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8a0227
卷1
弁 言
清初桐城錢秉鐙(字幼光;後更名澄之,字飲光,晚號田間老人)所著的「所知錄」,紀南明閩、粵兩行朝所聞所見事(兩粵行朝止於永曆四年十一月駐蹕南寧);前據「荊駝逸史」所刊「三卷本」,已刊列於「文叢」第八六種。茲續得其「藏山閣集」(「龍潭室叢書」之一),一以同屬南明的直接史料,一以並可補「荊駝逸史」本「所知錄」之不足,特為選輯印行。
原集分為「藏山閣文存」六卷、「藏山閣詩存」十四卷,另加「田間尺牘」四卷;本書所刊,計分兩部分:一為「文存」全卷,二為節編「詩存」為「詩選」。蓋文取其全,因統屬南明史料;詩在著者有杜陵「詩史」之自擬(見「文存」「生還集序」),乃選其「紀事之大者」(引用「所知錄」「凡例」語)。至其另加的「田間尺牘」(詳璱樓居士跋),純為晚年之作,無與史事,故未選錄。
本書原集湮埋於世者達二百餘年,著者當年曾一再致意於刊行。其在垂暮之年「與姜在湄」書中云:『僕今年七十九矣,……所刻「田間易學」、「詩學」、「莊屈合詁」並詩、文二集,合得五種,所費不貲;先代許多關係文字俱不及刻,以俟後來闡幽耳』。所謂「先代許多關係文字」,當指「藏山閣集」(亦稱「藏山閣稿」)而言。又「與
姜奉世」書有云:『道積命卒「藏山閣」之刻,今已始事矣。……書固未能行世也』!「與休寧令廖明府」書又云:『尚有一集,亦已授梓;皆在貴鄉(按廖係閩人)與嶺南所作,未免略涉避諱,不便印行』。又「與王節安」書:『拙作付坊間,何法得推行』(均見「田間尺牘」)!按著者卒年八十有二,這些書札俱作於謝世前不久;可知原集當時雖嘗付梓,但以「略涉避諱」,未能行世。據原集序跋,迄至光緒末年,始由龍潭室主、璱樓居士依桐城蕭氏所藏鈔本,連同「田間尺牘」一併刊行。著者所冀「闡幽」之願,終於獲償;今日研究南明史者,亦得窺見部分原始資料,可云幸矣。刊本有序跋四篇,蕭跋為其所藏鈔本而作,餘為刊行時所增;今特並置本書卷首,藉以覘知著者及原集的概略。
至於前刊「荊駝逸史」本「所知錄」,原非足本。其「凡例」(前刊題作「自序」,誤)之一所指「三疑案」以及「覆國之姦」(按後者指阮大鋮),錄中並無所紀;又其一所云「或無紀而但有詩、或紀不能詳而詩轉詳者」之詩,在卷上「隆武紀事」中略存一二,餘均未見。揆諸謝國楨「晚明史籍考」,「所知錄」除「荊駝逸史」所刊「三卷本」外,另有「六卷本」一種(新學會社據傳鈔本排印)。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藏有清鄭芝青手鈔本,目分卷一「隆武紀年」、卷二至卷四「永曆紀年」(上、中、下)、卷五「南渡三疑案」、卷六「阮大鋮本末小紀」,與謝考「六卷本」所敘相合。鈔本卷首並有徐時
棟手題記:『「所知錄」六卷一本,鄭芝青手鈔本也。同治七年,城西草堂徐氏收藏;明年八月重訂。錄中多載己作而不甚佳。……』。另有「城西草堂」、「柳泉書畫」等印記。所謂「己作」,係指著者自己所附之詩;如上所述,這在「三卷本」中幾全芟刪。蓋如傅以禮跋文所云:『分系詩篇,人亦疑有乖史體,故傳本每多刪削者』;「三卷本」即屬此種刪削本之一。但傅氏深知著者苦心所在,接續云:『不知錢氏本擅詞章,所附各什,尤有關係。祗以身丁改步,恐涉嫌諱,未敢據事直書;不得已,託諸詠歌,藉補紀所未備』(見「華延年室題跋」)。這些詩作,今均於本書中見之。此外,兩本相較,「隆武紀年(事)」一卷所紀正文相同,「永曆紀年」「六卷本」分(上、中、下)三卷、「三卷本」併為兩卷(這可能因刪詩而減縮卷帙);至「六卷本」所列「南渡三疑案」與「阮大鋮本末小紀」兩卷,「三卷本」均刪割無存。這被刪割的兩卷文字,亦並見於本書中;惟「阮紀」題稱「皖髯事實」,稍為有異耳。因此,本書之選輯,並可彌補前刊「荊駝逸史」本「所知錄」之缺失。(吳幅員)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另藏有「所知錄」五卷本,清是亦居鈔本;前四卷與「六卷本」同,卷五同列「南渡三疑案」、「阮大鋮本末小紀」。但在「卷五」二字下註:『原本無卷數,以下附錄』。換言之,原本「所知錄」正文應為四卷,餘為「附錄」而已。附誌於此,以備書誌學者之參考。(幅員又誌))
原集序跋
鈔本跋(蕭跋)
田間先生所著「詩學」、「易學」、「莊屈合詁」及「詩集」二十八卷、「文集」三十卷,均康熙二、三十年間崑山徐氏助資雕版蘇州,先生躬自督工讎校,皆行於世。惟「藏山閣集」二十卷,據先生與廖明府書,亦曾付梓;然未見人間藏有印本。惟二十年前,於先生族裔香圃茂才家見之,乃其大父白渠先生手鈔也。前十四卷為古今體詩,內分「過江集」二卷、「生還集七卷」、「行朝集三卷」、「失路吟」「行腳詩」各一卷;起崇禎十一年(戊寅)、迄順治八年(辛卯),凡一千零五十六首。卷十五至二十為書、疏、議、論及紀事、雜文,共二十五首(今刻「文存」,另分六卷)。是集諸詩,皆紀出處時事,無意求工;而聲調流美、詞采煥發,自中繩墨。虞山錢宗伯撰「吾炙集」,特多著錄。先生「生還集」自敘云:『所擬樂府以新事諧古調,本諸弇州新樂府,自謂過之。五言詩,遠宗漢、魏,近間有取乎沈、謝,誓不作陳、隋一語;唐則惟杜陵耳。七言詩及諸近體篇章尤富,皆欲出入於初、盛之間;間有為中、晚者,亦斷非長慶以下比:此生平詩學之大概也』。其書、疏、議、論、書牘,皆論明季時政;雜文,
皆紀南渡時事:皆有關於文獻。生平經世之略,亦可於此見矣。
光緒己丑三月,桐城蕭穆。
刊本序(一)
「藏山閣文存」六卷、「詩存」十四卷、「田間尺牘」三卷,桐城錢飲光先生遺著,同邑蕭氏所庋之鈔本也。猶憶幼時讀方望溪文集,即稔先生為勝朝耆舊,與杜于皇輩同以詩名。其後復於國初諸家集中,雜觸雜受,以得先生之言行。已而於吳中獲見先生「易學」,知其演倪、黃緒餘,為治「易」者別宗。先生暮年,嘗躬至吳會刊所著詩文全集,鬻諸市以自供;故其致王節安書,有「拙作付坊間,何法得推行」等語。然則此槧當為先生刻全集時所自芟存之別本。蓋其中多據事直書,且有忌諱語,易罹文網故也。
先生少有聲聞,為當時江表諸布衣之一,與方密之諸人友善。明都既覆,福王由崧為馬士英擁立於南京;阮大鋮以閹黨久錮之餘,竟援馬起用,挾「南都防亂檄」之憾,修怨東林,黨禍甚熾;羼先生名於黨籍,名捕四出;先生乃亡命三吳,幸免。俄而南京破,福王被執,先生因佐嘉善錢起義兵。,故南京吏部文選司郎中也;顧不崇朝,遇戰即敗死,先生又幸免。會閩中立唐王聿鍵,間關赴之。至則早為黃漳浦所薦;謁選
,授推官,得吉安。值疆臣已前舉人題補矣,乃改授延平。未幾閩破,粵中立桂王由榔,先生復度嶺走粵。連上二疏,請急經營江西以圖恢復中原,引兩漢關中、河內為喻。其言咸中曆物之意,關於當時存亡大計至切;顧竟不見用。會集投奔諸臣廷試,先生得庶吉士、翰林院教習。居粵二年,親見武夫悍恣、綱紀陵夷,大勢已去,不可復為;重以孫可望挾封事起,內潰之勢尤岌。先生乃引歸,遂以文學著述終老,克享大年:此其生平之大略也。
嘗謂明室之亡,詎非人謀之不臧耶?懷宗舊勞於外,習知天下險易、民生息耗,又復懷澄清之志,宜有撥亂反正之功矣。然因偏愎自用、好行小慧,以操切之術行政,遂為溫、周諸姦所挾持,終其身末由覺悟;而當時賢人君子,則被殺逐、遭廷杖者接踵不絕,求跂息之安而不得。迨至國破之餘,諸王踵起,救死不暇;猶搧黨錮之餘波,棄大謀而安晏毒。其時朝臣、鎮將,又顛倒於恩讎我爾之痼見。弘光短祚,僅為宵人傀儡;其餘小腆殘臘,且蹙蹙於悍將驕卒之手,生息於其肘腋,雖欲蘄存,抑胡可得!顧今夷考其世,當時牧相百僚,實多貞幹練事之人,皆中屏藩之選;下至里閈之士,懷忠信、篤道義,匹夫匹婦臨危不改而致命遂志者項背相續,絕非歷代末葉所及。本朝入關定鼎,其風流餘韻猶能澤及百年,何其盛也!夫以如是之人材而終不獲致安危扶傾之效,明室之亡,轉如拉枯摧朽。此其原因雖甚駮雜,今為簡語以明之:則從來專制之朝皆行迫
狹酷烈之法,始也雖能憑假天然之力以振一旦,既也天然之力浸窮,乃至無復相假,朽索馭馬,其勢終必逸去而無幸。當此之時,雖有善者亦無如何。此里俗所以有「一姓不再興」之諺,殆為專制言也。烏乎!世之君子觀於明亡受禍之慘與夫今日大勢之所向,而猶欲守一覕之見,師其成心以斷制天下,斯非所謂「大惑不解、大愚不靈之至」者耶! 歙縣汪德淵。
刊本序(二)
明政失綱,海內鼎沸,流賊陷京師,懷宗殉國;諸王擁行朝虛號,播越於江、浙、閩、粵間,卒以覆亡。嗚呼!明之自蹙其國也。廷臣搆於上,奄臣亂於中;貪鄙鮮恥之夫盈天下,泰然居民上,日從事朘削,民無以遂其生。及根本動搖、大命將去,雖有英君哲相起而圖之,然亦無可為救。國家之民氣,百年養之而不足,一朝喪之而有餘;嗚呼!此豈獨有明一代然哉!
明之亡也,在下者頗多忠義奮發之士,其民氣似非無一可用者。士或效力行陣,奔竄顛越,不易其志;窮陰閉結之氣鬱而無所發,或託之文字,攄其忠愛之念。當中原板蕩,不能撥亂世反之正,行道於當時;窮愁著書,傳之來,使天下正義不絕如縷,如
梨洲、亭林、船山、二曲諸先生者,足以風矣。田間先生,勝國逸老之一也;學既宏富,又負經世之略。所著「詩學」、「易學」、「莊屈合詁」及「詩集」、「文集」已梓行矣,惟「藏山閣集」以多忌諱語,未能付剞劂;其已行之詩、文集,亦列入四庫「違礙書目」,版籍不存:識者憾焉!
龍潭室主曰:昔孔子生周之世,闡揚殷之三仁;漢室文網疏闊,司馬遷乃成「史記」。韓昌黎謂:「誅奸諛於既死,發潛德之幽光」。以朝代興革之故,霸者雖能取奪於一時,而公理如日月之經天、江河之行地,蓋自有未能湮廢者也。予讀茲集,可以觀明代興亡之理由,天地之氣之所以賦畀於吾民者,猶於是乎!故謀之璱樓,毅然印行之,俾廣其傳。田間學業已自不朽,名以久而彌彰;而又何待予之喋喋耶!
是書校刊之役,閱時凡三月。於其發行也,爰為之序,以諗來者。
戊申十一月,龍潭室主。
刊本跋
丁未冬十二月,遇桐城蕭君幼孚於皖垣。幼孚為敬孚先生哲嗣,藏書甚富。間有精本、鈔本,皆手自記跋,具見先生所著「類稿」中。幼孚賢而好士,余因得縱觀先生之藏書;然其精本、鈔本,以初交故,不敢請也。一日,過幼孚案頭,見「藏山閣」鈔本
,亟請授讀;幼孚並檢先生跋語示之,驚喜過望。田間為勝國遺老,且受知遇於行朝;黍蠅麥蔪之思,比亭林、南雷而尤為幽深摯切。故其所著書,語多忌諱,不能推行;康熙二、三十年間徐氏助資雕板之田間詩、文集亦復毀去,名列「違礙書目」中,可覆按也。又按幼孚所藏鈔本「違礙書目」有「藏山閣集」名(刻本無),則先生跋語所云「亦曾付梓」,或可信也。幼孚又出示「田間尺牘」鈔本四卷,皆肫肫於丐資刻集。前輩疾沒世而名不稱,何如是之結心而刻骨耶!其與姜奉世書云:『藏山閣乞序,能為拈筆否?但得數百字略述本末,以弁於端,足矣;書固未能行世也』。玩此語,又似此集未經梓行者。然窺此老專一不忘身後之名,而此集所詠歌、所記載皆足以資勝國之文獻,隱然自託於杜陵詩史之林;於故君故國,惓惓然有餘慟焉,則又安肯藏之名山,託空言以自慰!其為刊後被毀無疑;故世間無印本也。
此鈔本僅有先生一跋,朱墨圈點皆先生所加。幼孚云:先生久欲校刊行世,以補正史之闕疑。余悲田間之志而與先生保存文獻有同心,遂將此集暨「尺牘」繕留副本,就商於龍潭室主校付鉛印,以廣其傳。
戊申十一月,璱樓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