉與鎮將郝尚久密往投誠,自陳迫脅歸明,實非得已;乃繳敕印,受北官。潮、惠兩郡久為大清有,而朝臣不知;士璉日以國情輸敵,督兩郡餉接應北軍,導之入關。
凡江右宗族依士璉寓惠州者盡殺之,沒其家;執郡王十三人以獻。北兵遂長驅而進(士璉,吉安人;故田仰中軍)。
初九日(癸亥)
永明王赴梧州,黃士俊髦耄不能決事,數被劾,辭歸;李元胤留守肇慶。
初,李成棟疏有「廠衛不得干機務」之語;馬吉翔恨之刺骨。又與元胤共事,外合中離。及聞南雄之報,急欲移蹕,棄粵東如敝屣;嗾夏國祥趣帝,以初九日登舟,百官倉皇就道。粵東人皆奔回,惟輔臣黃士俊獨坐閣中不去;帝念其年且九十,不能從行,敕令回籍,候亂定再召,乃去。袁彭年亦請隨駕。南陽伯李元胤奏曰:『百官皆去,將委空城以待敵耶?上以西來,今日仍歸西;元胤留之,恐有宵小謂我有異志。「一朝不戒,生劫入舟」;至今思此語,猶背負芒刺。但廣東一塊土,臣父成棟立功於此、殞命於此,何忍棄之!皇上猶顧念東土,臣願留督肇慶一帶與江寧伯杜永和互相堵御,以壯聲援:此元胤職也』。帝遂發肇慶,命元胤留守,督理各營軍務。
是時上下奔潰,武弁家丁大肆搶掠;如冢宰晏清、吏科丁時魁等無不被劫者。
瞿式耜疏言:『粵東水多於山,雖良騎不能野合;自成棟歸順,始即寧宇。財
賦繁盛,二十倍粵西衣甲糧餉,內可自強、外可備敵。材官士兵南北相雜,制勝、致王可操券而求;難得而易失,莫此云急。且韶州去肇慶數百里,強弩乘城,堅營固守,亦可待勤王之師四至。以天下之大,止存此一隅;退寸失寸、退尺失尺。今乃朝聞警而夕登舟,不知將退至何地』!疏再上,而帝已移德慶、抵梧州矣。
陳邦傅中軍胡執恭矯敕印封孫可望秦王;趙昱後至,可望怒,辭敕使,遣使至梧州詰問。 武康伯胡執恭者,慶國公陳邦傅中軍也;守泗城州,與雲南接壤。欲自結可望,言於邦傅,先矯命封可望秦王曰:『藉其力,可制李赤心也』!邦傅乃鑄金章曰「秦王之寶」,填所給空敕,令執恭齎行。可望大喜,郊迎。亡何,楊畏知等至,可望駭不受;曰:『我已封秦王矣』!畏知曰:『此偽也』!執恭亦曰:『彼亦偽也!所封實「景國公」,敕印故在』。可望怒,辭敕使,下畏知及執恭獄;而遣使至梧州問故,廷臣始知矯詔事。
執恭詗知堵、趙之謀,語邦傅曰:『忠貞據有賓州、橫州,勢與潯迫;何不結強援於滇以抗之乎』?邦傅然之,遂矯敕遣執恭往,由間道先入滇。可望大喜,謄黃布告,受賀三日而畏知等至(或云邦傅矯敕,承馬吉翔密指也)。
時邦傅駐南寧,與雲南、廣州府相錯;中間止間一田州,兩日可達。可望遣使
時,有「不允封號,即提兵殺出南寧」之語。邦傅引滇使至肇慶,金堡力持封議,數月未定;邦傅謂「滇不得封,則己先受兵」,乃先假敕使封可望秦王。可望肅然就臣禮,五拜三叩首,舞蹈稱臣;率定國、文秀等並三軍士卒嵩呼萬歲,然後升座,受定國、文秀等賀畢,即欲繕表覆奏,而畏知等至。可望大怒,毀敕棄地,遂不上謝表、亦不改「秦」封。
初十日(甲子)
大清帥孔有德差官持咨文、書啟十餘函,詣留守及焦、滇諸勳鎮,陳說天命、指麾人事為劫降之語。瞿式耜焚其書、斬其使以聞。
崇禎朝,嘉定舉人孫楚陽與瞿式耜善:式耜薦之,官薊遼守備。先是,孔有德與耿仲明、尚可喜俱在毛文龍麾下;文龍被誅,俱隸楚陽麾下。有德目不知書,然虎項多刀,楚陽拔為聽用依。楚陽陞登萊巡撫,後任者以有德行伍中人,輕之。有德去之歸楚陽,楚陽拔為遊擊。聞邊警,遣有德赴援。道中市酒相鬨,酒家白房主王宦;王宦訴縣,擒其卒鞭之。有德怒,遂殺知縣並王宦,全家遁入海,招楚陽偕去;楚陽以擊之,有德遂走朝鮮。以叛事聞,逮楚陽下獄論死,式耜亦因是罷官。有德歸大清,封定南王;與耿、尚同征廣。有德過蘇州,念楚陽以己累見殺,遣
使詣嘉定致祭;且邀其子出仕。楚陽孫某往辭,有德出見,止設席奉酒三爵後,不陪(蓋王體如此);厚贈金帛遣之。
十三日(丁卯)
帝舟過德慶,鎮將安定伯馬寶領兵扈駕,軍容甚肅(寶,陝西人,亦賊中自拔來降者;頗恭順知禮,好與士大夫交)。
十四日(戊辰)
韶州陷。
瞿式耜疏請斬胡執恭;王不納。
金堡疏請殺胡執恭以正國法。
內推太常寺少卿余心度為廣西巡撫。舊撫魯可藻久不離任,瞿式耜劾其『久駐平樂,戀任不解。且既聞母憂,日以墨衰從事;但徵錢糧,不理兵政:致新撫余心度觀望不前』。有旨切責。
劉湘客、丁時魁、金堡、蒙正發失李元胤援,並辭職;王許之。以張孝起掌吏科印
,代時魁。
時李赤心等十三營跋扈不法,孝起疏劾其罪,直聲大振;高必正尤驕蹇,孝起責以大義,卒懾服焉(「觚賸」)。
二月甲申朔
高有才據府谷一年,城中食盡,不降。婦女數千緋衣盛粧,悉投河死;有才亦投河死。平德至汾州,聞有才敗,退屯紫柏。
帝至梧州。 自元年至此,帝凡三至梧州,俱蹕水殿。
尚書吳貞毓等合疏劾袁彭年、劉湘客、丁時魁、金堡、蒙正發把持朝政、罔上行私罪。王以彭年有功,免議;下堡等於獄,欲置之死。大學士嚴起恆跪王舟力救,貞毓等並惡之;乃請召還王化澄,而合攻起恆。給事中雷德復劾起恆二十餘罪,比之嚴嵩;王不悅,奪德復官。起恆力求罷;王挽留之不得,放舟竟去。
貞毓等久欲劾金堡等,畏元胤,不敢發;至是,帝駐梧州、元胤留肇慶、陳邦傅率兵援廣州,貞毓遂合禮部郭之奇、兵部程源、萬翔、禮科李用楫、戶科張孝起、李日煒、吏科朱士鯤、御史朱統金筒、王命來、彭佺、陳光胤等十二人合疏參彭年
等素號五虎者。龍舟甫駐,即相率請對,極言其罪;有旨:『下錦衣衛獄,敕掌衛事張鳴鳳嚴加鞫問』!閣臣嚴起恆請對,不得入;跪沙濱申救,不允。先是,有呂爾璵者為馬吉翔門下士,冒入臺班;堡劾逐之。爾璵亦有疏奉旨;堡駁參云:『臣,何人也!以仁傑之袍、賭昌宗之裘,志士猶為怏怏!顧且肆言無忌也,語甚不倫』。蓋是時吉翔得倖於上,時窺太后;堡惡之甚,故有是語。惡堡者,業以是語構於兩宮;是日,程源在舟側揚言曰:『金堡即「昌宗之寵方新,仁傑之袍何在」兩語,便該萬死』!其聲達慈寧舟中(慈寧,帝嫡母王皇太后也)。於是鳴鳳奉密旨,必致堡死;故堡受刑獨酷。
馬吉翔本北金吾起家,恨五虎甚,照廠衛故事嚴刑勘問;各招贓十五、六萬,皆受刑不過,誣服也。拷問時,全副刑具縱送乘落,極盡酷法;堡僅呼「二祖列宗」,丁、蒙、劉則叩頭不計,頻呼「老爺饒命,萬代公侯」而已。向之附五虎得志者,大懼;傾家掩蓋,猶懼不免焉。帝三年恭默,言笑無聞;至是,始露聲色。
時朝士分吳、楚兩局:凡於湖南、廣西隨駕至、出於督師留守門下者,大半歸楚;而反正諸人如耿獻忠、曹曄、洪天擢、潘曾煒、毛毓祥、李綺實與楚人氣脈不通,吳人結吉翔、邦傅蹤跡秘密,不似時魁等招搖人耳目。至於吳璟、施召徵皆吳人、晏清楚人,俱浮沉吳、楚間,不得為局中人者也。金堡等既下獄,錢秉鐙謂嚴
相公曰:『此輩素攻公者;公宜竭力救之,方得大臣體』!公曰:『是也』!遂竭力申救。攻五虎者指公為虎黨,且側目秉鐙矣(「所知錄」)。
晉封焦璉宣國公、趙印選開國公、胡一青衛國公、曹志建保(一作永)國公。西粵諸帥喪師失地,朝廷不能問,惟寬假之。萬翔請於帝,一概晉封。先是,魯可藻既為留守劾罷,因附吳、萬之黨,冒陞樞貳;晉封之議,實可藻倡之,欲以結援於諸勛也。識者謂上公之爵,祗以賞敗;則百戰之將,將何以酬功哉?
初四日(丁亥)
大清兵圍廣州。 羊城東、南二面距珠江,北城濠外有二里許污田,兵馬不可站立。惟西門一帶為山麓;成棟在時,復築兩翼附於城外為臺,水環其下。北兵駐營城北,珠江以南五縣錢糧輸納不匱;攻圍十閱月,凡三戰,卒不得拔。
永明王再召朱天麟;天麟疏言:『年來百爾搆爭,盡壞實事。昔宋高宗航海,猶有退步;今則何地可退?當奮然自將,文武諸臣盡擐甲冑,臣亦抽峒丁、擇土豪、募水手,經略嶺北、湖南為六軍倡。若徒事票擬,以為主持政本;今政本安在乎』?時大清兵日逼,王不能從;召天麟入直進官而已。
三月甲寅朔
王翊朝魯王於行在,陞兵部左侍郎。 王視翊軍容甚整,大悅;特擢是官。翊出曰:『吾豈受定西侯鈐鍵者哉』!
永明王改中書科吳霖為給事中。 霖,歙人。在中書司告敕著勞已久,輔臣許以清華酬之,為堡等所抑;至是,始受給事。
廣西巡撫魯可藻以丁艱去職;登舟將發,永國公曹志建榷稅官劉成玉劫其資。宣國公焦璉聞之怒,即遣兵討成玉;成玉奔永國軍,兩國治兵相攻。前行人司瞿其美時在恭城聞之,致書永國曰:『方今天子蒙塵,強敵四逼;惟藉公等固廉、藺之交,繼桓、文之烈!乃忘君父之大仇,修細人之微隙;後世以此為何等舉動耶』?志建悟,即杖殺成玉;兵始解。
十一日(甲子)
帝欲宣諭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繼茂而難其人;總兵馮耀慷慨請行,帝遣之。至廣州,杜永和止之勿往;耀曰:『吾設不往則欺君;吾今惟知君之不可欺,不
知敵之不可說也』!永和與諸將餞之於鎮江樓;耀年已七十餘,鬚鬢皓然,意氣凌厲,引滿數十杯,謂諸將曰:『從此出郊一里至越王臺,即是天山朔漠。吾老矣,奮三寸之舌宣布天威;但得丁零歸命,亦何必蘇武生還哉』!緋衣玉帶,導鼓吹、旌旗而出。既抵北營,宣敕云:『立轉南來之甲,旋為北伐之師;封可喜為北平侯、繼茂為靖北侯』。二王大怒;耀厲聲訶責,諭以大義。二王亦甚壯之,即命捧繳還說;耀不從。以劍擬之,欣然引領;行刑者欲去其冠,曰:『吾頭可斷,冠不可去』!以手扶冠,坐而受刃。
十九日(壬申)
大清兵破龍虎關,曹志建戰敗,闌入恭城、陽朔地方,將入桂林;焦、滇二營皆洶洶。留守發犒金五千兩,命兵科吳其往營撫諭;而大清兵亦退扎衡州,志建遂營於恭城、灌陽。
焦兵、曹兵以劉成玉之故,各立門戶如水火。猺獞以何圖復之故,恨志建刺骨;而大清兵即借猺獞之力以攻曹破關、襲平樂,尚疑為焦兵也。
夏四月甲申朔
督師瞿式耜疏論救丁時魁等。
式耜疏言:『中興之初,宜保元氣,不可濫刑』。時陳邦傅方擁兵入朝,帝敕邦傅暫駐兵三水,防北兵西突。式耜再上疏,辨五人罪;且云:『就使其罪狀一如疏中所指,處分豈無時日;而汲汲於倉皇移蹕之頃?又且不先、不後,恰當邦傅到梧之日;能無「我雖不殺伯仁」之疑乎』?
輔臣何吾騶輦餉至行在,羅成耀邀劫之。
初五日(戊子)
帝復起王化澄入直。 初,吳貞毓等以閣臣嚴起恆數為丁時魁等所指摘,意其必乘此下石,不料其反力為申救。江西王化澄素貪庸,比王坤、馬吉翔夤緣入閣。戊子李成棟迎駕,自南寧東來;命化澄留南寧扈三宮,特賜手敕以便宜行事。化澄因賣官鬻爵,帝頗聞之。既至行在入直,屢被堡參劾醜詆;帝亦厭其所為,因請假注籍,久之不召。貞毓等思起用化澄以排起恆,必殺五人而後已;遂合疏請起化澄入直。
五月癸丑朔
金堡、丁時魁並謫戍,劉湘客、蒙正發贖配追贓。
帝知堡無死法,與時魁俱謫戍金齒衛;湘客、正法贖徒追贓,彭年以反正功免議。瞿式耜再上疏曰:『詔獄追贓,乃熹廟時魏忠賢弄權,鍛鍊楊、左者;胡可祖而行之』?帝頒敕布四人罪狀。式耜知敕出忌者之手、非帝意,封還之;謂『法者,天下之至公也;不可以蜚語彈章,橫加考按,開天下之疑。且四人得罪,各有本末;臣在政府,若不言,恐失遠人望,其何辭於後世』!疏凡七上,不聽;而馬吉翔與貞毓等並恨式耜,思中傷之。
陳邦傅遣兵入衛,高必正入覲,與相仇殺。
十三日(乙丑)
高必正入覲,吳貞毓欲籍其力以傾嚴起恆;言『朝事壞於五虎,主之者起恆也。公入見,請除君側奸,數言決矣』!必正許之。有為起恆解者,謂必正曰:『五虎攻嚴公,嚴公反力救五虎;此長者,奈何為奸』?必正見王,乃力言起恆可任;請手敕邀與俱還。
貞毓因邦傅遠駐三水,外無大援,欲排起恆,恐帝不聽。聞忠貞營高必正、黨守素帶兵五千人入覲,大喜;於五月十三日傾朝郊迎四十里外,牛酒犒師,鄖國大
悅。貞毓等極言五虎、起恆之罪:『公但入見,請除君側奸;不過數語而決,公功在社稷矣』!高頷之。起恆聞其謀,即注籍移舟去;五人皆惴惴待命。到梧之次日,請對水殿;必正意中變,見帝言:『閣臣嚴起恆宜專委任,金堡等處分過當』!化澄、貞毓等皆大失望。越二日,復召對;李元胤自肇慶至,同對。慈寧皇太后垂簾,帝東向坐;元胤奏事畢,忽伏地請死曰:『金堡等非臣私人,有罪何不處分於端州;必俟到此地處分,是以臣與堡等為黨也?向以封疆事急,不敢請罪;今事稍定,請正臣罪』!帝慰勉之曰:『卿極忠孝,朕豈疑卿』!元胤曰:『皇上既不疑臣,何以處四臣之故賜臣敕書,令臣安心辦事』?皇太后曰:『卿莫認金堡等是好人!卿如此忠義,他卻謗卿謀反』!元胤曰:『說臣謀反,還是本、還是面奏,還是傳言』?帝不答。必正曰:『皇上重處堡等,亦是;但訐堡等之人看來不如堡等,處堡等之後也不見有勝於堡等之事』!復面質化澄徇私植黨;化澄窘急,申訴不能成語,帝為解釋之。科臣張孝起、李用楫與御史廖應亨互相糾訐,皇太后語帝:『傳諭中書科:以後科道本章,不許封進』!帝曰:『科道是言官,以言為職;若本章不許封進,是絕言路也。但令有言軍國大事,許非時進;其餘是非,本章不許擅封可耳』。對罷,帝忽問群臣曰:『金堡畢竟是君子、是小人』?再問,無有對者;遂罷朝。次日,詞臣錢秉鐙上疏,言『臣昨侍班次,聞皇上再問「金堡為君子
、為小人」?惡堡者皆在列,無有對者;則良心難昧、天理難欺,堡之不為小人可知!且堡受刑特重,左腿已折;僅相隨一僕,復墮水死。今遠戍金齒,以孑然殘廢之身、蹩躄於蠻荒絕域之外,去必不到、到亦必死;雖名生之,猶殺之也。伏乞量改近邊,以全堡命』!得旨:『改清浪衛』。必正以百金為堡藥資,不受;馬寶亦自德慶來朝,親為洗創,堡竟不死。起恆仍留用,化澄亦不求退。
「所知錄」云:高必正與戎政侍郎劉遠生同鄉,召籌之辰,過遠生舟飯;湘客為遠生之弟,與彭年聯舟,強出與見。高厲色責之,意甚不善。而予適至,高詢知為詞員,揖坐。高固賊帥,然為人聰慧,善談吐。坐定,向遠生言嚴公過,袖出掌科雷德復疏參起恆二十四大罪,目為嚴賊;付遠生讀與聽訖,變色曰:『此疏太過。但舉朝人皆說此人不好,想應不是好人』。予以知其不喜揭中稱賊也。因問曰:『公見過朝中幾人』?高曰:『恐見過一半,無人說他好者』!予歎曰:『為要說他不好,故來見公耳。朝班人甚多;若某等不要說他不好,便不來見公矣!且說嚴公不好者,為其救五虎也』。因指彭年、湘客笑曰:『此兩虎現在。去歲此時,五虎攻嚴公,無所不至;若是別人,趁此下石報仇,亦不為過。嚴公不害他,反去救他;據公看來,好人乎?是歹人乎』?高悟曰:『君言是也。然如孔夫子,也就沒有人參他了』。予曰:『孔夫子專有人參,到齊國被晏子參、到楚國被子西參』;
歷舉伐檀削跡、困陳蔡事。高喜曰:『孔夫子亦有人參』!遂起候對。到班次,先與諸人大辨,盡反前說。遠生使人竊聽;云『聽不清楚,但聽講孔夫子常被人參』。遠生笑曰:『語投機矣』!及入對,悉如予言。於是,郊迎諸公大失所望。嚴公聞之,亦不知局之何以頓翻也。次日,嚴公移舟平浪,兩勛用小舟追及之;予後至,笑曰:『往時蕭何追韓信,今見韓信追蕭何耶』!高大笑,攜手還朝。不數日,再對;對罷,予遂上疏,得旨:『堡改戍』。此疏一出,不惟攻堡者大恨,與堡同難者亦忿忿;問『何以獨稱堡非小人』也。
廣州城守甚急,總兵吳文獻以舟師守東、南門,北兵不敢近。張月、李建捷等屢出城戰,多有斬獲;非時捷聞,行在是以少安。
改戍金堡清浪衛、丁時魁靖州衛。時湖廣已為大清所有,赴戍無地。堡具呈瞿留守,留守代為報明;有旨:『就近收管;俟烽煙稍息,即令該地方官轉解』。吏科朱士鯤封還前旨。堡作「赴衛遵例說」曰:『堡伏讀「大明會典」,如同戍丁時魁所編靖州衛,楚地也:堡所編清浪衛,亦楚地也。自增設貴州省以通雲南孔道,始割四衛以益黔地;而衛所官軍,仍轄於湖廣都司。前府僉解公文既遵典例行湖廣
都司矣,不知何地是朝廷之湖廣、何人是朝廷之湖廣都司也!堡與時魁則在此矣。諺曰:「小兒尚未有母」;此典例所不載也。使堡奉典例以往湖廣,湖廣皆敵;敵惟不奉典例而敢於據我之兩京,又欲窺我之兩粵也。堡奉典例而往,曰:「我大明之軍也,當赴大明之衛」;敵其遵之乎?持帖飲酒登堂而無主人,此典例所不載也。且非獨此也,敵不遵我之典例,且欲我遵敵之典例矣!堡自乙酉倡義棄家,今六年矣;當在辰溪,敵折柬招之、堡折柬拒之,其不能如士鯤之迎敵於武、宣也必矣,則必為敵所殺矣!以軍罪而得斬罪,非典例也。敵不還我衛地而又戕我衛軍,非典例也。敵入中國殺我兵數百萬,我未能報;今未常交戰爭鋒,無故而解一衛軍赴敵地借敵刀:非典例也。敵殺堡,堡為忠臣;敵不殺堡,堡猶得從梅福、謝翱之流槁於山澤,亦不失為義士。然必不能為朝廷生出一湖廣都司,下該衛官取「著伍」回文以銷前件;則堡雖為忠臣、義士,亦與例不合也!如何哉?如何哉?然則留守之報明,所以存典例也。堡,罪人也;何敢以此為留守累。惟旦夕恢復,以為堡奉行典例之地。幸而有衛,則廟堂戰守之靈也;不幸而無衛,則非堡之罪也。譬之排場者,有生、旦、淨、丑而後可也。有之而無戲場,不可也。堡則孤軍,猶之獨腳色也。官旗,戲班也;衛所地方,戲場也:今無一焉,且不可出戲房也。姑以此,發當事諸公一笑!莫謂六垣無人,又有力爭典例如士鯤者』。
六月癸未朔
文安之謁永明王於梧州。 安之,夷陵人;天啟二年進士。崇禎中,歷官祭酒。素敦雅操,淡於宦情;遭國變,絕意用世。福王召為詹事,唐王召為禮部尚書;安之方轉側兵戈間,皆不赴。永明王以瞿式耜薦,與王錫袞並拜東閣大學士;亦不赴。至是,見國勢愈危,慨然思起扶之,乃就職。時嚴起恆為首輔,王化澄、朱天麟次之;起恆讓安之而自處其下。
潮州人黃海、周全斌導鄭成功入潮州,敗大清兵於潮陽。師還,遂入兩島。兩島向為鄭彩、鄭聯所據,成功師抵廈門,聯方醉臥萬石巖;報至,不得通。詰朝酒醒,出見;成功笑曰:『兄能以一軍見假乎』?聯未及對,諸執銳者前矣,遽麾軍過聯舡;兵士皆讋服莫敢動,遂併聯軍。彩率所部遁於南中。初,成功將至,彩議全軍出避,聯不從;又不設備,故及。成功既入兩島,軍勢益張,海寇皆屬之。
大清吳三桂兵次田莊,平德逆戰,大潰;三桂遂進營於綏德無定河口。將屠榆林,以暴風雷而止;平德竄入葭州。
十九日(辛丑)
陳邦傅嗔高必正不附己,潛遣標將襲其老營;必正請援於桂林留守,留守發滇營總兵劉崇貴等駐柳、慶,遙為聲援。帝聞之,急敕邦傳,諭以和好。
吏科朱士鯤歸省,全家為盜所殺。
建昌孔徹元客蔡觀光將起兵南昌,跡露,走鄱陽;為巡卒所執,論死。
秋七月壬子朔
文安侯馬吉翔請討孫可望澂江王,使者言非「秦王」不敢復命;大學士文安之、嚴起恆持不可,兵部侍郎楊鼎和助之,且請卻所獻白金、玉帶。會鄖國公高必正入朝,召使者言:『本朝無異姓封王之例。我破京師,逼死先帝;滔天大罪,蒙恩宥赦,亦止公爵。爾張氏竊據一隅,罪固減等,封上公足矣;安敢冀王爵!自今當與我同心報國,洗去賊名;毋欺朝廷孱弱,我兩家兵馬足相當也』!又致書可望,詞嚴義正;使者唯唯退,議遂寢。
可望所遣使至,疏稱於某日接敕封臣秦王、於某日接敕封臣平遼王,莫知所從!絕不及原敕所封及諸臣矯詔事,意在必得「秦」也。於是滇使接踵行在,亦時有
貢獻。貴州總督兵部尚書范、匡國公皮熊交章論胡執恭罪,留守瞿式耜請斬執恭並正陳邦傅主使□□。滇使候命日久,馬吉翔請於帝,封「澂江」;滇使力陳非「秦」不可,廷議不能決。嚴起恆、楊鼎和、劉堯珍抗疏力爭,錢秉鐙語起恆曰:『何不於「秦」上加一字,或「興秦」、或「定秦」?既不失滇指,要猶是草澤王號耳』。起恆然之。方欲奏聞,而高必正入朝,召滇使至舟次,責以大義;隨致書可望峻拒之,乃止。
張孝起與廷臣共排去劉湘客等,遂為其黨所疾;高必正尤惡之,怒罵於朝。王為解,乃已。
潘駿觀陞銓部見朝,尚無官帽,以便服行禮;時有「方巾片片潘雙鶴」之口號。未幾,奪職。
十七日(戊辰)
晉杜永和爵豫國公,封李元胤弟建捷安肅伯。 時廣州被圍,調潯帥陳邦傅及忠貞帥高必正往援。邦傅故與李元胤有隙,意在修怨;又恨高必正等散處賓、橫,屢擾其境,陰令副將姚春登等連結土司襲之。會李來亨等調兵土司,遂相仇殺;必正怒而歸。邦傅駐清遠、馬吉翔駐三水,俱不敢進。帝以永和城守久、連捷力戰有
功,故晉封。
李元胤守肇慶,忠貞裨將劉國昌與高必正相失。清入肇慶,元胤堵御之,受約束而去;肇慶乃安。
羅成耀逃至肇慶;元胤數其棄城罪,稱詔斬之。
魯王兵部左侍郎王翊破新昌,拔虎山。
八月壬午朔
葭州城破,平德復渡黃河。吳三桂遣將追及之,平德與壯士劉通宇砍殺數十人,被執;不屈,俱死之。
孫可望遣劉文秀自雲南出四川,大敗武大定兵;長驅至嘉定,大敗袁韜兵,擒韜。嘉定陷,韜與大定皆降。巡撫李乾德以其父死於獻賊也,曰:『吾不可以再辱』!驅家人與其弟御史升德俱赴水死。
可望聞展死,將圖蜀,乃為展訟冤。使王自奇將兵由川南進,而別遣劉文秀、
白文選渡金沙江出黎州,敗王祥於烏江河;取曹勛而襲其後,趨嘉定。時袁、武方拒自奇於川南,撤師遠救嘉定;自奇尾其後擊之,袁、武大敗,悉就擒。乾德投水死。
十五日(丙申)
嚴起恆大書「水殿」二字置一牌坊,送入帝舟;再令群臣上表稱賀。
皮熊畏孫可望相逼,遣官李之華通好稱盟;可望致書曰:『貴爵坐擁貔貅,戰則可以摧堅、守則足資保障。獨是不肖有司,罔知國本,徵派日煩,民生日蹙。黔中多敵兵出入之途,寧無救災恤鄰之念;而疑不穀為假道長發之舉?若黔、若滇,總屬朝廷;留兵、留兵,無非綢繆糧糗。惟欲與行在聲息相通,何有一毫私意於其間!若止以一盟了局為燕雀處堂之計,非不穀所望於君侯也』!
九月壬子朔
大清兵攻舟山,魯王兵部左侍郎王翊中梗;大清金帥自奉化入、田帥自餘姚入,會師大蘭山,帳房三十餘里,遊騎四出,以搜伏聽者。王翊避入於海;馮京第以
病不能行,匿鶴頂山,為其降將所執以獻,被害於寧城。
時周瑞、周崔芝樓舡三百餘艘分屯溫之三盤,以為舟山犄角。亡何,二周有隙,監國使武陵吳明中往解之。明中至三盤,搆之益急;瑞遂南依鄭彩、崔芝北依阮進。彩與鄭成功爭中左所,彩大敗,泊沙埕;具表請援。崔芝、進既怨瑞,張名振欲結成功歡,反擊破彩。
初八日(己未)
劉文秀兵復東,譚弘、譚詣、譚文盡降;李占春、于大海降於大清。
文秀既降三譚,乃遣別將盧名臣下涪州,占春敗走;大海在忠州知不能支,引兵出夔入楚,與占春降於大清,文秀遂據蜀。
大清質于大海之母而招之,大海乃歸命;改授總兵。
十一日(壬戌)
大清帥馬蛟麟襲破恭城、灌陽,曹志建敗走。 志建自三月屯恭城、灌陽,至是再敗。
十八日(己巳)
馬進忠敗於瓜里,走入武岡山中。
瞿式耜遣孫昌文見帝,陳說粵西民貧食盡、軍情曲折甚悉;閣試,授昌文翰林院簡討。
大清兵破全州,永明王開國公趙印選居桂林、衛國公胡一青守榕江,與寧遠伯王永祚皆懼不出兵。
焦璉兵久駐平樂,其大榕江一帶皆滇營汛守地。北兵再薄全州,滇帥自全退榕江、自榕江退甘棠渡,每退必曰:『焦兵來桂林襲老營也』!初,東阿任子于元輝督兵桂林,有女許嫁永祚。趙印選聞之,強求焉;遂更嫁印選,由是王、趙成釁。印選又與一青爭總統,大鬨。一青守榕江,從事獨勞;印選居城內守老營,惟酒色是耽,心甚不平:故三帥各有私恨。璉兵在平樂,猝呼不至;故北兵破全州,長驅而入嚴關,莫有堵御者。
孫可望由雲南東襲貴州,皮熊走清浪;追執之,奪其兵。
皮、王兩鎮交敗,可望乘虛踰盤江,陷貴陽,入平越;熊兵再戰再敗,同郭承汾走烏龍江黑司坡,調習將士。以張先璧擁重兵捍蔽於外,不設備。可望乃假道,先璧使馮雙禮從間道執熊及承汾,承汾不食死;熊不屈,可望縻繫之。黔中院司道官會請都督白文選入黔,可望下教安定之;遂下平越,收其軍。令所屬文武呈繳濫劄,武職加授總制、參遊,文職加授監軍、督餉,部卿、僉憲概行裁革。
二十四日(乙亥)
魯王太傅張名振殺王朝先。 初,丁慧生為李長祥牙將,張煌言殺之;人心憤憤,煌言內不自安。朝先為長祥姻家,既殺斌卿,驕矜自大,漸欲吞張、併阮;而長祥又握重兵,煌言心忌之,日譖朝先於名振,謂『朝先本斌卿部將,即圖斌卿;此人可與之同臥榻耶』?名振猶豫未決;煌言曰:『斌卿死,雖由上命;其幸舟山,實兄迎駕。斌卿閩人,閩人必疑兄與朝先同謀;萬一興師問罪,兄能敵之否耶』?名振默然。時煌言與名振聯宗為兄弟,故稱名振兄。煌言又曰:『以愚見,須速殺朝先祭斌卿;聲聞於閩中,以為斌卿報仇乃可耳』。名振從之。夜半,帥師圍朝先第;朝先單身橫刀殺出,無敢阻者。然身被數創,竟死。名振如煌言謀,斬其首以祭斌卿。
冬十月辛巳朔
永明王贈堵胤錫潯國公,諡「文忠」。
錢邦芑「堵文襄公傳」云:贈上柱國、中極殿大學士、太傅兼太子太師、鎮國公,諡「文襄」;廕一子錦衣衛指揮同知,世襲。
(按贈鎮國、諡「文襄」,「傳」與「史」異。邦芑與胤錫同朝,其譔次必真實可據。)
二十九日(己酉)
胡一青、王永祚入桂林分餉,榕江無戍兵;大清兵益深入。
十一月庚戌朔
初二日(辛亥)
大清兵取廣州,范承恩降;杜永和奔瓊州。
偏將范承恩本淮安皂隸,從李成棟入廣。目不識丁,故人以「草包」呼之;派守西外城。十月初十日為帝聖誕,永和會文武官於五層樓拜祝,亦以「草包」呼承恩。承恩以其辱於眾中也,恨甚;因潛通於大清帥,決臺之水,北兵藉薪竟渡。
二十八日,攻西外城;承恩退入裏城而臺陷。至是羊城陷,永和率三司官屬航海奔瓊州。李建捷突圍奔肇慶,陳邦傅亦潰於三水。
廣州右衛指揮為馬承祖與子宗保、宗仁戰死。
都司崔應龍入文廟自縊死(應龍,燕人)。
遊擊將軍郭瑤冠帶坐庭酌酒,北待北兵入;奮罵被殺。
昭勇將軍施煇然,字儒弘,番禺人,廣東全衛世襲指揮;分守西城。巷戰,死;家中男婦千餘人從死。子祚基才五歲,亦死;從子廷基被俘,不屈死。
總兵蘇文光潛兵小舟作農裝,往來慕德里巡司,謀襲北兵;北兵遣數騎誘之,文光棄舟追騎。遇大兵,父子同戰死。
耿繼茂、尚可喜兵入廣州,屠戮甚慘;城內居民,幾無類。其奔出者,急不得渡,擠溺復不可勝計。僧修真募役購薪,聚之於東門隙地焚之,累骸成阜;即於其旁坎地瘞之,名曰「共塚」。亂定後,延侶結壇,設伊蒲之祭;番禺王孝廉有「祭共塚文」(「觚賸」)。
袁彭年首先投誠,捧犒軍銀八百兩,哭訴『當年迫於李成棟之逆犯,不得已歸明;後則著著仍為清朝,此亦可表天日』。因求降級實授道判、運判;耿、尚二王揮出之。
黃士俊、何吾騶、楊邦翰、李貞何、吳以連等投誠恐後;士俊年已八十二矣,有嘲之者云:『君王若問臣年紀,為道今年方剃頭』!
初五日(甲寅)
桂林陷,留守瞿式耜、總督張同敞被執。
式耜檄趙印選出,不肯行;再趣之,則盡室逃。胡一青及楊國棟、蒲纓、馬養麟亦逃去,王永祚迎降。城中無一兵,式耜端坐府中,家人亦散;步將戚良勛請式耜上馬速行,式耜堅不聽,叱退之。俄,總督張同敞自靈川至,式耜曰:『我為留守,當死此。子無城守責,盍去諸』!同敞正色曰:『昔人恥獨為君子,公顧不許我同敞共死乎』?式耜喜,乃相對飲酒,一老兵侍。召中軍徐高,付以敕印;囑馳送王。是夕,兩人秉燭危坐。黎明,數騎至,式耜曰:『吾兩人待死久矣』!遂與偕行。至則踞坐於地,諭之降,不聽;令為僧,亦不從。幽於民舍,兩人日賦詩倡和,得百餘首。
光祿少卿汪皞投水死。
十月二十九日,胡一青、王永祚俱入城分餉,榕江一帶盡為空壁。初五日辰刻,興安塘報至,知嚴關諸塘於初四日盡掃;留守檄諸將為城守計,俱已逃竄。致遠將軍戚良勛邀式耜速出,再為後圖;式耜曰:『我去,不過多活幾日。自古至今,
誰不死者!但須死得明白耳』。張同敞自靈川回,聞知城中止留守在,遂泅水過江,直入府中;曰:『事迫矣!奈何』?留守曰:『皇上以留守命我,我與城存亡。自丁亥三月桂林瀕破,已拚一死;今得死所矣,夫復何言』!兩人張燈飲酒達旦。有數騎腰刀、挾弓矢執二人;留守曰:『我兩人坐待一夕矣,無庸執』!遂與偕行。至靖江王府後門,見大清帥孔有德;有德見二人至,蹲踞於地,舉手曰:『誰是瞿閣部先生』?式耜曰:『某是也。城既破,惟求一死耳』!有德霽色慰之曰:『吾在湖南,已知有留守在城中;吾至此,即知有兩公不怕死,不去。吾斷不殺忠臣,何必求死!今人事如此,天意可知;閣部無自苦!我掌兵馬、閣部掌錢糧,一如在前朝可耳』。式耜曰:『我天朝大臣,為皇上供職,豈為汝供職耶』!有德曰:『我居王位,於閣部亦非輕』。式耜曰:『安祿山、朱泚而自以為王,何王之賤也』!有德又曰:『我聖人之裔,勢會所迫以至今日;閣部何太執耶』!同敞厲聲曰:『爾毋辱先聖!爾不過毛文龍下走耳,乃自以為聖裔耶』?有德怒,叱左右縛之,逼令跪;不屈,折其兩臂、傷一目。式耜曰:『是宮詹司馬張同敞也;與我同難,應與我同死。烏得辱之』!有德命釋其縛,還其衣冠,令坐;式耜曰:『吾中國人,不慣坐,呼椅來』!且曰:『汝何不速殺吾兩人!吾兩人死,天下事定矣』。有德顧笑,召副將全節護之出,幽於民居,雖異室而聲響相達。有德又遣臬司王
三元、蒼梧道彭爌勸諭之,令薙髮,不可;令自請為僧,曰:『為僧,即薙髮之漸;髮短命長,我不為也』!南冠而囚,賦詩倡和,以明厥志(三元、爌,皆式耜里人也)。
靖江王出走,世子及次子俱縊於宮中。
時在桂林者,吳其以單騎奔柳州;吳德操被執不受官,盡其橐中裝以免;劉遠生、湘客隱跡猺洞中,金堡先期已投茅坪為僧。惟丁時魁乞降,即日補廣西學道;不數日,死。
桂林當警報沓至,留守吟嘯如常;對諸幕客曰:『今冬、明春我與諸君衣錦還鄉,且此地那得有憂』!蓋公初奉撫粵之命,湖州山中有松仙者授以錦囊數封,諭臨危始發之;發則其事與年月日時皆預定也,依其策行之。如擒亨嘉、守桂林、用焦璉諸事,具有成效。是年庚寅,祗餘一封,外標「庚寅元旦」;發之有「扶公榮歸」四字,公以「榮歸」必錦旋也。予忽心動,惡其「扶」字;將為扶櫬乎?且僅一封,亦屬可疑。公天性和稚,且深信其術;每當危急之際,輒處之泰然。諸將帥亦服公從容鎮靜,卒以立功。久之,軍心益弛、將益驕,多不用命;而公猶以前事自恃,局外者早憂之矣(錢秉鐙)。
有德破廣西,獲式耜;思楚陽舊德,敬禮之。每日問式耜:『老爺梳洗否』?
蓋諷之薙髮以生全之也。如是數十次,式耜不從;且罵曰:『汝乃聖人後裔,反來勸為不義耶』!有德知不可屈,奏殺之。
永明王以張孝起為右僉都御史,巡撫高、雷、廉、瓊四府。
初七日(丙辰)
永明王自梧州奔南寧;陳邦傅在清遠飛帆先歸,邀劫從官於藤江,殺部郎潘駿觀、童英、許王鳳等。
帝挽舟梧州城下,聞二省俱陷,梧州適處其中,若合兵而來,則奔竄無路;遂於五鼓發舟,西上南寧。不四、五里,兵弁搶殺遍行。至藤縣,分為二隊:嚴起恆、馬吉翔等隨駕行者,上右江;王化澄等入容縣。上右江者未至潯州,兵各潰散,招之不應;入容縣者於北流境上,為土冠劫掠一空。
十二日(辛酉)
黃毓祺之子晞,初與父亡命,挈妻周氏匿窮山。偶出,為邏者所獲,繫縣獄;手書與周訣。周大驚,自縊;以婢救,得不死。晞會得解,得釋。及毓祺死金陵獄
,晞再就逮;家貲籍入官,周亦在籍中。當行,投池水中,再吞金屑;俱不死。及僉解,陰挾利刃詣府廳事,自劓喉垂斷,血涌仆地;太守大驚,為上其狀於按察司,請免逮。司故嘗求賄於毓祺不得,心銜之;逮愈急。卒自經死,年二十有八(晞字仔薪,諸生;周氏,無錫人,晞繼室也)。後晞坐沒入,輸旗下為奴。同鄉人醵金贖之南歸,布衣終老(邵長蘅「青門賸稿」)。
廣西既陷,雒容侯龍韜等固守慶遠不下。
陳邦傅邀帝於藤江,將劫而挾之以為重。帝舟衝雨而過,邦傅謀不及發;而百官及鹵簿之舟在後者盡為所劫,邦傅以帝鹵簿陳列營中。帝及三宮易小舟前行。
十六日(乙丑)
帝至潯州。
二十八日(丁丑)
帝至南寧,仍以府署為行宮。時陳邦傅為李定國所驅,不知所之。
馬吉翔、李元胤追從後至,從官稍集,饑凍無人色;括行囊並吉翔所獻,得四千金散給之。
趙臺因陳邦傅強奪其女,遁入土司;聞警迎扈,易大舡兼程入橫州,召忠貞營入衛。高必正聞帝將至,即拔營遁入川中。自此,聲聞遂絕。敕陳邦傅守御潯、梧,趙印選、胡一青守御柳、慶,亦無應者。惟閣臣嚴起恆不忍舍去,同馬吉翔、龐天壽三人班荊對泣而已。
十二月庚辰朔
(按「明大統曆」作閏十一月;此書十二月者,從「大清時憲書」也。)
初三日(壬午)
王奔南寧,事勢益急。遣編修劉茞封孫可望冀王;可望仍不受。楊畏知曰:『「秦」、「冀」等爾,假何如真』!可望不聽。李定國等勸可望遣畏知終其事,可望許之。
帝封可望冀王,遣太監夏國祥敕宣諭,可望殺之於養利州。再遣司禮監趙進
敕印往,中途被劫;可望羈進不遣。又遣御史姜爾文入黔、蜀聯絡諸鎮,道經可
望營,亦羈留之:蓋恐朝使宣揚「秦王」之偽也。
十七日(丙申)
瞿式耜、張同敞被戮。 式耜從容肅衣冠,南面拜訖,就刑。同敞顏色不變;既死,屍直立,首墮躍而前者三,人皆辟易。
(按「明史」「瞿式耜傳」:『閏十一月十有七日,與同敞俱死』;猶準「明大統曆」書之也。)
十四日,式耜語同敞曰:『吾兩人待死已四十日矣;尚隱忍偷生,其為蘇武耶?李陵耶?誰實知之』!同敞曰:『易耳』!即草檄,令老兵間道馳諭焦璉:『城中滿兵無幾,提勁旅疾入,孔有德之頭可立致也』!老兵去八十里,為邏卒所獲,獻諸有德。十七日辰刻,有數騎至繫所請留守;式耜曰:『已知之矣』!援筆作詩二首,一自題、一贈同敞。肅衣冠,南向拜訖,以手錄「臨難詩」與「倡和詩」共一百一首,置几上;從容步出。遇同敞於道,同敞曰:『快哉!行也。厲鬼殺賊,詎敢忘之』!行至城隅,見一磐石;式耜曰:『我平生愛佳山水;此石頗佳,可以死矣』!行刑者從之;遂與同敞並死。既死,頃刻大雷、大電,雪花如掌,空中震擊者三;敵人無不股慄(一云:二人戮於城北風洞山下)。
同敞常藏一白網巾於懷,臨行服之:曰:『為先帝服也;將服此以見先帝』。既死,滇營一卒素怨之,剜其心啖之;定南怒,戮之於市。
大清將馬蛟麟蒞殺;雅重式耜,以葦席覆其屍,加土其上。
時同被戮者,旗鼓陳希賢、錦衣衛楊芳齡、家人陳祥。先是,初三日,式耜知桂林必不守,遣坐營徐高印及謝表赴行在;道阻,匿陽朔山中,為北兵所獲。至是,亦同殉難;高時掛制勝將軍印。
越三日,侍御姚端(式耜門下士)、吳江楊藝冒死尋其屍,刃血在頸,身首不殊而如生;兩人撫而哭曰:『忠魂儼在,知某等殮公乎』?忽張目左右視,藝曰:『次子未見耶?長公失所耶』?不瞑。端叩首曰:『吾知師心矣;天子已幸南寧,師徒大集,焦侯無恙』?目始瞑。遂具衣冠殮之,與張司馬同瘞於風洞山之曠地。姚端築室其旁,與清凝上人守墓不去。清凝者,陽羨人;不談禪,能急人難;式耜愛而禮之。桂林陷,清凝在昭平,同式耜次子玄鋗崎嶇赴難;走至永安州,遇兵失玄鋗。清凝倉卒入桂林,而留守已歿。玄鋗自庚寅三月航海覲親,備嘗艱苦;至本年十月,始至粵西。萬里尋親,不獲一見;哀哉!玄鋗或云入滇、或云已死,不知所終。
時故給事中金堡已為僧,名性因、號淡歸;遣人上書定南王,請收瘞式耜、同敞。書曰:『山僧,梧水之罪人也。承乏掖垣,奉職無狀;繫錦衣獄,幾死杖下。今夏編戍清浪,以道路之梗,養招提,皈命三寶,四閱月於茲矣。車騎到桂,咫
尺階前而不欲通,蓋以罪人自處、亦以廢人自棄、又以世外人自恕也。今且有不得不一言於左右者:故督師大學士瞿公、總督學士張公,皆山僧之友也;已為王所殺,可謂得死所矣。敵國之人,勢不並存;忠臣義士殺之而後成名,兩公豈有遺恨於王,即山僧亦豈有私痛於兩公哉!然聞遺骸未殯,心竊惑之。古之成大業者,表揚忠節,如出天性;殺其身而敬且愛其人,若唐高祖之於堯君素、周世宗之於劉仁瞻是也。我明太祖之下金陵,於元御史大夫福壽既葬之矣,復立祠以祀之;其子犯罪當死,又曲法以赦之:盛德美名,於今為烈。至如元世祖祭文天祥、伯顏卹汪立信之家,豈非與中華禮教共植彝倫者耶!山僧閒嘗論之,衰國之忠臣與開國之功臣,皆受命於天,同分砥柱乾坤之任。天下無功臣,則世道不平;天下無忠臣,則人心不正:事雖殊軌,道實同源。兩公一死之重,豈輕於百戰之勛者哉!王既已殺之,則忠臣之忠見、功臣之功亦見矣;此又王見德之時也。請具衣冠,為兩公殮!瞿公幼子,尤宜存卹。張公無嗣,益可哀矜!並當釋付親知,歸葬故里;則仁義之譽,王且播於無窮矣。如其不爾,亦許山僧領屍,隨緣葬。揆之情理,亦未相妨。豈可視忠義之士如盜賊寇讎然,必滅其家、狼籍其肢體而後快於心耶?夫殺兩公於生者,王所自以為功也;禮兩公於死者,天下萬世所共以王為德也:惟王圖之!物外閒人,不辭多口;既為生死交情,不忍默默。然於我佛「冤親平等」之心、王者
「澤及枯骨」之政、聖人「維護綱常」之教,一舉而三善備矣。山僧跛不能履,敢遣侍者以書獻,敬候斧鉞。惟王圖之』!楊藝遇其使於途,曰:『吾業已收瘞矣,勿更生枝節』!書遂留藝所。
瞿式耜遺表略曰:『臣本書生,未知軍旅;自永曆元年謬膺留守之寄,拮据四載,力盡心枯。無如將悍兵驕,勛鎮諸臣惟以室家為念。言守、言戰,多屬虛文!逼餉、逼糧,日無寧晷。臣望不能彈壓、才不能駕馭,請督師而不應,求允放而不從;馴至今秋灼知事不可為,呼籲益力。章凡數上,而朝廷漠然置之!近十月十三日,集眾會議,搜括懸賞;方謂即不能戰,尚可以守。忽於十一月初五之辰,開國公趙印選傳興安塘報一紙,知嚴關諸塘盡已掃去;當即飛催印選等星赴危急,而印選躊躇不前,臣竊訝之。詎意其精神全注老營,止辦移營一著;午後臣遣人再偵之,已盡室而行,並在城衛國公胡一青、寧遠伯王永祚、綏寧伯蒲纓、武陵候楊國棟、寧武伯馬養麟各家老營俱去。臣撫膺頓足曰:「朝廷以高爵餌此輩、百姓以膏血養此輩,今遂作如此散場乎」!至酉刻,督臣張同敞從江東泅水過江,直入臣寓;臣告之曰:「城存與存、城亡與亡;自丁亥三月已拚一死,吾今日得所矣!子非留守,可以毋死;盍去諸」!同敞毅然正色曰:「死則俱死耳。古人恥獨為君子,君獨不容我同殉乎」?乃明燈,正襟而坐。時童僕散盡,止一老兵侍立;遙見城外火
光燭天,滿城中寂無聲響。雞鳴,守門兵入告曰:「清兵已圍各門矣」!辰刻,譟聲至靖江府前;頃,至臣寓。臣與同敞危坐中堂,忽數騎持弓矢、腰刀突至,執臣與同敞;臣語之曰:「吾兩人坐待一夕矣,毋庸執」!遂與偕行。時大雨如注,臣與同敞至靖江府後門,清定南王孔有德已坐王府;靖江王父子未曾出城,業已移置別室,不加害。惟見甲仗如雲,武士林立。頃之,引見定南;臣等以必死之身,不拜,定南亦不強。臣與同敞立而語曰:「城已陷矣,惟求速死」!定南霽色慰曰:「吾在湖南,已[知]有留守在城中;吾至此,即知有兩公不怕死,不去。吾斷不殺忠臣,何必求死!甲申闖賊之變,大清國為先帝復仇,且葬祭成禮;固人所當感激者。今人事如此,天意可知」!臣又言:「吾兩人昨已辦一死;其不死於兵未至之前,正以死於一室、不若死於大庭耳」!定南隨遣人安置一室;不薙髮,亦不強。今清兵已克平樂、陽朔等處,取梧祗旦晚間。臣泣下霑襟,仰天長號曰:「吾君遂至此極乎!當年擁戴一片初心,惟以國統絕繼之間繫乎一線,不揣力綿,妄舉大事。四載以來,雖未豎有寸功,庶幾保全尺土。豈知天意難窺、人謀舛錯,歲復一歲,竟至於斯!即寸磔臣身,何足蔽負君誤國之罪。然纍纍諸勛,躬受國恩,敵未臨城望風逃遁;大廈傾圮,固非一木所能支也!臣泗淚握筆,具述初五至十四十日以內情形,仰瀆聖聽;心痛如割,血與淚俱。惟願皇上勿生短見暫寬聖慮,保護宸
躬;以全萬姓之生,以留一線之緒。至於臣等罪戾,自知青史難逃;惟有堅求一死,以報皇上之隆恩、以盡臣子之職分。天地鬼神,實鑒臨之』!
永明王勇毅將軍林時望以京營潰散、禁旅無人,乃捐貲召幕,收集遊兵四千,至是方至。而戎政馬吉翔所部皆失,忌時望獨擁重兵;遂與龐天壽等密奏『時望逗留有異志;不早圖之,變在肘腋』。因矯命犒兵,於十七日早預令健丁即演武場擒時望,以弓弦勒殺之(時望,本黃得功偏將。貌極偉麗,膽力過人。自入行畿,保扈功最著。雖驕悍如郝永忠等,皆嚴憚之)。時望既死,禁旅益衰弱矣。
二十一日(庚子)
大學士文安之念川中諸鎮尚強,欲結之共獎王室;乃自請督師,加諸鎮封爵。王從之,加安之太子太保兼吏、兵二部尚書,總督川、湖諸處軍務,賜劍便宜從事。進諸將王光興、郝永忠、劉體仁、袁宗第、李來亨、王友進、塔天寶、馬雲翔、郝珍、李復榮、譚弘、譚詣、譚文、黨守素等公侯爵,令安之齎敕印行。孫可望聞而惡之,又素銜前阻封議,追兵伺於都勻邀止安之,追奪光興等敕印。留數月,乃令入湖廣。
任僎率眾推戴,孫可望遂自稱平東王;以僎為禮、兵二部尚書,經營土木、鑄造敕印,設六部、九卿、科道等官,謀僭大號。而李定國、劉文秀等亦各自稱王,不相下;定國尤強悍,議事齟齬不合,可望稱帝之意乃沮。
吉水故兵部職方郎馬尊生隱於山中,為亂兵所殺。
庚寅年「大統曆」,兩廣、雲、貴地方帝於己丑年十月朔頒發。閏十一月,廣東、廣西省城俱於前十一月內失陷下,而肇慶、高、雷、潯、梧、平、慶等道府州縣大小官屬則於十一月下旬陸續抵任所,遵奉皆「大清時憲曆」;庚寅年無閏,閏在辛卯二月。一時城中官府子弟軍丁自北來者,悉十二月朔為辛卯之元旦,行拜賀禮;各鄉鎮居民仍守「大統曆」,以辛卯之二月朔為元旦:守除、拜歲,有鄉城之別。直至四月,歲時始同;亦一異也。
爝火錄卷二十一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辛卯(一六五一)、大清順治八年(永明王永曆五年、魯王監國六年)春正月己酉朔
帝在南寧,免群臣朝賀;魯王在舟山。
劉文秀還雲南,留白文選守嘉定、劉鎮國守雅州。
初十日(戊午)
祀太廟。
鄭成功至南海,以蘇懋為左先鋒,代施琅。至白沙河,颶大作;至大星所,殺退思訓兵,攻其城。
閩撫張學聖同提督馬得功集各處兵民及舡攻廈門,鄭芝鵬懦怯,載輜重下船;得功將數十騎飄至五通,遂登岸。阮引兵不戰而逃,百姓哭聲震天;成功董夫人倉
皇落水,有居民負之登舟。是夜亂兵焚毀店舍,火光燭天。前大學士曾櫻在城中,家人扶之出;公不從,夜自縊。公之門人阮旻錫聞之,與僧文臺及同門陳泰共議,天未明,文臺以僧龕抬公屍至僧歷灣下舡,付其家人;鄉之紳士副憲王公忠孝以己所置壽棺斂之,而前司馬盧若騰、副院沈佺期、樞部諸葛倬等皆視斂。後兵部主事劉玉龍疏「輔臣從容就義事」;奉旨:『曾櫻身死經常,允宜優錫。追贈光祿大夫、上柱國、太師,諡「文忠」;賜祭葬,蔭一子中書舍人、一子錦衣衛百戶,世襲。其門人知縣陳泰冒險負屍,積勞殞歿;著贈鴻臚寺少卿』(張學聖,清撫也;芝鵬一作芝莞)。
十八日(丙寅)
高、雷陷,巡撫張孝起走避龍門島。
孝起未到任,而高、雷已失,乃走依靖氛將軍於島。
趙印選率兵入行在,鼓譟索餉;搜括宮中簪珥及布帛、裀褥、錦絮等物而去。
二月己卯朔
贈瞿式耜粵國公,諡「文忠」;贈張同敞江陵伯,諡「文烈」。
(按「逸史」稱瞿式耜諡「始安王」,必有所據。豈贈「粵國」後,復晉封王耶?俟考再詳。)
鄭成功率眾而南,次平海衛。
故大學士曾櫻避居中左衛;其地被兵,自縊。
(「海上聞見錄」載曾櫻在正月,此云二月;未知孰是?俟考。)
十五日(癸巳)
大清陷梧州及蒼梧、藤縣。
辛卯之春,宋既庭(實穎)初入都門,海寧張寧陳宗伯(之遴)延之邸中,為王文安公(鐸)餞行。文安儀表俊偉、學問灝博,座中如孫北海(承澤)、陳百史(名夏)皆以前輩禮事之。文安自言:『吾五百年前身為宋蔡忠惠公(襄),以生前得罪英宗,死後冥司罰為餓鬼;□並無拘禁,只是眼不見一切物。一日,遍地光明,飲食飽滿,則陽世為高僧放水燈功德也。入明朝二百餘年,始降生河南王氏;
因饑餓日久,故飲食滔滔,樂不可言。每赴人宴會,物品無不啖盡。今雖老矣,食糧尚能兼數十人。凡門生出仕,必屬其建焰口一壇,以資冥福』(「堅瓠集」)。
二十五日(癸卯)
清攻陷柳州及象平、馬平。
孫可望託言入衛,遣兵至南寧;殺嚴起恆及與議阻封者十九人。執楊畏知歸滇,畏知罵賊而死。其年冬,南寧破,永明王將走鎮安;會孝定國兵出靖州將迎永明王,孫可望心忌定國。
可望知王播遷,遣其將賀九儀、張勝等率勁卒五千迎王。至南寧,直上嚴起恆舟;怒目攘臂,問王封是「秦」、非「秦」?起恆曰:『君遠迎主上,功甚偉!朝廷自有隆恩。若專問此事,是挾封、非迎主上也』!九儀怒,格殺之,投屍於江;遂殺給事中劉堯珍、吳霖、張載述,追殺兵部尚書楊鼎和於崑崙關,皆以阻封議故。起恆既死,屍流十餘里,泊沙渚間;虎負之登崖,葬於山麓。九儀等聞之,驚悸累日。
九儀並索兵科都給事中,腰斬之。當日現任其職者上元人吳晉,字升山;可望猶以為向日之金堡也,不知官是而人非矣。
霖、載述,未嘗沮「秦封」也;以曾劾主「秦封」者,故並殺之。
起恆死後三日,江干漁戶報城南青山有大虎負屍上山,扒土成塚。九儀遣人往視,虎尚在其旁;見人,乃緩步掉尾而去。帝哀之,手書「鑑湖先生之墓」,立石志之;不敢明加贈卹。
閏二月戊申朔
前文選郎施召徵卒於北流山中。 召徵,字克用,無錫人。崇禎癸未進士,除陸川令;瞿式耜中表、馬世奇之婿也。永明王登極,式耜首薦吏部。至戊子十月達行在,授驗封司。十一月,轉文選。庚寅二月,幾與五虎之難。四月去官,寓陸川。為山寇逼勒,忍辱死。妻封宜人,數日後亦死。
龍門島破,張孝起被執;不食七日,死。
「觚賸」云:孝起後依漳平伯周金湯;金湯敗走,孝起被執。
寧都諸生李應開,字翔卿;世居古下村,豪健結客。大清鎮將以剿山賊道上鄉,聞其名,捕繫之。庭鞫,應開踞地坐;鞫者曰:『汝何作賊』?應開曰:『未
也』!曰:『汝不作賊,何以不薙髮』?應開曰:『汝作賊,乃薙髮耳』!鞫者怒,牽出斬之。
三月戊寅朔
永明王真封孫可望為秦王。
賀九儀進諫,帝召群臣議,仍封可望為秦王;竟以陳邦傅所降冊寶為真,不復更鑄印,但賜名朝宗而已。可望得敕,大喜;遠迎拜受;上疏報謝,略云:『秦王臣朝宗望闕奏謝:臣自入滇以來,紀年而不絕號、稱帥而不稱王。正欲留此大寶,以待陛下之中興。此耿耿孤忠,矢之天日者也』。群臣得疏,額手相慶(進表者為偽中書楊惺光)。
清撫院張學聖同興泉道黃澍渡海,見島嶼孤懸、波濤環繞,驚為絕地;即先引回,令知縣張效齡安撫居民。
初四日(辛卯)
馬得功行牌於各鄉居民,意欲據守。
初八日(乙未)
會定國公舟師至,截港圍之;命鎮將楊抒素登圓管港與戰,互有勝負,副將吳穀戰死。施琅率陳壎、鄭文星百餘人登廈門港與戰,敗之;得功幾為所及。於是功求過張撫院,差人至安平挾平國太夫人囑定國公以船載馬得功三百餘騎及餘兵盡回。先是,定國公差都督鄭德、翼將周全斌等到天星所,報稱馬得功陷島,請成功回師;乃於四月初一日到浯嶼,得功已渡海二日矣。成功怒甚,不許諸親與定國相見;定國移營白河。
端州羅定州降於大清。
大清陷高州。 高州提督李明忠兵潰口,清兵追至電白縣;明忠預遁,清遂陷高州。道臣郭光祖、吳人龍、知縣文振義、副將王拜友等俱降大清。
進吳貞毓東閣大學士,代嚴起恆。
朱天麟力請王赴雲南,群臣以嚴起恆被殺,皆不可。
大清兵南征,白文選、劉鎮國挾曹勛走;樊一蘅時已謝事,避山中。大清兵克
嘉定州,范文光賦詩一章,仰藥死。詹天顏兵敗被執,死;朱化龍亦死。
初十日(乙酉)
成功駐廈門港,議失守功罪:先賞施琅花紅銀二百兩、陳壎銀一百兩;斬鄭芝莞及阮引等以徇眾,何德綑責、藍登免罪。軍士皆踴躍歡呼,銳氣百倍;以家在島上,人口遭其搶掠,得洩其忿故耳。命忠振伯洪旭管理中左,參軍潘庚鐘追鄉紳助餉銀;潘為之加派,搜索一空。
詔安、平和二縣俱復。
定西侯張名振、平彝侯周崔之、英毅伯阮駿自舟山來歸,俱授水師鎮。
新泰伯鎮守潮州,總兵郝尚久、潮州道沈時、知府王朝鼎俱降大清。
海澄守將郝文興密約內降;尚久尋內附。
孫可望自雲南遷貴陽,議移王自近,挾以作威。其將掌塘報者曹延生惎吳貞毓,言不可移黔。
永明王以楊畏知為東閣大學士,孫可望執殺之。 畏知至行在,痛哭自劾,語多侵可望;王遂留為大學士,與貞毓同輔政。可望聞之大怒,使人召至貴陽,面責之;畏知
大憤,除頭上冠擊可望。可望遂殺之。
畏知見賀九儀兇悖,痛哭入朝,跡其擅殺大臣罪,請誅之;帝賜畏知「忠貞直諒」金章,大哭而別。
鄭鴻逵在金門見成功威望已著、執法無私,悉以己部歸之,而後謝權歸隱於白沙。
成功併鴻逵軍,即擢萬禮為前衝鎮、陳潮後衝鎮。洪旭守廈門、族兄泰守金門、芝豹同施天福守安平、張進代李壽守銅山;陳霸守南澳,拒南洋許龍、碣石蘇利。鴻逵在白沙,患足疾。
十九日(丙申)
王進功攻白沙寨,成功合芝豹往救;進功退,成功遂移鴻逵居金門。
<font size=-1 color=#5b0012>案蘇利,粵之□平東界人。流落海平,摽掠海上;與碣石衛民搆釁,爭殺不休。時有閩之同安人蘇秦,民潛出海外,請秦為後;秦糾黨飛船而入,合民擊利。利降,秦遂入碣石;利依秦為裨將,所戰必勝。秦喜利同姓,益親信重。秦偶沾疾,利刺秦自代:此五虎亂潮之一也。後降清,心懷不軌。奉旨「遷移內地」,利不聽,遂反;為平南王尚可喜遣參將高亮福、高禎擒之。考「碣石舊志」,花都司有記曰:『衛地二十五步,有強龍入海,必有隗囂、公孫述輩踞此。二千秋計利興滅足,二十載時日無多(?)。其應驗如此。亮福字係素、亮禎字履初,
海豐赤地人。係素當明季之時,潮民苦於縉紳,共舉劉公顯為首,係素其次也;其餘馬茂素、黃文錦、魯瑞、黃義、呂雲壁、傅君禎、曾十千等為九軍。係素降清,授參將。許,潮之海澄人,亦明末五虎亂潮之一也;踞南洋,橫行無忌。降清後,為內大臣』。
初,鴻逵中崇禎庚午武舉,為津撫鄭宗周部;後隸都督孫應龍麾下。登萊之役,應龍敗,逮繫天津;事白,與張廷拱[共]事。以芝龍平紅夷功,蔭錦衣千戶。中庚辰武進士,進都指揮使。癸未,授副總兵。弘光檄守采石,掛鎮海將軍印。擊高傑、張[天祿],以功進封伯。</font>
可望下畏知獄,士民數萬哭聲震天,乃出之黑神廟。可望生男,任僎乞加恩臣庶如皇太子例。龔彝啟陳十事,請租外增賦、賦內編馬;滇、黔民甚苦之。畏知與二人力爭,二人因搆畏知;畏知度不免,作絕命詞以自見。可望召詰前事,侃侃不屈;可望令杖之百,畏知訶曰:『朝廷大臣,誰敢輕辱!有死而已』。罵不絕口,遂被害。定國、文秀素與畏知善;聞畏知死,益切恨可望。
楚雄人感楊畏知守城功,立祠祀之。
夏四月丁未朔
鄭成功還自平海,誅鄭芝莞;遂趨廈門,而馬得功已為鄭鴻逵所攻,逸去兩日矣。
潮陽百姓燬何吾騶、辜朝薦家。 潮陽界於閩、漳,山海蒙箐,盜賊熾盛。百姓追原亂始,皆由於辜朝薦與何吾騶不和,引大清兵入廣所致;恨入骨髓。及李成棟歸朝,吾騶作相;朝薦雖有門生李用楫力薦,終不敢見朝。至是,眾庶激於義憤,盡燬其家。吾騶所居號大瀾、小瀾,巍煥壯麗,海內莫比;家資三百萬盡付之一炬。
十二日(戊午)
永明王太妃王氏崩於田州。十四日,訃聞;十七日,成服;二十三日,奉安靈輿於慈寧宮。喪禮以日易月。
鄭成功將施琅降於大清,以為福建水師提督,駐海徵。 初,琅有軍校犯令,將殺之;成功急止之,不從,成功遂欲殺琅。蘇茂縱琅降,於是成功並恨茂。
簡討瞿昌文得桂林警報,辭朝;間道而上,阻山中,為叛將王陳第所獲,至梧州。時大學士方以智為僧,在大雄寺;聞昌文將至,謂北帥馬蛟麟曰:『瞿閣部精忠,今古無兩。其長孫來,汝能以德綏之,義聲重於天下矣』!蛟麟以為然,厚遇
之。浙人魏元翼向以墨吏為式耜所黜,因執昌文至桂林,將殺之。未至前一日,元翼家中鐵索鏗然,繞室有聲;元翼伏地請罪,忽吳語云:『汝不忠、不義,乃欲殺吾孫耶』?元翼叩頭,乞緩三日,少畢家事。忽又楚語曰:『此不義奴,速殺之,奚問焉』!遂九竅流血而死。定南王病,遣將禱於城隍神,恍惚見「宮詹司馬」四大字;入殿,見張同敞儼然南面,大驚。歸告定南,定南駭甚,供雙忠神位於鐵佛寺;而昌文適至,定南因厚禮之。昌文遂遷閣部柩於月洞,清凝亦遷司馬柩與夫人合葬。司馬女適兵部主事吳重義;司馬改葬之辰,重義夫婦亦至。
揭重熙標下左都督熊和過封禁山,與大清兵相值,戰敗被執;諭降不從,斬於南昌市。
五月丁丑朔
鄭成功攻南溪。
台州破,魯王督餉御史沈履祥避山中被執,死之。
肇慶陷,李元胤、李建捷奔南寧。
孫可望既設六部、翰林等官,慮人議其僭,乃以范、馬兆義、任僎、萬年策為偽吏、戶、禮、兵部尚書,並加行營之號;後又以程源代年策。而僎與方于宣屢勸進,可望令待永明王入黔議之。
十八日(甲午)
帝敕鴻臚寺曰:『頃以憂戚之中,不遑親政。今值服除,當面與輔臣商決政事兼行日講。該寺即傳工部修中極殿、翰林院舉堪日講記注員名,以二十日舉行』。
六月丙午朔
帝患足病。
秋七月丙子朔
孫可望在黔,凡官員犯法,重則斬首、剝皮;輕者綑打數十,仍令復任管事,除去革降、罰俸等罪。兵民亦如之,無流徒、笞杖之法。蓋事尚苟簡,文案不繁;官絕貪污饋送之弊、民無盜賊攘奪之端:一時反以為便。
可望嘗以千金故遺山谷間,苗民竊而分之;可望即發兵追殺,雖深山窮谷必抄絕之而後止。由是,苗民膽落;見道上有遺金,相率環而守之,必待官收乃敢散去:以此道不拾遺。凡街衢、橋道,務必修葺端整;令民家家植樹於門,冬、夏常蔚然可觀。
十五日(庚寅)
中元節,帝遙祭祖陵。
十八日(癸巳)
葬太妃王氏於兩江之宋村山,諡曰「孝正」。
兵部侍郎何文瑞病卒於行山(文瑞,騰蛟子)。
八月丙午朔
傅鼎銓至廣信張村,為守將所執,繫南昌獄;諭之降,不從。令作書招揭重熙,亦不從;從容就刑。
鼎銓自降流賊,為鄉人非笑,嘗欲求一死所。至是不稍挫,鄉人更賢之。
北撫索鼎銓招張自盛及重熙書,笑曰:『豈有教忠臣、義士以叛其君者乎』!
引文山絕張弘範事為徵。臨命,北撫以保全其家口為言;鼎銓曰:『死,孤臣之分也。家之存亡在執事,非所願聞』!怡然而出;整衣衫,北面拜,踞坐受刃。在獄中,賦「正命篇」云:『經嚴猾夏,義大復仇。民安弗獲,主辱何求!生不負學,死不降志;取義存仁,庶畢吾事』(屈大均「成仁錄」)。
鼎銓死後,簡其笥,有自題木主,預書死年而空其月日。
徽州諸生邱嶽字梁甫,以全髮被執死(嶽初寓居嘉興。紹興陷,走福建;福建陷,走肇慶。間關行遯,終以不免)。
十二日(丁巳)
魯王兵部左侍郎王翊被害於定海。 翊還四明山中,留守諸將降殺且盡。翊為團練兵執於北溪;過奉化,賦絕命詩。入見大清所置海道,海道請觀其詩,授筆於翊書以示之;乃引筆擲海道而出。北帥將會定海,縶翊以待。每日從容束幘掠鬢,修容整襟;謂諸帥曰:『使汝曹見此漢官威儀也』!至是,北帥畢集;陳督訊之,翊坐於地曰:『毋多言!成敗利鈍,天也。汝又何知』!劉帥注矢射之中肩、田帥中頰、金帥中脅,翊不稍動,如貫植木。絕其吭,始死。從翊者二人,亦不跪;掠
之,則跪而向翊。北兵見之,皆為泣下曰:『非獨王公忠,乃其從者亦義士也』!
魯王戶部主事王江之母為金帥所得以招江,江削髮為僧,見金帥於杭,問訊而已;安置省城。母以天年終。江置一妾,其妻日夜勃谿,鄰人俱厭之。江憐妾而黜遣其妻,妻亦攘袂數江薄行而去;聞者薄江所為。一日江出,鄰人以其妾在,不疑;既而不返,始知向者以術脫其妻也。
十六日(辛酉)
大清台州分守道耿應衡遣奸細入舟山託於日者,謂『監國之祿命,宜禳災星』!張名振設醮,請監國行香。兵部郎中朱養時疏爭,謂『如此舉動,使敵人聞之,當曰行朝無人矣』!會大清兵分路進攻,松江張天祿出關、金華馬進寶出海門、陳錦總督全師出定海。報至,監國命阮進守定關;以張名振為總制,阮駿、葉有成、張晉爵等遏南、張煌言率顧忠等遏北,留定西將軍金允彥巡城,主事邱元吉、安洋將軍劉世勛、馬泰等守城。
十九日(甲子)
大清兵試舟海口,南師以三舟突陣,獲其樓舡一、戰艦十餘;馘十一人而縱
之。
二十三日(戊辰)
大清兵乘霧集螺頭門;魯王定西侯張名振奉王航海去,屬張肯堂城守。
魯王攜世子將登舟,張名振恐寒將士心,力諫;不聽,止留世子於城。各帥俱捷,獨定關大霧,連日咫尺不相見。先是,阮進詣海門議和,大清帥欲誘執之,進以數舡脫歸。值北帥金礪舟進,以火毬投礪;風轉,蓬索反擊進面,創甚跳水,北兵刺取之。二十四日,北兵以舟直抵螺頭門,守陴者始覺;劉世勛、張名振統精兵五百背城力戰,殺傷北兵千餘人。
九月乙亥朔
舟山城中火藥匱,金允彥縋城降,邱元吉從之;守將臠其子,傳示四門。
陳邦傅降於大清。
大清固山線國安破梧州,陳邦傅殺焦璉於武靖,函其首乞降,盡獻潯南之地(「明紀輯略」)。
焦璉,故陳邦傅京債主也。
初二日(丙子)
大清兵攻舟山益急。夜半,星隕如雨,光芒燭天。
初三日(丁丑)
舟山城破。張肯堂衣蟒玉,南向坐;令四妾、一子婦、一女孫先死,乃從容賦詩自經。
城中兵六千、居民萬餘,堅守十餘日而破。總兵劉世勛、馬泰、李向榮、單登公、杜芳、夏霖、解龍、朱起光、沈雲、任則治、曹維周、張率治率兵民巷戰死,宮眷皆沉井死,世子被執。
禮部尚書吳鍾巒往來普陀山中;聞大清兵至寧波,慷慨謂人曰:『昔李仲達死璫禍,吾以諸生不得死;馬君常死賊難,吾以遠臣不得從死。今吾為從亡之臣,當死行在』!乃渡海入城,別肯堂;藏其所著「易」並印於懷,入昌國衛之孔廟,積薪左廡下,抱孔子木主自焚死。
左都督張名揚,名振弟也;自焚死。母范以下數人,盡焚。
名揚兄名甲、名揚妻馬氏、妻姪馬呈圖、貢圖,俱死。
錦衣衛指揮王朝相護王妃陳氏、貴嬪張氏、義陽王妃杜氏入井,用巨石覆之;自刎其旁。
通政使會稽鄭遵儉、兵科給事中鄞縣董志寧、兵部郎中江陰朱養時、戶部主事福建林瑛、蘇州江用楫、禮部主事會稽董元、兵部主事福建朱萬年、長洲顧珍、臨山衛李開國、工部主事長洲顧宗堯、中書舍人蘇州蘇兆人、工部所正鄞縣戴仲明、定西侯參謀順天顧明楫、諸生福建林世英、內官監太監劉明,一時同死。開國母瑛、明楫妻皆自盡。
開國字兆先,明楫字以昭。
明楫衣巾入太祖享廟,題詩壁上,對位扼吭死。
中書舍人顧珍、江所氾、陳所學、顧行俱死。
福建翁捷闔門自焚死。
吏部主事四明楊鼎巨先驅妻子入井,然後自投井死。
定西侯監軍御史梁隆吉、副使馬世昌俱手刃全家,然後自刎。
大醫院副會稽章有、御醫童廣生俱死。
任光復負創突圍出。
兵部尚書李向中被戮。 大帥召向中,不赴;發兵捕之,以衰絰見。大帥呵之曰:
『聘汝不至、捕即至,何也』?向中從容曰:『前則辭官,令就戮耳』!
時向中居憂在城外。
吏部侍郎朱永佑被執,願為僧,不許;乃就戮。
永佑方巾道袍見陳錦,錦勸之薙髮,以文丞相黃冠歸故鄉為請;永佑曰:『縱使文山今尚在也,應無髮帶黃冠』!砍其脅死。僕負屍出城,流血沾衣;僕哭曰:『主生前好潔,死遂無知耶』?血遂止。
張肯堂既死,陳錦懸金購其遺詩;一人得之以獻,命予金。其人曰:『吾意在表揚忠義,豈為是』!不受而去。
徐孚遠航海去。 孚遠由交趾入安隆,交趾要其行禮;不聽,不得過,遂返廈門。廈門破,孚遠遁跡,為吳六奇所藏,完髮死。海外生一子,扶櫬至松江;未葬,子亦死。
大清以巴臣興守舟山,士卒相謂曰:『吾兵南下不易拔者,江陰、涇縣及舟山耳』。
樊一蘅遘疾死,文武將吏盡亡。
冬十月乙巳朔
朱天麟奉命經略左、右兩江土司,以為勤王之助。兵未集,大清兵逼南寧,勢日迫。王召諸臣議,有請走海濱就李元胤者、有議入安南避難者、有議泛海抵閩依鄭成功者;惟馬吉翔、龐天壽結孫可望,堅赴滇。吳貞毓因前阻封議,且入曹延生之言,不敢決。
賀九儀入朝,謂廷臣曰:『昔秦王為請移蹕滇、黔,特命我扈駕;今諸臣既各疑貳,我豈能擔此重任乎』!遂拔營去。
十一月乙亥朔
李元胤疏請出海;王不欲就孫可望而以海濱遠,再下廷議,終不決。
元胤聞賀九儀殺嚴起恆等,忿甚;疏請出靈山收高、雷之兵迎帝入海。
鄭成功敗大清提督於小營鎮。
二十二日(丙申)
永明王倉皇出走,開國公趙印選、衛國公胡一青殿後軍;戰敗奔還,請王速行,急
由水道走土司。
十二月甲辰朔
初十日(癸丑)
永明王抵瀨湍。趙印選、胡一青報大清兵追益近,相距止百里;上下失色,皆散去。
印選報北兵已過新定州,從陸路追襲,不隔百里。於是君臣悉棄輜重、焚舟楫,登陸兼程而行。扈蹕諸臣,踉蹌失次。有力能上岸者,得隨車駕;餘皆星散。皇嫂安仁桂恭王妃,亦相失不復能顧。
南寧陷,太僕寺少卿丁元相、戶部員外郎楊禹甸死之。 禹甸,字甸之,號海;溧水人,貢生。督餉南寧;城陷,衣冠赴水死,直立不僵。土人殮之,袖中得二語云:『有母不能養,非孝;有君不能事,非忠』。末綴畢命詞一首。
十一日(甲寅)
王轉入羅江土司,大清追騎相距止一舍。會日晡引去,乃稍安。
大清恭順王麾下固山線國安追帝將及,遇白髮土人,勒馬問曰:『永曆去否』?土人曰:『羅江土官接進土司矣』!又問:『去此幾何』?曰:『止半日程。但山峻路狹,馬不可進』。語未畢,隱入箐中不見。國安視日就西山,遂收兵。協鎮馬雄曰:『永曆在前不滿二十里,何以不追』?國安曰:『吾奉令取南寧,不聞令追永曆。今日暮馬疲,若進土司,倘有折損,是因功而反得禍也』!遂還南寧。
永明王過羅江,遇孫可望所遣總兵高文貴、陳□能、狄三品討皈朝叛夷還,乃相率扈蹕;土官儂紹周大輸兵餉,王及從官始得食。
鄭成功攻漳浦,其令降。
有出首三皇子在民間者,擒拏至馬督府審問。三皇子自書供云:『雲菴係崇禎皇帝第三子,名慈煥(史作炯);年二十歲。兄慈烺,即東宮,同為周皇后所生。弟慈燦(史作炤),田妃生。煥居景仁宮,乳母鄧、蔣。八歲就外傅,講讀官□□。闖賊犯都時,先帝託予於張近侍及指揮黃貴送周皇親家,不納;潛藏民間,為賊搜出,隨營到山海關。闖賊戰敗,攜至潼關;隨營到荊、襄。遇左良玉戰敗,賊潰散,即隨左營,改姓黃,稱為黃貴升。左兵為黃得功所敗,黃蜚擄左兵舡,殺貴;
張近侍以實告,蜚秘其事。明年五月,得功亡,蜚攜走太湖;遇江西樂安王,蜚託之。王攜往孝豐,遇瑞昌王;樂安王往閩,以予託瑞昌轉藏。九月,詣於潛鄉官余文淵家,假稱宋座師公子。有湖廣人陳砥流,時相親密。砥流改名李玉臺,算命浪跡;得太平府鄉友夏名卿重義,即與名卿同至於潛來接。予在陳監生家,監生與文淵說知之而別;予改姓孫,名卿以女字予。四年十二月,余文淵與知縣不和,前事遂露;行文太平府,查不獲。五年五月朔,予削髮為僧,號雲菴;或稱一鑑、或稱起雲。砥流亦忽張、忽李,隨口應人,浪跡江北各菴。砥流訪知寧國府秀才沈辰伯好義,六年七月同予往訪,遇於舡中。一老秀才呂飛六善詩文,辰伯即託飛六留家讀書。八年閏二月,辭別沈、呂二人,與砥流復到夏家,三月完親。因夏貧困,自租鄉村空房一間居住,度日維艱。四月,與砥流議往蕪湖借銀二十兩買細茶,同徽客汪禮仙往蘇州賣。禮仙與常州人楊秀甫、吳中虎邱相識,賣茶畢,同到常州。秀甫言鄒介之是好人,到其家住幾日;介之又言路邁是好人,即往謁路邁。臨行時,送吳中詩扇一,其母送銀五錢。在路邁家住幾日,將回夏家;不意吳中私作假劄賈利不遂,因出首於撫院。撫院差官先到寧國沈、呂二家跟尋,至蕪湖即獲砥流;予挺身出,隨撫院差官起行。於途中遇江寧趙同知、當塗某知縣帶到太平,隨行至江寧』。
東村老人曰:『三皇子,定王也。在路邁家,懷遠侯一見,言曾侍班識王,此非是。或云出行八年,猶故貌耶!又有疑者:左良玉稱兵東下,必喜得王;何故隱名?太湖為安慶屬縣,黃蜚一帆到海,尋依李監奉義陽王;蜚何故舍皇子而戴宗室?嘻!事固有不可度者,存疑可耳』。
爝火錄卷二十二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壬辰(一六五二)、大清順治九年(永明王永曆六年、魯王監國七年)春正月癸酉朔
永明王野次,魯王次中左所。
十六日(戊子)
永明王次龍英,抵廣南。
帝於初三日至皈朝,十二日次富川,十三日次沙斗,十四日次西洋江,十五日次寶月關,十六日至廣南府。
魯王定西侯張名振、大學士沈宸荃、兵部侍郎張煌言扈王居金門(金門千戶所,在泉州同安縣南)。
鄭成功攻海澂,守將赫文興舉城降。
二十日(壬辰)
孫可望遣總兵王愛秀迎駕,上言:『臣以行在孤處僻粵,再四迎請,未奉允行;然慮聖駕必有移幸之日,所以先遣各營兵馬肅清夷氛,道路無礙。廣南雖云內地,界鄰交趾,尚恐夷情叵測。臣再四思維,惟滇、黔、粵之安隆所為三省會區,城郭堅固;行宮修葺,一切糧儲可以朝發夕至,莫此為宜』。帝允之。
大清督師陳錦援海澂,鄭成功擊敗。
洪天擢復至高州,欲再降大清,求撫四府;為向日受其害者所殺,妻子被擄。
潮州守將赫尚久既降大清,復盟(一作萌)異志,知府薛信辰密陳於上官。尚久叛,執信辰;授以偽巡道不從,復遣其子潛出,約總兵吳六奇出師攻城而己為內應。前所密陳藩撫及督牋為尚久所得;尚久大會文武,縛信辰,命斬之。紳士百姓環泣請命,乃暫繫獄;家屬投井仰藥死者五人。越四月,大清兵平潮,斬尚久;信辰得釋,奉旨還職(信辰,字侯執,無錫;順治六年進士)。
二月癸卯朔
帝於正月二十五日發廣南,次童卜;二十六日次曬利,二十七日次鼎貴,二十八日次加浦,二十九日次那年,三十日次侄堂,二月初二日次扁牙,初三日次板屯,初四日次板橋,初五日次沙,初六日至安隆所。
初十日(壬子)
孫可望改安隆所為安隆府,奉王居之;歲以銀八千兩、米六百石上供,從官取給焉。安隆宮室卑陋,服御粗惡,守護將悖無人理(一作無人臣禮);王不堪其憂。
可望遣總兵張勝屯兵安隆城外來謁,請陞安隆所為安隆府;令范應旭知府事,又令督捕張應科為總理,提督凡帝及隨侍文武支糧。應科與應旭造冊,「開皇帝一員、皇后一口,月支銀米若干」;可望見之,恬不為怪(安隆府,一作安龍府)。
十五日(丙辰)
帝遣太常寺少卿吳之俊璽書至滇。
魯王大學士沈宸荃艤舟南日山;遭風失維,不知所之。
三月壬申朔
大清世祖章皇帝表章前代忠臣范景文等二十[一]人,命所在有司各給地七十畝建祠致祭;且予美諡:諡范景文「文忠」,倪元璐「文正」,李邦華「忠肅」,王家彥「忠毅」,孟兆祥「忠靖」,子章明「貞孝」,施邦曜「忠愍」,凌義渠「忠介」,馬世奇「文肅」,吳麟徵「貞肅」,周鳳翔「文忠」,劉理順「文烈」,汪偉「文毅」,吳甘來「莊介」,王章「節愍」,陳良謨「恭潔」,陳純德、申佳胤「端愍」,成德「介愍」,許直「忠愍」,金鉉「忠潔」。
孫可望欲入安龍陛見,偽兵部任僎進曰:『國主欲入安,恐二龍不便相見』。可望遂止不行(僎博學能文,尤善太乙、六壬。常語人曰:『明運己終,事不可為矣』!日諂事可望,可望暱之)。
十九日(庚寅)
宣化故工部郎中梁雲昇被執不屈,死之。 雲昇,字超然,一字靜穆;舉人。居喬板村,糾合義旅為保障計。大清兵猝至,獲之。雲昇與楊禹甸交好,士人立雙
忠祠祀之(雲昇子振殉父難,因以配享)。
金公趾見孫可望兇悖日甚,永曆寄身虎口,恐不免於篡弒;微窺李定國為人誠實無欺,可導以忠義。而定國目不識丁,難以經書開曉;乃先陰相結納,日相親信,取「三國演義」時時為定國言之。遇關、張、孔明事,則極口稱贊;至董卓、曹操之所為,則怒呵毒罵。由是,定國普通大義;嘗曰:『我雖不及孔明,猶可效關、張大丈夫;終不效董卓、曹操,徒得千古罵名也』!
李定國謁孔廟,騎馬入中門;將升階,馬立不肯上;定國鞭之,上而復下者三;忽墮馬階下,折二齒。輿歸,金公趾往候之,因曰:『聖人如天,古英雄莫不尊之。殿下,忠臣也;奈何與聖人抗禮乎』?定國曰:『孤不學之過也』!明日補祭,進退恭敬,成禮而還。
魯王舟次巖頭,鄭成功朝見,稱王曰「主上」,自稱「罪臣」;贄金千兩、紬綢百端,月餽銀米、節上啟奏。時王從臣,惟張煌言、曹從龍、任文正、沈光文、馬星、俞圖南、蔡昌登、任穎湄、錢肅遴、陳藎卿、傅啟芳、張彬、葉時茂、林泌、崔相、陳豸、丘子芳、丘伯玉、俞師範、楊燦及太監陳進忠、劉玉、張晉、李國
輔、劉文進、韓升二、三十人而已。
大清指揮俞良輔入粵,諸寨之未附者誅之。潮陽周伯玉守溪頭寨,俞兵將臨,不隔數里;伯玉妻郭氏名貞順,手製「俞將軍引」,獻諸麾下。其詩曰:『將軍開國之勳臣,蚤附鳳翼舉龍鱗;煙雲慘淡蔽九野,半夜捧出扶桑輪。前年領兵下南粵,眼底群雄盡流血;馬蹄帶得淮河冰,灑向江頭作晴雪。潮陽僻在南海濱,十載不斷干戈塵;客星移次萬里外(次一作處),天子亦念遐方民。將軍高誼邁千古,千五健兒猛如虎;輕裘緩帶踏地來,不減襄陽晉羊祜。此時特奉明主恩,金印斗大龜龍文;大開藩衛制方面,期以忠義酬高旻。宣威布德名大悅,把菜、一笠誰敢奪;黃犢春耕萬隴雲,黧龍夜臥千溪月。去歲華(一作壺)陽戍守時,下車愛民如孩兒(一作愛兒);壺山蒼蒼壺水碧,父老至今歌詠之。欲為將軍紀勛勣,天家自家麒麟筆;願祝壺民頌太平,摩崖勒盡韓山石』。良輔覽之大喜,斂兵而回;一寨獲全。貞順後與伯玉卜築偕隱,壽至一百二十五歲(「觚賸」)。
鄭成功攻長泰;大清副將「勇無敵」名王進(號老虎),成功中軍提督甘輝與戰於北溪,兩馬相搏不相下。已而兩家兵至,乃解。進入長泰,輝攻破之;進走郡
城,漳州屬邑皆下。
孫可望遣李定國、馮雙禮由黎平出靖州,馬進忠由鎮遠出沅州,會於武岡,以圖桂林;劉文秀、張先璧出永寧取敘州,白文選由遵義取重慶,會於嘉定,以圖成都。
馬吉翔掌戎政、龐天壽督勇衛營,事孫可望;惡吳質(一作吳貞毓)不附己,令其黨冷孟銋、吳象元、方祚亨交章彈擊,且語孟銋曰(一作等曰):『秦王宰天下,我具啟以內外事盡付戎政、勇衛二司,大權歸我;公等為羽翼;貞毓何能為』!
夏四月壬寅朔
孫可望疏請封李定國為西寧王、劉文秀為南康王。時可望假天子名號,令行中外。調兵催餉,皆不上聞;生殺與奪,任意恣肆。帝在安龍,一不與聞。朱天麟抵廣南病劇,不能入覲;卒於西板村。馬吉翔遣門生郭璘說主事胡士瑞擁戴秦王,士瑞怒,厲聲叱退之。文安之遠客他鄉,無所歸;復赴貴州。將謁王於安龍,孫可望以罪戍之畢節衛。
雒容侯龍韜單騎入黔,乞師於孫可望;可望使從李定國兵回廣西。
鄭成功復陷平和、詔安、南靖三縣。
大清帥孔有德以七百騎出河池州、向貴州,大軍駐柳州接應。
十八日(己未)
馬吉翔遣郭璘求郎中古其品畫「堯舜禪受圖」以獻孫可望,其品拒不從;吉翔譖於可望,可望杖殺其品,以朝事盡委吉翔及龐天壽。
金公趾病卒。
魯王定西侯張名振紮陸營於巖頭;鄭成功曰:『麾下為侯數年,所幹何事』?名振曰:『中興』!成功曰:『中興安在』?名振曰:『濟則見之實事,不濟則在方寸間耳』。成功曰:『方寸何據』?名振曰:『在背』。即解衣示之;背鐫「赤心報國」四字,長徑寸,深入肌膚。成功見之愕然,愧謝曰:『老將軍威名久著,奈多憎之口何』!遂出歷來謗帖盈篋,付之一炬;待名振以上賓,行交拜禮,指腹
為結婚,贈之萬金、儀物稱是。大宴十日,拜名振總制,攻漳、泉;復為名振娶於王氏。
滇寇攻靖州,知州林爾張堅守兩月;援絕城陷,死之,一家殉難者十餘人。州民立祠祀之(爾張,字四維,惠來人;崇禎十七年歲貢生。知天柱,升桂陽,調靖州;皆湖廣殘破之地。撫綏有方,以才幹著聞)。
南陽侯李元胤與弟建捷往海南招集散亡,至欽州之防城為土岳王勝堂所執;絕粒九日,送靖南王。王誘之降,不屈;左右挺杖交下,元胤笑曰:『鼎鑊不懼,何有於鋌』!王又令作書招瓊州杜永和;元胤曰:『杜將軍繕兵窮海,差有丈夫氣;乃招之耶』?王義之,使其故人往說之曰:『將軍昔未受國恩耶』?元胤大慟曰:『某昔者不過帥府一親人耳;今爵通侯、司禁旅,狽狼被擒,計惟一死報國!豫讓不言之在前乎?我父俟於九京久矣』!故人曰:『李果將軍父耶』?元胤曰:『岐陽、黔寧,俱以養子自奮。子無多言』!遂與弟建捷及前鋒將李朝用駢斬於市。
大清平西王吳三桂由漢中統兵入四川。
鄭成功圍漳州。
五月辛未朔
沅州陷,貴州巡撫米壽圖死之。
李定國進攻靖、沅、武岡,俱下之;孔有德遂守桂林。定國由西延大埠疾趨而進,敗北兵於全州,追殺烏金王於衡陽;露布飛傳行在,威震楚、粵。
孫可望日肆凌逼,無人臣禮;具疏云:『人或謂臣欲挾天子令諸侯,不知彼時天子尚有諸侯、諸侯亦尚知有天子;今天子已不能自令,臣更挾天子之令以令何地、以令何人』?
可望補任之聰為安龍知府、朱永九為通判、譚江藩為推官。之聰等支本省錢糧五千兩,建撫治於北關外東北隅。
揭重熙率數十人赴曹大鎬於百丈;適大鎬還軍鉛山,惟空營在,眾就營炊食。大清兵偵得之,率眾至,射重熙中項;執至建寧,下之獄。重熙覓死不得,日整衣冠拜呼高皇帝祈死。
六月辛丑朔
有一人頭裹網中,攜二僕遊閩之光澤。大清邵武鎮將池鳳鳴聞而捕之,訊其姓氏、里居,不答;令去其網,則以墨自畫於額,見者無不大笑。會張自盛、洪國玉、曹大鎬、李安民四營兵潰,鳳鳴以之竄入擄獲籍中,獻俘楊名高。名高見畫網巾,以為狂笑而置之,不問。已送總戎王之綱,之綱詰其姓名;曰:『吾忠未報國,留我姓名則辱國!吾智不保家,留我姓名則辱家!吾危亡不即致身,留我姓名則辱身!若等呼我以「畫網巾」,即姓名矣。奚問為』?之綱抗聲責之,即大罵。之綱令先斬二僕;二僕拜辭主人,欣然就戮。之綱復婉語曰:『若豈有所負耶?不然,殉義留名亦何害』!曰:『我何負?負昭代耳!一籌未展,束手待斃;其去婢妾幾何?而敢以此博節烈名乎!吾蓋恥於自述也』。出袖中詩卷擲地,赴泰寧之杉津就戮;所畫綱中,猶班班額上。觀者數千人莫不歎息流涕,諸生謝韓收而瘞之郊外松窠山。時軍中有河南人馬耀國者,見而識之;曰:『此馮生舜也』。至其他生平,則又不能言矣。
秋七月庚午朔
永明王主事胡士瑞與給事中徐極、員外郎林青陽、蔡縯、主事張鐫、連章發、馬吉翔、龐天壽奸謀,王大怒;兩人求救於太后,乃免。
曹大鎬敗歿。
初四日(癸酉)
李定國拔桂林。 時孔有德發兵往嚴關堵御,定國奪關而追有德至桂林。有德兵不及盡入城,定國攻圍三日,驅象觸城破;有德自經死,家口百二十人悉被殺。獨存一子係平西王婿,定國留營中;後亦被害。又獲降將陳邦傅及其子曾禹,送貴州。
初七日(丙子)
大清總督陳錦為其內司李進忠等五人所刺,以其首降於鄭成功。
八月庚子朔
孫可望殺反將陳邦傅父子,去其皮;傳屍至安龍。御史李如月劾可望□□□擅殺勳鎮,罪同操、莽;而請加邦傅惡諡,以懲不忠。王知可望必怒,留其疏;召如月入,諭
以『□□諡本褒忠,無惡諡理;小臣妄言□制,杖四十除名』(如月,東莞人)。
可望既殺邦傅父子,傳屍至行在,大書於牌曰:『逆犯陳邦傅先經肆劫皇摃,摽掠宮人,罪已漏網;不思建功贖罪,輒行背主反叛!今已拿獲,解赴軍前;立將邦傅父子剝皮,傳示滇、黔』云云。絕無奏報疏章,遣人遞送安龍即去。
刑部侍郎王靈石自五指山至廈門,言思文帝在彼為僧;繼而有敕使至,一時故臣皆不能決。
劉文秀、白文選既陷敘州、重慶,大清平西王吳三桂等回兵保寧。文秀由嘉定、成都追之,直攻保寧;討虜將軍王復臣曰:『不可。我師驕矣,而彼方致死;以驕兵當死寇,能無失乎』?諸軍皆不以為然。張先璧軍其南;先璧號「黑神」,軍容耀日,然未經大敵。三桂登城望之曰:『獨是軍可襲』!乃出精騎犯其壘,果驚潰。轉戰而南,復臣手斬數人,圍之者益眾;乃曰:『大丈夫不生擒名王,豈可為敵所辱』!遂自剄死。北兵皆驚歎,以為烈士。文秀撤圍而退,三桂不敢追;曰:『生平未見如此勁敵,特欠一著耳』!蓋如復臣所云也。報至滇,孫可望下令曰:『不聽謀、損大將,劉撫南罪應誅。念其復成功,罷職閒住』。文秀歸雲南。
九月庚午朔
永明王除李如月名,意將解孫可望之怒;而可望怒甚,遣人入朝(一作至王所)執如月至朝門外,抑使跪。如月憤甚,向闕叩頭,大呼「高皇帝」,極口大罵;使人遂剔其皮,斷手足及首,實草皮內紉之,懸於通衢。
孫可望提督張應科入朝看科抄,科臣以「本留中」告;應科遂向如月索疏稿,如月笑曰:『何須用稿,明早自有揭帖發來』!既而果有揭帖投應科,署云「大明山東道御史揭帖」;遞至偽營,提塘當堂開拆。應科大怒,馳報可望;可望即令應科殺如月,剝皮示眾。乃縛如月至朝門,應科捧可望令旨喝跪;如月叱曰:『我是朝廷命官,豈跪賊』!令向闕再拜;大笑曰:『太祖高皇帝!我朝從此無諫臣矣』!大罵孫可望奸賊。應科促令赴地,剖脊及臀;如月大呼曰:『死得快活,渾身清□』!及斷手足轉前胸,猶微聲恨罵;至頸絕而止。將皮號令北門,夜輒冤號;三日後,懸之北關外天空閣上。又數日,可望遣官過閣下,懸索忽斷,墮馬上;差官驚懼,病狂死。
孫可望至沅州,使白文選、張虎攻辰州,陷之;殺總兵徐勇。長、岳相繼奔
潰。
李定國北取衡州。時南寧雖陷,而胡一青、趙印選、馬寶、曹志建等尚留粵西,屯聚山谷間;定國至,皆相率來歸。民間亦多嘯聚者,爭應之。定國聲勢遂大振。
孫可望過楓木嶺,磨崖自書五大字曰「秦王憩兵處」,以張軍威;誤書「憩」作「棄」,識者知其必敗。至叉路口,果為北兵所敗。
大清敬謹王尼堪率兵南下。
滇寇至富川,知縣華鍾被執;方渡江,乘間投水死。事聞,詔贈按察司僉事,予祭葬;官其子沚為戶部主事(鍾,本姓秦氏;順治四年歲貢生)。
冬十月己亥朔
大清金固山援漳州,鄭成功令右衝鋒鎮柯朋接戰而敗;禮武鎮陳鳳援朋,亦敗;右武衛周全斌接戰,亦敗:成功大崩潰,退保海澂。
漳州被圍七閱月,城中食盡,人相食;枕藉死者七十餘萬人。間存者,氣息僅
相屬;雖悲泣,不能下一淚。有士人饑死,鄰舍兒竊食之,腸中歷歷皆故紙,字畫隱隱可辨;鄰舍兒見之,一慟而絕。
孫可望遣高文貴乘勝東下,大清帥線國安、馬雄、全節等潰走;至梧州,三戰皆敗,復走封川。李定國盡得其兵,西粵全復。安定侯馬寶、永國公曹志建分兵攻臨武、連山,皆復之。鄖國公高必正率師繼至,攻復陽山。定國復永州;遣偏師潛至吉安,亦復之,江西大震。
十一月己巳朔
帝杖死宮人郭良璞。 安龍行宮湫溢,隨營老幼宮人止百餘名,分班上值;餘則奇居民舍。良璞年十六,色麗;能詩,善馳馬試劍。提塘張應科見而悅之,夤緣巴東王及妃,與良璞通。月餘,司禮監龐天壽知之,密啟於帝;杖良璞百五十,死。以坤寧宮提督李某知情不舉,亦杖殺之;巴東王及妃俱賜死。應科聞之大怒,將甘心天壽;天壽備之,且得馬吉翔勸,乃止。應科恐帝發其事,凡朝廷敕劄必由應科過目,方許郵傳;帝密遣參將張五間行貽孫可望璽書,可望謂張五曰:『朝廷何苦以一宮女殺數人』!遂遣傳宣王愛秀持諭至安龍,代應科提督;發應科朝門外,
杖百二十,革其職。後應科回鎮,仍委用之不加罪也。
揭重熙被戮於建寧;昂首受刃,顏色不變。
有鄧貴者,臨川人,採石為業;充重熙隸卒。每師行,即草屨以從。重熙被執,從者皆散,獨貴不去。重熙曰:『我死,分也;汝何為者』!貴曰:『公生而忠義,死必為正神。貴得貌像公卒,足矣』!至是同死於市。
大清敬謹親王尼堪統兵攻衡州,李定國敗走;尼堪率精騎追之,遇伏戰歿,固山佟圖賴監其軍。定國收兵屯武岡。
「安龍逸史」云:定國與尼堪戰於祁陽,互有殺傷。定國檄馮雙禮引精騎至永州設伏,復與尼堪戰,佯北,誘尼堪追;至寶慶,定國馳還奮擊,令諸苗兵截其後,雙禮引伏兵衝其中。斷北兵為三,夾擊之;尼堪大敗,全軍覆歿。定國驗盔蓋(一作灰蓋),知尼堪已死(一作亦死);乃圖烏金、敬謹二王貌,傳示楚、粵,送至行在。由是,定國威名大振。
時定國兵力強盛,不復稟可望約束;可望大恚恨。
永寧州李忠臣原任松潘道,密約同志歃血討賊;謀洩,自刎死。舉人胡縝倡義討賊復城,集眾二萬餘人,結賊心腹為內應;功垂成,為營中火藥延燒死。
前御史任僎、中書方于宣勸可望設內閣、九卿、科道官,改印文為八疊,盡易其舊;立太廟、定朝儀,擬改國號曰「後明」:日夕謀篡位。永明王聞之憂懼,密謂中官張福祿、全為國曰:『聞李定國已定廣西,軍聲大振;且與可望有隙。欲密下一敕,令統兵入衛;若等能密圖之乎』?二人言『徐極、林青陽、張鐫、蔡縯、胡士瑞曾疏劾馬吉翔、龐天壽,宜可與謀』;王即令告之,五人許諾。引以告貞毓;貞毓曰:『主上憂危,正我輩報國之秋。諸君若能充此便者』?青陽請行。乃令佯乞假歸葬,而使員外郎蔣乾昌撰與定國敕、主事朱東旦書之、福祿等持入用寶;青陽於歲盡間道馳至定國所,定國接敕感泣,許以兵迎王。
爝火錄卷二十三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癸巳(一六五三)、大清順治十年(永明王永曆七年、魯王監國八年)春正月戊辰朔
永明王在安龍,魯王在金門。
三月丁卯朔
魯王自去監國號。
定西侯張名振北征,鄭成功與兵一萬、糧三月,設宴餞行。兵渡舟山橫水洋,獲金永彥,磔誅之。進攻崇明,焚京口,截長江,登金山寺題詩。平原將軍姚志卓、誠意伯劉孔昭俱依之;立營號召舊旅,兵勢大振。
五指山復有使來存問諸臣;使言思文帝今離五指、駐平遠,將起兵。故臣因具公疏請敕驗視,然終不得的信。
夏四月丙申朔
林青陽奉敕使李定國久未還,王將擇使往促;吳貞毓以翰林孔目周官對。都督鄭允元曰:『馬吉翔朝夕在側,假他事出之外,庶有濟』。王乃令吉翔奉使祭先王及王太后陵於梧州、南寧,而遣周官詣定國。吉翔在道微知青陽密敕事,遣人至定國營偵之。主事劉議新者道遇吉翔,意其必預謀也,告以兩使齎敕狀;吉翔驚駭,啟報孫可望。可望大怒,並疑吉翔預謀,遣其將鄭國赴南寧逮之。
吉翔在南寧,密遣人偵行在動靜;而議新自行在至,言密敕事甚詳。吉翔即遣指揮周景龍赴行在,令議新具疏報定國接敕感泣,將統兵迎駕以實其事;又激提塘王愛秀報可望,使可望怒。可望遂鈕鎖吉翔於南寧,陰厚待之;令與行在諸臣對理。
林青陽至南寧,為守將常榮所留;密遣劉吉告之王。王大喜,改青陽給事中;諭貞毓再譔敕,鑄「屏翰親臣」金印賜之。令吉還付青陽;至廣州,周官與青陽遇,偕至高州,賜李定國。定國拜,受命。
五月丙寅朔
大清金固山攻海澂,城壞百餘丈;鄭成功親立雉堞堵御,不能破。一日,空
遞發;成功曰:『是將臨城矣』!勒兵持斧以待;令曰:『敵至方斫』!北兵渡濠呼登城,眾執巨斧斫之;隨斫隨落,濠為之平。固山始解圍去。
或有譖魯王於鄭成功者;成功奉王日疏薄,諸臣王忠孝、郭貞一、盧若騰、沈荃期等勉為支應,然已不成局面矣。
六月乙未朔
李定國回廣西;孫可望使人召之,不至。 可望之使定國出廣也,以定國勝,姑且崇功;死,則借以除患;敗,則可以加罪。不意突破廣西,子女、玉帛定國不無私取。馮雙禮心甚不平,歸黔讒定國於可望;可望即調檄定國。定國疑中讒,不赴;封西寧王,亦不受。可望遂遣雙禮及關有才等襲之;定國有中書龔銘使黔,知其謀,即從間道馳書定國。時定國統兵過左江,克復柳州、慶遠、南寧、太平諸城;得銘書,即復兵柳州江口,俟雙禮兵過,逆之。雙禮與定國戰而敗,從原路撥回;伏發,一軍皆陷。定國擒雙禮不殺,釋之;雙禮遂傾心定國。行在君臣聞之,皆慶幸。
孫可望自率師追李定國(一作李兵),馮雙禮將左、白文選將右,遇大清兵於
寶慶。大清兵望見可望龍旗,急擊之;可望敗北,惟雙禮不動。大清鑒衡州之失,收兵不追,以武、寶之間為界;定國遂據廣西。孫可望回黔,畏定國之強,仍善養其家口於雲南。
可望諭雲南城守偽固原侯王尚禮,令籍定國宮眷並文武兵丁婦女,欲分配兵士(一作各營)。尚禮慮大營分散,將滋內亂;乃三啟止之,惟汰安西大營糧餉。尚禮遣女官(一作使)饋茶果於王妃,實皆金銀也;安西大營,賴以得濟。
大清潮州郝尚久叛降於鄭成功,成功以定海李孟署太守事;其屬潮陽、惠來二縣不降,成功率兵攻之。
永明王親試張鐫、胡士瑞、李元開,而徐極、蔡縯、朱東旦、林鍾以久次,皆與美官。龐天壽及馬吉翔弟雄飛忌甚,與其黨郭璘方謀陷之。而鍾、縯、極、鐫、士瑞亦知事洩,倉皇劾吉翔、天壽表裏為奸。王見事急,即下廷臣議罪;天壽懼,與雄飛馳貴陽告可望。而是時鄭國已械吉翔至安龍,與諸臣面質;貞毓謝不知,國怒,因挾貞毓直入王所居文華殿,迫脅王索主謀者。王懼而不敢正言,謂『必人假敕寶為之』!國遂怒目去(一作出),與天壽至朝房械貞毓並允元、鍾、縯、乾昌
、元開、極、鐫、士瑞、東旦及太僕少卿趙賡禹、御史周允吉、朱議、員外郎任斗墟、主事易士佳繫私室,入宮擒福祿、為國而出。其黨冷孟銋、蒲纓、宋德亮、朱企鋘等迫王速具主名,王悲憤而退。
鄭國見帝,言『定國私通朝內奸臣,脅敕要封;林青陽、周官現拏貴州,皇上須指實奸臣姓名,以憑回覆國主』。帝云:『邇年來外邊假敕、偽寶儘多,鎮臣還該密訪』!國出,械繫貞毓等;又帶兵入宮拏二監,宮中大震。
鄭國等嚴刑拷掠諸臣,獨貞毓以大臣免;眾不勝楚,大呼「二祖、列宗」,且大罵。時已日暮,風雷震烈;蔡縯厲聲曰:『今日縯等直承此獄,可稍見臣子報國苦衷』!由是,眾皆自承。國又問『主上知否』?縯大聲曰:『未經奏明』!乃復收繫;以欺君、誤國、盜寶、矯[敕]為罪報可望。
國又疑浙江司郎中裴廷(為貞毓婦翁)與乾清宮提督李寬然亦同謀,各五夾;兵科劉議新不具疏指實、反參吉翔,杖一百:俱收繫。吉翔與諸臣面質,辨甚力;張鐫、周允吉徐應之曰:『此係我等所為。因我君臣性命懸於賊子之手,惟有藉安西一著,或可保延朱家國祚。今既事敗,天也!生不能戮力王廷,死當為厲鬼以殺奸。奈何箝口結舌,以貽主上憂乎』!乃供同謀者吳貞毓等一十八人。鄭國遂按名執禁,會同錦衣衛康永寧覆訊,備極五刑。問:『誰為敕稿』?鐫曰:『我為之』
!允吉曰:『改定者,我也』。問『何由得寶』?福祿曰:『我為尚寶,寶由我盜用』。國意必曰連及帝,復加毒楚;曰:『事必有主使』!鐫厲聲曰:『主使者,逆賊孫可望也』!國怒罵,鐫亦大罵;十八人同聲大罵,無一屈者。
九月癸巳朔
魯王定西侯張名振復紮營平洋沙;糧絕,名振與士卒同餓。眾感甚,有「太師甘枵腹,我輩竟忘饑」之謠;軍得不散。
孫可望自寶慶敗歸,盡殺明宗室之在黔者。
十二月壬戌朔
大清兵攻平洋沙;時風霜凜烈,鬚髯皆冰。張名振麾浴日將軍王善長率先衝鋒,命姚志卓、王有才督兵五百衝其左,張煌言、任穎湄等督兵四百突其右,周盼等選兵一千抄其後;又令王明華率大小手五百匿民房,俟其過半夾襲其中。而大清兵由海塘直衝營壘,兩旁皆深溝闊河;被張兵衝,無別徑可奔,遂大敗,死者不可勝計。
爝火錄卷二十四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甲午(一六五四)、大清順治十一年(永明王永曆八年、魯王九年)春正月壬辰朔
永明王在安龍,魯王在金門。
二月壬戌朔
初六日(丁卯)
孫可望以「密敕」一案請王親裁,王不勝憤,下廷議。吏部侍郎張佐辰及蒲纓、宋德亮、冷孟銋、朱企鋘、蔣御曦等謂鄭國曰:『此輩盡當處死;倘留一人,將為後患』!於是御曦執筆、佐辰擬旨,以鐫、福祿、為國為罪首,凌遲;餘為從,斬。王以貞毓大臣,言於可望,罪絞(裴廷謨、劉議新、李寬然獲釋)。
馬吉翔以福祿、為國係內侍為主謀,王妃宜知情,將廢之;令主事蕭尹歷陳古廢后事。妃泣訴於王,乃已。
爝火錄卷二十五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乙未(一六五五)、大清順治十二年(永明王永曆九年、魯王十年)春正月丙戌朔
永明王在安龍,魯王在金門。
李定國敗於新會。
定國至高明橋,殺大清將郭虎、杜豹,遂圍新會。定國連年用兵,所遇州郡聞風倒戈;及兵至新會,堅守不下。新會邑雖僻小,倚山海濱,險阻不可攻;定國圍之數重,期剋日破之。值潮落,兵半陷沙洲,終不能登城。相待月餘,城中食盡,掠人為脯;男女死者七萬餘人,力竭乞降。定國怒其不早,欲盡屠之;城中益死守。而大清援兵四集,定國分屯諸山,於峽口列巨象、紅夷為陣,別以勁旅屯左山,為乘高驟下之勢;大清兵憚其嚴正(一作整),揮騎嘗之。左山兵敗走,喑不發火,大清兵遂據左山,揮步兵分攻峽口;尚可喜、耿繼茂分兩翼進,群象驚走,自相蹴踏,陣遂大亂。定國走高州;敵追之,復走南寧。李定國敗回,高文貴等不
知虛實,奔入黔中;謂定國將捲土而來。孫可望大驚,即遣關有才統十三營兵馬從安龍迎拒定國。
鄭成功陷仙游。
鄭成功應粵東之師敗還,降統軍黃梧級。
孫可望在貴州大興土木,建立宮殿、樓觀甚偉。又作行宮十餘所於滇、黔孔道,以備巡幸。
二十八日(戊申)
魯王定西侯、太傅張名振卒於舟山。 是日戌末,有大星隕海,光芒如電,轟
然有聲。亥刻,名振起坐,搥床大呼「先帝」數聲而歿。
大清定遠大將軍庶子王至閩,鄭成功遁回島中。
孫可望偵知李定國將由安陸走滇,促永明王移蹕歸黔。
可望遣偽百戶葉應禎至行在,要駕入黔。
吉水故兵科給事中周瑞豹不薙髮,被逮;庭訊,瑞豹曰:『有髮在,不須更推也』!繫獄絕粒七日,死(瑞豹,天啟壬戌進士)。
楊履圜妻氏蔡避亂海濱;兵猝至,蔡刎頸未斷,以右指探喉將鉤而絕之,指入而仆。兵怒,揮刃裂其項,又斫眉、斷耳而去。醫士郭□台見之,嘆曰:『有忠臣,必配烈婦』!招一道姑扶之上床,登山採龍舌草敷之;夜半醒,十日愈。年至七十餘,孤子生兩孫。蔡能詩,有「招亡女」一篇,漳人傳誦之。
爝火錄卷二十六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丙申(一六五六)、大清順治十三年(永明王永曆十年、魯王十一年)春正月庚辰朔
永明王在安龍,魯王在金門。
十三日(壬辰)
大清庶子王自泉州出攻兩島,風不利,引還。
李定國遣傳宣參將楊祥進密疏,署云「藩臣李定國謹奏」、面鈐「屏翰親臣」賜章。疏云:『臣今統兵迎駕,不日即至行畿;先行奏安!萬勿輕聽奸逆,輒行移蹕』!帝閱之,心中稍安;然不令一臣知也。
十六日(乙未)
葉應禎以李定國將至,擐甲入宮,請帝及太后、中宮乘馬即日幸黔。逼勒再三,兇惡之狀不可盡言;宮中哭聲徹外。白文選雖為可望用,然心不直其所為。因婉
言諭應禎,暫緩其行;遂以「輿徒不集」回報可望,陰俟定國至。
二十二日(辛丑)
魯王以陳六御代張名振守舟山。
李定國至安龍。
是日子時,白文選率步騎至安龍城外,大呼曰:『安西兵馬至矣!各須謹慎』。言畢,躍馬而去。黎明,忽有叫門者曰:『我西府常隨夏太監也』!隨令入朝;面奏曰:『定國即至矣,遣臣先馳奏聞。因至凍洒箐為秦兵倒樹塞路,馬不能前;是以稍遲耳』。俄頃,週城起馬嘶,結寨遍九山頭。定國率騎入朝陛見,君臣相持痛哭;帝諭曰:『久知卿忠義,恨相見之晚』!定國泣奏曰:『臣蒙陛下知遇之恩,欲取兩粵以迎鑾輿;乃不惟不赴臣願,且置陛下於重憂,臣萬死無能自贖矣』!帝慰諭之,賜坐、賜茶。定國還營,知文選去未遠,遣夏太監追留之;及於普平市。文選乃還,隨定國入朝,密計幸滇;諭守臣備夫馬為移蹕用。
二十六日(乙巳)
李定國由安龍走雲南。
帝至普安,遣兵駐(一作守)盤江以御孫可望。
十二日(辛酉)
帝至曲靖,李定國發騎卒前導三千、後衛三千,而親與文選居中扈從。請帝於行宮安置,而親率精兵入雲南,與撫南王劉文秀、黔國公沐天波及標鎮各營連絡,合兵三萬;惟王尚禮有異志,然所部止千人,不能動搖也。
時撫南劉文秀與可望之都督王尚禮、王自奇、賀九儀等守雲南;聞定國奉帝來滇,與尚禮等密議勒兵守城,自與數騎會定國云:『我輩將以秦王為董卓;但恐誅董卓之後,又有曹操耳』!定國指天誓日;白文選從之,即昌言曰:『秦王若能尊帝,我輩當尊秦王也』!
李赤心、高必正等久竄處廣西賓、橫、南寧間;赤心死,養子來亨代領其眾,推必
正為王。
閏五月戊申朔
王江復與沈調倫聚眾四明山,聲勢衰。調倫為大清兵所獲,被殺;江亦被創卒。
二十四日(辛丑)
鄭成功部將黃梧、蘇明以海澂降於大清,縣令王元山從之。協將康雄不從,斷其手;得縋城出(梧從蘇茂敗於揭陽;懼誅,故降)。
大清封梧為海澂公,駐漳州;明為多李幾昂邦內大臣。
秋七月丁未朔
晉王李定國、蜀王劉文秀時詣馬吉翔、龐天壽家,光祿少卿高勣與御史鄔昌期患之;合疏言『二王功高望重,不當往來權佞之門;恐滋奸弊,復蹈秦王故轍』!疏上,二王遂不入朝。吉翔激王怒,命各杖一百五十,除名。定國客金維新走告定國曰:『勣、昌期誠有罪,但不可使朝廷有殺諫官名』!定國即偕文秀入救,乃復二人官。
初五日(辛亥)
鄭成功率師北行,奪閩安鎮;斬大清將胡希孔,生擒百七十人。
二十三日(己巳)
鄭成功與大清兵戰於臺南,奪橋;又明日,戰於橋北。
二十八日(甲戌)
鄭成功與大清兵戰於教場,奪馬二十五匹,擒延平援將張禮。
十一日(丙戌)
帝移蹕秦王宮(宮在雲南府城中五華山)。
高必正死,其眾食盡,且畏大清兵逼;李來亨率眾走東川,分據川、湖間,耕田自給。川中舊將王光興、譚弘等附之,眾猶數十萬。
二十三日(戊戌)
鄭成功敗大清兵於舟山,陷連江。
二十六日(辛丑)
阮駿輕敵直進,大舟膠淺不得行;劉孔昭子永錫跳水死。陳六御、張洪德赴救戰敗,自刎死。總兵張進爵截敵於橫水洋,大戰竟日;孤軍力竭,自投水死(一作投於火)。
帝為李定國、劉文秀割襟,訂二姓盟。二王感悅,謝恩。
十三日(戊午)
舟山大敗抵壺江、琅琪等嶼,鄭成功以行軍司馬張英代陳六御任。破閩安鎮,焚掠南臺殆盡。
初,李定國有龍驤、天威二營;既出粵,命祁三昇統龍驤營留蜀,孫可望令鎮遵義。及是,定國入滇調三昇而可望亦遣使徵之;三昇謂其所部曰:『國主、安西,舊主義均。今安西尊永明王為民主,名正言順;我等亦有所依,當遵西府之調為正』。眾皆諾。遂辭秦使,整旅還滇。可望遣兵追襲,三昇且戰且走,輜重盡失;達行在朝賀畢,帝封三昇咸寧伯以旌其忠。
冬十月乙亥朔
大清庶子王班師,鄭成功進略溫、台等郡。
爝火錄卷二十七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丁酉(一六五七)、大清順治十四年(永明王永曆十一年、魯王十二年)春正月甲辰朔
永明王在雲南,魯王在金門。
帝復遣王自奇偕張虎慰諭孫可望於黔;自奇告可望曰:『定國孤軍,易擒也』。可望密令自奇為內應;自奇返,遂辭歸楚雄。
二月甲戌朔
孫可望請舊標營還黔,帝許之。 可望大營及標兵之在滇者,詔給夫馬送還;並遣東昌侯張虎送孫可望妻子赴黔。又賜金簪一支於虎,令從中開導。
起前禮部尚書雷躍龍入閣辦事(躍龍告假在滇,為孫可望所寵任;故特起之)。
三月甲辰朔
帝以龔彝掌戶部事;彝辭曰:『臣受秦王十年知遇,未有所報;敢辭新命』!李定國、劉文秀劾之曰:『龔彝止知秦王十年之恩,獨不念祖宗、父子受國家三百年之恩乎』(一作龔彝止知受秦王十年知遇之恩,獨不思祖孫、父子受國家三百年豢養之恩乎)?有旨:『議處』。彝伏闕謝罪,降印局大使。
孫可望殿庭柱忽生靈芝大如斗;群臣相率捧觴上壽,呼萬歲。可望大悅,更其名曰「瑞芝殿」。
夏四月癸酉朔
魯王遣總兵何達武齎表詣行在,請會兵吳、楚。
鄭成功回島,遣甘輝、周全斌攻寧德,殺大清師阿克襄(克襄,滿洲人;既墮馬,猶手刃數人而死)。
大清朝議,以舟山不可守,遷其民過海。嚴令迫促,數日間溺死者無算,遂墟其地。
秋七月壬寅朔
王自奇反於楚雄,率張明志、關有才二鎮營兵西上永昌。
八月辛未朔
孫可望舉兵反,晉王李定國、蜀王劉文秀率師御之。 初,可望以妻子在滇,未敢公然為逆;及王送妻子還黔,遂舉兵內向。然人心多不直可望,部下諸將皆願歸定國;與定國相拒於三岔河,白文選輕騎奔定國軍。
張虎至黔,詐言「帝賜簪,密令行刺」以媚可望,激之反。可望以妻子已至黔中,無復顧忌;遂大言『永曆負義,定國、文選謀反』!追文選鞏國公敕印,舉兵攻滇。諸將馬進忠、馬惟興、馬寶最稱勇健而素善於文秀,且與文選交密;因從容謂可望曰:『白文選受恩有年,昨在滇受封,屢辭不允,亦出無奈;今諸將中才無出文選右者,大將非文選不可!若重加爵賞,用為總統,必能感恩圖報』!可望從之;乃留馮雙禮守貴州,而以文選為征逆招討大將軍,總統兵馬前行。可望親詣交水,令預造械鎖三百具,俟破滇之日,械送永曆君臣。雙禮力諫,不聽;及送師郊次,復諫曰:『國主往而勝,難免犯闕之名;若其不濟,則黔非主有』!可望叱之,雙禮痛哭而回。
定國以沐天波、王尚禮、靳統武留守扈從,而親與文秀督各鎮兵御可望;帝御樓餞行。尚禮素有異志;天波、統武精嚴城守,召尚禮入朝,收其兵器,以兵守之。
定國、文秀帥師至三岔河,與可望夾交水而軍。文選抵交水,距三岔河二十里;乃輕騎奔定國軍,且言『人心內向,可一戰走也』!可望聞之,大恚恨;馬寶佯為切齒:『吾乃為跛賊所欺!要當手縛之,生食其肉』。蓋文選作賊時,與左良玉戰於瑪瑙山下,忽為飛擊去左腿;獻忠大慟,下令有能醫活者予萬金,且加高官。唐州人梅阿四生截他人足接之,雖愈而跛;故寶呼之為「跛賊」。獻忠呼阿四為老神仙,賜金及官,皆不受;曰:『萬歲稱臣老神仙;臣為老神仙足矣,不願富貴也』!獻忠大喜,令軍中皆呼阿四為老神仙。
「大有奇書」云:河南陳某被俘於賊營,為塑匠。孫可望醉後,殺一嬖妾。醒而思之,痛悼欲死;曰:『安得有神仙為我活之乎』?陳笑曰:『我能活之』!可望怒曰:『汝欲藉此逃耶』?陳曰:『我不出營,可令卒持我藥至屍所,敷傷處即生矣』。如其言行之,創口立痊;隨即起坐,骨節珊珊,已返魂而至。可望大喜,聞之獻賊;築高臺,坐陳於上,令三軍羅拜,呼之曰「老神仙」,聲震林谷(一作陵谷)。後獻賊有幸姬名胡老腳者,潛□幙後伺獻忠。獻忠疑為刺客,遽拔佩刀斫
之,潰腹而死;見而大悔恨,抱屍痛哭。急召陳,陳對曰:『傷重,不能救矣』!獻賊必欲生之,陳曰:『此人生,吾不生矣!且大王殺人甚多,吾安能一一生之乎!大王此後宜戒殺』!乃敷藥於創口(一作處),死者徐徐起;回顧老神仙,已不見矣。
「陳士慶傳」云:士慶,河南鄧州人。少慕神仙之術,遍遊名山,無所遇。已入函谷關,至終南。有老人籜冠、羽衣,坐石洞中。士慶意其為神仙也,拜跪於洞口,累日哀求之;老人熟視之,曰:『汝遍體凡濁,豈神仙中人耶!速去!無溷我』!士慶又拜累日,饑則乞食村中。老人曰:『若苦饑,我食若物出飴,使吞之,氣蒸蒸然滿腹,遂不復饑』。老人出書一卷。老人曰:『速去!求仙非汝事也』。士慶視其書,皆不省;惟末四頁頗能識之,禁方也。歸至河南,適巡撫之女鞦韆墮地折足,募能治者予百金。士慶以方試之,立愈。挾募金以歸;其父母疑其從賊,鞭之。士慶愬言得異書;父益怒,奪其書焚之。士慶從火中掇拾,僅存末四紙。後為張獻忠所擄,在賊中試方輒效。獻忠性兇殘,每以大梃撻左右;□□付士慶治,立起。獻忠破武昌,擄楚宮婢曰「老腳」,嬖之。一日,觸獻忠怒,刺老腳,揕胸及腹,洞數寸,肝肺、腸胃皆劃然委地。獻忠旋悔之,召士慶治。士慶以老腳臥一木扉,納肝腸於腹,以線紉之;敷以藥。一日呻吟,二日求飲食,三日起坐;又三
日,待獻忠側矣。獻忠由此大奇之。孫可望醉後殺其嬖妾,士慶知其醒必悔,且洩怒於左右;亦以線紉之,敷以藥、□以衾,置之車中。閱二日起行,行數十里不壁。士慶持車至,可望開衾視之,即前所殺愛妾也;視其項,紅痕如縷,美麗倍於平時。可望拜而謝曰:『公真神仙也』!賊將祁三昇為官兵削去頰車,折齒;士慶為斷一俘之頰車合其齦,一日夜而飲食言笑無異。白文選脛中,馳歸,瀕死;獻忠命士慶治之。士慶曰:『傷甚難治;吾無子,文選能父事我終身,方如命』!獻忠許之。士慶曰:『文選反覆變詐,書券來』!獻忠如其言。士慶先以藥敷其痛處,鋸脛骨寸許;殺一犬,取足骨合之,敷以藥。閱三日,文選馳騎入官軍,斬發者頭。文選足以馳騎速,竟跛。獻忠死,士慶依李定國;戰敗,入蠻徼中。年老矣,猶能飲酒數斗、御二十婦人。人求其術;曰:『此非我所能傳,有司之者』。先是,獻忠在湖南破長沙,謂士慶曰:『我欲號汝老神仙,恐軍中不盡知也;今為汝申令』。乃命軍中人持一木几來;頃之,得几數萬,累以為臺,高百丈。教士慶登其顛;士慶愕然曰:『吾身不能騰空,焉能躡而上』?獻忠曰:『不登,且殺汝命』!數十萬人持弓矢環之;且曰:『吾有呼,則全軍皆呼』!士慶登其半,欲止;獻忠命軍士引滿擬之。士慶懼,直登顛頂;獻忠呼曰:『老神仙』!軍士皆呼曰:『老神仙』!聲殷然震山谷。自是,賊中皆稱之曰「老神仙」云。其後,士慶隨白
文選投誠大清,死於騰越州。有降將王安者,自言『在賊中時,嘗從士慶取藥。見聚群婦人,剜取其陰上肉方寸,置鑪中,雜以藥熬之。須臾,鑪中火起光,滿室中火著物不燃;復投以藥而火息,藥始成』。然則士慶之術,非作賊亦無從得藥也,嗚呼!殺人以活人,其術又烏足尚哉!
(按此說亦荒誕極矣!豈賊中果有是異人耶?果異人而肯從賊耶?倘亦作者寓言,聊以俘頰拘脛調笑賊徒,而稍舒其胸中憤懣耳。)
永明王舉雲南鄉試,以演武場為貢院;取中王肇興等五十四人。
遣內閣文安侯馬吉翔視師。
九月庚子朔
李定國等與孫可望接戰連北,退守曲靖;可望索戰,堅壁不出。可望內怯總統之變,欲引兵回;馬寶等紿之曰:『文選逃亡,不過一人;有之不足多,無之不為少。乘此兵馬,可決一戰』!可望大喜,密議遣安定侯馬寶、臨潼侯武大定、漢川侯張勝等率勁旅四千,由尋甸間道襲滇省;而己仍於交水索戰,令其首尾不相顧。馬寶遣心腹報知定國,且催速戰;定國即發兵,從馬進忠營掩入可望寨。
十九日(戊午)
孫可望與李定國兵既交,部將馬惟興先走,遂大敗;可望逃回貴州。定國慮會城有失,使別將追之,自引兵還。
戰方合,惟興等將士大呼曰:『迎晉王!迎晉王』!一軍瓦解。可望急逃至三水,從者不及三百人,餘悉陷沒。急問左右:『馬國公安在』?眾應曰:『未敗之先,馬國公、白招討已歸晉寨矣』!可望仰天嘆曰:『馮雙禮阻我興師,我堅執不聽;天亡我也!且仙臺老僧能前知,常問出師吉凶;曰:「惟不用白馬相隨,可旡咎也」!初謂白馬不利師行,悉除不用;豈意是文選、進忠乎』!因大哭。既又謂其眾曰:『昔年有石碑出,鐫文云:「來是觀音面,去是老僧頭」。由今推之,天意欲我薙髮歸清也?定國不世之讎,不得不報;我又何惜此幾莖頭毛乎』!言未既,李本高追及,引戧刺可望;可望大喝曰:『汝殺主耶』!本高曰:『我非殺主,殺欺主賊臣耳』!忽為流矢所中,可望得脫。
二十一日(庚申)
馬寶、張勝等潛師至滇,城閉不得入。王尚禮謀內應,沐天波覺而守之以兵,不得發。李定國兵回,遇勝等於渾水塘;馬寶降。張勝戰敗,走亦佐縣山谷中,餒
甚,求食不得。邏卒獲之以獻;詔磔於市。王尚禮仰藥死。
帝賜敕魯王(一作賜魯王手敕),仍命監國;鄭成功忌之。
孫可望至貴州,部將馮雙禮紿之,言『追兵已至』!可望知人心已散,遂挈妻子赴長沙降於大清。
劉文秀、白文選追可望不及;雙禮詭言追兵已到,促可望移家口奔逃,盡掩其子女、玉帛降於文秀,同歸雲南。可望挈妻子走長沙,遣其偽大理卿楊惺先奔赴大清經略洪承疇軍前請降;承疇納之。
冬十月庚午朔
晉王李定國率兵攻永昌,張明志降;王自奇敗走騰越,自刎死。擒關有才以歸,詔磔於市。
蜀王劉文秀擒張虎歸,詔磔於市。
十二月己巳朔
鄭成功火藥局災。
初,孫可望在滇,偽兵部任僎屢表勸進。至是,僎死;李定國追論其逆,詔戮僎屍於市,籍其家,子孫俱發邊遠充軍(僎,臨安人)。
爝火錄卷二十八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戊戌(一六五八)、大清順治十五年(永明王永曆十二年、魯王監國十三年)春正月戊戌朔
永明王永曆在雲南,魯王在金門。
帝封鞏國公白文選為鞏昌王、鄂國公馬進忠為漢陽王。
封馮雙禮為慶陽王,馬惟興、馬寶、賀九儀俱進爵為公。其偽德安侯狄三品、偽岐山侯王會、偽荊江伯張光翠以黨附孫可望,降爵有差。
馬玉云:『定國以黔、蜀、辰、沅諸鎮將皆孫可望所設,悉調赴雲南,核其功罪:所善者如雙禮、進忠封王,惟興封敘國公,寶封淮國公,九儀封廣國公;所惡者俱降級奪爵。永曆左右皆定國心腹,正睥睨尊大;而大清兵三路至矣』。
慈谿國學生魏耕上書鄭成功,請乘南風便,直入京口(耕,字雪竇)。
三月戊戌朔
大清兵三路入雲、貴。
帝命匡國公皮熊以原爵鎮守貴陽。
沐天波知國勢已去,自分身殉社稷;使諸子分贅於各土司,冀存先人之祀於萬一。時鎮將紛紛陞賞進爵,議及天波;天波辭曰:『吾世受國恩,未有所報;寧敢望新秩乎』!
劉文秀追孫可望時,獲其騎一;自言『曾為可望內使,在滇時奉令密窖銀兩、金犁於內殿。昨令臣隨行者,恐臣發其窖也。今既敗去,願首報,以為興王之資』。文秀還滇,奏之;帝令晉、蜀二王面同起窖,果於後宮石臺下獲銀二十九萬兩,金犁一、重五百兩。二王奏:『留供御用』;帝諭:『留濟軍餉』。
贈卹前滇黔總制范。 初,駐貴州;孫可望入滇,遣李定國與之盟,約共扶王室。開陳大義,且曰:『可望扶明,我則奉之;渝盟,我則殺之』!及定國入粵西,可望逼凌君上;以憂憤死。帝追悼之,故下部議卹。
贈卹嚴起恆、楊畏知、張載述、劉堯珍、吳霖等。
復龔彝原官。
鄭成功會師浙海,以前少司馬張煌言為監軍;北抵羊山。山故有龍祠,海舶過者致祭必用生羊,即放羊於山;久而孳息日繁,見人恬不畏避。軍士競執之,時天朗波平,忽怪風猝至,海舶自相摐擊;義陽王溺死。於是返旆。
夏四月丁卯朔
大清由蜀入者,自三陂取遵義;由楚者,自鎮遠抵黔;由粵者,抵獨山州。
大清命吳三桂掛平西大將軍印,與定西將軍固山額真墨侯勒根蝦由四川出,寧南靖寇大將軍宗室羅托由湖廣出,征南將軍固山額真趙布太由廣西出,三路取貴州。
初三日(己巳)
大清師吳三桂與勒根蝦率兵至合州,杜子香以輕舟哨至合江;合江水面寬闊、波濤洶湧,三桂揮兵跨馬涉江,子香不能支,分水陸奔逃。三桂遂由銅梁、壁山、來鳳、白石進發,入重慶。以永寧總兵嚴自明與新設重慶總兵程廷俊留守重慶,調
陝西火裕城守。
馬玉云:『時蜀、楚界中,如房、竹、歸、巴、大昌、大寧有塔天保、郝搖旗、李來亨、袁宗第、黨守素、賀珍,施州衛有王光興,長壽、萬縣有劉體純、譚詣、譚弘、譚文、向希堯,達東有楊秉胤、徐邦定等,連兵分守;三桂俱不之問,直指貴州。李定國既敗孫可望兵,自以為無他患,武備盡弛;高績與郎官金簡進諫曰:「今內患雖除,外憂方大;伺我者頓刃以待兩虎之斃!而我且酣歌漏舟之中、熟寢爇薪之上,能旦夕安耶?二王老於兵事,胡泄泄如此」!定國見疏,愬之王前頗激;王擬杖二臣以解之,朝士多爭不可。移時不能決,而三路敗書至;定國始逡巡引謝,二臣獲免(簡,字萬藏;勣鄉人)』。
十三日(己卯)
吳三桂搭浮橋渡黃葛江,歷東溪、安穩、新站、夜郎,抵石壺關。大清封可望順義王,可望獻滇、黔地圖於大清;大清取滇、黔,險隘要害、行軍設伏悉按圖而入。
二十四日(庚寅)
劉文秀卒。
文秀疽發於背,帝親臨問;病篤,上遺表云:『敵兵日逼,國勢日危;臣請入蜀,就十三家之眾出營陝、洛,庶幾轉敗為功』云云。帝嘉之。及卒,命以親王禮葬。文秀儀度溫雅,柔和謹慎。入滇之初,曾屠武定;既而悔之,自是不妄殺一人。
劉文秀既卒,李定國以蜀自益;委朝政於襲銘、金維新,加派兵餉、賣臣鬻爵,舊人怨叛、邊警日迫,而定國不之覺。
有西安人賈自明者,自言識天文、地理、陰陽、象緯、遁甲之事,兼能製木牛、流馬、火攻諸具;又精驅遣風雷之術。常往來秦、蜀山中,招集義旅。因見王氣在滇、黔,故變服至貴州。劉文秀一見,以為異人,薦諸李定國;定國薦諸朝,拜雷擊將軍。試其火器,殊效。又製遮牌攩木,行營用之;周匝連環,屹如長城。定國因遍取鐵工、木工,徵求夫役。自明亦妄自尊大,過朝士不為禮;靳統武遣人陰殺之。後知為洪承疇所遣為間諜者;以告定國,定國諱焉。
孫可望導三路兵進攻;報至行畿,上下震恐。李定國慮可望熟識險隘,而各汛守皆可望舊人,悉更調之;使其將劉正國、楊武守三坡、紅關諸險要以防蜀,使馬進忠等駐貴州。
二十五日(辛卯)
大清吳三桂抵紅關,劉正國由水西逃奔雲南;將軍郭李愛、劉董才、王明池、朱守全、王劉滄、總兵王友臣等以官兵家口並象降於大清兵。
三十日(丙申)
遵義軍民府降於大清。
大清兵出湖廣者自鎮遠抵黔,馬進忠等逃奔雲南;安順巡撫冷孟銋遣標騎飛章告急,李定國不及援,貴陽遂陷。孟銋被執,洪承疇待以賓禮,誘之降;孟銋曰:『寧為明鬼留香,不作叛人遺臭』!乃送覺羅貝勒軍前;孟銋不為屈膝,遂被害。
皮熊走水西。
五月丁酉朔
帝遣周金湯航海,進封鄭成功為延平郡王;成功遂議大舉攻金陵。
十一日(丁未)
吳三桂襲破將軍楊武於開州之倒流水。
水西宣慰使安坤、酉陽宣慰使冉奇鑣、藺州宣慰使奢保受等降。
興寧伯王興受李定國指,回綏陽。其子友臣已先降於大清兵,遂親詣軍前繳敕印;吳三桂厚賞之。
六月丁卯朔
晉王李定國上表出師,傳檄會兵。
「殘明紀事」云:初,大清兵下貴州,慶陽王馮雙禮連疏請兵救援,晉王亦欲出兵。時大清兵來疲敝,洪承疇致書紿定國,以緩其師;定國信之。及月餘,兵馬強壯,遂三路進取;報至,定國始悔墮承疇之術。
李定國自任當黔路,移鎮安順;以白文選當川路,移鎮七星關。發夫運糧,天雨泥濘,輓負不前;輒鞭之至死,冤號載道。
漢陽王馬進忠卒。
贈冷孟銋兵部尚書,廕其子之旭世襲錦衣衛僉事;遣文安侯馬吉翔諭祭。
鄭成功議攻金陵;甘輝曰:『將軍攻漳、汀三載不下,四越南澳無成;今奉天
子命,空國而起,為破釜沉舟之計。事之濟否,在此一舉。今順風揚帆,旬日外可抵旅順;以偏師綴皮島,而以正兵搗其老巢,可立破。彼居中原未久,老酋皆有懷土之思;聞建州破,必皇皇無固志。我鼓行入山海,大勢瓦解;天下可傳檄而定也:此上策也。次則逕泊天津,收其積聚;勁兵收京,勢如風雨。北都坐困非策,必有面縛銜璧者;中原豪傑響應,可以遏勤王之師。若由淮入江以圖金陵,即使速破,亦支撐東南半壁而已:厥為下策』。成功不能用,且欲先謁孝陵、再圖北伐。
秋七月丙申朔
鄭成功舉兵攻金陵,以黃廷為大提督,留守兩島;餘俱從行,甲士十七萬、習流五萬、習馬五千、戈舡八千、鐵人八千。鐵人者,週身披甲,畫以朱碧彪文;陳於行首聳立,視馬足斫之。至浙江,攻陷樂清等縣;次陽山,暴風漂沒八千餘人,成功幼子溺死。
初二日(丁酉)
新津侯譚弘、仁壽侯譚詣、涪侯譚文帥舟師攻重慶,敗還。
大清命安遠靖寇大將軍信郡王多羅鐸尼自都門統領大兵入黔,仍分三路進取雲南;撤寧南靖寇大將軍回荊州彈壓。
大清軍出廣西者征南將軍趙布太與提督線國安抵獨山州。
二十八日(癸亥)
大清定西將軍墨侯勒根蝦以病卒於遵義。
大清使至軍,傳諭:『克取貴州,如雲南機有可乘,大兵馬匹行得,即乘勢進取,不必候旨;如大兵馬匹疲弱,候安遠大將軍到日(即信郡王),三路進取雲南。寧南靖寇大將軍駐貴州,俟開服雲南回荊州』。
李定國軍阻雨不前,日行三十里,人心惶惑。至關嶺,刑牲祭漢前將軍祠;定國瀝酒誓曰:『定國奉命出師,不以身殉社稷佐中興者,神威當截其頭』。誓畢,命諸將皆誓;既盟而飲,還營。
冬十月甲子朔
大清兵三路俱集,信郡王奉命自北至,會於楊老堡;戒期入滇。
初五日(戊辰)
李定國扼雞公背,圖侵貴州;遣別將守七星關,抵生界立營,窺遵義以牽蜀。
定國受黃鉞,同公侯伯將軍馮雙禮等悉眾扼盤江,踞雞公背;鞏昌王白文選與將軍伯竇名望等四萬餘眾守七星關,抵生界,離遵義一日程。
馬玉云:『前此數月,三桂駐遵義、趙布太駐獨山州、信郡王在武陵,惟寧南駐貴州。當大兵未合之際,定國觀望逡巡;楊老堡訂期進兵,刻日飲馬昆明,定國始秉鉞而出,事機已失矣』。
十一月甲午朔
十二日(乙巳)
大清兵吳三桂統大兵及援勦左路鎮總兵沈應時、右路鎮總兵馬寧等自遵義出師。
白文選自生界退守七星關。
十二月癸亥朔
初二日(甲子)
我大清兵出遵義,由水西取烏撒;守將棄七星關,走霑益。
七星關兩山壁立,水勢洶湧;其水下流至以烈,從山下伏流以瀉於不可窮詰之區。山上樹木參天,名曰天生橋;即飛猿不能渡也。吳三桂用鄉導,於水西苗猓地方以烈安營;由天生橋抄烏撒軍民府,扼七星關大路。白文選偵知,棄七星關,走可渡橋;復焚橋,走霑益州,思奔雲南。李定國敗於安隆之羅炎河、涼水井,撤寨遁歸。
定國以信郡王兵至,退回盤江;又報趙布太軍鋒甚銳(一作惡),自領部眾堵御。連敗於安龍之羅炎河、涼水井,踉蹌奔歸;而各勛鎮見定國兵敗,各散去。
淮國公馬寶降於大清。
大清兵入安隆。
譚弘、譚詣、譚文再攻重慶,復潰還。
十五日(丁丑)
永明王將出奔,行人任國璽獨請死守;下廷議。李定國等言:『行人言是。前途尚寬,今暫移蹕,捲土重來再圖恢復未晚』。
時北兵三路會於曲靖,帝集群臣議所之。黔國公沐天波請走迤西,帝從之;遂率宮眷、群臣走永昌,從之者數十萬人。
土官岑繼本(一作繼祿)導北兵深入,李定國使懷仁侯吳之聖御之;敗績。定國還師拒戰,連敗;大營、妻子俱失散。
李定國諭滇民避兵云:『本藩在滇多年,與爾人民情均父子。今國事顛危,朝廷移蹕,勢難同爾等偕行。恐清兵一至,殺掠淫污猝難逃避;爾等宜乘本藩未行之時,各速遠避,毋致自誤貽戚』!於是城內外哭聲鼎沸,攜負狼奔。時已徵貯秋糧,定國諭各營不得焚燒倉廩;恐清師至此無糧,徒苦我百姓(或曰帝諭定國勿燒故也)。
敕沐天波宣諭緬甸;發官旗,沿途徵兵開路迎扈。
艾承業與狄三品謀劫駕事泄,李定國親率兵殿;承業等不敢追而罷。
駕至碧雞關,兵民塞路,哭聲振地;帝諭住輦立起,手扶沐天波,回顧城中宮闕,揮涕曰:『朕行未遠,已見軍民如此塗炭!以朕一人而苦萬姓,誠不若還宮死社稷,以免生靈慘毒』!諭畢,大哭。天波奏慰,李定國飛騎亦至;共請前發,以慰眾心。帝乃就輦。
爝火錄卷二十九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己亥(一六五九)、大清順治十六年(永明王永曆十三年、魯王監國十四年)春正月癸巳朔
永明王奔永昌,魯王在金門。
初三日(乙未)
大清兵入雲南。
滇將胡一清(一作青)等、土司總兵龍世榮等降。
初四日(丙申)
帝至永昌。李定國先入城治糧糗,整頓行宮,迎帝駐蹕。
白文選守玉龍關。 關為永昌之要路。文選自霑益州奔回,李定國留為斷後,駐守玉龍關。
永明王川湖總督文安之率劉體仁、袁宗第、李來亨等十六營由水道襲重慶。會譚弘
、譚詣殺譚文,諸將不服,安之欲討弘、詣;弘、詣懼,率所部降於大清兵。諸鎮遂散,安之鬱鬱而卒。
二月壬戌朔
李定國繳還黃鉞,自請削職待罪;帝不許。
初二日(癸亥)
大清吳三桂自羅次出、多羅貝勒自雲南出。
初九日(庚午)
大清帥合兵鎮南州,永明王總兵王國勛等與戰於普淜,敗死。
大清兵取馬湖、敘州;降弁勝於武隆,赦而用之。於是獻孽之擾蜀者盡矣;惟闖孽郝搖旗、袁宗第、劉二虎尚據巴東。
十五日(甲子)
大理府陷。
大清兵破玉龍關,白文選、張先璧、陳勝俱敗;文選從沙木河走右甸,由鎮康出木邦。
永明王走騰越。
李定國遣總兵靳統武、孫崇雅率兵四千自永昌走騰越。時從官文武約千餘員;馬吉翔、李國泰輜重甚厚,恐遭劫掠,促帝連夜即行。兵馬過處,火光燭天;右轉左旋,天明仍在故處。
工部尚書王應龍聞帝奔迤西,偕其子晝夜兼行;至永昌而駕已前發。應龍謂其子曰:『吾本草茅微賤,蒙恩授職,官至司空。先不能扶社稷之危,今不能從君父之難;尚可靦顏求活人世乎』?因自縊。其子泣曰:『父殉社稷,子成父志宜也』!亦自縊死。
十八日(己卯)
大清兵入永昌,帝抵騰越。
大清封譚弘為慕義侯、譚詣為向化侯。
二十一日(壬午)
大清兵渡潞江,前驅遇伏而敗。 先是,洪承疇移書李定國;定國答曰:『蕞爾小邦,不敢與大國戰;如大兵至,即率眾避去矣。但敝國山路崎嶇,不便貴邦馳騎;謹遣吏民削平道路、修葺橋梁,以便大軍進止』!承疇得書,疑之。遣人偵視,果如所言;承疇益遲回。然軍期已發,不得不進;南京兩帥居前,五路俱入。行二日,不見一人;承疇恐,欲撤回。二帥曰:『彼畏我耳,何計之有』!遽進。定國先於上流遏絕(一作壅遏)川水,及北兵至,決之;陣亂伏起,前軍大敗。
李定國先發,帝及宮眷、大營自騰越奔邊外;於磨盤山築柵數道,左右設伏以待。磨盤山路窄隘而盤曲,兩騎不能並行;前隊盡歿而後軍不知,天設之險也。時大清信郡王、平西、貝勒、貝子諸帥統各營十萬(一作十餘萬)眾,過騰越、入磨盤山;殺滿兵八千餘人,貝勒、貝子俱死,全軍幾覆。李定國大敗,走孟艮。
有中書盧桂生者降於大清兵,定國之謀遂洩。北兵分精騎先蹂伏兵處,殺泰安伯竇名望等;定國遂上馬奔,將士皆散。稍定,問『聖駕安在』?左右曰:『將至茶山』!沉吟曰:『君臣皆死,無益也!姑他往,以圖再舉』。率兵走孟艮。永明王夜走南甸。
大清兵入騰越州。
永明王過沅江,土知府那嵩與子燾迎謁,供奉甚盛(一作甚謹),設宴皆用金銀器。宴畢,悉以獻;曰:『此行上供者少,聊以佐缺乏』。
二十四日(乙酉)
扈駕者甫下營而未炊,忽楊武兵到,傳言滿兵追至;各營兵士俱忙亂奔散。馬吉翔與司禮監李宗道催駕即行,遂狼狽登程,夫妻子女不復相顧。各官行囊俱被劫掠,貴人、宮女為亂兵所掠。
二十五日(丙戌)
帝至銅壁關(關為緬甸界),扈將孫崇雅叛,肆掠行在輜重;凡文武官追扈稍後者,悉為所擄。
大清兵過南甸,追至孟村;離騰越百有十里,為雲南迤西盡界,外即三宣六慰、緬甸矣。
二十六日(丁亥)
靳統武引兵由斜谷而去,仍歸李定國。
永明王抵囊木河,是為緬境。
二十七日(戊子)
永明王率沐天波等至蠻莫、思綿;使告緬,緬使人來迎。
沐天波妾夏氏不及從,自縊死。踰數日收葬,肢體不壞;人以為節義所感。
昆明諸生薛大觀聞王走緬甸,歎息曰:『不能背城一戰,君臣同死社稷;顧欲走蠻邦以苟活,豈不重可羞耶』!顧子之翰曰:『吾不惜七尺軀,為天下明大義;汝其勉之』!之翰曰:『大人死忠,兒子當死孝』!大觀曰:『汝有母在』!時其母適在旁,謂之翰妻曰:『彼父子能死忠孝,吾兩人獨不能死節義耶』?其侍女方抱幼子,問曰:『主人皆死,何以處我』?大觀曰:『爾能死,甚善』!於是五人皆赴城北黑龍潭死。次日,諸屍相牽浮水上;幼子在侍女懷中,堅抱如故。大觀次女已適人,避兵山中,相去數十里;亦同日赴火死。
時孫可望據雲南,士人依附,得官者甚眾;大觀父子獨不屑。帝至雲南,諸不事可望者皆以名節見重,大觀亦恥自言。城北有龍泉觀,觀有潭,潭上有射魚樓,兩旁竹木蓊鬱;大觀挈家居之。臨命,題詩射魚樓壁,並書父子、夫婦、主僕姓名
庚甲於左(大觀,字爾望。之翰亦諸生。妻楊氏、媳孟氏,侍女名瑣兒)。
二十八日(己丑)
緬人勒從官盡棄所攜兵器,乃啟關;至蠻莫土司,眾官不從。馬吉翔傳旨,命悉去戎備;乃遵行。次芒漠,緬人迎貢亦頗成禮。
二十九日(庚寅)
黔國公沐天波與皇親王維恭、典璽李崇貴等計曰:『我等須引東宮入茶山,既可在外調度各營,又可遙為皇上聲援;或不至受困』。皇后不許。
緬人遣使,言『緬土小邦,乃大明貢臣。今皇帝親舉玉趾以臨,敢不俯伏郊迎!惟是扈蹕諸王及勳鎮將軍攜有重兵,自宜次於外以圖恢復。若俱入小邦,是示天下不武也;不重損我天朝威望乎』?沐天波見其勢不可入,乃奏曰:『聖駕進緬,臣必居外矣!君臣南北,阻以大江之險,音問難通。請陛下以太子託臣進茶山監國;一則可以調度諸營,次可以為皇上聲援。此顧前慮後之長策,願陛下決計』!帝曰:『廢興由天,非人力可挽(一作所能挽);太子尚幼,父子之情奚忍遽離』!后兄華亭侯王維恭固請於后,后亦不許。
三十日(辛卯)
大清諸帥旋師。
三月壬辰朔
緬人以四舟來迎王;從官自覓舟隨行者六百四十餘人,陸行者自故岷王子而下九百餘人,期會於緬。
四舟止供御用,餘各自買舟,走小河;又訪得陸行亦可達,即有從陸者。計從行之眾,於騰越起行尚有四千;至是簡閱,止一千四百七十八人。陸行途中遭劫殺者:通政使朱蘊金、中軍姜承德、副總兵高陞、皇親馬九功、千戶謝安祚、向鼎忠、范存理、溫如珍、李勝、劉興隆、段忠。
初四日(乙未)
馬吉翔、李國泰不俟太后、東宮,即命放舟(一作舡);太后怒曰:『連我也不顧,欲陷皇帝於不孝耶』!乃止。至初六日,解維。
十一日(壬寅)
大清吳三桂等抵姚安,永明王東閣大學士張佐宸、戶部尚書龔彝、兵部尚書孫
順、侍郎萬年策、都察院錢邦芑、少卿劉泌、兵科胡顯等一百五十九人先後降。
德安侯狄三品等受吳三桂密指,以慶陽王馮雙禮並「戡定大將軍」金印及金冊赴軍前。
十八日(己酉)
帝次井垣(一作梗);緬人為阻,每日止行三十里。白文選以兵攻緬不勝,走回孟艮、木邦。
二十日(辛亥)
緬人來報:『漢兵四集,請敕止之』!是晚,群臣悉會御舟前,議誰可往;各人推諉,惟鄧凱與任國璽請行。馬吉翔恐二人暴其過惡,因私謂緬人曰:『此二人無家,去則不還矣』!旋復報各營已撤去,遂駐蹕焉。
二十三日(甲寅)
大清吳三桂等至昆明,景東土知府陶斗、蒙化土知府左星海、麗江土知府木懿等暨各土州縣降。
永明王延長伯朱養恩、總兵龍海陽、吳宗秀,自四川嘉定州走雪山至;鞏昌王
部下將軍王安等,自四川建昌衛至,繳白文選「蕩平大將軍」金印、「心膂藩臣」金章;將軍郝承裔、廣平伯陳建殺咸寧侯高承恩,自雅州至;寧國侯王友進、總兵杜子香、陳希賢等、烏撒土知府安重聖、東川土知府祿萬兆、馬蒙土知府祿世孝、鎮雄土知府隴弘勛等,俱自四川至:先後歸順。
二十四日(乙卯)
帝次阿瓦。緬酋來邀大臣過河議事,帝命馬雄飛、鄔昌琦往;至則緬酋不出,惟令通事傳語,所問皆神宗時事,二臣不能對,緬人哂之。因所敕書與神宗時御寶相較微別,以為偽;又出黔國公征南將軍印相對,乃信。蓋緬人於神宗萬曆二十二年因亂來朝求救,朝廷卻之,遂與緬絕;出此,以示前代未嘗受恩於國也。時亡國出奔,情境、體貌大有非臣子所忍言者。
緬人請帝居阿瓦舊城,諸從臣皆分給土人為奴。
李定國知定已入緬,不敢深入;聞白文選屯兵木邦,乃就之謀曰:『帝入緬,敕漢兵毋入關;我兵若入,恐變生不測!北兵萬一隨來,無險可恃。莫若就邊地擇妥屯住招集,以圖興復』。文選以帝既入緬,無重兵護衛,請身入護駕;與定國謀不合。定國遂自引兵從孟定過耿馬、托猛緬屯札;前各營潰兵陸續來集,兵勢稍稍
復振。
閏三月辛酉朔
永明王從臣沐天波等謀奉王走戶臘、二河,不聽。
黔國公沐天波與綏寧伯蒲纓、總兵王啟隆邀馬吉翔等集大樹下,天波曰:『緬酋遇我,日不如前;可即此走戶臘、孟艮諸處,尚可圖存』!吉翔曰:『如此,我不能復與官家事;將皇上及太后、東宮交諸公為計可耳』!眾默然。
初五日(乙丑)
白文選率兵抵緬之阿哇城迎鑾輿,相去不過六十里;內外不通,寂然無知者。然皆不探聽虛實,惟以焚掠為事。
十七日(丁丑)
起陸諸臣至阿哇城對河屯駐;緬酋疑曰:『此等非避亂;乃裏應外合,陰圖我國耳』!發兵圍之;傷者甚眾,僅存者分居各村。總兵潘世榮降於緬。
二十四日(甲申)
大清吳三桂等會奏全滇開復(一作服)。又以慶陽王雙禮請旨;大清待以不死,著解京安置。以吳三桂駐鎮雲南,總統滿漢大兵。
李定國率引出邊者,大學士扶綱、兵部侍郎尹三聘、翰林劉、貴州布政司使朱企鋘等、敘國公馬惟興、武靖侯王國璽、懷仁侯吳子聖、宜川伯高啟隆、公安伯李如碧、陽武伯廖魚等先後歸順。
都督王朝欽、總兵單泰徵繳已故漢陽王馬進忠敕印。
將軍楊武繳永明王母皇太后金寶一顆。 先是,武由孫崇雅領步兵護永明王宮眷行李至邊外之銅壁關;聞李定國磨盤山之敗,崇雅乘機劫奪輜重挾匿,宮人驚竄。懷寶內監為武所獲。至是進繳。
滇民離散,斗米三金;大清發帑銀五十萬兩賑滇、黔。
夏四月辛卯朔
永明王咸陽侯祁三昇率師迎蹕,緬人請敕止之。馬吉翔請於帝,遣錦衣衛丁調鼎、考功司楊生芳往;祁兵得敕不進。吉翔復與緬官之把隘者敕一道云:『後有一切兵來,都與我殺了』!
李定國號召諸土司兵,沅江土知府那嵩即起兵應之。
定國自猛緬移營孟連,賀九儀及白文選部將張國用、趙得勝等皆來歸。乃矯帝敕印,授那嵩總督銜,共圖恢復;將各土司概加勛爵。那嵩為定國密傳敕印於各土司,誘之內應;各土司有聽命者、有兩可觀望者、有不聽而自首於大清總統吳三桂者。
那嵩復維摩州,進圍臨安。
五月辛酉朔
初四日(甲子)
緬復以舟迎永明王。
緬酋遣都官以龍舟鼓樂迎帝。
初五日(乙丑)
王發井。
初七日(丁卯)
王至阿瓦(阿瓦者,緬酋所居城也)。
初八日(戊辰)
王至赭硜(一作者)。始知陸行者盡被緬人掠為奴,多自殺;惟岷王子八十人流入暹羅。
緬人於赭硜置草屋居王,遣兵防之。
赭硜(又作者梗),即從陸諸臣所駐舊地。先造草房十間,請帝居之;外以竹為城,每日守護者百餘卒。其諸文武,則各自備竹木,結宇而居。
孟艮酋長以李定國在孟連,恐為所併;糾合夷眾與定國為梗。定國移兵征之,滅其類;居其城。
初九日(己巳)
延長伯朱養恩、將軍高應鳳、總兵許名名、土司總兵龍海陽降大清;至是,復與沅江土知府那嵩合謀內應李定國。
緬酋貢獻甚厚,帝優答之。時緬婦日相貿易,雜沓如市。諸從臣恬然以為無事,屏去禮冠,皆短衣跣足,闌入緬婦隊中,踞地喧笑,呼盧縱酒;雖大僚,無不皆
然。其通事,大理人;私語人曰:『前者入關,若不棄兵器,緬王猶備遠迎。今又盡廢中國禮法,大為緬人非笑。異時不知何所終也』!
六月庚寅朔
鄭成功兵至崇明,諸將請先取崇明為老營;不聽。
賀九儀妻子以平西王吳三桂令,作書招九儀;九儀有貳心,李定國殺之。張國用、李得勝,與九儀同來歸者;聞九儀死,心怏怏。總兵唐宗堯者,故奸弁;定國令守磨乃。凡兵將來投孟艮者,宗堯悉收隸麾下;商客至,則取其貨財。由是,商賈不至,而雲南及阿瓦消息,定國絕不聞。
秋七月庚申朔
鄭成功兵抵焦山,集諸鎮(一作將)議曰:『瓜、鎮為金陵門戶,宜先破之』!乃令右提督馬信、前鋒鎮統領余新進奪譚家洲,材官張亮督善泅者盪舟斬滾江龍;兵部侍郎張煌言會水師提督羅蘊章候滾江龍斷,即進據瓜洲上流,焚奪滿洲木城。成功與甘輝、翁天祐等直搗瓜洲;大清操江朱衣祚、城守左雲龍率兵一萬會戰,
背港而軍。戰未合,張亮已斬斷滾江龍,對岸夾擊;右武衛統領周全斌率兵帶甲浮渡,直抵城下;正兵鎮韓英奪門入,城遂破。雲龍陣沒,衣祚逸去,其譚家洲及滿洲木城俱潰。成功令援剿左鎮劉猷守瓜洲,餘皆渡江趨鎮江。大清提督管效忠以步兵駐守銀山,迫府治,為必爭地;夜引兵奪之。遲明,大清兵分五路三疊,壓壘而陣。成功令發火,多鼓鈞聲,江水震沸;兵士皆下馬,殊死戰。效忠北,鎮江守將高謙降。成功以周全斌、黃昭守之,屬邑皆下。
甘輝進曰:『斷瓜洲,則山東之師不下;據北固,則兩浙之路不通。但坐鎮此,南都可不勞而定也』!成功不聽;遂率師薄金陵。
蕪湖叛,以書降鄭成功;成功謂張煌言曰:『蕪湖,上游門戶;倘留都不旦夕下,則江、楚之援日至。控扼要害,非公不可』!煌言至蕪湖,傳檄郡邑。
檄云:『恢復天下兵馬鎮國大將軍鄭,為義切君親,聲援南北,計圖恢復,布告同心,鼎造中興,早膺上賞事。竊惟王者一統,治服四夷。大義嚴於春秋,首言尊攘;豐功勒於秦、漢,不諱鞭驅。粵我大明朝三百年基業,德配唐、虞;先皇帝十七載憂勤,功侔天地。胡天不弔,國步多艱:一禍盛世之頑民,再遘滔天之逆子!肆予荼毒,繼被腥羶。裂冠毀冕,羞比沐猴;斷髮文身,慘同人彘。寡人婦而孤人子,不聞塞上鴻飛;南走越而北走胡,盡是長平坑卒!慘矣黔首靡遺,幸而蒼天
悔禍;東南占天子之氣,四海獻赤帝之符。恭遇皇帝陛下神武天授,仁孝性成;英協高皇,勛追成祖。文稱師濟,武列糾桓。不期而會者,海外十四國;同心而應者,土司三五營。連袂雲、揮汗雨,誰云越士三千;左帶河、右礪山,不弱秦關百二。領滇、黔而鎮巴蜀,牧養秦、晉之郊,群空冀北;踞湖南而跨嶺表,擊楫閩、越之隈,小視江東。惟鍾山坏土,乃十七帝之英靈於茲憑式;南國士民,受三百年之恩養報效於今。先取金陵,肇開皇業。獨是麻、黃為蜀地之咽喉,英、霍為楚、豫之指臂;左連東吳、右通濠、泗。其間削籍勛耆、埋名隱逸、忠臣義士、劍俠奇人,細柳聞天子之詔,尺土龍蟠;大樹振將軍之名,千尋虎穴。矧崇山久成鐵籠,峻壘願借金湯。凡我同仇,義不共戴!勿奪先聲,徒成烽火之戲;矢為後勁,同堅背水之盟。且一戰而敬謹授首、再戰而貝勒成擒,招來萬億遊魂,屈指二、三餘孽。於此人力,可卜天心!瞬息夕陽,爭看遼東白豕;滅此朝食,痛飲塞北黃龍。功永勒於汾陽,名當垂於淝水。世受分茅,勳同開國。謹檄』。
時大江南北太平、寧國、池州、徽州、廣德、無為、和州、當塗、繁昌、宣城、南寧、南陵、旌德、貴池、銅陵、東流、建德、青陽、石埭、涇縣、巢縣、含山、舒城、溧陽、建平、廬江、高淳凡四府、三州、二十三縣相率叛降,而下流之常、鎮各屬亦皆為叛降計。
有一北帥單騎東奔,飯於村店。店惟一老嫗在;帥惶遽問曰:『今待(?)何如』?老嫗不知其大帥也,合掌向天謝曰:『聞殺北人盡矣』!帥不敢飯而去。
八月己丑朔
鄭成功兵至觀音門,以黃安督水師守三汊河口;成功率諸將由儀鳳門登陸,屯岳廟山。甘輝以守御既固,恐難猝拔諫;不聽。
大清兵以千騎來迫,前鋒鎮余新擊敗之;遂輕敵,不設備,軍士捕魚、飲博為樂。大清副將梁化鳳偵知之,由儀鳳門越城出(一作穴城出),軍皆啣枚疾走;薄新營,新不及甲,遂就擒。成功急令翁天祐馳援,已無及。大清兵既敗新,遂以步卒數千直搗中堅;而以騎兵數萬繞山後出其背,前後夾擊。成功大敗,諸將各潰走不相顧;成功麾軍急退;甘輝且戰且走,至江騎能屬者三十人;被執,殺死。
是日為成功誕日,軍中皆極飲大醉;獨甘輝不飲酒、不卸甲,以死捍成功,得脫。
初八日(丙申)
大清兵部尚書覺羅伊國、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能吐、經筵日講武英殿大學
士麻邇吉至雲南,行查男女被擄者給還民間。
大清殺沈士柱。 士柱,字崑銅,一字寄公;蕪湖人。阮大鋮興黨人之獄,以士柱、周鑣為罪首;鑣被殺,士柱以赴左良玉召獲免。癸巳,以通李定國,牽連被執;尋得脫。丁酉,復被執;囚於南京三年,作「故宮詞」以見志。至是,以交通鄭成功,誅之。妻方氏絕粒五日死,妾汪氏、鮑氏俱自經死。
張煌言趨銅陵,與大清兵楚師遇,兵潰;變姓名,從建德、祁門山中出天台以入海。
十五日(癸卯)
緬俗以中秋日大會群蠻,令黔國公沐天波偕諸酋椎髻跣足,用臣禮見;天波不得已,從之。歸,泣告眾曰:『吾所以屈辱者,懼驚憂主上耳。否則,彼將無狀,我罪益大』!行人任國璽與禮部侍郎楊在抗疏劾之;王留中不報。
先是,十三日,緬人招天波渡河,並索禮物;蓋其俗於中秋節各蠻皆貢獻,故責幣帛於我以自張其聲勢也。
帝患腿瘡,旦夕呻吟不輟;而諸臣日以酣歌縱博為樂。中秋之夕,馬吉翔、鄭
國泰呼梨園黎應祥者演戲;應祥泣曰:『行宮在邇,聖體不安;且此何時也,而行此忍心事?雖死不敢奉命』!吉翔等大怒,命痛鞭之。蒲纓所居亦密邇西內,大開博肆,呼叫無忌。帝聞而怒,命毀其居;而纓縱博如故。
按「蠻司合誌」,黎應祥作黎心,係永明王妃弟王維恭家蠻妓。
王維恭與楊太監爭賭毆拳,益為緬人所輕。
九月己未朔
緬人進稻穀,帝命給從臣之窘迫者;馬吉翔乃徇私散給。鄧凱大罵吉翔於行殿;吉翔旗鼓吳承爵摔凱而仆,傷其足,不能行。
二十一日(己卯)
大清總統吳三桂自雲南出師至石屏州,土司總兵龍世榮率其婿黔國公子沐忠顯赴軍前降。
二十五日(癸未)
鄭成功還師攻崇明,不克;正兵鎮王起鳳傷死。
冬十月戊子朔
初六日(癸巳)
大清總統吳三桂率漢、滿大兵圍沅江軍民府城,挑濠重困之。
鄭成功還島,哭甘輝而後入;曰:『我從甘輝言不及此』!立廟祀之。
十一月戊午朔
初七日(甲子)
沅江府城破,那嵩登樓自焚,闔家皆死;其士民亦都巷戰死。
屠其城眾(一無城字)十數萬。時值隆冬,蠅蚊、蛇蝎同於盛夏。
十五日(壬申)
大清世祖章皇帝道經崇禎帝陵,酹酒;諭禮部諡為「莊烈愍皇帝」,仍曰「思陵」。
十二月丁亥朔
大清信郡王還京。
二十三日(己酉)
大清總統吳三桂還雲南。
爝火錄卷三十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庚子(一六六0)、大清順治十七年(永明王永曆十四年、魯王監國十五年)春正月丁巳朔
永明王在緬甸,魯王在金門。
夏四月乙酉朔
慈谿魏耕復上書張煌言,備述敵情虛實,請以舟師再舉。
五月乙卯朔
大清將軍達素、總督李率泰率兵搜兩島,令大舡出漳州、小舡出同安,檄廣東降將許隆、蘇利等會海上。鄭成功令陳鵬守高峙,遏同安之師;鄭泰出梧州,遏廣東之師;自勒諸部遏海門,以御漳州之師。成功既至海門,令五府陳堯策傳令諸將:碇海中流,按軍不動。令未畢,漳江風利,遂泊海門。諸將倉猝受命,未敢先發;大清兵乘之,閩安侯周瑞與陳堯策俱戰死。日向午,東風轉甚(一作盛),成功
自手旗起師;風吼濤立,北人不諳海性,眩暈不能軍,大敗。是日,同安軍出高崎,陳鵬約降;副將陳蟒覺之,曰:『事急矣!當一死戰』!麾其屬與殿兵鎮陳璋合擊之;同安兵退,陷於淖而潰。成功殺鵬,以蟒代之。後二日,許隆、蘇利始至;知兩路軍皆敗,遂還。
秋七月甲寅朔
鞏昌王白文選迎王次啞哇城,不克而還。 文選由木邦至錫薄,所至縱兵大掠,聲達阿瓦。偵知緬酋居新城,急攻之;城中無備,幾破。緬酋紿言:『俟三日,出新城讓帝』。文選信之,退兵十里;而城中備御完固。既三日,文選復引兵攻之,反為所敗;遂引兵赴孟艮,會李定國。緬人知文選敗去,定國必復來;乃益修守戰之具。復請沐天波渡河;天波力辭,緬使曰:『此行不似從前,可冠帶而行』。至則禮遇有加;始知為各營臨逼緬城,乞帝敕漢兵無得近關也。
永明王司禮監龐天壽死,李國泰代之;馬吉翔復與之表裏為奸。
慈谿魏耕與祁班孫、錢纘曾志圖恢復,所交皆萬世賢豪士。有孔孟文者,從延平王軍中來,主耕;耕常給其資用。孟文以纘曾饒於財,有所求,不厭;遂以耕所
上張煌言書首於浙帥。耕及纘曾、班孫俱被執,拷治不屈;耕、纘曾駢斬於市,班孫遣戍,妻子、田宅盡沒入官(纘曾,字允武;歸安諸生)。
九月癸丑朔
李定國、白文選會兵攻緬,索王不得;敗緬兵於瑞羊堡。 定國同文選赴阿,其張國用、趙得勝所部兵仍還。文選具疏云:『前後具本三十餘道,不知曾達御前否?今與緬王約議於何處迎鑾?伏候指示』!而從臣燕省自安,無以出險為念者。緬人索敕,朦朧而去。外兵久候,音問俱絕;遂拔營去。
馬吉翔、楊在以潘璜能通緬語,囑其扶鸞曰:『仙告我矣,某處有兵來迎,當以某日至』;罔上以邀賞取悅。又恐定國至,眾將疾攻其惡,不得自恣;故矯旨勿令入緬。而一切惟事牢籠。諸臣奸醜,蓋難悉舉;文武陞遷,仍由權賄。
後緬人告諸從臣曰:『外兵全無實心為主,惟向各邦焚掠;亦不計恢復方略,或索本國象隻、糧草而行:乃惟播惡於無辜,恐不能邀天之庇也』(「也是集」)。
任國璽集「宋末大臣賢奸事」一書進諸王;馬吉翔深恨之。王覽止一日,即竊而去之(一作李國泰即竊去)。
大清將軍達素回福州,自殺。
初七日(乙未)
馬吉翔奏:『大臣有三日不舉火者』。帝命典璽太監李國用碎「皇帝之寶」以濟之;國用曰:『臣萬死不敢承詔』!既而,吉翔、國泰竟以散各官。吉翔弟雄飛專恣尤甚,請託者必先通雄飛,乃得行。
大清皇帝諭吏、兵二部曰:『雲南遠徼重地,久遭寇亂,民罹水火,朕心不忍!故特遣大兵,用行弔伐。今新經開闢,必文武各官同心料理,始能休養殘黎,輯寧疆宇(一作圉)。統轄文武軍民,尤不可乏人;前已有旨命吳三桂平西王移置雲南。今思該藩忠勤素著、練達有為,足勝此任。茲當地方未定之時,凡該省文武官賢否甄別舉劾、民間利病因革興除及兵馬錢糧一切事務,俱暫著該藩總管、奏請施行,內外各該衙門不得掣肘;庶責任既專、事權歸一,文武同心,共策圖勵,事無遺誤,地方早享昇平,稱厥戡亂柔遠至意。俟數年後,該省大定,仍照舊令各官管理。其應行事宜,爾等即行議奏。特諭』。
吏、兵二部會議得雲南省凡應行事宜,聽該藩遵奉上諭舉行,各衙門應遵旨不
得掣肘。至於雲南通省文武大小官員,悉聽該藩酌舉人地相宜者補授;候題請到該部之日,議覆實授。如無應補之人,該藩題明前來,臣二部即行另補可也。理合會覆,恭候命下臣等遵奏施行。十一月壬子朔,奉旨:『依議』。
十一月壬子朔
李定國再與緬戰於垌,白文選助之;連敗緬兵,緬終不肯出王。定國見緬人備御已固,乃退兵三十里下營。於人見定國退,即於城下立木城,日移而前,遂逼定國營。
二十日(辛未)
洪承疇凱旋北上,泊舟南京水西門;鎮撫郎廷佐率文武百官出郭迎接,萬民焚香感謝。郎欲留之度歲,承疇意未決;適有族父老四人自福建至,投揭略云:『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況泉州乃祖宗墳墓所在,亦宜掃奠,榮示鄉黨,以庇宗人』。承疇閱揭揮淚。頃之,端坐凝思,色若不怡者;遂批云:『冒認高官,發按察司勘問』。投揭几下。次日,按察使每人笞二十,發銀一百二十兩遣之還鄉。又一日五鼓,承疇解纜去,寂無知者。承疇不認族人,避嫌也;彼以北京為家耳。
粵東既定,建平南、靖南二王府,東西相望,備極雄麗。而靖南性尤汰侈,謂門前兩獅必用白石琢成;乃飛檄高要縣取星巖石。邑令楊自西承命開鑿,獲胚石二具;載至峽口,舟石俱沉。復命更取,督促頻繁;藩官日喧讓於堂,令惟俯首隱忍。未幾,楊內推兵垣,即疏言粵東不堪兩王;因遷靖南於閩。其府改將軍第,而兩獅猶是楊經營之石也(「觚賸」)。
初,鄭成功陷鎮江,遣王再興令至金壇諭降;知縣任體坤集邑紳衿士會議明倫堂,遂列名送款於成功。成功既敗,邑中紳衿搆隙,因發其事;奉旨:『嚴究』。王重、王夢錫、段冠、江璜、馮徵元、袁大受、李銘常、史承謨、弘謨、王明試十紳坐斬;衿士周羲于亦斬,體坤絞。共斬六十四人,家屬男女流徙者二百七十六人。段冠夫人蔣氏年七十,臥病數年,參果度日;舁至江寧,起解內院之辰,忽體輕骨健,步行就紐。黔名出署,腹枵思食;連啖粗飯。羈執徙所,磨腐二年而卒。王明試有妾方孕,行至山東紅花鋪,產兒旅舍;楊老僕密啟曰:『覆巢之下,已無完卵;一線之繫,在茲客嬰。此去馮益都家不遠,我主為門下士,受知極深;馳往求匿,必能納也』!妾從之。楊乃襁兒夜走,叩益都門;時益都在告,慨然曰:『此我事也』!遂命如姬乳之,名曰協一。長而就傅、壯而受室,俱與諸子分行。而協
一最幼,因字季公。崑山徐司寇亦於王為師弟,高益都之義,以內姪女歸季公。季公以益都廕,歷任廣州太守;而金壇王氏之孥復以輸金歸自塞外,骨肉復完。
爝火錄卷三十一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辛丑(一六六一)、大清順治十八年(永明王永曆十五年、魯王監國十六年)春正月辛亥朔
永明王在緬甸,魯王在金門。
二月辛巳朔
二十八日(戊申)
白文選密遣緬民奏至行朝,內云:『不敢速進者,恐驚萬乘;必得緬人護送出關,為上策耳。候即賜璽書,以決進止』!帝即回璽甚切。越五日(一作越五、六日),沿河搭浮橋為奉迎計,相去行朝僅六、七十里。緬人覺之,復斷其橋;文選候詔不得,遂撤營去。
三月庚戌朔
鄭成功議取臺灣。臺灣東倚山,西薄海;北界雞籠城,與福州對峙;南則河沙
磯,小琉球近焉。周袤三千里,水陸之產咸備。初,鄭芝龍與群盜出沒其地;後為紅夷所踞。成功自江南敗還,地蹙兵弱。適紅夷甲螺何斌逃至廈門見成功,盛言臺灣富強,為四省要害;且言可取狀。成功大喜,束甲遂行;泊澎湖,次鹿耳門。鹿耳門者,水淺沙膠;海道迂折,僅容數武。成功至,適水驟漲丈餘,大小戰船銜尾而進;紅夷大驚。成功引兵登陸,克赤崁城,遂進攻王城;城中堅守不下,乃環七昆身以逼之。
永明王錦衣衛趙明鑑等歃血盟,謀奉太子斬關出;出時並殺馬吉翔、李國泰,以弭後患。事泄,吉翔、國泰以結盟投緬誣奏;密旨捕黔國公家人李某、王啟隆家人何害等,各付本主殺之。
永明王進任國璽御史。國璽疏論時事三不可解;中言『今日勢如累卵,禍急燃眉;猶然泄泄不思出險。沐勛臣、王皇親亦可主持,豈宜馬吉翔、李國泰獨占大柄』!吉翔不悅,即令國璽獻出險策。國璽忿然曰:『時事至此,猶抑言官使不言耶』?
奉旨:『著任國璽獻出險策』!國璽曰:『能主入緬,必能主出險;今時勢如此,乃卸肩於建言之人乎』?
五月己酉朔
永明王從官資用盡竭。
王祖望、鄧居詔各具疏劾馬吉翔、李國泰,帝亦無如之何。
二十三日(辛未)
緬酋弟莽猛白代立。
猛白弒其兄而篡其位,遣官索賀;帝不許。
匡國公皮熊據水西大方城,吳三桂力攻之;熊退入楊保山中。
緬人以象兵與李定國戰於木城下,定國前隊稍失利;白文選引兵橫衝之,緬人大敗,退保新城。文選屯象腿、定國屯垌,各去緬八十里。以無舡渡江,遣都督丁仲柳於阿瓦上流造舡;緬人知舡將竣,以正兵綴定國而別遣奇兵擣舡廠,仲柳棄舡走,舡悉被焚。
帝命禮部侍郎楊在侍太子講書,賜坐;在以東宮典璽李崇貴侍立,不敢就坐。
帝並賜崇貴緬坐,崇貴曰:『雖在亂亡,不敢廢禮。今日蒙上賜,後日將謂臣欺幼主』!每講,崇貴出外;講畢,然後入。
(按原本脫去「侍太子」三字。)
秋七月戊申朔
十七日(甲子)
緬酋莽猛白欲盡殺永明王從臣,遣人來邀。 緬人來邀當事大臣渡河議事,皆辭不行。
十八日(乙丑)
緬酋又遣人來曰:『蠻俗貴詛盟,請與天朝諸公飲咒水』。 緬使曰:『此行無他;我王慮眾心不善,請飲咒水後,令諸君皆得自便貿易,資生計耳。不爾,我國安能久奉芻粟耶』!
十九日(丙寅)
馬吉翔、李國泰邀諸臣盡往;至則以兵圍之,令諸臣以次出外,輒殺之。於是松滋
王某及武臣沐天波、馬吉翔、王維恭、魏豹、馬雄飛、王啟隆、蒲纓、王自京、龔勛、陳謙、吳承爵、安朝柱、任子信、張拱極、劉相、宋宗宰、劉廣銀(一作益)、宋國柱、丁調鼎、文臣鄧士廉、楊在、鄔昌期(一作琦)、鄧居詔、任國璽、裴廷謨、楊生芳、潘璜、齊應巽(一作選)、郭璘、張宗伯、王祖望、王昇、內臣李國泰、李茂芳、楊宗華、楊強益、李崇貴、沈猶龍、周某、盧某、曹某等凡四十二人俱被殺;惟都督同知鄧凱以傷足不行,獲免。
諸臣既去,緬人復以兵三千圍行在;大呼『爾諸臣可以俱出飲咒水;有不出者,亂戧攢刺之』。眾猶豫,既無寸兵可以相持,又慮帝與宮闈有失;延久無可為計,遂出。出則三十人縛一人,駢斬之。帝聞之,與中宮皆欲自縊;內侍之僅存者奏曰:『上死固當,如國母年老何!且既亡社稷,又棄太后,恐貽後世之譏!盍姑緩,以俟天命』!帝乃止。已而緬兵入宮,搜財帛;宮中二貴人自縊,宮女及諸臣妻縊樹者纍纍如果瓜然。
永明王與宮眷止存二十五人。
帝與太后以下二十五人共聚一小屋中,驚懼無措。已而通事引緬官來護守;惟曰:『不可傷皇上與沐國公』!時遍地橫屍,緬官請帝移沐天波守居之室;大小止存三百四十餘人,哭聲聞於一、二里外。三日斷火食,寺僧私進粗糲,賴以得飽。
且知諸臣之飲咒水者俱為所殺,而沐天波及王昇、魏豹、王啟隆等各擊傷緬兵數人,其死倍慘。
於時被殺及自縊有姓名可紀者:吉王某同妃自縊,楊、劉二貴人、松滋王妃俱自縊;姚文相、黃華宇、熊維賢、馬寶二、差官趙明鑑、王大雄、王國相、吳承胤、朱文魁、吳千戶、鄭(一作鄧)文遠、李既白、凌雲、嚴麻子、尹襄、朱議漆、王國璽、內官陳德遠等一十八人。
皇親王國璽妻及諸臣妻女自盡者,不下百五十人。而吳承爵妻某氏先縊,子女乃自縊。姜世德妻自縊。王啟隆妻吳氏、妾周氏既縊,太監李從龍救之;吳曰:『爾與吾夫厚,當趣我死;奈何救耶』!卒縊死。齊環妻某氏抱子赴水死。馬吉翔第四女哭曰:『吾父在世,不知作何等人!如今已死,人猶罵耶』!縊數次,乃絕。
二十一日(戊辰)
緬人修葺原所,請帝還居之。
二十五日(壬申)
緬人進鋪陳、銀米等物於帝;且致辭曰:『吾小邦王子,實無傷害諸臣之心
(一作傷犯)。因各營殺戮村民,民實怨甚(一作民怨實甚),乃甘心於諸臣以快其忿也。幸無介介於小邦』!帝頷之而已。
帝病甚,所存大小男女無不病者,死亡相繼。諸臣之由陸而逃避者,離緬約半月程,住四、五日,皆為緬人所屠;有姓名可紀者:岷王朱蘊生、姜世德、馬九功、潘世榮、危存禮、向鼎忠、溫如珍、劉九皋等。其孑身無累者,去緬一月程,方住一小國中;緬人以兵洗之,擒其王歸。而未亂時以病革者,潘琪、齊環、米仲、王偉、瑞昌王、劉藎忠、徐鳳翥並內臣數人。
閏七月戊寅朔
十一日(戊子)
李定國復以舟師攻緬索王,反為所敗;定國與白文選俱引還。
緬酋弒兄自立,慮諸蠻不服,欲示威;因集兵殺沐天波等,然後出兵與定國戰。定國以十二舟濟師;風發,覆五舟,急引還,屯黑門坎(「蠻司合誌」)。
九月丁丑朔
大清兵剿闖賊餘孽,郝搖旗等棄夔州屯萬縣。
冬十月丁未朔
大清殺鄭芝龍於柴市;鄭氏子孫在京師者,無少長皆死。
十一月丙子朔
十八日(癸巳)
帝召都督同知鄧凱入,謂曰:『太后病矣!未知骸骨得歸故里否』?又曰:『白文選未封親王、馬寶未封郡王,我負之!滇、黔百姓,我師在彼,苦了多年;今又不知何如』!
李定國既敗還,白文選軍在後,引而北;定國使其子嗣興追之,以觀去向。文選部下勒兵回,向嗣興;嗣興怒,亦勒兵迎之。定國遽召嗣興還,曰:『兄弟數十人,今惟存我與彼;何忍更相戕!吾前所□爾隨之者,冀其悔而復回,仍與吾併力也;既勒兵相向,念已絕矣!任彼所之,吾自盡我事可耳』。遂率所部向九龍江而進。文選北行,屯錫薄。
十二月丙午朔
大清兵臨緬,白文選自木邦降。
定國、文選議復進洞鄔,一面造舡、一面攻新城;恐兩不相應,乃移營,定國在前、文選在後。張國用、趙得勝因賀九儀之死啣定國,至是遂挾文選北走,將降大清。至耿馬,適與吳三省相值。三省者,定國舊部;安龍之役,三省尋獲大營妻子來詣定國於孟艮,而定國已移營,不相遇。至磨乃,見唐宗堯有異志,收而殺之;然兵弱,不敢入緬境,留連孟定、艮、馬間。文選見三省,不言而涕出;三省察軍情有變,因言雲南降清者皆怨恨不得所,人心思明甚於往日。於是張、趙復心動,遂與三省屯於錫薄。平西王吳三桂偵知之,即令馬寶率兵追文選,且招之;而自率大兵趨緬。時文選已去錫薄,寶追及於孟養,單騎赴文選營說之降;文選遂降,大清封承恩公。
帝妃某氏在白文選營自縊死。
平西王吳三桂臨阿瓦,檄緬甸取帝及妃。
初二日(丁未)
緬人以永明王父子送於大清軍前。
未刻,有緬官二、三人來謁,且曰:『此地不便居處,請移他所。爾國兵近我城,我將發兵取道於此,恐驚官家耳』。語未畢,而緬人舁帝所坐座杌子即行,太后大哭隨之。繼又有二肩輿,舁太后、中宮以行。大小男女步行五里外,渡河;至岸,已昏黑,不知所行為何徑。三鼓後至營,始知為大清師也。
初三日(戊申)
帝入大清師大營。
初六日(辛亥)
帝復轉亞哇城。
初九日(甲寅)
吳三桂擁帝還滇,遂以捷聞。
臺灣城築時,疊亂石,高數丈、厚丈餘;用火煆之,石化為灰,融結成塊。鄭成功以大擊之,城堅不受。有土人獻謀曰:『城外高山有水,自上而下,繞於城壕,貫城而過;城中無泉井,惟飲此水。若塞其源,不三日大困矣』!成功從之
,紅夷乞降;成功曰:『此地乃吾先人故物,今吾所欲得者,地耳;其餘,悉以歸爾』!荷蘭乃降。成功既得臺灣,制法律、興學校。改臺灣為安平鎮、赤崁城為承天府,置縣二:曰天興、萬年。
匡國公皮熊聞帝就執,絕粒七日,不死。吳三桂遣騎執之,背立不跪,奮罵;捶其頰,齒牙盡落,猶噴罵不絕聲。積十三日不食,始瘖;至十四日,氣將盡,戮之,頸流白膏。同死者十一人,幕客舞陽張籍與焉。諸屍狼藉郊外,獨熊屍群鳥迴翔不敢近;王中立收瘞之。熊婿趙默亦被執,索紙書絕命詞,受戮(默,湖廣人。流賊破湖廣,全家被難;默以贅皮氏,獨存。至是死)。
爝火錄卷三十二
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壬寅(一六六二)、大清聖祖仁皇帝康熙元年(永明王永曆十六年、魯王監國十七年)
春正月乙亥朔
永明王在雲南吳三桂營,魯王在金門。
夏四月甲辰朔
二十五日(戊辰)
永明王死於雲南。
吳三桂以帛進帝所,帝遂崩;皇后、皇太子俱殉死。
永曆雙手過膝,兩耳垂肩;足指甲如手,能拳曲。其被執入滇也,萬民觀之,莫不流涕曰:『有此異相,何為而若是耶』(「野記」)?
二十七日(戊辰)
李定國卒於猛臘。其子嗣興與劉文秀子震俱降大清。
定國遣人入車里、暹羅諸國乞兵,圖興復。會一營人馬盡死;十一日生辰,病作。至是,卒。臨終,謂子嗣興及靳統武曰:『寧死荒徽,無降也』!未幾,統武死,嗣興遂降;文秀子震亦降。大清封嗣興歸命侯、震義侯。
鄧凱入昆陽普照寺為僧。
廈門有婦王氏,夫死於兵;氏為鄭經騎兵所掠。過同安關,氏見道旁有井,紿騎兵下馬小遺,即躍入井;騎兵怒,連射三矢,中氏肩而去。越數日,有村民薛姓者入城,天方向曉,忽於煙霧中見婦迎而泣,告以故;『幸出我於井,拔箭殮屍,埋棺井側;我當隨事默佑』!薛諾之;氏忽不見。薛適有事於縣,如意而出入博場下采,復大勝。囊錢還家,與子弟語其事;即以錢買棺,約子弟至東關出氏屍於井,顏貌如生,拔箭,整衣履殯而埋之。又月餘,薛夢氏拜謝,並言『陰府憫妾之節,命妾香火於此。君若為妾立尺五之廟於井側,則妾之報君當不止曩昔也』。薛覺而驚異;為築小廟並以瓣香酬賽。自後舉家安順,事獲濟;遠近競傳其事。不數年,士紳商民大啟神宇,肖像於中;題額曰「王義娘廟」。莊誠者,有禱輒應;遇衣冠不潔或出褻語者,立致譴責。以是,土人及往來之客益加敬畏(「觚賸」)。
十一月辛未朔
臺灣黃昭攻鄭經,經潰。周全斌率兵力戰,經還射昭,昭殪;眾皆逡巡脫甲,經遂入臺。
二十三日(癸巳)
魯王薨於金門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