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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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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 錄

   舜水先生行實              

日本今井弘濟、安積覺同撰

  文恭先生,諱之瑜,字魯璵(魯作楚,非也。印章訛「楚璵」,不復改刻;故人或稱楚璵),姓朱氏,號舜水;明浙江餘姚人。其先封邾,「春秋」所謂邾子也;後改為鄒。秦、楚之際,去「邑」為朱。漢興,流轉魯、魏間。在東漢時曰翬、曰穆,俱顯於世,亦其先也。元季,明太祖高皇帝定鼎金陵,當時遠祖某(名闕),帝之族兄也;雅不欲以天潢為累。帝物色累徵,而某甘臥不起,帝不能奪。家居終身,改姓為諸(漢音:朱、諸音相同);及祔主入廟,題姓為朱,子孫復今姓。高祖龍山處士(名闕),不仕;卒家。高祖妣黃氏。曾祖諱詔,號守愚;累歷顯職,誥贈榮祿大夫。曾祖妣孟氏,誥贈夫人。祖諱孔孟,號惠翁;誥贈光祿大夫。祖妣楊氏,誥贈夫人。父諱正,字存之,號定寰,別號位垣,累遷總督漕運軍門;及卒,誥贈光祿大夫、上柱國。妣金氏,前封安人,誥贈一品夫人。先生,其第三子也;以明萬曆二十八年(庚子)十月十二日申時生焉。

  幼而穎悟絕倫,殆若成人。九歲喪父,哀毀踰禮。初從慈谿李契玄學;及長,受業於吏部左侍郎朱永祐(永祐字爰啟,號聞遠。登甲戌進士第,歷太常寺卿。松江華亭人)及東閣大學士兼吏、戶、工三部尚書張肯堂(號鯢淵。為福建巡撫。松江華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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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尚書吳鍾巒(鍾巒字巒,號霞舟。登甲戌進士第,歷廣東廣西等處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僉事。常州武進人),研究古學,特明詩書。初為南京松江府儒學學生,所謂秀才也。少抱經濟之志,動輒適禮;宗族及鄉先生,多以公輔相期。弱冠,見世道日壞、國是日非,慨然絕進仕之懷,而有高蹈之致。每對妻子云:『我若第一進士、作一縣令,初年必逮係;次年、三年,百姓誦德、上官稱譽,必得科道。由此建言,必獲大罪,身家不保。自揣淺衷激烈,不能隱忍含弘,故絕志於上進耳』。鄉黨每有疑難,先生片言折之。嘗有人攜家譜來,謂曰:『我朱文公之裔也;文公之子為餘姚令,子孫因家焉』。意欲認先生為同族。及閱譜,世系大同,而唯有一世可疑者。宗族皆欲從之,先生正色曰:『一世不明,則餘不足據。方今九族尚不能敦睦,何用捨近求遠耶!狄青武人,尚不認仁傑。若能自立,自我作祖;棄其先德,則四凶非聖人之後乎』?宗族皆服其卓識而從其言。

  先生始娶葉氏,先歿;繼娶陳氏,志意克諧,事姑盡孝,能安貧賤,有短裳挽鹿之風。年至四十,欲棄舉子業,退安耕鑿;諸父兄弟愛其器度可大用而不許。於是每逢大比,徒作遊戲了事而已。或有勸顯達者,則恬然不省。崇禎某年,提督蘇松等處學政監察御史辰枒牙某(名闕)舉文武全才第一名,蔫於禮部。崇禎十六年(癸未)十月,幕府辟為監紀同知,不受。尋擢恩貢生;考官吳鍾巒貢劄稱為「開國來第一」。十七年(甲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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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特徵,不受。弘光元年(乙酉)正月,又詔徵,亦不受。四月,即授江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兼兵部職方清吏司郎中(就家拜官為即授),監荊國公方國安軍,不拜。於是臺省交章論劾『之瑜偃蹇,不奉朝命,無人臣禮』。先生即不別家人,星夜逃避海濱。此時左良玉之子夢庚背叛報急,羽檄張皇,故得免於逮捕。既而自舟山至日本,轉抵交趾。未幾,還舟山。隆武三年(丁亥、永曆元年),舟山守將招討大將軍威虜侯黃某(名闕)承制授昌國縣知縣,不受。十月,又題請監察御史管理屯田事務,亦不受;聘請軍前贊畫,不就。

  永曆五年(辛卯),舟山諸將互抱疑貳,欲相屠殺。清兵將至,先生豫料禍敗,欲自舟山至安南而阻風,轉至日本。先生素與經略直浙兵部佐侍郎王翊(號完勳)深相締結,且與舟山諸將密定恢復之策。時王翊兵勢頗振,屢立戰功。蓋先生所以屢至日本者,欲以王翊為主,將鄉導而借援兵也。然在日本,未嘗露情洩機。既而王翊戰敗被擒,不屈而死。久之,先生得聞其訃,然莫詳其月日,乃以八月十五日設祭祀焉;哀悼激烈,發於其文。爾來每逢八月十五日,杜門謝客,愴然不樂,終身廢中秋賞月。

  自是而後,先生歸路梗塞,然以日本禁淹留外邦人,復過舟山。六年(壬辰、監國魯王五年)監國魯王駐蹕舟山時,安洋軍門劉世勳疏薦監紀推官,不受;吏部左侍郎朱永祐擬兵科給事中、旋改吏科給事中,亦不受;禮部尚書吳鍾巒擬授翰林院官(先生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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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履歷曰:『翰林院官,大則坊、諭、贊、允,小則修、撰、編、簡。乘命未下,再三力辭,故不知保何官』),辭而不就。時先生有浮海之志,偶在舟中為清兵所迫脅,白刃合圍,欲使就降髡髮;先生誓以必死,談笑自若。同舟劉文高等七人感其義烈,駕舟送還舟山。因是巡按直浙監察御史王某(名闕)嘉其節操,薦舉孝廉,不受,上疏固辭。時天下大亂,憲綱蕩然;先生雖有志於匡救,而時事不可為,故累蒙徵辟十有二次,前後力辭。

  七年(癸巳、監國六年)七月,復來日本。十二月,復赴安南。先生雅有意於經歷外邦,以資恢復之勢。是故東南海外,雖暹羅小夷亦曾至焉。監國九年(丙申)三月,魯王特敕徵,敕書降自舟山,而先生東漂西落,莫能速達;至明年(丁酉)正月,始達交趾。先生特制處士衣巾,設香案開讀,叩頭謝恩,歔欷慷慨。欲自海路赴思明而就徵,適遭安南之役,不果。

  所謂役者,是時安南國王檄取中國識字人,差官舉以先生;一時掩捕,如擒寇虜。而使先生面試作詩寫字;先生不作詩,但書『朱之瑜,浙江餘姚人,南直隸松江籍。因中國折柱缺維、天傾日喪,不甘薙髮從虜,逃避貴邦。於今一十二年,棄捐墳墓妻子。虜氛未滅,國族難歸;潰耄憂焚,作詩無取』。該艚作色(該艚,交趾吏目),百般恐嚇,欲令屈服;而先生毫無沮色。其間往復之言,忠憤義烈,激切慨然;夷人亦為之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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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遂將至外營沙(國王屯兵之所),即日命見。文武大臣悉集,露刃環立者數千人,意欲令拜國王;或慰諭焉,或怒逼焉。先生故為不解其狀;差官舉仗畫一「拜」字於沙上,先生乃借其仗加一「不」字於「拜」字上。又牽袖按抑令拜,先生揮而脫之。國王大怒,令長刀手押出西行。先生毫無顧盻,揮手即行,心決一死耳;遂將赴該艚所。於是闔國君臣震怒,必欲殺之。而先生執意彌固;有黎醫官者,從容勸諭曰:『君必不拜,見殺無疑。何不自愛至此』!先生厲聲曰:『今日守禮而死,含笑入地耳。何必多言』!次日黎明,自取牖下水洗沐更衣,撮土向北拜辭訖;俟天明,內樓供奉敕書拜訖,附呂蘇吾囑託後事。謂黎醫官曰:『我死後,料爾輩不敢收骨;如可收,乞題曰「明徵君朱某之墓」。國人稍稍探知其無事遭難,乃有嘆服而稱奇者。國王亦差人訪知舉動,知其履歷事實,於是擅殺之計弛而任用之心萌矣。然先生未之知焉,獨在困厄之際,惟恐身名埋沒於外夷而無達於天朝,乃密草奏疏,且錄遭役本末,封付王鳳,使上於魯王。數日,國王致書於先生,令仕;有『太公佐周而周王、陳平在漢而漢興』等語。先生復書拒之。自此而後,闔國君臣悉知先生貞烈義勇,凜乎不可犯,反相敬重;如國王之弟亦至,稱為「大人」。其敬服如此。時國王遣人書一「確」字來問,先生解以「堅確」之義;遂使先生作「堅確賦」。先生既無拘留之患,欲浮海而歸,乃書辭國王。歸至會安寓中,盜竊罄空,親友皆言是居停所為,顯有證據;而先生明察非寓主之所為,一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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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究,諸人笑以為癡。後事發竟與寓主無涉,諸人嗟歎,謂非常人所能也。其後先生錄遭役本末往復事實,名曰「安南供役紀事」。

  先生欲歸桑梓潛察中興之勢,而屢經窘迫,資裝匱耗;乃又上疏魯王,陳其情狀。明年(戊戌)夏,又至日本。蓋因魯王之召而欲從日本抵思明,親據情實而決去就也。是時海內幅裂,兵革鼎沸,欲從安南直赴,則行路艱澀,是以欲取海路。而舟山既陷,先生師友擁兵懷忠者,如朱永祐、吳鍾巒等皆已死節;先生聞之,進退狼狽。然欲審察時勢,密料成敗,故濡滯沿海,艱厄危險,萬死如髮。於是熟知聲勢不可敵、壤地不可復、敗將不可振,若處內地,則不得不從清朝之俗,毀冕裂裳、髡頭束手;乃決蹈海全節之志。以明年己亥(日本萬治二年),又至日本。

  先是,筑後柳川有安東守約者(號省齋),欽其學植德望,師事之,深體先生忠義之心。知其歸路絕、宿望沮,固請先生留日本,先生從焉。乃與同志者連署,白長崎鎮巡,鎮巡許之。然先生流離屯蹇,四海空囊,孤身飄然,不能自支。守約乃分祿奉其半,先生辭以過多;守約曰:『先賢有以麥舟救朋友之急者。古人稱師與君父,所在致死;況其餘哉!然則義當悉獻年俸,自取其三之一;然辱愛之深,恐不許之故,今取其中,以分其半。若非其義、非其道,則奉者、受者猶之匪人。老師高風峻節,必不受不義之祿,豈以守約之所奉為不義之祿乎!守約百事不如人,惟於取與欲盡心以合理;若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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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則為匪人也,豈相愛之道哉』!先生重辭以心不安;答曰:『守約為生豐於老師,則豈於心安乎?縱使傾家奉之,志則在矣,難以致久,故酌其宜以中分之;有餘則不在此限,不足則亦不必如此:願不過為慮也。守約尊信老師,本非為名;老師愛守約,亦豈有私!惟欲斯道之明而已』。先生乃知其志不可移而許其所請。自是守約任宦之暇,窮微探頤,學術頓進。先生雖客寓於茲,莫不日向鄉而泣血、時背北而切齒,惟以邦讎未雪為憾、不以闔室既破為悲。所恃者舊邦二、三之忠臣,所仰者明室累世之積德耳。

  辛丑歲(寬文元年),守約問明室致亂之由及恢復兵勢,先生乃撰書一卷答之,名曰「中原陽九述略」。先生幼時,嘗夢「夜暖溶霜月,風輕薄露冰」二句;因以「溶霜」名齋,而未知其兆。及在日本,習其風土,恍然自悟曰:『吾漂零海外,命也夫』!

  癸卯(三年)春,長崎大火,先生僑屋亦蕩盡,因寄寓於皓臺寺廡下;風雨不蔽,盜賊充斥,不保旦夕。守約聞之曰:『我養老師,四方所俱知也。使老師饑死,則我何面目立乎世哉』!即時赴之,拮据綢繆而還。

  甲辰(四年),我宰相上公遣儒臣小宅生順於長崎,採訪碩德耆儒。生順屢詣先生,談論古今;謂先生曰:『東武若有奉先生為師者,能東遊否』?先生曰:『興學設教,是國家大典,而在貴國為更重。我深有望於貴國,但以我才德菲薄,何遽足為庠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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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至若招我,不論祿而論禮,恐今日未易輕言也;惟看其意何如耳』。及順歸,上公備聞先生才德文行。明年乙巳(五年),稟明公廷,聘召先生。先生乃與譯者及門人,議其去就;皆曰:『上公好賢嗜學,特召先生,不可違拒』!先生乃應其聘。七月,至武江。自是禮接鄭重,待以師友。八月,上公就邦;九月,迎先生至水戶。十二月,歸武江。丁未(七年)八月,又至水戶。每引見談論,先生援引古義,彌縫規諷,曲盡忠告善道之意。上公亦與之論難經史,講究道義。冬,上公鑄鐘於城樓以備警時,乃使先生作銘,自書於鐘。及上公構高枕亭於綠岡,又使志其亭。

  先是,上公欲為先生起第於駒籠別莊。先生力辭數四;且曰:『吾藉上公之眷顧,孤蹤於外邦,得養志守節而保明室之衣冠,感恩浴德,莫之大焉,而不能報其萬一;至於衣之、食之、居之或豐或儉,則未嘗置之懷抱也。且吾祖宗墳墓喬木秀美,想必為虜發掘剪除;每念及此,五內慘裂。恥逆虜之未滅、痛祭祀之有闕,若豐屋而安居,非我志也』。上公慰諭懇至,乃勉從之。

  戊申(八年)二月,歸武江新第。先生常念守約傾心之篤,每通書信。或寄黃金衣服,以據情素;守約領其輕,還其重。先生乃代金以絹帛,書諭之曰:『昔及相見,分微祿以其半贍不佞;賢契敝衣糲食,樂在其中。蓋以我為能賢以為道在是也,豈有有道之人而忘人之德者乎!賢契而忘之,則可也;不佞而忘之,尚得謂之人乎?大凡賢者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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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既當量己,又當量人;賢契自居高潔,則不佞處於不肖矣。不幾與初心相紕繆乎?況非所謂高潔乎』!自是不敢拒而受之。

  己酉(九年),先生歲七十;自以年老神耗,欲辭西歸,乃啟陳其意。上公嘉其肫篤,慰勉款曲;先生不得已而從之。十一月十二日先生誕日,上公設養老之禮,饗先生於後樂園,授几杖而禮養焉。十六日,親臨其第,酒殽幣帛,禮接稠疊;新製屏風,畫以倭、漢年邵德高者六人(武內宿、藤原在衡、藤原俊成、太公望、桓榮、文彥博)祝其遐壽,盡歡而歸。是歲,先生作「諸侯五廟圖說」,博採眾說,通會經史,旁考古今,以理折衷;識者皆謂不朽之盛典。

  庚戌(十年),先生以檜木作壽器,制度周密,漆而藏之。先是,每歲欲用油杉制之,而終無良材稱意者,故以檜木代焉。乃謂門人曰:『我既老在異邦,自誓非中國恢復不歸也。而或一旦老疾不起,則骸骨無所歸,必當葬於茲土。然汝曹素不知制棺之法,臨期苟作,則工手不精、制度不密;數年之後,必致朽敗。後來倘有逆虜敗亡之日,我子若孫有志氣者,或欲請之歸葬;而墓木未拱,棺槨朽敝,則非徒二三子之羞,亦日域之玷也。吾之所以作此者,非為手足也,為後日慮耳;況禮有七十月制之文乎』!是歲,上公使先生作「學宮圖說」,商確古今,剖微索隱,覽者若燭照而數計焉。上公乃使梓人依其圖而以木模焉;大居其三十分之一,棟梁枅椽莫不悉備。而殿堂結構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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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人所不能通曉者,先生親指授之;及度量分寸,湊離機巧,教喻縝密,經歲而畢。文廟、啟聖宮、明倫堂、尊經閣、學舍、進賢樓、廊廡、射圃、門樓、牆垣等,皆極精巧。及上公作石橋於後樂園,先生亦授梓人以制度,梓人自愧其能之不及。又命造祭器之合古典者。先生乃作古升、古尺,揣其稱勝;作簠、簋、籩、豆、豋、鉶之屬,古意煥然溢目。如周廟欹器,唐、宋以來圖雖存而制莫傳;先生依圖考古,研覈其法,指畫精到;授之工師,工師諮受頻煩,未能洞達。乃為之揣輕重、定尺寸,關機運動,教之彌年,卒得成之。

  壬子(十一年)冬,上公使先生率儒生習釋奠禮;改定儀注,詳明禮節,學者通其梗概。明年癸丑(延寶元年),復於別莊權裝學宮,使再習之;於是學者皆精究其禮。甲寅(二年),先是上公使先生製明室衣冠,至是而成;朝服、角帶、野服、道服、明道巾、紗帽、頭之類也。

  上公素遇先生以殊禮,寒暑風雨,必問起居;殽饌牲牢,莫不備焉。常念先生客居他邦,精節厲操,鄉信阻絕,而言不及子孫;乃諭先生寄書於家,問其家信,且召一孫侍養焉。先生作書寄之。先生之在鄉也,兄曰啟明,一名之琦,號蒼曙;登進士第。因忤閹宦,妄為所劾,雖兩奉明旨昭雪,而不賂權要,故十年不得復。後漕運缺御筆親除,時因流賊破北京,未得到任,遂歸。南京洋務軍門缺理應啟明推補,而時相馬士英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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賂是圖,又起姦黨阮大鋮為兵部侍郎以為羽翼,而共推劉安行補焉。啟明擯落,但奉朝請而已。清朝欲強用之不可,部院陳錦欲殺之,以操江唐際盛力救得免。後錮於南京,屏居灌園。及先生流離海外,莫知其存亡。次兄某(名闕)字仲琳;未弱冠而卒。先生繼妻陳氏,亦先沒;後聘胡氏。先是,妻父胡公必欲配之先生,而先生固辭者三,且作書苦辭;胡公不許。聘後,先生適會母喪,未娶。後值亂離奔逃,數寄書而使別許配,而胡公堅執不允;後亦莫知其存亡。先生有二子、一女。長大成,字集之;次大咸,字咸一(據先生與諸孫男書,有『汝父元楷,字是士則否?今忘之』之語,則先生之子不止於是。然平日所話,只有二男,則元楷或是大成、大咸之改名者;今莫能詳)。女高,字柔端;即陳氏所生也。高忠孝性成,聰明絕世。兒時三歲,便如成人;一言一動,俱有矩矱。長者皆愛之憚之。六歲喪母,哭泣之慘,弔祭者哀不能起。遇事先意承志,先生藉以忘憂。變革以來,年十二、三,嚴備利刃,晝夜不去身。其妗駭焉,問之曰:『佩此作何事』?曰:『今夷虜犬羊,豈知禮義。兒若有不幸,即以此自刎,寧肯辱身』!其妗與同臥起,欲竊其刀,四年不能得。幼字同邑何氏,因其舅為滿官,日夜思父,又愧憤其舅失節,忿懣遘疾,未嫁而亡。是時先生在外,不知其亡年,大約在壬辰、癸巳間也。大成隱居教授,不就清朝考試;以己酉年卒。大成先沒,無子。大咸有二子,曰毓仁、毓德;孤貧,養於外祖姚泰家(泰字步瀛)。先生所寄書達姚家,家人相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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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始知其尚在天壤間,且悲且喜。然未審海外險夷禁諱,是以切欲訪求而不敢輕動,乃託外家親姚江(字虞山)赴日本候察邦憲及先生安否。泰謂先生離鄉年久,不識姚江,故授之以先生所嘗有金扇及命紙等為證,而附以家書。丙辰(四年),江至長崎。先生覽書,始知大成之死,泫然隕涕。江之在崎也,備識先生與上公相得而保明室衣冠及召一孫之意。及歸,被清朝官吏監察,而以犯禁充於軍。後泰及毓仁、毓德傳聞先生消息明確,戊午(六年)毓仁直來日本。十二月,至長崎而礙法禁,不能詣武江;先生亦老疾,不能赴長崎,唯以書通情而已。上公聞之閔惻,欲召毓仁侍養;而毓仁受母命而來,當歸報母,故踟躇不敢遵命也。於是上公諭先生,使門人今井弘濟往長崎賜賚毓仁甚優渥。先生寄書審問祖宗之墳墓、舊友之存亡,且警之以國亡家破,農圃漁樵自食其力,百工技藝亦自不妨,惟有虜官決不可為耳;竟不及其他。己未(七年)四月,弘濟抵長崎與毓仁相見,備述先生之意,且諭毓仁侍養;毓仁謂弘濟曰:『毓仁幼失父,家有母及弟,而無負郭之田。我之來也,欲問家祖安否,面陳情實;歸告母及外祖,以慰其渴望。然後辭母再來,而終侍養之孝耳。前者姚江之來,不及至家,中途遭事,而毓仁家貧不能續,常之居鬱陶;忽焉浮海而長留不歸,雖有事祖之誠,而實缺倚門之望。今且歸而報母,必圖後舉;然則於祖於母,孝心兩得矣』。七月,弘濟歸都,備述毓仁之意及桑梓之信,先生憮然感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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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歲,先生年八十矣。及先生誕日,上公又設養老禮。前一日親就祝壽,奉以羔裘、鳩杖、龜鶴屏等凡二十品。明日,先生設香燭拜告天地,祝以逆虜未亡,故土為墟;而身在異邦,遲暮衰疾,久受上公隆恩,無以報之。歔欷流涕,感動傍人。是日,上公命奏古樂而樂之。

  庚申(八年),先生素患咳血二十餘年,精神俊爽,苟無惰容;年逾八十,老疾稍漸:膚燥體寢,因生疥瘡,不勝起坐,岑岑在床。明年辛酉(天和元年),衰損日甚。上公屢使人問候,饋以殽,且使醫官奧山玄建診察進藥。先是,先生每疾,常服玄建之藥;至此,先生辭曰:『玄建者,常在公侯之門醫療權要者也。今吾之疾也,疥癢浸淫,手足污爛;而使之診脈,恐傳染醫手,則累人居多,未必不由吾也。利己而損人,君子戒之。且犬馬之齒既過耄耋,而欲用藥石延旦夕之命,未為知命者也。吾必不敢承命矣』。上公為之慰喻懇款,玄建亦屢至累請,而先生力辭,不使診脈;玄建乃望聞而制藥,先生服之,意在重上公之命而已。壬戌(二年)三月,設宴招親友及門人等,力疾起坐,諄諄教誨,蓋永訣也。四月十七日,無有他疾,語言聲色不異平日;未時奄然而逝,年八十三。先生既制棺,又逆備葬具,門人斂畢,上公歎惜不已,臨送其葬,親題神主;世子亦會焉。以四月二十六日葬於常陸久慈郡大田鄉瑞龍山麓,依明朝式成墳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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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癸亥(三年)七月十二日,上公與群臣議謚曰「文恭先生」。親詣墓薦少牢;文曰:『嗚呼!先生道德坤厚,才望高崧。生於明季之衰,遭於陽九之厄;危行砥節,屯蹇隱居。鶴書連徵,確乎不拔;身陷賊窟,守正不移。流離轉徙,經幾年所;衣冠慕古,未曾變夷。嘔血嘗膽,至誠無息;弢光肥遯,謝恩遠辭。鼓翼南溟,奮鱗東海;風饕雪虐,義氣益堅。寬文乙巳夏六月,惠然寓我,我茲師資;終日諄諄,論文講禮。嗚呼!先生博學強記,靡事不知;起廢開蒙,孜孜善誘。我未半,天不假年;去歲夏初,奄忽[□]逝!嗚呼先生,生有懿行,死不可無美謚。古言曰:「道德博聞曰文,執事堅固曰恭」;蓋先生之謂乎!故謚曰「文恭」。肅攄哀誠,敢告塋墓。嗚呼哀哉!伏尚先生之靈,來聽來饗』!甲子(貞享元年),上公構祠堂於駒籠別莊。十二月十二日,遷主葬,用少牢;自作文祝之曰:『嗚呼先生!明之遺民。避難乘槎,來止秋津;寤寐憂國,老淚霑巾。衡門常杜,簞瓢樂貧;韜光晦跡,德必有鄰。天下所仰,眾星拱辰。既見既覲,真希世人。溫然其聲,儼然其身;威容堂堂,文質彬彬。學貫古今,思出風塵;道德循備,家保國珍。函丈師事,恭禮夤賓。嗚呼哀哉!齒超八旬;遽爾捐館,今及三春。情所不忍,結不能伸!相攸構廟,輪奐維新。簠簋籩豆,云設云陳;牲醴粢盛,克祀克禋。敢告微誠,焚香參神;神若有知,來綏來臻!尚饗』!自是每忌日,親舉祭禮。然是日適當東照公之忌日,有事於大廟;故移祭於明日,率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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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性質謹慎,強記神敏。雖老而疾,手不釋卷。凡所經覽,鉤深體實;博而約,達而醇。嘗謂門人曰曰:『學問之道,如治裘遴其粹然者而取之。若曰吾某氏學、某氏學」,則非所謂博學審問之謂也』。又曰:『為學之道,外修其名者無益也。必須身體力行,方為有得。故子貢天資穎悟,不得與聖道之傳;無他,華而不實也』。作文雄壯古雅,持論逸宕;筆翰如流,隨手成章。嘗曰:『大凡作文須本六經,佐以子、史而潤澤之。以古文內既充溢,則下筆自然湊泊,不期文而自文。若有意為文,便非文章之至也』。碩儒學生常造其門者,相與討論講習,善誘以道;於是學問之方、簡牘之式、科試之制、用字之法,皆與有聞焉。先生飭身以禮,燕居儼若也。平居見客,雖親暱必具衣冠。謙而接物,不盡人歡;嚴而自持,苟無虛飾。治家以儉,量入為出。離家四十年,不接婦女;或諭以置妾以備藥餌之奉,而先生不許焉。格物窮理,志慮精純。古今禮儀而下,雖農圃梓匠之事、衣冠器用之制,皆審其法度、窮其工巧,識者服其多能而不伐、該博而精密也。為人剛毅方直,操履中規。擇交而慎言,晦跡以遠疑;如其祖宗官銜及身蒙徵辟之榮者,雖親友門人,未嘗與之言也。魯王敕諭,亦不示人。及卒,有古匣鎖而封焉,於中得所自書祖宗以下紙牌及奏疏履歷等;敕書,別藏於描龍箱。於是人皆服其深密謹厚,而知本末事實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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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故徵君文恭先生碑陰                 

日本安積覺

  徵君姓朱氏,諱之瑜,字魯璵,號舜水;明浙江紹興府餘姚縣人。曾祖詔,誥贈榮祿大夫。祖孔孟,誥贈光祿大夫。考正,總督漕軍門,誥贈光祿大夫、上柱國。妣金氏,前封安人,誥贈一品夫人。有三子焉,徵君其季也;生於萬曆二十八年,穎悟夙成。九歲喪父,哀毀踰禮。

  及長,受業吏部左侍郎朱永祐,精研「六經」,特通「毛詩」。少抱經濟之志,有識期以公輔。擢自南京松江府儒學學生,舉恩貢生,考官吳鍾巒貢劄稱為「開國來第一」。天啟以降,政理廢弛,國是日非;故絕志於仕進,而有高蹈之風。崇禎末,蒙徵辟不就。弘光元年又徵,即授重職。其薦出於荊國公方國安,而大學士馬士英當國,徵君不欲累於姦黨,故辭不受。臺省交章,劾其偃蹇,不奉朝命;徵君星夜逃於舟山。時清兵渡江,天下靡然;薙髮變服,徵君惡之。乃浮於海,直來我邦;轉抵交趾,復還舟山。監國魯王駐蹕舟山,文武諸臣交薦之;豫料其敗,上疏固辭。凡蒙徵辟,始自崇禎,前後十二,皆力辭焉。

  監國九年,魯王特敕徵之,徵君適在交趾,奉敕歔欷,欲往赴之。會安南國王檄取流寓識字之人,官差應以徵君。國王召見,逼而使拜,徵君長揖不拜。君臣大怒,將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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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徵君毫無沮喪,辨折彌厲;久而感其義烈,反相敬重。既而欲還舟山,謝恩陳情。聞其已陷,進退失據。於是熟察時勢已去,不可復振,決意稅駕。因往長崎,實我萬治之二年也。流落海外幾十五年,數至我邦,漂泊交趾、暹羅之間,艱苦萬狀。往而復返,蓋志有為而事竟無成也。

  其在長崎,貧不能支,門人安東守約折俸之半而養之。寬文五年,我水戶侯梅里公聞其學植德望,厚禮而聘,徵君慨然赴焉;待以賓師禮,遇甚隆。每引見談論,依經守義,啟沃備至。教授學者,亹亹不倦。雖老而疾,手不釋卷。

  天和二年四月十七日,卒於江戶駒籠之第,享年八十有三,葬於常陸久慈郡大田鄉瑞龍山下。梅里公謚曰「文恭先生」,彰其德也;親題其墓曰「明徵君」,成其志也。其在鄉里,子男二人:大成、大咸;妻葉氏所出。女高,繼室陳氏所出。皆先歿。

  徵君嚴毅剛直,動必以禮。學務適用,博而能約;為文典雅莊重,筆翰如流。平居不妄言笑,惟以邦讎未復為憾;切齒流涕,至老不衰。明室衣冠,始終如一。魯王敕書,奉持隨身,未嘗示人;歿後始出,今猶見在。凡古今禮儀大典,皆能講究,致其精詳。至於宮室器用之制、農圃播殖之業,靡不通曉。如其遺文,則有集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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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崎祭舜水朱先生文                    

張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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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彼西山兮,蹈此東海;夷、齊千古兮,而有公在。公之不死兮,將有所待;公而既死兮,痛詎有艾!嗟予小子兮,有志未逮。獨行寡和兮,群刺為怪;天乎知我兮,心則已憊。既窮域內兮,復之海外。初至國門兮,閽者以戒。憂從中來兮,誰與為解?異方之人兮,鬼神是賴;公其佑我兮,無即於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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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朱先生文(二)                      

張斐

  嗚呼!中原陸沈,天傾地坼;狂瀾一瀉,九洲盡決。既胥溺而莫救,何大海之不可涉!奮一往而輕身,去故鄉以永別;蹇孤蹤而至止,懍綱常於無缺。況忠信之所孚,又此邦之多傑;咸儼師而敬友,復尊德而樂業。管寧渡遼而俗化,文翁入蜀而教洽。蓋君子之所處,必有益於人國;唯我公之高躅,亦獨遵夫前轍。苟吾道之可行,又何憾乎異域!

  嗚呼!吾獨悲夫夏嗣之猶存、篡羿之未絕;詎斟鄩之遂無其人,遽壽命之忽焉而奪。甘夷餓而非難,辱箕奴而不屑。將忍死而有為,非逃此而苟活。竟夙志之無成,僅一身之歸潔。目豈瞑而淚漬,心不灰而血結。國隕祚而長悲,家望祭而徒切;悵歸魂於萬里,渺驚波之難越!

  嗚呼!已焉哉。唯浩氣之常存,塞中天而不滅。起後生之頑懦,勵壯夫之名節。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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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生之獨晚,慕前修之餘烈。聞父老之遺言,心每傷而嗚咽。跪陳辭以奠哀,靈飄緲其來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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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朱先生文                     

日本安東守約

  維天和三年歲次癸亥,夏四月十有七日,門人安東守約謹以薄奠,敬祭於大恩師大明故徵君魯璵朱先生之靈:嗚呼!先生秉仁仗義,特徵不就,高尚其事;及胡入寇,屏跡四邊。矯矯雲鴻,不染腥羶。其在安南,國王將殺,守禮不屈,凜凜樹節。吁我小生,無德無才,以先生來,為程、朱來;負笈趨拜,齒弟子列。誘掖諄懇,教愛親切;稍解矱,許以知己。經史奧義,命面提耳;雨雪之晨、風月之夕。醉酒飽德,情意共適。嗚呼先生!質性剛毅;以誠為本,一生不偽。德貫天人,學極古今;洙泗、伊洛,繼統惟深。其接人也,容貌粹溫;於和樂中,有恭敬存。其作文也,辭義典雅;頃刻成篇,足服班、馬。猗嗟若人,邦家寶也!在崎多年,世無知者。水戶上公,間世明君;道德文章,出類拔群。先生赴召,過我衡門;豈圖此別,永為終天!既至武陽,禮待日隆;釋奠云行,周道興東。信道崇聖,百祿是宜;人道之美,何事如之!嗚呼哀哉!天和二年、四月乙未,天不憖遺,溘乘雲氣;聞訃慟哭,絕而復蘇。哲人云萎,吾道復孤。不侍湯藥,不與窀穸;泣血號天,徒為毀瘠。奉別以往,忽十八祀;流光跳丸,復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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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追思昔遊,不可再得。新樹鬱蔥,聽鵑愴惻!我有書笥,盈先生簡;每一展開,哀慕無限。嗚呼先生!知我望我。今也既逝,學殖云墮;有疑誰問?有過誰督?有事誰計?有懷誰告?先生之靈,上為列星;侑以燕詞,鑒照我誠!嗚呼哀哉!尚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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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舜水先生文集後序                  

日本安積覺

  欒共子曰:『民生於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師教之、君食之;惟其所在,則致死焉』。臣覺幼年得事文恭先生者,先生臣貞吉之志而義公之賜也。幸而長於清明之世,忝職糜祿,皆義公與龍作公淵容海涵之恩;敢不夙夜兢兢,以勗「在三」之義!

  往年義公輯先生之遺文,蒐羅搜訪殆無所遺;使安東守約序其篇首。而龍作公克纘先志,校讎檢閱;既為之序,又命臣識於其後。乃拜稽首撰言曰:惟文恭先生文集二十八卷,合六百七十四首,皆先生年邁六十以至八十三歲二十餘年間所作;而筆語、批評,不在此數。其間雖有上永曆帝魯王疏、祭王侍郎文,皆係海外文字;其在明室所作,一無存者:則其遺軼淪喪者不知幾千百首,豈可不惜哉!倘使先生生於寧謐之世,得行其道而格君心之非,則天啟、崇禎之政未必不復於天順、弘治之隆!然而豈有遭遇我兩君之賓接優崇、躬執饋酳之盛禮哉!又豈有纂輯遺文、親加校閱之盛事哉!是則先生屈於明室而伸於本邦,其文章之流落不傳者,良為可惜;而節義之炳彪磊落者,亙萬世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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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磨。此固天巧之默會;而道之得行與不行一存乎天,人何與焉!

  蓋先生天資豪邁,不以循行數墨為學,而以開物成務、經邦弘化為學;大而禮樂刑政之詳、小而制度文物之備,靡不講究淹貫。而其教人,未嘗高談性命、憑虛驁究,惟以孝弟忠信誘掖獎勵。其所雅言,不離乎民生日用彝倫之間;本乎誠而主乎敬,發於言而徵於行:涵育薰陶,亹亹不倦。務欲成就人才以為邦家之用,而以君義臣忠、父慈子孝、夫和婦順、兄友弟恭而朋友敬信為天下之至文。故其為文典雅莊重,直自肺腑中流出,不肯蹈襲前人片言隻字;而其機杼錯綜,未嘗不與古之作者合轍連鑣而並驅爭先也。本之「四書」、「六經」而佐之以「左」、「國」、「子」、「史」,意之所到,不期文而自文,如化工之隨物賦形、布帛菽粟之不可一日而廢;蔚然而光、鏘然而鳴,其可不謂天下之至文哉!蓋明末學者競為尖新纖巧,心術既壞,風俗頹靡。世方以靈通為宗,斲喪淳樸,以禍社稷;而先生獨為古學。世方以八股為工,緣飾制義,以邀利祿;而先生獨為古文:圓枘方鑿,絕不相入。而先生毅然不顧,自信篤而自期遠,不為流俗之所泊;則其平日所養為何如哉!安南之役,白刃加頸而不撓;遼東之帽,丹旐在堂而不變:豈非明末全節之偉人耶哉?

  曰:子之稱揚先生至矣!胡為不在明室施之行事,而必待流離間關、幾瀕九死而纔見之於空言乎?曰:世之不亮其心者,皆謂明室板蕩,逋逃而來耳。其然,豈其然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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嚮使先生霑一命之祿而苟避其難以求生,則何所貴乎先生哉!先生既以道義自任,其豈不欲謀謨廟堂而堯、舜其君哉?時事不可為也。知其不可為而勉應其薦,是冒進也。當此之時,秉鈞軸者馬士英、阮大鋮,皆權奸也;一應其薦,則與姦黨相為朋比也,先生而肯為之乎?故力辭徵辟,峻拒朝命;臺省交章劾其偃蹇倨傲,禍將不測,於是星奔避匿於舟山。舟山守將不能輯睦,自相屠滅;而清兵渡江,南都弗守、閩廣隨陷。普天之下,莫不辮髮臣虜,惟有航海可以行志。漂泊艱楚,百折不回,非為一身之計;而弢藏謹密,舉世莫有知其志者。惟能熟讀其文,忖度時勢,然後可審其志之所在,而知非苟全性命於亂世者也。

  或者又曰:先生溫恭端愨,恂恂一儒者也;而子謂之豪邁,不亦過乎?曰:覺門人之下列而又在童稚之時,豈能望見其門牆而敢為之標榜乎!然當時惟見先生終年嘔血,寥寥寡和;夏坐紗廚、冬擁腳鑪,踰七之老,卷不釋手。去鄉萬里而竟不言及私親,惟以恢復為念,未嘗一刻少弛也。雖曰篤學力行之所致,非天資之豪邁,其孰能如此!先生未易以世之所謂儒者方之也。故其言曰:『處之危疑而弗能決、投之艱危而弗能勝,豈儒者哉』?又曰曰:『武夫悍將詆譏文人無用者,彼祗見迂儒小生、三村學究膠柱鼓瑟,引喻失義者耳。若陸宣公、李長源、王文成、高文襄輩,圖度虜情如指諸掌;雖健將累百,有能出其範圍者哉?又安在悉索刀瘢箭痕哉!是欲為大將、名將,必當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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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其言,可以知其人矣。

  惟我義公深知先生,不以抗禮為傲、不以盡言為忤;而先生亦感激知遇,以為邁魏文而駕荊莊:豈彼區區交戊得為比方。而能繼其美者,亦惟我龍作公。是則先生雖亡,猶存之日。明於知時、審於處己,所謂天之逸民;而優遊是邦以全其節者,豈偶然哉!臣雖不知天人之說,而跡其出處顯晦徵之於遺文,曰:天也、非人也;以俟後之知言者。

  正德二年(壬辰)七月,門生安覺積百拜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