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8a0211
卷4
野史無文卷三
烈皇帝遺事說
前朝烈皇帝遺事,乃明末王中齋先生所記。先生為錦衣衛侍臣,日近烈皇帝左右,事皆目擊。凡正史之未載者紀之,故曰遺事。予又廣詢博訪以續之。
於戲!烈皇帝以仁儉英敏之主,遭家不造,憂勤十七年卒以亡。天乎其人邪!凡禍之所以來,非無故矣。治國必需經濟之才,而以八股取士,所取非所用,故內外大小臣工,求一戡亂致治之才,滿朝無一人。皆貪污姦佞,詐偽成習,惟知營私競進,下民共咨而不恤,綱紀日壞而不問,百政廢弛,舉天下事委之吏胥。而在位者率朝夕飲酒賦詩
,戕民取錢以自樂,循資格致卿相而已。嗟乎!上即位,誅逆璫,斥抑宦官,虛心委任大臣。而所謂大臣者類如此,天下事尚可為乎?以致邊疆日蹙,秦、晉、中原,盜賊蜂起。環顧中外,無一足恃者。於是破格用人,求奇才,圖匡濟。而廷臣方持門戶。如其黨,即力護持之,誤國殃民皆不問。非其黨,縱有可用之才,必多方以陷之,務置之死而後已。而國事皆不顧,朋比為姦,互相傾害。使天子徇眾議以用人既不效,排眾議以用人又不效。朝用一人,夕而敗矣。夕用一人,朝而戮矣。展轉相循,賊勢日熾。天子孑然孤立,徬徨無所措,而宗社隨之。然則國家淪亡,誰之罪也?每召對大臣,竊聞天語煌煌,詢問安危大計,而廷臣非慚汗不能言,即囁喔舉老生之常談以塞責。間有忠鯁敢言之士,而所言又皆疏闊迂腐,不知時務,不可用。實堪遺恨千古!
且夫魏璫竊國柄,朝士多出其門,非義子即乾孫,威振天下。上即位,春秋方十七,毫不動聲色,翦除之,其才固非中主所可及。而畏天災、遵祖訓、勤經筵、崇節儉、察吏治、求民膜,種種盛德,皆朝野習聞共見。使得忠君愛國、才堪辦賊之臣為之輔,君臣一德,將相同寅協恭,則太平何難致。惜乎,有君無臣,卒致身殉社稷,國母就縊,公主手刃。從來死國之烈未有烈於烈皇帝,亡國之痛未有痛於烈皇帝者也。方之懷、愍、徽、欽,高出雲霄上矣!乃有三五失身、不肖喪心之徒,自知難逃天下清議,於是肆為誹謗,或曰寵田妃、用閹宦以致亡,或曰愛財惜費、好自用以致亡,舉亡國之咎歸
君,冀寬己誤國之罪,轉相告語。而淺見寡聞之士,遂筆之書而傳於世,令人冠髮上指,腐心切齒痛其誣衊。又懼實事無存,後世將有與失德之主同類並譏者。於是紀其確聞,凡野史之偽者正之,闕者補之,遺者錄之,名曰「烈皇帝遺事」。深愧譾陋無文,不足以表揚帝德,聊備實錄萬一,庶流言邪說有以抑其誣,而後之司國史者有所考據焉。
烈皇帝遺事(上)
上在信邸即有令名。衣冠不正,不見內侍。坐不敧側,目不旁視。不疾言,不苟笑。年十六有疾,召醫韋盡性,紀某療之,徐曰:『服藥千劑,莫如獨宿』。其天性過人如此。
熹宗天啟皇帝大漸,召上入侍。忠勇營提督太監涂文輔,魏黨也,統兵護衛。後文輔語人曰:『當日天命未改,忠賢不敢有逆謀。否則,上之命懸於吾手也』。
上即位時,御馬皆鳴,人以為異。野史所載者,謂之天鳴,妄說也。
禮部奏請皇后進內儀注。上命信王妃著進東安門,人皆稱其得體。
信府承奉徐應元、王國用,皆忠賢黨。上即位,命以潛邸服玩器用賜皇親劉效祖、周奎,二人匿其半。他日較射,上見應元帽金頂乃潛邸物,詰責之,應元惶恐謝。於是並國用褫逐之。
枚卜閣臣,必焚香告天,置各官職名於玉缾中,以金拈之。其敬重如此。而十七年中,所用至五十人,多尸位素餐之輩:施鳳來、黃立極、張瑞圖、李國、成基命、來宗道、錢寵錫、楊景辰、劉鴻訓、周道登、李標、韓爌、孫承宗、周延儒、溫體仁、林釬、吳宗達、錢象坤、何吾騶、錢士升、文震孟、張至發、王應龍、何如龍、范復粹、劉宇亮、鄭以偉、徐光啟、黃士俊、黃景昉、孔貞運、薛國觀、賀逢聖、程國祥、蔣德璟、楊嗣昌、張四知、魏炤華、蔡國用、吳甡、陳演、傅冠、方逢年、姚明恭、李建泰、謝陞、丘瑜、魏藻德、方岳貢、范景文。
上恭勤節儉,勵精圖治。神宗以來,膳饈日費數千金,命減存百一。舊制:冠袍履日一易,上命月一易。舊制:御玉熙宮伶人,亦黜之。
上命禮部云:『朕惟慶源有自,禮必隆於所生;孝思永言,施必由於親始。典關教化,義重彝倫,章憲俱存,肇稱宜亟。我聖妣貞靜賢妃,芳降華宗,躬膺令德,徽音夙稟於女史,婉懿早著於青蒲。在昔皇考,毓我弟昆,蓋華萼共煇於連枝,而顧復各勤於離裏。我皇兄承祧之重,既篤於濬源,逮眇躬荷世及之庥,亦深於惓慕。欲酬罔極,宜備追崇,正儷體之鴻稱,舉遷祔之上典。爾禮部其會官詳議以聞』。於是尊諡聖母孝純淵靜慈肅毗天鍾聖皇太后,祔葬慶陵。
崇禎元年(戊辰),禁民間閹割,違者誅不赦。後宦官屢言內使乏人,禁復開。
命司禮監掌印太監高時明,「敬天法祖」扁額懸乾清宮大殿,兩楹書「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十六字。
御平臺,召對大臣。兵部尚書王在晉惶汗,語期期不明。命補奏。在晉上疏千數百言,並無遠猷碩畫,唯自誇經略之功,詆孫承宗攘己位,而極力以排馬世龍、茅元儀,氣狡憤而詞鄙俚,識者嗤之。未幾,以惠安伯張慶臻總督京營,在晉囑內閣擅為改敕,削籍去。
以襄城伯李守錡總督京營。按京營官軍,皆詭寄靡糧,無一人可用。蓋甲鬻於乙,乙鬻於丙,更易不知凡幾。按籍稽名,多隆、萬以上人。故名雖軍,其實非市井遊手,即勢家悍僕,從無紀律。守錡復縱使肆掠。健兒簡八,白晝為盜,露兵大明門外。錦衣衛奏聞。命巡捕營拏二十餘人正法,守錡革任聽勘,未幾憂鬱死。
二年(己巳)二月四日,皇長子生,睿名慈烺,周皇后所出。星家謂其造不吉。
紅夷國自海外來朝,貢獻大砲,即今之所謂紅夷砲也。而煙入中國自此始,為害於後人不淺。惟種煙最害於農事,宜嚴禁之。
三月十九日,吏部都察院接出聖諭云:『朕惟憲天出治,首辨忠邪;臣子事君,先明逆順。經凜人臣無將之戒,律嚴近侍交結之條。邦有嘗刑,法罔攸赦。逆豎魏忠賢,儇狡不才,備員給使,竊弄智巧,黨借保阿。初不過窺嚬笑以市陰陽,席寵靈而饕富貴
。使庶位莫假其羽翼,何蠢爾得肆其毒痛?乃一時外庭朋姦之誤國,實繁有徒:或締好宗盟;或呈身入幕;或陰謀指授,肆羅織以屠良善;或密策合圖,搤利權而筦兵柄;甚且廣興祠頌,明著首功,倡和以極於三封,稱頌浸淫於五等。誰成逆節,致長燎原?及朕大寶嗣登,嚴綸屢降,元兇逆孽,次第芟除。尚有飾罪邀功,倒身竄正,以望氣占風之面目,誇姦指佞之封章,跡其矯誣,惡能錯貸。朕鑒察既審,特命內閣部院大臣,將發下祠頌紅本,參以先後論劾奏章,臚列擁戴,諂附、建祠、稱頌、贊導諸款,據律推情,再三訂擬。首正姦逆之案,麗於五刑,稍寬脅從之誅,及茲三褫。其情罪輕減者,另疏處分,姑開一面。此外原心宥過,縱有漏遺,亦赦不究。自今懲治之後,爾大小臣工,宜灑滌肺肝,恪修職業,共遵王路,悉斬葛籐,無曠官守而假事譸張,無急恩仇而借題參舉。朕執是非以衡論奏,程功實以課官方,有一於斯,必罪不宥。當各懲勸,乃亦有終。欽哉故諭』。於是欽定逆案,頒行天下。而國變後逆案多不存,故此諭野史皆不載。達見此諭於前朝內監王養純寓中(僑寓揚州府寶應縣)。
五月朔,日蝕,時刻不驗。以侍郎徐光啟言,開設曆局,用西洋測法。
永樂大典書成未刊,上命刻日蝕卷行世。今永樂大典刻本惟此。達聞永樂大典寫本有數萬卷,厄於賊火。惜哉!
十月,京師戒嚴。上命太監王永祚問方略於首輔韓爌。爌以遷都對。永祚復命。上
不悅,曰:『是何言邪!根本重地,宗廟陵寢所在,何得輕建此議』!上初悉奪宦官權,虛心委任大臣,而大臣多此類,於是始有輕士大夫之心。京營原設侯伯一員總督軍務,兵部侍郎一員協理軍務,至是添設太監一員李鳳翔提督軍務。內臣監軍自此始。而此輩多市井庸愚,冥然無覺,傲然自大,故天下事日見其壞。
督師袁崇煥,初受大學士錢龍錫意旨,紿殺總兵官毛文龍。中軍何可剛曰:『是謂三不幸』。崇煥問之。曰:『生文龍,天不幸;用文龍,朝廷不幸;殺文龍,公不幸』。未幾,京師警,崇煥入援。召對平臺,賜貂裘綵幣銀。裨兵屯畿南,一戰敗績。復召訐云:『爾擅殺大帥,以致今日又不能捍御。恢復之言何在』?著錦衣衛拏問。總兵祖大壽、何可剛聞之,引兵去。先是巡捕營獲一木工,云崇煥謀反,以為諜。事下鎮撫司,掌刑李若璉鞫得其枉,奏之。復下鎮撫司,以為實。於是諠傳崇煥謀反,人人切齒。及行刑,百姓臠食其肉,皆謂殺文龍以致東方猖獗,崇煥誤國之罪無所逃。以為謀反,豈不冤哉!
都下流言,皆出三大營官軍。一人造謠進營,傳之一隊,一隊傳之一營,一營遍傳都下。不三日,傳之內庭,達御前矣。大臣黜陟,往往由此。朝廷以為輿論無私,而不知其由於匹夫之恩讎與姦人反間也。聽言須察理,輕信最害事。
起原任大學士孫承宗,以原官兼兵部尚書,督兵駐通州,既而移駐山海關,關門始
保無虞。承宗實有將相才。後以廷臣掣肘,不得竟其用,關東事遂大壞。惜哉!
庶吉士金聲薦髮僧申甫有將略,精於火攻,授遊擊將軍。招烏合之軍二萬人,出廣寧門,不戰而潰。以耳為目者多矣。
四川石砫司土司女帥秦良玉,見國家多難,願出為朝廷效力,帥師勤王。召見,賜綵幣羊酒。御製四詩以旌之。「學就西川八陣圖,鴛鴦袖裡握兵符。古來巾幗甘心受,何必將軍是丈夫」!「蜀錦征袍自翦成,桃花馬上請長纓。世間多少奇男子,誰肯沙場萬里行」?「胡虜饑餐。誓不辭,飲將鮮血帶胭脂。凱歌馬上清吟曲,不是昭君出塞時」。「憑將箕帚埽虜胡,一派歡聲動地呼。試看他年麟閣上,丹青先畫美人圖」。
三年(庚午)二月,冊立長子慈烺為皇太子,甫周一歲。
四月,京師解嚴。野史云,去年季冬解嚴,誤。
流賊起於饑民叛兵歷歷可據。而論者歸罪於裁驛站,令劉懋獨蒙惡聲,殊不解也。
上篤學博覽。四書、六經、性理、資治通鑑、通鑑綱目、大學衍義、衍義補、貞觀政要、皇明祖訓、帝鑑圖說,朝夕不去手,於尚書尤留意。凡廷臣之章奏有關政要者,俱命抄錄成帙,不時披閱。
命司禮監以洪武正韻、玉海篇、字彙總成一書,共字四萬有餘。書成,因兵起未及刊行。惜哉!
命武英殿中書畫歷代明君賢臣圖,書正心誠意箴於屏,置文華、武英兩殿。
內侍高采請開廣東珠池,即時斬之。
四年(辛未)春,上耕藉田畢,御齋宮,宴群臣。教坊司設樂,承應雜劇。上諭『典禮甚隆,何得諧戲為樂』?於是永裁為令。
凡遇郊祀大典,上齋三日,祭品必親視。裸獻秉圭,夔慄淵默。真所謂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者矣。
毛文龍既死,其後與孔有德、耿仲明據登州為亂者有蘇有功。發兵討之。孔、耿遯入海,有功被擒至京,復破檻車逃。京師大索三日不得,後被東協守將所獲,獻俘闕下,磔於市。
九月,武會試,上閱試卷多不堪,主試者降奪有差。先是承平日久,武臣率不齒於人,武備廢弛。時天下多事,上有意重武,命再試,中王來聘(京師人)等一百名,賜進士及第出身。來聘任河南參將,誓死報國,勦賊戰亡,贈驃騎將軍,賜祭葬、世蔭。(余嘗謂武科試騎射,止是一端,當以自韜略為重者。一切技藝皆入科目,未嘗不可得人。觀此,烈皇帝甚精治人,惜無佐之者)!
五年(壬申)正月,京師大雪,深三尺,柴米暴貴,牛馬多凍死。
京師舊有僉商之例。凡供庫香臘、惜薪司柴炭、御馬倉草豆、兵部柴炭、光祿寺豬
果、大通橋糧車,皆報富戶採辦,辦完給價,限滿別僉。力不能者,即日受鞭箠,負縲絏,身死產絕而後止。故每逢僉報,人皆破產求免。而巡青科道、五城兵馬,下至吏役,望屋而食,所費者錢穀不可以數計。其竭力能辦,而給價官吏侵漁,十不得其五。或十辦三四,或六七而產絕,即僉更辦。而前已辦之值,遂歸官吏。相延已久,民受大害而不敢言。是時京民翟守謙、金鯤等叩闕陳奏。上覽奏,愕然曰:『此無故殃民,朕不忍也』!下其奏,命招商採辦。部議招商則必先給值,而國用不敷,又恐為姦民所誑,仍舊便。上曰:『即僉商亦即值,特給有先後;豈後給則敷,先給則不敷耶?吾方為民除害,而民反誑我,無是理也。且國有嘗法,寧無畏乎』?自是永除其例,民困大甦,富民始得安枕而臥。
上因除僉商例,知供用庫耗甚繁,尤以宮中所用沉香、檀香不資。上曰:『凡郊祀享廟大典外,焚香不過辟穢,何須多為』?令乾清宮每日祇取沉香半兩,各宮遞減。香蠟永裁,不須採辦。蓋查庫中所存尚多。
皇太子居鍾粹宮。每召對大臣,上命太子侍立以觀之。
上雞鳴而起,夜分不寐,往往焦勞成疾。宮中從無宴樂之事。近御宮人有夫人、婢子、嘗在、大答應、小答應等號,上皆正色臨之,無一戲言。田貴妃婉慧得上意,亦少進御。未幾被譴,退居啟祥宮,妃以憂死。後乃有為永和宮詞以訕上者,比於陳後主、
唐明皇。於戲!哀、定之際多微詞。即上果有失德,亦當為尊者諱,況恭勤如上,寡慾如上,而忍於造謗誣衊?是可忍孰不可忍!世無孔子,春秋不作,亂臣賊子,橫行無忌,天理絕矣(此人又作琵琶行,中有駕幸玉熙宮之句。玉熙宮乃伶人所處,非離宮也。即娛情聲色,何必幸玉熙而後為樂耶?宮禁之制尚不詳,而敢於訕上,其誰欺?欺天乎)!蓋指梅也。然則錢、吳諸人之罪,上通於天矣。
六年(癸酉)夏,大旱,清理獄囚,上步禱南郊,回鑾大雨,畿內霑足。
乾清宮隆德殿所供神像銅佛,盡移於朝天宮大隆善寺(何不燬之鑄錢,以充兵餉,以賑饑民)。
七年(甲戌)二月,會試,顏茂猷以五經中副榜,特拔於正榜之前,授禮部主事。召對平臺,問安攘之計,頫首不能對。上不懌。茂猷未任事,即告歸,終於家(福建漳州府人,號宗璧居士)。
二月二十九日,湖廣黃梅縣武舉曹蜚伏闕上書,獻籌兵藥言云:「臣世受國恩,自幼討論經濟,屢厄文場,叨中萬曆戊午科武舉。數經薦聘,不敢受職。然草莽微臣,義切同讎,夢寐寢食,實無一夕不以平寇滅奴為念。蓋寇一日不平必無以消群姦睥睨之雄心,奴一日不滅必不能令神京高枕而安臥。然必見寇平寇,指奴滅奴,自是揚湯止沸,終非釜底抽薪。謹仰體聖心,遵倣祖制,廣集輿論,鑑從前之敗壞,究今日之戡定,合
之得三十六字。承平日久,武備不修,邊事敗壞,必有病源,謹首陳兵事夙弊八字,曰悖、懈、怯、諱、掣、耗、妒、恥。惟弊源一窮,從茲起弊維新,自可疾施更化善治之方矣。軍國重務,端有本源,用人理財,克盡厥職,所謂堂上之師,謹陳備兵本源十三字,曰輔樞、計繕、將兵、民屯、漕河、鹽、錢、稅。正氣既固,邪氣自不能入。彼妖魔小醜,漸漸消滅,安能長久作崇邪?干戈四起,猝難撲滅,須有籌時妙算,謹陳兵防急著十五字,曰詔險保邊海,苗寇蒐優收,制火陣車馬。循此急著,猛省振刷,步步做法,速速舉行,毋蹈故常,毋避勞怨,庶幾救敗取勝,又何難返積弛而登上理?倘以上字字見諸實行,可裨實用。臣讀孔孟之書,妄希孔孟之憂時,習孫吳之略,謬學孫吳之論兵。十年揣摩,反覆深思,幾經改削,心血嘔盡。謹將三十六字敷演成篇,少抒芻蕘之愚。並具剿平流寇,早圖復遼二策,裝訂四帙進呈。伏望皇上特加省覽,有當採擇,下部酌議,刊刻頒行。臣一片血忱,惟期上慰主懷,下救生民。止求用其言,不求用其人。少能裨補於宗社封疆,臣雖粉骨碎身,亦有餘榮矣」。皆經濟實學,切中時病,而不能用。授蜚兵部司務。未幾回鄉,起兵殺流寇。後以病終。
凡秋後論囚,上必齋戒素服,避殿撤樂。其慎獄也如此。
西內有虎城,城西有豹房,城後有百獸房,畜虎豹百獸、珍禽異鳥於中。上幸太液池,見畜豢在阱內,禽充於樊籠,上慨然歎曰:『鳥獸所食者皆民脂民膏。養此何用』
?遂縱禽於西山,殺虎豹以賜近臣。陳沂詩云:「多年調養在雕籠,放出初飛失舊叢。祗為恩深不能去,朝來還繞上陽宮」。
上勤宵旰,漏下夜坐閱奏疏。有小內監燃香於旁,上臭香心動。他日夜坐,臭之復如初,遂令撤去。詰詢司香局者,得其方,因歎曰:『先聖之荒迷於慾者,殆以此乎』!令禁造作。火其方,罪其人。
宮中歲首不貼紙繢門神。列綵裝木偶二於門左右,狀若傀儡,除夕則飾於冠笏。崇禎末年,綵裝人入夜輒走。久之,日入便走。即內監皆不敢獨行。若遇之,則急行避。此於五行,木失其性同咎,況其像人乎?災異之見於宮中者如此,帝遂及於禍。
八年(乙亥),大旱暴風。上齋戒修省,曰:『皇天不棄,以象示教』。詣中正殿丹墀,曝日中跪禱。次日,風息雨降。上御中左門,諭諸臣曰:『雖然得雨,而禾苗多損。惟反躬修己,誠心愛民,庶可挽回天意』。瘟疫流行,發帑銀一萬,命太醫院於惠民局製藥施民。諭刑部清獄,重者審錄減等,輕者釋之。貧者給衣食,病者給藥,死者給棺殮。
正月十八日,流賊張獻忠陷鳳陽府,開高牆,放罪宗。知府顏容暄、推官萬文英等四十七人咸遇害,留守使朱國相戰死。二十一日,至合肥店埠鎮,燒竹木,火光炤耀,城中同白晝。二十二日,至廬州府,群賊圍城,急攻之,燒七門關廂,殺人數十萬,擄
掠四野。廬州知府吳大朴(固始縣人)率兵民登城守御,修製守城諸器具。每門外設弔橋,城門口掘陷馬坑,城下挖品字坑,樹梅花椿。城頭每一垛,用五人更番守之。每垛有炤城鐙一盞。每五垛用炤城火一盆。賊焚水關。有富衿李玉卿募人伐土封填,每土一筐,給錢百文,半日填實。二十四日,攻陷北門月城。賊首二大王張進嘉登坐月城樓中,令驍賊緣牆上大城垛口。有壯士魯弘道者挺槍御之,而群賊難入。適指揮使田起潛挾砲至,咬指出血祭之,砲發,碎月城樓,張進嘉殲焉。賊暫退。攻之愈急,吳太守守之更堅。至二十八日解圍去。官民疲困,睡三日始甦。時上厭聞賊信,撫、按、府、縣亦多諱賊,不以實聞。廬州府報文云:正月二十二日夜,流賊張獻忠率群賊千餘,攻府城七晝夜,盡力守御,賊不能入,遂焚城外草房二百餘間,殺擄男婦六十三口,流往巢縣去,燒五鄉七關廂房屋數十萬家,殺人百萬餘口。但如此云云。
流賊往巢縣,人報賊至。知縣嚴覺,浙江人,不信,以為誑。凡言賊者,三木囊頭。明日,賊至,攻陷北門入城,百姓奔竄,而知縣猶坐堂比較錢糧。賊入衙,殺知縣嚴覺,擄其母妻子女,開牢放罪人,掠二日去。而無為州、含山、和州、全椒俱陷焉。剖孕婦驗男女為勝負,納嬰兒於油鼎中,或挑之槍頭上,觀其啼號以為樂。殺戮慘毒,令人聞之股憟膽顫也。
詔山西布衣辛全至京,授國子監學正。時天下亂日甚,求賢如渴,聞全名,召之。
全上書多救急丹方,而所言皆正心誠意,未幾辭歸。
盔甲廠災,失火藥器械無數。官民房舍崩毀數千間,男女死者無算。先是武備久廢,所造軍器弊鈍難用,上嚴諭精製,不精者重處,故所造堅利無比。但火器盔甲合為一局,往往致災。蓋以內官不欲分,分則火藥之利微。
逮山東滋陽知縣成德,下錦衣衛獄。德性剛直,連章攻溫體仁,凡十上,遂被逮。體仁欲置之死。德母章氏,伺體仁輿出,輒道詬之,日以中城兵馬防護而行。上命錦衣衛遣旗尉至滋陽密訪,士民人人稱頌扼腕。又至懷柔,鄉評與滋陽同。上意遂解。廷杖四十,戍延綏。未幾,起捕如皋知縣。甲申正月,陞兵部主事。三月十九日,母子二人俱死之。
野史云:太監高起潛弟蔭錦衣衛中所正百戶。錦衣有試百戶,有實授百戶,而無正百戶。
京師有李兆龍,從左良玉有年,後辭歸,語人曰:『左帥實流賊所懼,但不為朝廷用』。人問之。曰:『嘗大捷,或請窮追,左笑曰:若欲盡賊耶?留此殘賊,武官尚可為人。若賊今日平,武臣明日即奴矣』!於戲!以曹文詔之忠勇,百戰奇績,有一言拂文臣,不免就獄,武臣安得不縱寇,盜賊安得不日熾耶(明之亡,賤武故也)?
吳宦官鄙謬惡劣不足用,然奉命惟謹,上所委,咄嗟立辦,故上用之,然亦參用之
爾,非專任之。向所謂汪直、劉瑾者誰邪?歸亡國之罪於宦官,乃借是釋也。
十二月十七日,流賊張獻忠又率群賊圍廬州府城,攻之特甚,太守帥居民守之愈堅。擄掠四野,至二十一日,流往滁州去。
九年(丙子)正月初一日晚,援勦經略盧公象昇(常州府宜興人)同總兵祖公寬,係守邊名將,率大軍來廬州府剿賊。時流寇張獻忠同羅汝才等在滁州擄掠。初二晨,即統兵追賊。兼程而進,直入賊營,賊竟不知是兵,猶以為本營人馬。怎當此貫戰將士,視群賊似嬰兒,殺伐之聲聞數里。賊大敗,斬首千餘級。賊敗,流之而去。嗣後賊無不到之處,而盧公又勤王去矣。
合肥縣鄭文雅詣軍門獻平遼滅寇之策,盧公讀其策而偉之。復較射比藝角力,皆冠軍超群。公大奇之,曰:『爾韓、岳之流也』!特薦之。欽授援勦都指揮使,駐防宜陽縣。屢敗群賊,賊皆逸遯他去,著功甚多。
二月,特用淮安府武舉陳啟新為吏科給事中。啟新上書,實無扳援,而野史謂政府所使;蓋以政府未嘗撓之,故意度云然。不知政府特迎合上意,其疏且在,豈利於政府者哉?
七月,京師戒嚴,唐王聿鍵引兵入援,聲言清君側之惡,下詔廢為庶人。
野史所載常熟縣民張漢儒訐奏錢謙益,立枷三日死;非也。立枷乃魏忠賢所為。上
即位初,即毀之矣。
盧象昇、孫傳庭、洪承疇三人允稱邊才,乃殺賊方當奏績,遽以勤王入援,而秉國者又移之邊方,或中以危法,遂使已潛復熾。雖係天命,亦人事也!
十年(丁丑)夏,大旱,下詔罪己責臣。自此後天下時常大旱,流賊多因此起。
南直撫、按並輔臣交章薦松江處士陳繼儒(字仲純,號眉公)。已將下詔徵聘,而廠、衛訪得其人務虛名,無實學,事奔競,而衣服、飲食、器用俱務詭異。上曰:『此妄人』!遂不徵。
陳啟新論考選不公,進吏部訪冊,而禮部尚書姜逢元、兵部侍郎王業浩圈多,上嫌其濫,俱罷之。又參職方司郎中尹民興等溺職。野史誤以民興為知縣,非也。
撫寧侯朱國弼以參溫體仁奪俸,非奪爵也。
駙馬都尉王昺以參溫體仁欺君誤國奪爵,終於家。駙馬中惟王昺一人而已。
十一年(戊寅)正月,太子加玄服,出閣講書。
六月,安民廠災。
十一月,京師戒嚴。神機營副將王世爵陣亡於京東之孫堠。先是九年京師警,世爵嘗統數百人哨至蘆溝橋,猝遇敵騎數千至,眾欲走,世爵曰:『彼眾我寡,走即為所乘』。於是依橋結陣以待。敵疑有伏引去。名大振。至是戰亡。
宣大總督盧象昇帥師勤王,至保定賈莊,血戰死,物議紛紛謂亡去。有隨營打點騎尉俞希龍,下東廠太監王之心鞫。希龍極稱其忠勇有謀略,實陷陳而死。之心以為誑,加酷刑無完膚。仰天歎曰:『國家若負盧公,再無忠臣也』!言畢即死。而野史謂象昇死於松杏。松杏之敗在關外,乃洪承疇,非盧象昇也。地之相去二千餘里,時之相去四年有餘,乃誤彼人為此人,混兩事為一事;野史可笑如此。
有寧永芳者,宣府人,驍勇善騎射,為大同守備。象昇巡邊,見其岸異,命之騎。承芳馳且射,象昇亦馳而射,逐兔也,象昇一發殪之。因按轡與之論射,非老於行務不能;承芳心折焉。國變後,寓於西湖,為人述其事,猶嘆息洒淚不置,云待盧公何薄,待洪承疇何厚也!
十二年(己卯),禁午門,端門內官,不許延接朝士。百官待漏,在午門前東西棕篷下,惟五府錦衣衛、尚寶司、六科有直房,其餘無直房,亦非露立。野史所載禁朝臣私探內侍,於是待漏俱露立,無敢入直舍者,齊東之語也。
九月,宴楊嗣昌於平臺,即後左門,無後殿。野史云,宴於平臺後殿,誤矣。
楊嗣昌實心任事,廷臣所少,而才亦足以濟之。使廷臣不為門戶掣肘,俾得專心辦賊,未必無成。顧攻者紛紛,遂使嗣昌憂憤。後襄陽陷,嗣昌自經。詩云:「無權無勇,職為亂階」,其諸臣之謂乎!撫臣微有謀略者,朝臣必嫉之。
左順門,嘉靖中改名會極門。召對群臣,非中左門,即後左門,無左順門之例,乃野史所誤。
十三年(庚辰),詔以賢良方正、舉貢、生員照科甲用,名庚辰特用(後來報國者,獨有楊畏知一人)。
野史云,上嘗語大學士薛國觀:『朝臣婪賄』。國觀對曰:『使廠、衛得人,朝士何敢黷貨』!時東廠太監王化民在側,汗流浹背。太監中無所謂王化民者,此言妄也。廠、衛朝廷耳目,若果得其人,實足以釐姦剔弊。但東廠既屬宦官,錦衣衛堂上官率闒茸不肖,非素餐尸位,即黷貨招權,稱職者無一人,皆犬豕之輩也。
郭承昊乃衛弁之賢者。廷杖黃道周、解學龍,承昊諭行刑旗尉曰:『黃、解二公,忠臣也,若使上有殺諫臣名,若等罪莫贖』!故雖杖而不傷。
上性至孝,四歲失太后,追思不已。宮中奉遺像,或日未肖,上不懌,乃命司禮監太監王裕民、武英殿中書樂某、衛聖夫人陸氏詣新樂侯劉文炳第,敕太夫人口授畫像。太夫人徐氏者,太后生母也。像進,左右咸驚曰肖,上大喜,命畫四十日,具鹵簿迎入,安奉奉慈殿乾清宮,晨昏上食行禮如生。因追封太后父劉應元為瀛國公,母加瀛國太夫人。文炳兄弟叔姪,俱進爵有差。
上初即位,事事寬大。自溫體仁入閣,票擬務從深刻,由此遂失人心。論者謂亡國
之禍,體仁釀之,良然。至於楊嗣昌,亦與同類並譏,則門戶之論。斯民三代,何可誣也。惟用熊文燦以誤國,罪無所逭。凡召對,廷臣有忤上意者,上震怒不測,體仁從無一言解救。後致仕歸,至潞河,上揭帖,言皇親周奎、周鑑、田弘遇不法事,在位時未嘗言及之。
大學士文震孟、禮部侍郎陳子壯,素有清望,為上所知。溫體仁百計排擠,未竟其用,人皆惜之(後子壯回粵,起兵恢復,有烈丈夫風)。
都指揮使鄭文雄駐宜陽,屢敗群賊有功,陞廣西潯梧營參將。未幾,晉總兵官。
江北廬州府諸州縣大旱,赤地千里,人相食,斗米價銀四錢。知府吳大朴勸富戶輸米助賑,而窮民賴以全活者甚眾。
五月二十八日,八賊陷襄陽,襄王遇害,督師楊嗣昌自縊死,自此天下事益不可為。上憂懣,計無所出。廷臣聞嗣昌死,欣然有得色。忘國徇私,幸敗樂禍,任事者欲其成功,豈可得乎?
淮陽、江北多蝗,大旱大飢。河水涸,舟行艱澀,運米一石至淮者,百姓所費銀六兩。是時山東大稔,麥一石價銀三錢。揚州府推官湯來賀申詳總漕御史史可法,題請改折。每米一石,折銀一兩六錢,以九錢買麥三石抵漕米一石,一錢為運費,五錢解部充饟。奏入報可。百姓省四倍之輸,朝廷獲三倍之入,而人服其才。
十四年(辛巳),都下大饑,斗米錢五百,麥七百,雞豕羊不孳,人相食,中州、江北尤甚。
正月二十二日,闖賊陷河南府,福王常洵遇害。上御中極殿,召公侯伯進殿諭曰:『爾諸卿世受國恩,與社稷同休戚,有能代朕籌畫雪恥者,各以方略進』。諸臣啞然無以對。定國公徐胤禎對曰:『臣不敢奏』。上曰:『卿奏無妨』。胤禎連聲曰:『不敢奏,不敢奏』。上曰:『無妨』。而胤禎流汗叩頭不已。上揮之退。成國公朱純臣薦靈璧侯湯國祚、懷遠侯常延齡、撫寧侯朱國弼、臨淮侯李弘濟、誠意伯劉孔昭、襄城伯李國禎、忻城伯趙之龍俱有才能,求用之以匡時艱。後李國禎總督京營,致都城淪陷。趙之龍總督南京戎政,清兵下江南,首獻南都,迎豫王入城,至今子孫世襲,在正白旗下,滁州知府趙清禎是其子孫也。皆是一群死豬狗。
上聖學淵博,每經筵日講,與詞臣反覆辯難,講官無不屈服。行幸大學,尊重師道,豈有命奄官率群臣習禮之理!野史謬傳,遂有魚朝恩講經、李邦寧釋奠之誚,嗚乎妄矣!
懷寧侯孫維藩閒遊香山,醉杖其僧幾斃。東廠上其事。未幾出聖諭,嚴禁勳戚害平民,違者重治。
九月十五日,南京應天府江寧縣生員何光顯伏闕上書,獻太平金鏡策數萬言,皆治
國安民、御賊攘亂之術要。獻而不能用,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