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8a0203

　雜　文

　　　遊清源洞記

　　清源洞者，閩南第一山也。周圍數十里，聳峙百餘丈。雲根插天，故又號「齊雲」。環山之巖六六，類皆肖狀；而名概以「清源」者，統所宗也。記少時父老云：北山上純陽、紫澤二洞，傳有仙真飛昇事。中之杖蔾泉，味甘潔；當年以水名山，是之取爾。吾鄉搢紳先生讀書山房，登雲梯而上鵬程，由此其選；蓋自唐、宋迄今代，不乏人也。

　　庚子春，屐遊茲山；千峰競翠、萬景爭妍，疑此身畫中行焉。時山靈引勝，應接不暇。峰回路轉間，忽聞流水潺湲，自吟世外；聲即而視之，孔泉也。沿流而上，怪石當關，蒼松夾道若鎖鑰然。俄而僧出雲間方丈裏；茶話畢，自云年稀古矣，傳燈至此幾十世，備悉茲山巔末。其上洞蛻巖者，裴仙人尸解處也；其下洞丹者，蔡真人修煉所也。且遙指山半，歐陽先生石硯在焉。餘若左右峰、東西巖諸勝，某也創、某也修、某也遊；興廢年日、姓氏、里居，心了了而語鑿鑿。佘以古今事傳聞異辭，俱弗深考；唯是一二仙蹤未泯，則父老所談飛昇事，不誣也。因思鄉先生讀書其中，如歐陽公首先登甲，舊址雖存，風流邈矣；其他名湮沒而不彰者，何可勝道！相與感慨係之。陟其巔，坐盤石。俯瞰三台直下，雉堞、人煙星羅碁布；昔人所謂「八閩形勝無雙地，天生鎮山豈偶然」哉。遂放眼閩海之東，琉球、日本恍惚浮沉，煙水蒼茫不可涯際。曠然曰：『渺

滄海之一粟，攝尺五之天根；萬山第一，登峰造極觀止矣』！

　　已而，山僧告予以陽斜。少頃，白雲封洞，予唯唯下山。過半山亭，憩少許；回首浮圖古剎，已落昏黃外矣。樵客喁于，相率而歸。臨歧，東指曰：『過此里許，即城閽也。請辭於是』。背山麓，渡石橋，竟望江村行歌而去。

　　　重修崇文書院文昌閣記

　　臺文昌閣二：一在郡首學朱子祠後，體若卦象。一在崇文書院講堂，如坤道然。相距里許，大約高低、長短、廣狹尺寸同。層數三，上祀神像，位面南；取「文明」之義也。都人士朔望瞻禮，以時肄業。覺羅太守建為造士所者，在此不在彼也。絳帳風清，珊瑚網起；鄉先生之上雲程九萬里，由此其選：彬彬乎稱盛事也。

　　去臘朔風搖撼，頹是閣過半。今春太守課文院內，顧而惻然曰：『閣之不興，神何式憑！且歲屆大比，無以為諸生鼓勵地』。捐俸為紳士倡。卜吉鳩工，因舊址新之，三閱月而竣。予偕同人登是閣，氣象萬千，與學中閣射斗聚奎，彼此輝映；而下視講堂，春風坐化、尊酒論文，猶依依昔日盛事也。同人謂太守重興，功不在覺羅公下。太守為誰？武源進士孫公景燧也。是日何日？乾隆丙午四月二十有八也。

　　　遊火山記

　　古羅距關東南二十五里，有山最奇曰火山。火從坑出，亦名火坑。石徑嶕嶢，肩輿艱焉；重溪九九，夏、秋間尤難履遊：蓋搜奇若是難也。

　　乾隆壬子冬，予北行；晡後迷途，沿溪東步，望山莊投宿。聞老翁讀書聲，意三家村學究也。聽不了了；奇哉！似讀「漢書」然。扣扉，翁出，有處士風；揖我。茅亭顏曰「亭亭」，昭其潔也。亭中題詩，大類吾野派。薄有圖書，云是三、兩山童，不時訓厥蒙也。詢其姓氏、里居、年紀一切；翁曰：『葛姓，號任天；少如來四歲。未嘗詣郡，癖耽北價葫蘆中書，不識制藝何物。海上來，居赤山保百餘年矣』。予曰：『保以山傳，山以赤名；郡乘火山，毋乃近是』？翁曰：『盍往觀焉』！

　　詰朝邀遊；尾其後，幾不及。予健羡曰：『矍鑠哉！是翁』！唯是四望無煙，竊謂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又異辭，心殊悒怏。俄而翁艮其趾，告予曰：『此火坑也』。坑上古木蒼然，水泉湧出，不見火。翁曰：『火亦出此。投以枝立焚，蒸飯且熟。但琉磺氣耳，日間無色，何疑焉；夜則光，雖淋雨不熄』。噫！水火同空，奇矣！木生火上，抑又奇矣！夫論乾坤六子，坎、離最大，木次之。故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不知氣母幾經億萬年，鬱結而洩此奇也。

「洪範」載：『炎上潤下，曲直性固判然』。西堂曰：『日月並出天必墜，嶽瀆同行地必陷』。是山何以陰陽無別，水流而火不滅、火熾而木自生耶？翁曰：『水火同空，易卦「既濟」之義也；木生火上，星學「通明」之局也』。予曰：『其然，豈其然乎』？翁曰：『必求其故，則鑿矣。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

　　用記其奇之最，以補廣輿所不載，且以俟天下萬事之格物、窮理、致知者。

　　　數霞小引

　　客搆別墅於海城深處，予名其亭曰「數霞」。客曰：『霞烏乎數』？愚謂：『「坐照芳心數落霞」，詩人得意處也。且海城宛若赤城出，海曙標天半；軒軒之舉，九光五色、氣象萬千。如之何勿數』？

　　　吳桐亭先生小傳

　　先生吳氏，名必達，字章士；桐亭，其號也。臺郡恩貢。年六十六，卒。

　　初，家貧力學；舞勺時，通「十三經」，受知學使楊太史。湛深經術，有博士聲。執經問難者眾，教澤廣；學者至今賴之。性介如。兄弟怡怡；事父母，必躬必親，傳有山谷滌器事。庚午歲秋闈，先生與焉；母憂，故父弗敢與聞。歸，撫棺慟絕，救甦者數

。當是時，年甫十四也。少成若性如此。

　　　題陳文川十八友照

　　　（琴，情友。棋，智友。劍，俠友。筆，才友。墨，益友。硯，端友。紙，文友。茶，清友。香，臭味友。書帖，法友。古畫，遊友。圖書，鎮定友。麈尾，瀟灑友。池魚，活潑友。石床，涼快友。竹枕，直率友。折枝入瓶，韻友。架上鸚鵡，清談友。）

　　予讀孟子書，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又尚論古之人，曠然曰：『與今為友，不若與古為偶；與古為偶，不若與天為徒。友量無窮，若之何其自既也』！丁未夏，讀史山房，倦睡北窗。晚後涼風，吹起一庭皓月；得句云：『偶到清風都是伴，賒來明月不須錢』。文川持照索句至，謂『是十八友寫照也』。予覓其友不得；文川曰：『君可風月為伴，我何妨琴棋為友。必求其人以實之，則鑿矣』！予恍然曰：『琴棋一切，皆天生好友。與古今來騷人學士結知己，無友之友，何處非友！會諸子而集百家，懸是照於百尺樓上與造物遊，謂之與古為偶也可，謂之與天為徒也亦無不可』。

　　　希敏小照

　　松陰之下，有客翩翩；尋最樂處，品第一泉。橫琴洞府，諸天泠然。坐石不拜，略

異米顛；偕童不冠，半學點賢。非道非釋，儒者風焉。

　　　遊鯽魚潭記

　　臺，古赤崁城也。背山面海，形勝不一。而搢紳先生、騷人墨客登臨嘯詠，則距城東北五里許之鯽魚潭為最。

　　日者春風扇和，有鼓俗意。主人陳君偕友往遊(時掌潭務者，陳姓也)，小奚肩琴棋詩酒為臨流觴詠具。行數里，流水潺潺；陳君曰：『此潭水分流界也』。沿流造館，先邑侯章公士鳳「青山不老，綠水長流」壁書在焉。少憩，破煙蘿、穿屋舍、過虹橋，將四圍繞，遍見夫雲煙之亂也、林木之古也。零星錯出者，山閣水亭也；望之清漣而無極、不時點綴於天空海闊之中者，鷗鷺忘機也。未幾，晚雲歸洞，萬峰露頂；漁翁告予以薄暮，將有事於釣月。離岸登舫，隨流上下；水月天光，一色萬頃。呼夜杯，發棹歌。遙望岸東一帶，間有燈光點點、半明不滅者，約幾十戶。漁翁曰：『若者蟹舍、若者漁莊，是我釣人居也』。因詳及潭中景興廢巔末。且云『春遊最佳，月夜尤勝』。

　　今夕得時之遊，不可不記。今夕何夕？乾隆甲辰三月既望也。偕遊者誰？王君襜如、蘇君希提、林君芳亭暨主人陳君植華，合予五焉。

　　　先考妣行略

　　嗚呼！生我鞠我，竟去不孝逝也！抱恨終天，忍述吾考妣耶？忍不追述吾考妣耶？

　　先考諱廷剛，字叔健，號潛夫；邑增生也。先是，恆久公宦閩，籍泉南；大氐公元魁，科第傳芳。至先考，書香凡十二世；先大母劉太孺人出。三歲，生母卒。先大父成均莊樸公娶繼母陳太孺人，父事之若生母然。繼母生弟三：廷恪、廷彬、廷穆。父篤友于，得繼母歡。大父又生四弟廷鎮，庶母石太孺人出。當是時，大父年六十四矣，慮無以為成立地；父先意安置店屋，為庶母弟計且周。大父曰：『幼子有賴，老人無患矣』。怡養天和，壽七十四，後繼母十三年卒。父哀毀骨立，喪葬各盡心力。一室內藹然孝弟，四十餘年無間。性和厚，與人不校；僉曰：『有古人風』。終身不入公門，嘗於齋壁題詩曰：『塵埃淨掃愛吾廬，三兩山童半讀書；天放餘閒容我拙，友憐多病耐予疏。慵看柳絮和風落，待種梅花帶月鋤。似此學成安分訣，無須山海問樵漁』。質魯力學，「四子」、「六經」、今古文詞研窮底蘊，蠅頭注解；示不孝曰：『書理經義，先儒闡發無遺，何贅焉！惟是聚訟紛紛，不善學者茫無涯際；標其要旨，便於探討』。編有「四書捷解」，存為家課。弱冠後，補弟子員。越三年，科試首錄，為臺學冠。無廩缺，僅補增；父晏如也。三赴棘闈。乙酉，歸舟泊澎遭。黑夜間，片刻神光。父見舟迫

岸，將覆，攀索登岸而光滅，舟覆；人為善報云。歸日，以讀書、為善誨兒孫，為承先啟後計。不孝入泮食餼，父曰：『吾族代有科名，當力圖進取，毋自畫焉』！庚子，率不孝赴闈。癸卯、丙午，不孝奉命再赴，兩薦未售。父以屢薦，是將入彀矣；毋餒焉！辛亥端月朔，示不孝曰：『汝父且健，來年壬子再與汝赴闈』。望前二日，與孫曹言燈節事，笑語極歡。夜飲，惓睡；熟意此一睡也，竟達旦長眠矣。母與不孝暨婦女、孫曹驚號無狀，湯藥奉不入口，遂坐脫矣。嗚呼！我罪伊何，百身莫贖！痛哉！痛哉！

　　母吳孺人，例贈修職郎安愨公次女、郡恩貢生桐亭公胞姊。十九，歸先考；四十年來相敬如賓，事翁姑以孝。大父好坐夜，聽兒孫讀書；母奉事畢，乃睡。繼母性嗜潔；母每晨興，整理家務為妯娌倡：其盡婦道以博親歡如此。教子義，待下慈；治家有節，與人從厚。親朋有吉凶告乏者，勉力周之。並為安置一切。歿後，弔者曰：『今而後，無復有代理婚嫁、喪葬事矣』。言且泣下。育不孝後，得血疾，死而復甦者數；醫二年，痊。父遭時，旦夕號哭，日與不孝、僕婢輩海口問信，夜禮佛不寐；二十餘天杳無音信，淚不欲生。夜夢醒，恍見大士示指三。越三日，父安信到；人為精誠所感也。體弱多病，兼以父歿哀傷，日漸衰憊；不孝疊補藥力，稍喜健飯。孰意乙卯冬，寒痰壅盛，日深一日。逝日早，見不孝、婦女、孫曹環泣，曰：『汝父遭，再生三十餘年。汝母血疾時若亡，汝曹數歲，成立未卜；今再生四十餘年，得觀婦女、兒孫而

逝，皆天賜也。汝曹母墜家聲；吾從汝父於地下，目且瞑矣。毋以慟為』！痛哉！痛哉！

　　父生於雍正庚戌年六月二十七日申時、卒於乾隆辛亥年正月十四日巳時，享年六十有二；例贈修職郎。母生於雍正己酉年十月二十五日寅時、卒於乾隆乙卯年十一月十三日巳時，享年六十有七；例贈孺人。男二：長不孝甫，己未科歲貢生；次碩膚，未娶卒。女一淑慎，適鄭君添。婦三：長太學林敦朴公長女，次劉位東公四女、廩生岱山公胞姪女，又次張派盛公長女。孫男四：長采，邑增生；次慶，繼碩膚嗣，附童子試；三鳳，幼讀；四翔，幼卒。孫婦，軍功七品銜陳公登瀛長女、郡廩生連魁胞姊。孫女五：長明珠，適太學林公朝陽長男、歲貢生中書科中書光祿寺署正銜朝英公胞姪邑庠生瓊；次瑤瓊，適郡恩貢生朱公四男炳，附童子試；三繡寶、四繡簾、五繡幙，俱未字。曾孫二：長桂林；次杏林，繼翔嗣。俱幼讀。餘未艾。

　　嗚呼！不孝初膺歲薦，未能祿養顯榮。父無疾而終，擗踊呼愴，待罪奉母猶止五年已焉哉！靡瞻靡依。回思二十年前菽水承歡，音容已杳，言行如昨。古人於其親歿，追維嘉言懿行，不能自已；筆之楮簡，傳之子孫。今考妣士品、壼範，有不可沒於後者；謹追述以示後嗣。後之搢紳先生秉筆君子有採焉，則光及存歿者多矣。

　　不孝男甫述，年姻姪恩貢生朱填諱。

　　　自題琴棋書小照引

　　琴、棋、書、畫，韻事也。丁未秋，蔣子光貴來自榕城，欲為予圖照。予以了無善狀，何圖之有？蔣子曰：『文章千古，我不敢知。論韻事，君學琴、書而精於棋；若以余之畫畫君之琴、棋、書，他日圖成，即以是圖為琴、棋、書、畫圖也可』。予曰：『信斯言也，是不可不藉君以補予缺』。

　　　曉鏡四吟引

　　林子芳亭，恬澹士也。己酉春，築小齋，為餐霞觴月地。虛室生白，須彌納芥；鄰禪關，關不通風：蓋儒、釋之分界久矣。是歲，予西渡不果，客是齋。齋面東，曉日東升，狀若鏡然；遂顏以「曉鏡」。芳亭曰：『鏡則鏡矣，奚取於曉』？予曰：『由曉而度周天三百六十有五，眼界茫茫，是何等分量』！芳亭首肯，謂『鏡中景，惟鏡中人知之』。相與即景而吟。

　　　郡守蔣金竹太史遊龍潭記

　　貴陽太史蔣金竹，守閩漳，調臺郡；司寇蔡公諸紳士序云：『虎渡雙江，遠接鹿門

之水；丹霞片嶼，遙連赤崁之城』。詞林賴公贈詩云：『玉堂花下舊仙班』；蓋「風流太守雅，不俗吏自安」。嘗言人生如鴻指鶴跡，隨處寄託。豪於興建，宦臺尤多。公餘之暇，每樂於龍潭是遊；古人所謂「水不在深，有龍則靈」乎！

　　環潭漁樵耕牧，於是乎在。辛卯花月望，搆山亭水閣；釣艇鞦韆，歌舞與民同樂，熙熙焉如登春臺云。隔岸虹橋飛渡、紅霧綠陰，有蘇隄煙柳意。潭中張紗幔畫舫，扇扇窗開，似米家船然；名公、鉅卿、紳士相與臨流觴詠。於時百花繡簇，四面錦鋪；魚鳥飛躍，都供幽賞。太守管領物勝，袖山圖之古、磨水鏡之平，未之竟也。暮靄已橫落照中矣，興復不淺。張燈水面，萬點星羅；洗爵更盞，不醉無歸。人海爭觀，訝為蜃樓縹緲。頃月浸水心，畫舫隨流上下，歌聲遏雲如奏鈞天；仙吏宛在月中遊也。

　　已而村雞報曉，好風送客；太守歸矣，遊者亦散。予以風流韻事，詰朝而筆之於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