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8a0227

藏山閣詩選

桐城錢秉鐙(飲光)著

　　過江集(甲申、乙酉)

　　　傳疑詩

　　　　假親王

　　狂賊昔猖獗，諸藩皆炭塗；幸免有幾人，亡命竄天隅！如何妄男子，乃有非分圖；詔獄酷鍛鍊，一死伏其辜！或云福世子，國破民間逋；南都新立帝，匍匐趨乘輿。徼倖思襲國，冒昧還遭誅！不聞雋不疑，叱收黃犢車？滿朝盡通經，世子來何愚！

　　　　假　后

　　福國昔破散，骨肉如飄蓬；諸王更衣遁，妃主不得從。如何妄婦人，御史扈還宮！叩閽不見容，榜掠詞已窮；願歸掖庭死，得一識重瞳！或云世子婦，流落里婦同；聞王即帝位，自謂匹聖躬；庶幾邢夫人，御環得相逢。不知今上誰，空死囹圄中！

　　　　假太子

　　昔聞燕京亡，諸王已陷賊；挾之左右隨，賊去無消息。如何妄小兒，來河北；云是舊東宮，脫身今返國！宮監無敢認，講官不相識；後云王之明，拷訊已吐實。黨人為主使，大獄事羅織！國亡天子走，群小擁登極；與上同被擒，並侍賢王側；賢王偕北還，真偽竟誰測！

　　　二忠詩

　　史公將略本非長，半壁南朝一死償！庭議祗知除異己，廟謀寧復顧危疆(時上流問罪之師東下，盡撤江上兵御之。揚州屢求救不應，遂陷亡)；上江鬥罷揚州破，北府屯空建業亡。二豎至今還兔脫，檻車獨見送君王。(史相國可法)

　　靖南勇氣冠諸勳，報主精忠獨數君！鷹飽祗教防兔窟(馬、阮傾心結納，遂為所用)，虎癡何意入狐群！上流問罪偏勞拒，北道求援未許聞。國運可憐亡一矢(公中箭自刎)，江城遺恨失將軍！(靖南侯黃得功)

　　　哀越詩

　　　　　（乙酉年五月，留都陷，馬士英擁太后奔杭州；潞藩在杭，遣陳洪範往建業行成。）

　　總戎使節駐南湖(時駐嘉興)，更會軍容萬舳艫(太監高起潛舟師亦至)；共擬返旗梟二豎(時馬、阮皆在浙)，即看傳檄號三吳。江城有險應先據，越國行成且緩圖；底事金繒飽搜索，望塵舞蹈作前驅！

　　金陵王氣已應終，馬相旌麾向越中；北狩君王空有恨，南來太后且論功(馬擁太后至杭)。孔萇建議誅夷甫，玄禮何讎戮國忠！底事杭州三學士，不聞請劍有陳東！

　　　悲憤詩

　　　　　（家仲馭倡義武水，死於震澤，予妻率子女沈諸江。悲憤之餘，追恨首禍，書此於震澤寺壁。）

　　南渡失國柄，二豎覆皇都；武昌興甲兵，傳檄誅奸徒。烽火照河北，四鎮還相圖；撤兵防上游，坐視揚州屠。所慮楚師下，寧憂胡馬驅！胡馬渡江來，奸臣棄主逋；可憐佳麗地，士女成炭塗！我友報韓切，義旗倡三吳；磨盾草檄文，鬼神泣通衢。一戰不得當，諸將人人殊；書生憤所激，攘臂願執殳。兵力雖不敵，志已無完軀；遇難震澤濱，事敗志勿渝。我友赴深淵，我生聊須臾；宛轉嬌兒女，枕藉江與湖。哀號浮水出，涕泣

通市俱(仲馭尸沈一夜，予號之始起)；撫尸哭一聲，痛絕還復蘇。烈士死不悔，妻孥何罪辜！首禍者誰子？至今猶緩誅。椎心問蒼天，蒼天安足呼！

　　　震　澤

　　秋風依廢寺，擁被聽江聲；僧飯臨朝絕，梵鐘過午鳴。片煙樹出，一雨板橋平；賴得漆園叟，搖舟送我行(土人莊叟渡我，乞食於沈氏)。

　　烽過破，叩門我自憎；平生不信佛，難後每逢僧(僧清源以舟脫我於難)。野廟難尋火，深蘆時吐燈；小舟天黑夜，飄泊旁漁罾。

　　　漫　興

　　趁艇穿橋去復還，千今有幾煙！雪埋橡栗朝無食，風入牛衣夜不眠。漂母未知亭長厭，野人莫字庾公賢！荊州御史同為客，獨許張融寄小船(楚中徐御史許以廢舟棲余)。

　　篷積雨累旬淹，眼暗河山萬恨添；裹頰幾家留鑒，叩門何處乞陶潛！巾裾自取居人怪，面目還遭路鬼嫌。飲泣江頭通不寐，黃星夜夜向南占。

　　　徐松濤御史

　　清秋天外一鴻嘶，萬事傷心日落西；坎路情癡潘岳子，出關腸斷伯鸞妻。麻野闊迷風雨，牛屋江喧亂鼓鼙。但得追隨拚負杖，白雲深處好提攜！

　　江水竹繞茅亭，昨夜還家夢未醒；楚客到秋容易泣，夷歌雜雨不堪聽！登樓有恨迷王粲，渡海相依仗管寧；共說避秦閩嶠好，夕陽西下武夷青。

　　　夜　渡

　　　　（困震澤月餘，得閩中信。時虜諜甚嚴，晝伏不敢行，以夜渡云。）

　　辛苦南奔客，宵征寄野航。作霜片雨住，過水一星長；人語近溪滅，漁燈出浦藏。前山聞有火，相戒勿鳴榔！

　　　睦州道上，示新安穆秀才修玄

　　萬里雙芒屩，千峰五尺藤。水朝聽雨，山店夜留燈。客病途中健，鄉愁久後增；平生不盡意，辛苦望南興。

　　屈指閩中路，瞻星去轉賒。古橋生石菌，細草結冰花；絕嶺驚人挂，空怪鳥譁。

吞聲是國恨，原不悔傾家！

　　　衢州遇韋劍威

　　落魄三衢市，風塵絕淚痕；對人聲盡變，怪我髮猶存。生死渾閒事，衣冠是聖恩。吳江血已碧，猶是問王孫(謂仲馭)。

　　　贈黃仲聚參戎(名賡，新安人，庚辰狀元)

　　猿臂開弓三百鈞，殿前御試射如神；黃童本號無雙士，先帝親除第一人。亂日山城參閫賤，非時旌纛出關頻；將軍不羨通侯印，誓復新安把釣綸(時新安方陷，黃辭官，願募壯士自往恢復)。

　　　酬朱潤生

　　汾湖兩絕句，一市共悲傷；難後嗟零落，南來見表章。黃泉誰寄慰！青史且輸香。屬和篇篇好，吾將罷悼亡(亡婦方氏，在汾湖有絕句二首誓死。及震澤之難，為市人所傳；失其稿矣。潤生梓諸衢州，和者甚眾，持以示我)。

　　　三吳兵起紀事，答友人問

　　昔迎戎師至，兵驕馬亦疲；三吳望風附，弓矢棄不持。劉生(名履丁，閩人)總戎客(陳洪範)，船插使清旗；泊船秀水(屬浙嘉興府)上，奔競人恐遲。劉生不肯仕，心識髮且披；薙髮令朝下，相顧為髮悲。三吳同時沸，紛紛起義師；爭言舟利，長技不得施！劉生奔武水，父子就誅夷。陳梧(四川人)錢唐至，旋登嘉禾陴。頗聞黃鎮南(名蜚)，駐舟太湖湄；樓船號萬艘，勝兵焉可知！吳興饋軍糧，晝夜相追隨；壯士爭激烈，富室願蠲貲。姑蘇城門外，匹馬不敢窺；可憐陸太學(陳募陸士鑰同戴之雋始事)，破產供軍炊。七月入姑蘇，搏戰還同嬉；此輩本烏合，一潰豈復知。賴有吳職方(名易)，稍能出計奇；伏甲吳江岸，所忌惟在茲。諸將無鬥志，同舟自相疑；日費千黃金，空養搖艣兒。嘉禾一夜破，嵩江纍卵危；乞師鎮南壘，搖手不可為！如何十萬兵，曾無一矢遺！括餉既以飽，海口潛奔馳。海口窄不出，鐵騎追及之；可憐熊虎姿，盡為魚腹屍！三吳遍焚戮，試問戎首誰？

　　　送別穆修玄入大安關

　　　　（余偕修玄到衢，將入閩，不諸關廟不吉，修玄遂舍我獨去。）

　　去住憑神決，君侯鑒我誠；如何今再問，不放與同行！客路吾誰仗？他鄉別太輕。故人茲獨往，慚愧遠來情！

　　　同韋劍威、徐欽玉度仙霞關

　　海日埋荒霧，嚴關已放晨；行隨磨鏡客，吟逐諷詩人。堠草纔經火，巖花誤作春。香燈明半嶺，爭拜五通神。

　　霞關今重地，度險客心驚；戍廢行人歇，樓荒野雀爭。殘虹收鳥外，吼瀑斷猿聲。過盡蕭條路，將軍駐浦城。

　　　初達行在

　　萬里南奔意，趄赴闕初；功臣營大內，邊吏望乘輿。建武元先改，澶淵詔似虛；難餘饒涕淚，羞上賈生書！

　　叩閽書勿信，奇策是虛聞；我遇出關將，還同霸上軍。吳民真望雨，胡騎尚連雲；莫倚谿山險，端居誤聖明(壇拜鄭鴻逵出關)！

　　　放歌，贈吳鑑在

　　吳生！爾是州來季子裔，我為吳越錢王孫；我父少年負豪氣，爾祖髫齔稱弟昆。爾能下筆風雨驚，我亦有文金石聲；上媲枚、馬下李、杜，鄉人笑罵兩狂生。狂生挾策天下走，賣賦時人人不受；武水公子橫才名，一聽黃鐘碎瓦缶。場前慣賭涼州詞，座下頻使周顒酒；詩成笑傲如牛吼，吳儂滿前誰開口！我遭網羅君在疚，海內氣數逢陽九。奸雄壞國國祚移，江南風塵戎馬嘶；子已棄家長千里，我猶浮宅浙水西。公子傾家建義旗，磨盾草檄鬼神啼；博浪一椎竟何用，使我妻子並鯨鯢！鳥驚魚駭東西逝，我獨何辜困吳市！蒺藜兩腳望星奔，子猶待詔金馬門；廚煙蕭條雪擁戶，相逢一慟怪我存。以手拭淚淚不止，問我南來何所恃？賦就難遇狗監薦，粒絕莫送胡奴米。踉蹌導我謁貴人，貴人高臥朝不起；出門贈我一緡錢，媿彼黔婁反袂死！吳生、吳生何數奇，我不學入關上書市井兒。古來聖賢幾得志，我死子殯銘我碑！銘曰「龍眠酒徒湖海士，有才無命如趙岐」。

　　　故人行

　　漢家天子重故人，南陽耆舊衣冠新；羊裘已隨安車至，釣灘寂寞誰垂綸！滹沱麥飯蕪蔞粥，黃金大郡報不足。共稱天子篤恩私，努力雲臺慰主知；請君試看馮異賜，不是滹沱纔過時！

　　　酬方蘊修

　　誰失方干意，愁吟動地哀！言將蹈海去，怪我踏冰來。威廟怒猶在，孝陵雲不開；傷心是庾信，白髮被君催！

　　　同鑑在、蘊修飲徐闇公司李署

　　同人不得意，旅食共荒臺；忽有尋梅興，來銜司李杯。官清衙吏嬾，客散署門開；獨去然燈坐，羨予攜手回。

　　　又示闇公

　　吾憐徐孺子，亦是英雄人；愛子殯江寺，故妻還海濱。都無兒女淚，獨有女朋親。愧我與同難，終年涕泗新！

　　　古　詩

　　淮南華橘柚，朱實涵芬香；得因君子力，委身玉階旁。美人出璇戶，攀條摘朝霜；珍盤覆錦繡，置我黃金床。嬌愛不見御，歲宴空自芳；日聞椒樧充，如何不心傷！

　　蒼蒼長安陌，鬱鬱羅青槐；曜靈生東隅，明堂旦正開。鐘鼓天子坐，冠蓋公卿來；子侯何少年，次第相追陪！紅顏映紫綬，金貂立玉階；朝罷騎馬還，道旁盡稱佳。

　　日落平陽里，王侯相經過；車馬如雲屯，葆蓋似星羅。門前列鐘鼓，堂上陳笙歌；華燈燦綺席，珠簾出青娥。流離曾幾時，娛樂何其多！朝困沙中鱗，夕興江上波；得志須盡懽，安能長轗軻？

　　端坐不得志，出門橫朱輪；輝光盈道路，車上意氣新。孫弘起牧豕，買臣方負薪；一言當天子，遂據要路津。叱吒奔風雷，顧盼生陽春。如何賈誼才，終老長沙濱；丈夫有時命，豈必終苦辛！

　　步出城東門，遙望江南道；江南何所思？佳人委秋草。靈衣張空房，流塵積輀旐；繐帳明月來，豈若平生好！玉樹枝，凋摧亦已早；朝為豔陽花，夕暮成枯槁。人生少得意，得意難竟保；棄置勿復思，憂傷徒自老！

　　　少年行

　　朝逢遊俠兒，插羽箭；放馬長楸間，射飛左右便。氣若凌公侯，有技無人善；上書自請纓，天子不召見。烽火入蕭關，誓與單于戰；白馬馱鞍回，霜蹄碧血濺。生還應無功，死去復誰羨？少年勇輕生，使我淚流(一作如)霰。

　　　侯家行樂詞(為鄭氏作)

　　牙旗鼓角報軍門，日午傳喚謁至尊；碧眼橫刀還控馬，帳前諸將半西番。

　　鯨波萬里入侯封，絕域奇珍大舶供；漫把黃金沈海底，時教水鬼護蛟龍。

　　十里香車盡內妝，侯家小女嫁親王；雕鞍寶蓋明珠絡，幔挂珊瑚五尺長。

　　甲第笙歌早放衙，捲簾深坐盡如花；專房更數夷王女，閒指扶桑是我家。

　　　福州迎春歌

　　福州臘月天氣佳，迎春看春人如花。福州女兒好顏色，皎若朝雪襯輕霞；宛轉蛾眉樓上出，迴身卻用珠簾遮。街頭小兒喧笙鼓，錦棚對對倡家女；珠衫寶髻百樣裝，盡按梨園歌曲譜。逾梁出卷觀者多，卻扇亭亭嬌不語。此日梅花滿地飛，此時柳色弄春暉；公子停鞭牽玉勒，佳人對鏡換羅衣。羅衣嬝嬝細腰身，令人卻憶白門春。白門春在長干里，鈿閣青樓夾道起；侯家珠翠半天中，外戚簾櫳香霧裏。三條九陌車騎紛，人影花光何處是！楊柳溪邊歲歲新，射鵰今已遍城闉；秋千院下穹廬帳，蹴踘場飛鐵馬塵。可憐日暮吹笳動，風雜鴉聲愁殺人！

　　　寄孫克咸

　　夙昔同枝鳥，猋如浮塵散；何意天涯身，與子復同難！念我掌中嬌，對面相糜爛；咫尺不得救，空使肝腸斷。餘命鋒刃殘，分飛互零亂。我尋閩嶠煙，子矯越水翰；冉冉孤雲行，杳杳子規喚。相望不相聞，因風發長歎！

　　黃星耀閩海，紫蓋輝越東；思君兄與弟，冥若雲中鴻。詔書屢慇懃，高尚詎能同！俊傑識時務，君子凜固窮。君聞在幕府，頗立文若功。鄙志循斗筲，抱關息微躬；媿爾百鍊鋼，禿首甘從戎！

　　　授官後，呈黃石齋、曾二雲兩師

　　艱難雪窖向南奔，萬里驚看雙筆存；卻幸薦由文舉牘，更憐身出陸公門。浮名海內今誰在？吏道中朝久不尊；嘯傲半生成小草，好持冰報師恩。

　　　入虔次芋園驛，同方蘊修守歲劉中丞遠生昆仲寓中(芋園驛，在福建侯官縣境。遠生，名廣胤；令弟客生，名煙客)

　　萬里依劉表，天涯渡漢年；海燈千帳靜，畫鼓一更傳。花媚江南客，杯銜渭北筵。

與君皆隻影，益羨二難賢！

（──以上選自原刊「藏山閣詩存」卷三。）

　　　生還集(丙戌上)

　　　　丙戌元旦，同遠生芋園驛作

　　海驛逢新歲，椒暢萬里情。朝元隨幕府，慶節聽班聲；小吏朱衣試，戈船畫幟更。還瞻鬱氣，正滿建安城(是時駐蹕建寧)。

　　　亡婦方氏得卹

　　為訴吳民痛，終言家難嬰。君王重節義，匹婦有褒榮；螢火光猶燦，鴻毛死未輕。更憐諸烈婦，誰與更陳情！

　　　飲陳道掌留別

　　廿年湖海士，一臥鬢華新；雅好陳遵客，羞言原憲貧。天涯離別夜，輦下病殘身(道掌病腳且廢)。章、貢郵傳便，毋難訊字頻！

　　　奉別朱文園先生入虔

　　潦到文場二十秋，難餘偶被藥籠收；朝廷多故官難擇，科舉成名志已休！小草愧虛知己望，鉛刀妄擬聖恩酬。即今匹馬青烽外，慚負先生絳帳留(郡試蒙先生首拔，力勸勿受吏職，將館予以俟秋闈；予竟負之而去)！

　　　張將軍蒐乘歌(名琮；為劉中丞部將)

　　張將軍、張將軍，身長七尺面如銀；裲襠繡蠻靴窄，于闐腰帶方麒麟。登壇年纔二十春，號令三軍若鬼神。霜戈雪戟貔虎隊，角聲三絕寂無人；旌旗展動開八門，青龍朱雀五方分。五方壁立人如植，匹馬週巡不起塵。紅旗一點兵紛紛，有若風起旋秋雲；東西羽毛倏改色，蛇鳥變化一時新。此是鴛鴦陣，忽成鵝鸛群；頤指目動列校奔，將軍據地聲不聞。鼓聲既絕金鉦鳴，陣色次第收霞紋。張將軍，良苦辛！棘門、灞上久兒戲，中原坐視滄海淪；子有紀律兵必精，為我出兵收兩京！關內耀兵有諸君，子奏雲臺第一勳！

　　　石牛驛(在汀州寧化縣)

　　石牛驛破存兩楹，鳥雀滿地無人聲；客子入門風淅淅，停車下馬不得行。隔牆叫怒如哮虎，鋃鐺鎖吏出廢堵；鞭笞亂下冤不聞，良久叩頭訴其苦。自從江、楚紛用兵，分符秉鉞輪蹄橫；已愁賓客多需索，更苦刁閹難逢迎。朝啼賣女夕賣婦，饑膚戕毀復何有！供頓王官職所當，白板公卿費奔走。昨日負薪者豎儒，輓牛入關竊上書；此輩寧有安劉計，今來馳驛事恣睢。官家但識遣使臣，那知驛吏多苦辛！朝廷克敵須廟算，豈在多用虛言人！

　　　同遠生中丞入虔道上雜作

　　入關魂未定，挾策更從軍；影去鵷鸞隊，聲迷鵝鸛群。旌旗山霧避，鐃吹海神聞。聚米談兵夜，邊才合讓君。

　　鷁首乘潮上，旗門映日颺；家僮傳畫鼓，劍客挽牙檣。星宿纏營火，魚龍趁甲光；晚來親出射，夾岸列鴦鴛。

　　山深物侯早，一路莽春聲；谷鳥迎人立，巖花問客名。驛疲軍使緩，縣遠戍燈明。廟議憂江、楚，慇懃此路行。

　　磨盾非吾事，看山似夙遊。筍輿千壑轉，官路萬松稠，霧散溪聲驟，鳥鳴新雨收。無勞訊候吏，風物是汀州。

　　虔州天下險(虔州形勝，地大而衝；江湖樞鍵，嶺嶠咽喉)，今見鬱孤臺(贛州府治西南，隆阜鬱然孤起)。甲仗排雲出，戈船挾雨來；戍樓旗盡變，驛路草新開。軍吏班聲遠，爭知陸遜才。

　　　沙邊老人行

　　母聲求子妻求夫，雨中藉藉走且呼。沙邊老人叩頭訴，言是四營兵過城東隅。四營萑苻小盜賊，竄伏谿洞逃天誅；目下黃紙招降詔，召集鄉里千百俱。昔掠村野不近郛，今移全營逼通都。又聞受撫不受約，白晝帶刀街頭趨；街頭公然掠小兒，劫奪不與盜賊殊。滿郊耕牛脯作飯，官家秋來寧蠲租！往時交戰被我俘，今名「激叛」罹罪辜；梅林截渡不放過，室廬遭燬人遭屠。誰為朝廷畫此策，云欲招撫收兩湖？此輩小醜何足戰，徒虐鄉里榮其軀！老人不必涕交鬚，綠林青犢古來用，功成不擾理所無！爾不聞詔書久懸晉賢爵，乘輿早晚蹕洪都？爾訴所痛何區區！

　　　樓船行，贈楊清江相公(諱廷麟，字伯祥；崇禎辛未進士。清江，屬江西臨江府)

　　北風吼江江怒旋，巨艦山齊萬鎖連；牙旗百丈颺天半，相公秉鉞坐樓船。樓船鷁首排霜戟，吹鐃擊鼓轅門闢；裘帶逍遙如意閒，顧盼神明髭半白。相公年纔四十強，當時

對策擅明光；集賢學士爭辟易，上書請纓何慨慷！子雲嗜奇羞節義，伯起強項愧文章。漁陽馬塵飛左右，十二城郭盡拱手；褒衣大顙奮袖呼，吉安夜復臨江走。捷奏靈武歎奇勳，黃麻詔下五華雲；鋒車屢趣不肯入，仍請節鉞領三軍。敕兼將相三軍喜，相公終歲樓船裏；呱呱幼子託門人，愛妾山中饑凍死！家信從來不敢傳，秋燈霜獨籌邊；暇時自寫鐃歌曲，鸞翔鳳翥勢翩躚。如今幕府無成策，望公開閣延奇客！如今諸將有先聲，望公勿用綠林兵！樓船一出恢江國，直下石頭收舊京！

　　　江　漲

　　建瓴章、貢水，一雨兩江通；列艦衝潮亂，孤城聽吼雄。響高天上怒，波急月中紅。此際樓船發，乘風好奏功！

　　　江雨，贈延安劉客生臥病

　　鶗初鳴村雨斜，吉州烽火暗天涯。留侯借箸身多病，庾信傷心早華。半夜吹燈重煮藥，三春掩袖忍看花。扣舷淚濺雙流水，渭北、江南何處家？

　　江高響急客愁新，白舫青囊又浹辰；辛苦檣鳩勤祝雨，浮沈波鳥漫親人。篙師水調聲聲楚，軍吏邊裝處處秦。旌節淹留緣底事？羽書今已隔三春！

　　　客生梓石映崑遺稿成，屬予為序；因題其後

　　萬里南奔客，捐軀已一年！可憐遺稿在，猶荷故人編。佳句風塵得，窮途意氣偏；平生文散盡，留取姓名傳。

　　北闕上書罷(石以新進士上書言時事，不報)，夢魂空入關(賊阻，竟偕客生南來)！正逢南渡日，羞廁進賢班(石不補官，同客生入虔)。童僕依人在，家鄉望汝還；江頭殯旅櫬，誰與返秦山(旅櫬殯江上鱘魚嘴蓮華庵)！

　　　贈楊幼于給諫

　　　　（幼于銜命入楚，道經虔州，自請守城；詩以壯之。）

　　楊子流三吳，煙塵罹家患；泛海入閩來，涕泣授給諫。銜詔赴荊南，衣履綻；何意章、貢烽，竟阻衡陽雁！攘袂誓登陴，甲冑親自擐；壯士勇為鼓，戎器徐亦辦。屢戰摧敵鋒，指西山；守將棄城奔，保障屬游宦。迺知將軍印，古來書生綰！

　　　從軍口號

　　已聞驃騎援兵至，遙見髟薉而髟薉思探馬還；夜半火行營盡動，一時移帳過西山。

　　日落沙飛戰鼓囂，過河猶聽馬蹄驕；前山探卒宵來報，三兩胡雛學射鵰。

　　伏弩緣堤間臺，天驕十騎渡河來；同時水陷埋沙漬，不肯乘危放爾回。

　　西山入夜起歌聲，掠得佳人酒壓驚；醉臥帳前渾似死，曾無一將說偷營！

　　胡雛飲馬傍江汀，火雷轟似不聽；騎馬欲回還下坐，山顛去放海東青。

　　連朝鼓角震山阿，一夜沙場鬼火多；月照漢家營悄悄，隔河拍手唱夷歌。

　　　虔州即事

　　拂地驕鷹暗虎頭(虔州山名)，錦貂公子夢封侯。杏花落盡田難種，布穀鳴殘麥未收。銅馬詎能扶赤伏，黃州曾可號青州？江野哭聲聲苦，獨賦「登樓」悔久留！

　　吉州烽火照江干，一夜腥風江水寒。急撤萬安防皂口，早催章、貢下棉灘；雲南戍卒全營去，「龍武新軍」駐馬看(龍武營，即新撫四營)。獨見尺書來幕府，誓將堅臥砥狂瀾(萬督元吉初誓死守皂口，後竟還虔)。

　　南、詔諸軍去不回，狼兵纔費羽書催；棉津天塹全虛設，章、貢孤城迥自開。中丞屢下徵師檄，司馬難登誓將臺！唯喜臨江楊相國，親提鵝鸛向東來。

　　西山麾帳迥連雲，倏忽猋騎數百群；營火依星明徹夜，角聲向月慘難聞。父書盡棄長平卒，兒戲羞稱灞上軍！自笑腐儒無七略，鐃歌檢出背人焚。

　　旌竿嫋嫋隔城東，代馬臨江壁已空；赤祲滿天休望氣，黑雲壓陣更占風。牙旗早失劉開府，金印新懸張總戎(總戎即中丞部將，時中丞戰敗被執)。此日穹廬猶遍野，殊恩漫錫守虔功！

　　　鶺鴒行，贈劉客生

　　中庭有佳樹，兩鳥鳴高枝；毛羽既相類，聲音亦參差。搖尾躑躅鳥心樂，劉生聽之心傷悲。劉生關西游俠子，兄為中丞弟御史；中丞開府親握兵，生也謝病臥虔城。漁陽馬飛章貢城，胡兵百戰漢兵新；江右諸將少節制，廉頗空思用趙人！鼓聲纔接列校奔，按劍獨有中丞存；楚師乘勝得知武，宋人棄甲失華元。朝廷是非竟安在，守城論功戰者罪；賜印益令逃將驕，蠲軀徒使英雄悔！劉生、劉生哭勿哀，友恭自是天性胎；泣血常知寢處濕，上書屢為時相猜！爾不聞信國被擒航海脫，李廣遭縛奪馬回？忠孝自獲神明助，中丞不死突圍來(已果自圍城逸出，詩若為之讖云)！

　　　會昌遇姚二存御史，與談虔事

　　暫駐青驄馬，虔州我近過。大都堪將少，無取調兵多。萬幛纏西嶺，孤城阻尺波。諸軍非百戰，此去欲如何！

　　　長汀道中示吳二明府

　　驛路凋殘何處行，又穿烽燧赴荒城；渡頭虎跡沿溪去，外雞聲冒雨鳴。烏帽即今雙短，青山依舊兩狂生。相看漫灑吳江淚，已聽褒綸贈杲卿(聞仲馭已贈太常)！

　　炊煙泄處指單車，落落風流想孟嘉；荒澗暗生江岸草，野田閒放故園花。民因兵亂稀開肆，吏以官清早放衙。見說折腰終日苦，微霜已點邊華。

　　　哭漳浦師

　　宣麻幾日點朝班，誰遣單車自出關？久信赤符成兩漢，空占紫蓋照三山！總戎已棄全軍遁，丞相何難匹馬還。長嘯請纓虛有願，惟餘涕淚灑龍顏！

　　去歲吳門已變名，市中賣餅識邠卿；曾將逃死嗤張儉，何取狂生薦禰衡！南極有星通夜動，天隅一柱早時傾；入關狼狽音容阻，回首銅山哭幾聲！

　　二月長干天晝昏，都人爭舉李膺幡。笑將涕淚酬知己(謂公卻洪承疇說詞)，坐索衣冠謝主恩。無路請還先軫首，何人招返屈原魂！當年北寺留皮骨，此日南朝仗爾存！

　　　酬開少

　　三十年來錢起名，登壇不用一軍驚；皂囊草出宮中誦，銕筆書成海外行。慷慨阿兄真御史，飄零小弟舊狂生。憑君早贊興劉業，給札蘭臺賦「兩京」。

　　漢廷黨禍幾人餘，國覆君亡禁甫除；北寺已成元禮獄，西行誰上賈彪書！淮南幕啟借前箸，武水壁深開後車；二豎至今為國崇，埋輪不問欲何如(開少與予同被鉤黨，開少遊於淮鎮，予亡命武水；萬死來歸，諸奸尚挾強藩以自重。朝廷貰前罪不問，且賜環矣)！

　　吹笳放畜遍長洲，灑淚逢君泖上舟；戰鼓魂銷鶯脰月，義旗風捲鶴湖秋。袖藏滄海槍猶在，衣濺吳江血未收。每過烏臺添往恨，幾回掩面哭西州(謂仲馭)。

　　遍舟震澤去難攀，皂帽單襦自入關；客路行歌逢鬼笑，鄰檣辨語識生還(予與開少先後入關，雨夜連檣，識予聲呼之，重得聚首)。同來仗策推公瑾，獨賦傷心是子山！待詔半年徒寂寂，諫章時為破愁顏。

　　　讀開少御史諫章漫書

　　吾家有仲文(唐錢起字仲文，長興人；即大曆十才子之一)，風流擅文賦；橫被黨人名，鉤校同我錮。吳江舉義師，竟被樓船誤(鎮南黃蜚初為吳聲援，已遁海而敗)；脫身西入關，上書蒙奇遇。片言賜豸冠，宰相苦見妒。吾兄勇報恩，有懷無不吐：會稽初入國，冀馬

方東渡；恤鄰宜見哀，況乃唇齒傅！如何元子誕，封爵遍革付革主；稱觴拜新恩，舉朝懵不寤？一疏破迷群，遂使主人懼；諫章滿皂囊，茲當推獨步。

　　　萃士歌

　　中興聖人重文墨，取士恥循舊資格。上書召對無奇才，儲賢有館空自開。庭試諸生本故事，親拔明經稱萃士。木天教習隨庶常，梧垣徑授寵莫當(貢元授禮科)。傳聞館課兼風雅，可憐萃士無知者！羽書已報東吳失，萃士初學調音律。為語萃士學勿遲，關外需君退虜詩！

　　　陳將軍(名謙，武進人。丙戌六月作)

　　行宮門外人紛紛，爭傳看殺陳將軍。鄭家勳侯上殿救(陳與鄭芝龍有舊)，天子兩耳塞不聞。天子英明文且武，勳侯難挽雷霆怒；必罰用懲東向心，傷恩豈顧北道主。自從登極行天誅，西市駢首阿大夫(乙酉冬，邵武守吳文煒、司理朱健、建陽令施璩皆棄市)；今年二豎冒官職(沐堅、李之秀以假官被戮)，即時賜死冤誰呼！從來亂國用重典，將軍觀望那得免！君不見鄭家出抱將軍屍，頸血淋漓親為吮？

　　　越東破

　　當今天子高皇孫，魯國同是至親藩；改元本非利天下，域內原宜奉一尊。越東君臣殊可笑，誓死不開登極詔；天子灑筆親致書，相期先謁高皇廟！閩中恃越為藩籬，如今越破閩亦危；往時紛爭不足論，與國既失應同悲！昨夜室中誕元子，通侯鵲印何纍纍！中興所重在邊疆，恩澤濫冒同爛羊。唇亡齒寒古所忌，君不聞元子之誕唇先亡(元子生而唇缺)？

　　　延平寄客生、鑑在

　　時事竟難論，秋來悔此行；一官叨半刺，萬乘倚孤城。井邑聲朝雜，關門火夜明。知君悲海市，游戲笑狂生。

　　　初見朝恭紀

　　鐘報御門早，朝趨受命初；府僚班苦後，天語聽全疏。庭宣迎駕表，帕覆出關書；中使傳燒卻，君王度有餘(是日朝退，忽命中使捧一柈出，覆以黃帕；諭群臣曰：『此關上搜得迎虜書計二百餘函；朕不欲知其名，可於午門外悉燒之)。

　　　行朝過袁太常特邱(予方辭朝行縣)

　　閶闔遙遙稽首還，侍臣劍珮近難攀；聲音舊識袁臨汝，鬚髮遙驚庾子山。薄宦生涯隨馬足，青雲咫尺隔鵷班；簪纓聚首真疑夢，淚盡烽煙一破顏。

　　端笏垂金老奉常，新詩猶記詠吳閶；珮環響自先朝舊，鬚鬢絲由渡海蒼。強項可憐淹小草，故人曾許薦長楊。當時複壁相持泣，回憶江南淚幾行！

　　　延平書懷

　　江潭新葉落，庾信迥添愁；門掩千家雨，寒歸萬井秋。戈船橫浙水，銕騎繞虔州；昨夜金章下，傳封恩澤侯。

　　　行延平諸縣即事

　　匹馬秋來趁落霞，風塵自笑老生涯。烏啼似擁山城鵲，菊碎初開小縣花。渡口漁人收晚櫂，沙頭津吏候征車。昨來野店頻投宿，記在橋南三兩家。

　　畫轂無歌行路難，連朝星露點征鞍。江城魚火通沙縣，山郭園林入永安。老吏漫持秦法律，諸生還睹漢衣冠；太平風景無多處，竹馬兒童仔細看。

（──以上選自原刊「藏山閣詩存」卷四。）

　　　生還集(丙戌下)

　　　　八月十七日哭仲馭

　　去歲茲辰絕命年，椎心不敢恨蒼天；定知叔寶神難壽，虛擬相如病未痊。血濺長堤留碧草，魂歸小閣戀青氈。哭君一字腸堪斷，夜半山空叫杜鵑！

　　園林回首最堪悲，別院新開病起遲！瘦骨豈知埋馬革！壯心不分死蛾眉。傷予竟喪童烏子，痛汝曾無伯道兒！南院荒涼成廢宅，哀哀寡婦哭江湄！

　　義公初建鶴湖旗，海邑江城檄遍馳；亡晉尚揮夷甫麈，報韓獨購子房椎。佯狂破產庸兒笑，涕泣蠲租壯士悲。贏得「太常」身後卹，孤忠原不望人知(秋成，仲馭泣曰：『吾收租，將誰輸也』！悉蠲之)。

　　事去同舟祗腐儒，燈前對語惜汾湖：從軍快得陳書記，妖夢何來駱義烏(始，仲馭舉事，吳鑑在夢駱賓王題句其宅)！夜雨尸沈呼自出(仲馭被難，尸一夜不浮；予自岸上號之，始出)，秋山櫬返仗誰扶！青衫滴盡傷心淚，哭到妻兒淚已枯！

　　　傷心詩(並序)

　　　　<font size=-1 color=#5b0012>乙酉八月十七日震澤之難，余妻方氏抱小女瑤池赴水死，次子孺祺亦歿。每握筆悼亡，輒

痛絕不能成聲。次年此日，始能為詩哭之。</font>

　　屈指吳江死別時，孤情此日已全癡；子山漫著傷心賦，孫楚休傳除服詩！海外無香回玉樹，帳中何術召蛾眉！故園小閣經年鎖，花落花開見阿誰！

　　著眼空華一刻徂，蒼天何意奪童烏；玉臺已碎懷中鏡，明月還沈掌上珠！早信靈氛逃大劫(予自汾湖移震澤，卜諸神不吉，竟不能從)，難將因果問浮屠。平生兒女鍾情甚，此際黃泉舐犢無？

　　三十年來底事忙？梳頭一半已成霜。宵寒被裂山僧綻，病臥藥香小豎嘗。羨爾漁樵能挈耦，看人兒女喜還鄉；飄零莫憶家園事，記得團欒夜繞床！

　　朱顏回憶畫堂新，辛苦牛衣二十春；求婿每慚鑒賞，改粧寧為鮑宣貧。車裘贈我成游子，甘脆勞卿奉老親。舊是狂奴今作吏，琴書檢點仗何人！

　　書生橫負黨人冤，寒臘追尋雨雪繁；豈為伯通舂可賃，祇聞賓碩壁堪存！鹿車千里共亡命，魚艇三江莫返魂。每憶謝庭兄弟好，教人何處恨章惇(予遭馬、阮之害，亡命武水；予妻牽子女追尋至此，以及於難)！

　　亂去凌霜志苦堅，褰衣誓死自年年；貞心早兆廬居夢(予居廬日，夢日中有金輪現一「節」字)，幽恨難旌節母賢(妻母王氏苦節，未旌而死)！震澤尸浮通市泣(死之次日，予清晨往尋，則尸已浮出堤上；不知阿誰長者，掩以一蓆。衫履儼然，一市嗟

歎)，汾湖詩出萬人傳(妻粗通文墨，在汾湖時忽作絕句付長子法祖，自知必死；為朱中丞梓諸三衢，和者成帙)；太常一字芳魂慰，列傳何時付史編！

　　　自永安返至貢川聞延平信，示諸吏佐

　　蜃樓燕幕等閒看，獨笑憂天淚未乾；仍著芒鞋尋鳥道，早拋華組繫漁竿。朝霞已逐浮雲散，夕露應同逝水寒。我自行歌卿自去，好持刀筆事秦官！

　　　貢川聞王郡伯死，為位哭之(名士和，江西金谿人)

　　大運豈遽非，哲人遂云徂！我見謀國臣，太息無良圖！豈意匹馬來，開門縱長驅；爭降何紛然，常恐後至誅！賢哉二千石，從容捐厥軀！夫子莊而簡，薄官初剖符；不謂貞松姿，臨難表所殊！獨湔嵇紹血，莫汙溫序鬚。我生既已倖，我志寧可渝！乘輿咫尺間，豈復辭崎嶇！回脰望延津，吁嗟烈丈夫(延津即劍津，延平府城南)！

　　　廣文歌

　　　　（山中聞永安廣文事，喜而賦之。）

　　廣文先生老且賢，角巾已破烏皮穿；執板折腰殊不諳，見人木強無周旋。盤桓苜蓿

風塵陡，招降使者聲如吼。箕踞學宮召諸生，問渠廣文不開口；振袖大罵杯擲空，區區頭顱復何有！宣聖昔卻萊夷戈，子羔肯由狗竇走？君不聞鬷蔑一語叔向傾，毛遂捧槃平原驚？丈夫意氣臨危見，豈在人貌與榮名！

　　　黯淡灘

　　方帥窮歸應竿，更誅馬相七閩懽；嚴州閣老降何事，白首同懸黯淡灘！

　　　予既別永安山中，間道走汀州，路阻不前。諸友有招予還者，兼和鄙韻見寄；賦此志謝

　　西風吹客出巖阿，自別松關涕淚多；鶴夢不曾離瀚海，猿聲長記挂藤蘿。近春暖花全白，入夜愁侵已皤。屬和應多亡國恨，可能擊筑共悲歌！

　　　無　題(丙戌十月作)

　　鄞江消息定如何？悵望旌旗灑淚多；野戍啼烏迷漢幟，荒城殘月起夷歌。稽山無計棲句踐，南粵寧同王尉佗！谷鳥催人頭白盡，聲聲長在向南柯(鄞江，福建汀州府城東，即東溪)。

　　山深輦路費春鋤，江、楚遙遙望屬車；豈有千官懷去就，翻勞萬乘久躊躇。朱提喜賜儒生對，黃帕傳看邊吏書。廷議半年長不決，澶淵親詔已全虛！

　　去日追班入紫宸，花間鵷鷺片時親；綸扉白髮南陽舊，侯印黃金恩澤新。羽檄遙知邊奏至，龍顏時向內家顰。自聞東越唇亡後，早使憂天泣小臣。

　　光祿蔬盤出尚方，柘枝新染布袍黃；威儀已睹漢司隸，邊幅還嗤蜀子陽。書載五車分秘閣，手裁三詔壓明光。六龍此日無消息，夜半占星淚幾行！

　　　鄞江怨詞

　　六龍空駐禁城傍，銕騎宮前射錦璫；隆準奇姿人盡識，誰為紀信代君王(相傳有武臣代死)？

　　此日君王行路難，窮廬猶獻八珍盤；金鍾玉箸髟薉而髟薉思進，豈似伊蒲出大官！

　　日落三山烽火迷，乘輿說共左賢棲；長安不作青衣恨，夜半微聞杜宇啼。

　　龍旗何處久淹留？手詔頻傳催大侯(謂鄭芝龍)；今日蒙塵棲毳幕，元勳先已著氈裘！

　　　宮詞六首

　　　　（比聞宮中，蔬布辛勤，如一日也。北狩之禍，天乎人也！追思往事，令人痛絕。）

　　內使承恩新置機，詔傳大布織龍衣；六宮羅綺無人著，敕與元戎繡將旗。

　　光祿虛聞進八珍，君王蔬食已多春；黃門小豎閒鋤地，御苑時供菜甲新。

　　宮漏沈沈迥未眠，大家秉燭在甘泉；遙瞻御筆珠簾裏，夜半頻聞手詔傳。

　　旌旗十萬護乘輿，二聖軍中共起居；長信宮人騎馬出，從龍祗有五車書。

　　外廷章奏晚猶通，侍史開封五夜同；傳道君王看不及，黃羅親裹送中宮。

　　朝看佛院有輝光，敕使傳燒內殿香；日午宮中雙輦出，金蓮影裏拜空王。

　　　聞客生昆仲入粵，予子法祖隨焉；鑑在、蘊修、坤丞應相攜同去，予獨留滯閩鄉，詩以寫懷

　　亂去交親少昔懽，天涯羈旅足盤桓；故鄉竹馬存三子，海內求羊有二難。絕嶺駕風秋雁遠，空山叫月夜猿單；南雄路斷音書隔，惆悵梅花不忍看！

　　家難傾巢一子全，提攜虎穴仗諸賢；定知卵翼危難棄，無那烏棲夜不眠！萬死幸留書種在，半生贏得故人憐。皖江書訊今年到，遲爾還山治墓田！

　　　得孫克咸死難信

　　不訊孫嵩久，疑君變姓還；關(一作開)門人漸至，死喪信初傳。血化空山火，魂依子夜鵑；平生談俠氣，草草一軀捐！

　　憐君多絕藝，未亂喜從戎；死去人為戒，招來鬼尚雄。老妻能詠絮，愛子善彎弓；玉樹同搖落，飄零何處風？

　　回憶同游地，東門路可悲！閨人傳道蘊，天壤笑凝之；興在江湖短，情因兒女癡。謝家兄弟好，幾處哭新詩！

　　吳江同難後，閩、越各天奔；巢卵悲予破，掌珠羨爾存。兩年重落魄，萬里一游魂。地下逢殤子，通家有舊恩。

　　　有所聞作

　　戎旆遲遲迥不舒，閩江村郭半成墟；浪聞扶義稱銅馬，喜聽蒙塵是副車。五嶺山川百戰後，三湘壁壘十年餘。愁時目斷南飛雁，莫寄孤臣雪窖書！

　　單于臘火照關門，撤盡防兵野戍存；嶺嶠已憑驅銕馬，海天何事豎降幡！甘辭義士田橫島，漫負通侯漢主恩！此日窮廬歸未得，絕班可似故年尊(謂鄭芝龍)？

　　　除　夕

　　柏酒淒涼獨夜杯，燈花雙穗向誰開？天邊雁陣飛難到，海上龍旗去不回！旅櫬久拋吳地草，孤兒遙泣嶺頭梅。側身西望湖湘遠，空有人傳將相才(嶺粵信隔，惟傳湖湘何定興兵盛)！

（──以上選自原刊「藏山閣詩存」卷五。）

　　　生還集(丁亥上)

　　　　哭曹能始先生(曹攄名學佺，字顏遠；侯官人。由臨淄令，仕至副使；以忤魏忠賢而歸。家居二十年，明末殉節)

　　顏遠詩名四十年，風流今借義聲傳；獨留霜髮還家廟，不逐潮頭上海船。萬卷書隨神女散(適有所聞)，一家忠動敵人憐。九原絕少同鄉伴，猶賴延平太守賢。

　　　聞人述浦城近事，慨然傷之

　　仙霞關上雁來稀，碧血驚聞濺繡衣；漢節不隨秋草沒，胡笳竟逐塞塵飛。甘心息媯讎何論，絕意文君贖不歸。臣節已完吾事畢，蘇卿豈問去妻幃！

　　　人來說嶺南事，悵然述懷

　　半年庾信夢，消息竟全虛！百粵應難去，雙峰從此居。也聞稱正朔，何計覓乘輿！羨爾雲中翼，因風寄帛書。

　　　癡虎行

　　南山有猛虎，端坐巖穴間；南山石齒齒，巖穴誰躋攀！世人未睹爪牙利，驚傳猛虎色斑斑。五陵少年素趫捷，見虎不出知虎怯；腰弓插羽蒼鷹，凌冬卻上南山獵。玄猿青兕蹴踏平，虎昔無跡今無穴；蒼蒼落日滿山谷，欲行取虎畏虎伏。牽羊為牲犬豕隨，前往虎穴飼虎饑；虎饑求食出何急，少年一麾生致之。嗟哉虎何癡！蛟龍勿失江湖波，虎豹勢在深山阿；深山盤盤守爾拙，少年趫捷奈爾何(此為鄭氏而發)！

　　　虔州行

　　　　（江右人來信：虔州以去年十月破；哀而賦之。）

　　煙冥冥，雨啾啾，黃昏鬼火遍城頭；行人白晝不敢過，問之迺是昔虔州。虔州地形控江、楚，關稅兼通閩、越賈；船上珍珠不值錢，城中養女能歌舞；閭閻撲地樓插天，家家日暮喧笙鼓。漁陽白馬動地來，中原十城九城開；吉安已破皂口失，孤城水上空崔嵬！銕騎連山風雨集，火塌天城不摧。城頭壯士不畏死，夜半縋城砍敵壘；腰間奪得

烏孫刀，背上插來白羽矢。紫髯將軍不敢逼，立馬西山時咋指。城懸糧絕無援兵，四面盡是吹笳聲；初猶食馬後食人，登樓擊鼓鼓不鳴。朔風吹雪酒盞大，守陴人病三日餓。遙見營火渡河來，一半傳更一半臥；兵聲暗絕風雨聲，五更未醒虔州破。閉城刈人人莫逃，馬前血濺成波濤；朱顏宛轉填眢井，白骨撐拄無空壕！自從司馬誓城守，老弱登陴誰敢走！清江、龍泉居上游(清江，楊相國；龍泉，郭太守)，突圍入城今在否？諸君磊落忠義人，死去名節千秋新；可憐虔州十萬戶，日暮飛作沙與塵！

　　　哀江南

　　　　（江南死事者多人，以予所知者，四方或未盡知。各賦一章，備異時野史採擇焉。）

　　太宰四朝遺，清風三十載；一秉南渡銓，期月遂得罪。既遭黨人擯，還嗟國事殆；虜至闔城奔，公也入城待(公村居聞變，入城赴死)。所恥臨難免，庶無見危悔；衣冠殉家廟，十日顏不改。忠義及僕夫(有兩僮從死)，哀歌動橫海；誰謂伯道孤？神明故長在！(嘉興徐太宰石麒，字虞求)

　　天下劉夫子，節義豈所論！直道朝廷黜，絕學海內奔；東南人才藪，賢者游其門。絕粒殉國難，七日息猶存。王生本高足(王生毓耆，公門人；聞變，先公死，留書促公)，振袖赴清源；上書促夫子，先期於九原。三歎亦殞命，無媿知己言；王生義誠烈，夫

子道益尊！(紹興劉總憲宗周，字念臺)

　　詹事秀吳閶，扁舟拂袖早；詩酒怡良朋，絲竹娛遐抱。如何峰、泖間，不問入山道！胡塵渡江昏，姱修閉門保；辮髮號國門，潔身赴池島。腥風雖滿城，沈沙獨皓皓；人生足榮名，得死迺為寶。(蘇州徐詹事汧，字勿齋)

　　侯公薄仕宦，閉戶天倫篤；介弟(岐曾、岷曾，並稱江南三鳳)振南金，令子森昆玉。桃李遍江城(公曾督學江右)，文章化風俗。狄氛一朝狂，名德苦見辱；仗節哲人先，象賢清白續(乙酉七月，賦詩死於家之葉池，二子演、潔從死)。寧為芝蘭摧，不同蕭艾蓐；闔戶以成仁，孤忠向誰告！(嘉定侯通政峒曾，字豫瞻。按公天啟乙丑進士，歷官左通政)。

　　磊落祁中丞，骨鯁豪強避；謇諤西臺簡，澄清東吳轡。東吳借開府，苦被黨人忌；解組渡錢唐，胡馬長驅至。羶氛雖未侵，潔身早為智；兒女空攀號，莫慰哲人意。浩浩託身瀾，乘間迺得遂；袍笏儼平生，真氣猶高視。(祁中丞豸佳，字世培)

　　學士好禪定，報國亦講武；木天請纓出，志抗城下虜。厥功雖不成，天子髀嘗拊。歸田頗寓兵，還遭絳灌怒(里人殲黔兵，頗為馬相所銜)。義旗倡天都，嚴關飛鳥阻；一呼百萬餉，俠哉新安賈。奸人半夜回，公志竟中沮；可憐江文學(江名天一，號文石，歙諸生；佐公練兵。後被執，公曰：『子有老母，不可死』！對曰：『同公起兵，可

不同公殉義乎』？遂偕死)，奮身赴死所！大義激孤忠，肯為甘言取！一死報里人，不負平生許。(金學士聲，字正希。按公皖休寧人；父賈於楚，因占籍嘉魚。崇禎戊辰進士)

　　考功人倫表，名德冠東南；物望被鉤校，時議早抽簪。潛居泖水濱，軒戶臨清潭；與我開軒坐，羨此碧於藍。曰予效懷沙，魂魄亮所甘！秋風馬嘶急，斯言果不慚；貞白貽千秋，泖波同湛湛。(松江夏考功允彝，字瑗公)

　　吏部武肅裔，通籍甫弱冠；請養旋居廬，風雅窺周、漢。豈意永嘉徒，頓召戎狄亂！家世荷深恩，誓與國同難；破產壯士歸，努力相國贊(尊公相國書有云：『吾老矣，不能報國；成吾志者，子也。子必勉之』)！諸將非戰才，財匱師亦散！獨有三儒生，對泣汾湖畔(君與余及鑑在三人)；田稅蠲勿收，家書燒不看。震澤倉卒行，死生頃刻判！我來號其尸，從容出湍瀾；小豎死持裾，截流隨登岸(有童子從死，挽之並起)。市人相聚觀，嘖嘖發長歎！(嘉善錢吏部，字仲馭)

　　職方雅學武，臨敵輒身先；蘆中伏犀甲，時時奪戈船。大運既以非，孤軍豈獨全！闔門罹鋒刃，棲身窮山巔；如何同袍友，機阱搆賓筵！所悲壯志盡，寧惜一軀捐！亦有孫公子(名紹奎)，帷幄共周旋；事敗誓同歸，難至恥苟全。面數負恩酋，言之罪通天。義氣兩無負，哀哉此二賢！(吳江吳職方易，字日生)

　　昔有盧司馬，才氣當代雄；身騎生力駒，手挽五石弓。群賊奉首竄，命在破竹中；朝廷用不專，草草殞厥躬。介弟早登第，毅然哲兄風(公弟象觀，癸未進士，授金谿令；未赴任，聞神宗殉社稷，遂赴水死)；棄家陽羨山，樹幟太湖東。躍馬親搏戰，斬獲屢建功；馬疲兵亦散，大命乃遽終！可憐司馬家，一門著雙忠；兄弟死國難，信與二顏同！(宜興盧大司馬象昇，字建斗。按公以大名兵備道破流寇，撫鄖陽，剿湖南北賊，遂總七省軍務；破李自成，總督宣、大。入援畿輔，與楊嗣昌忤；孤軍次鉅鹿莊，力戰死)

　　我昔游錢塘，縞紵何繽紛；大行賦豪氣，顧盼凌青雲！嗚呼錢塘破，抗義無一聞！吾子先幾決，超然絕塵氛；臨決亦有約，一死真偽分(聞有約君同死者，已獨君死)。賢偶殉所天，閨閣同清芬。哲兄奉寡母，撫尸悲且欣；閉門養親志，饑寒甘賣文。卓哉此二陸，機、雲安足云！(杭州陸大行培，字鯤庭)

　　黃子氣蕭瑟，頗悟微言旨；舉業冠本朝，先輩誰可比！一第歸著書，十年期讀史。痛絕鼎湖髯，南渡徵不起！虜氛暗吳來，義旗空復指(同侯氏舉義，並死)。侯氏何多仁，慷慨同日死！難弟亦捐軀(公弟淳友亦死)，與子成連理。為謝經術儒，通經固如此！(嘉定黃進士蘊生)

　　我聞章孝廉，羅源政不朽；簿書終日煩，琴書尚在手。去縣三年餘，清風今滿口。

里居自乘城，胡來通國走；登陴者何人，一死誓所守！端坐待兵加，臨鋒引頸受；微軀許桑梓，吁嗟竟不負！(華亭章大令簡，字次弓)

　　顧侯尹錢塘，才氣素英果；驕虜渡吳江，誓往邀其惰。中丞已郊迎，欲袒誰當左！妻孥笑指波，版籍泣投火；兩膝屈不得，踞向窮廬坐。舉幡士女號，請元門人裹；拜舞迎墀，獨行庶不頗！(崑山顧大令咸建，字漢石。按公為大學士鼎臣孫，崇禎癸未進士，授錢塘令；失守，殉難死)

　　孝廉素游俠，六藝兼文武。樓船駐太湖，敵至驟風雨；髟薉而髟薉思滿船頭，羽箭大如柱。壯哉葛孝廉，一呼雙睛努；手刃四、五人，群胡舌為吐。力盡迺自剄，既歿有餘怒；埋骨秋草中，千年長不腐！(丹陽葛孝廉麟，字蒼公)

　　節義遍江東，皖人殊可醜；豈知劉廣文，臨難竟不苟！捧檄署涇縣(金翰林委署涇縣)，胡來誓死守；城破何從容，赴井還攜婦。又聞周廣文(名泗九，蕪湖人)，敢戰敵為走。倉卒殞學宮，絕命刃在手；拔刃手不開，殉之庶無負。如何涇縣亡，一時有二叟！(安慶劉廣文守中)

　　麻生偉鬚眉，顧盼肅孤高；身長七尺餘，意氣為人豪。置酒召宗族，誓不污腥臊；宗族數千人，一一勇帶刀。宣城城盡閉，涇溪將屢逃。勢去身見俘，衣冠赴市曹；絕命詠詩篇，慷慨色無撓。有志竟不成，吁嗟命所遭！(宣城麻明經三衡，字孟璇)

　　吳王雞壇雄，崛起樹赤幟；學術雖非淳，才氣岸然異。里人興義兵，共推季子智；攘臂事從戎，空拳當鐵騎。始願豈捐軀，臨危勇就義；頭顱竿懸，巾幘儼未墜！生乎苦好名，一死庶無愧！(貴池吳太學應箕，字次尾。按吳著名東林黨，有「樓山堂集」、「兩朝剝復錄」、「東林始末」諸書)

　　新安初不守，仗節司李獨；豈意銜鬚人，近出烏程族！妻女手自屠，終焉一劍伏；脰斷不肯殊，抉吭以瞑目。尸聽府吏裹，義動酋長哭！昔聞潘生言(潘生聲子述此事)，凜焉毛髮肅；我歌江南哀，哀絕為君續。(徽州司李烏程溫璜，字寶忠。按公後謚「忠烈」。世傳「溫母家訓」，即公母著也)

　　　南京六君詠

　　　　（南京陷，死者寥寥，得丐與卒而六焉；悲夫！然其死不愧四君；四君又豈不屑六也，故並君之。）

　　「不走」黃端伯，居然揖左賢(虜至，公自署其門曰：「不走、不降黃端伯」。見大酋，長揖而已)；忘生緣學佛，罵敵反稱顛。豈有頭皮硬，還期心血濺(刃其頸不殊，公曰：『非頸硬，乃心硬也』！刺心而死)！帳前新辮髮，可悔罪通天！(黃儀部端伯)

　　回首鍾山樹，傷心計部書(公有書，請立王以祀陵寢)；寢園聞漸廢，宮殿早為墟。即擬收京捷，還憐死國疏。忠襄墓前柏(公縊死柏下)，榮悴定何如！(吳計部嘉胤)

　　頗聞張吏部，不減鄧攸貧；海內存清節，朝端累黨人。死生翻易決，同異底難泯！雪涕鄘城令，千言狀正新。(張太宰席，字赤涵。公弟金令將樂，以行狀示余)

　　錚錚楊御史，閹黨共推君；「要典」三朝據，同流一死分。漫嗟遮錦被，轉恨雜雞群！可信髯司馬，投降最早聞。(楊副憲維垣。聞北有「阮大鉞投降獨早」之旨)

　　傳道城南乞，蓬頭髮正多；羞他中國變，屢被市人呵。入夜語還泣，沿街罵且歌；溝渠絕粒死，此志是如何？(淳化關丐者。按丐者臨死吟一詩云：『三百年來養士朝，而今文武盡皆逃；綱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條』)

　　痛哭橋邊卒，臨河羨獨清；世徼明主餼，肯荷敵人兵！中國誰稱帝，元勳竟獻城(卒問其同伍曰：『是誰主中國？一城都降耶』？伍曰：『昕城伯且降，又何有爾卒』！卒曰：『昕城服，我不服』！赴河而死)！可知徐久爵，盡室向燕行！(中河卒)

　　　望長沙

　　　　（閩人妄傳定興兵至；定興舊駐長沙，為作「望長沙」。）

　　漢、唐中興誇將業，司徒仿佛尚父同；我朝諸將何寂寞，海內獨數長沙公。長沙僻處湖南郡，能修甲兵控江東；此公忠勇不世出，謀略似有鬼神通。武昌跋扈劫不得，倒流七日浮波中；扶持陰蒙上帝力，應知炎祚非遽終。綠林青犢勢淘淘，旌旗十萬渡江紅；單騎馳壁拊其背，叩頭請死願輸忠。荊、樊銅馬百餘萬，聞聲納款來趨風；連城帶甲跨江、漢，胡兒不敢南彎弓。貂蟬鐵券靈武錫，屢請天仗臨元戎；遲迴竟使至尊誤，乘輿莫返咸陽宮！隻臂再扶漢社稷，整頓湖湘馭群雄。野人訛傳焉足信，捷書狎至耳欲聾：或言樓船下章、貢，潯陽千里盡艨艟；又言杉關傳檄上游定(杉關嶺，福建邵武光澤縣；為福建、江西界)，銕騎莽莽八閩空。我聞豫章諸將久思漢，昔在門下受恩隆；蠟書陰結理宜有，江右郡縣豈待攻！古來童謠有天意，望公早出成大功！

（──以上選自原刊「藏山閣詩存」卷六。）

　　　生還集(丁亥下)

　　　　憶龍眠

　　　　（遭亂以來，諸子不聞者數年矣。曼公、鑑在雖同流，落各在一方；因克咸之變，追念舊雨，不禁泫然！）

　　龍眠君領袖，一第早飄零；身命同磨蝎，詼諧本歲星。姓名行屢變，醫卜試偏靈。

菁峒窮棲處，哀吟誰與聽！(方曼公)

　　短檠孤詠夜，憔悴憶方干；族大辭人熟，身羸苦夏寒。詩書經亂廢，車馬隔籬看；故里田荒盡，悲君去住難。(方奕于)

　　零落山中伴，艱難亂後身；交游連黨禍，亡命困風塵！慎勿慚名父，惟宜養寡親；三都孤館夜，風雨共何人？(左氏兄弟)

　　十年同出處，亂後數偏奇；作吏君先達，從龍我後時。艱難千里共，心跡兩人知。扈蹕揮毫夜，雄文更憶誰！(吳鑑在)

　　難餘誰共事？對酒憶劉生；禍以交親累，名因與黨成。舉家啼海岸，四壁阻江城；念爾同門友，殷勤亂後情。(劉臣向。方直之與臣向最善，時卹其家；併及之)

　　　蓮子峒

　　蹻騰綠林雄，殺人何草草！長技在掠奪，迅若疾風掃。窟宅蓮子峒，官軍漏征討；

今來張義旗，出入恣所擾。得志傾巢來，捲地欲未飽；已覺井邑空，轉帳市廛小。千隊忽出城，沙飛城南道。四郊無人居，田荒屋亦倒；骨肉盡為俘，蹂躪何時了！殺氣瘦浮雲，長戟阻飛鳥。安得主帥明，散爾歸田早！

　　　永安舟次

　　兵起收群盜，溪邊夜可行；泊舟秋草市，賣酒舊瓜棚。遠寨傳雞唱，中流亂馬聲；渡頭燈火絕，孤月坐來生。

　　　不合行

　　　　（鎮江何應佑招蓮子峒賊攻破永安城，大掠；予往勸其戢兵，幾為所殺。）

　　男兒不合生慨慷，皮骨欲盡項僅強；游戲虎穴此危道，何苦鋒刃相激昂！萬事轉軸誰能料，褒衣大冠迂可笑；昨日皁隸今乘輿，公然抗禮爭容貌。狺狺肝人盜跖雄，堂堂殺氣怪生風；血肉淋漓羅几席，一言相失雙睛紅。昨日語難瞋目久，霜刃霍霍掣在手；從容理奪路人驚，雞肋何心脫虎口！歸來返顧氣轉索，七尺相看何太薄！男兒軀命有時輕，枉把隋珠浪抵鵲。

　　　哀哉行

　　沙縣昔富盛，苦遭墨吏虐；開門揖義兵，如何反驅掠！鋃鐺遍郊原，旌幟塞城郭。誰憐富家兒，出門行帶索；富人何罪辜，纍纍馬前縛！大麥死溝塍，抱饑不得穫。賈販乘朱幡，倡優充鈴閣；王侯遞稱尊，笙歌相間作。戎馬百里間，居者自云樂；如彼魚遊

鼎，如彼巢幕。欲諫反見嗤，哀哉淚潸落。

（──以上選自原刊「藏山閣詩存」卷七。）

　　　生還集(戊子上)

　　　　戊子元旦(除夕順昌復陷)

　　曉色荒荒氛祲濃，杉關何計一丸封！半年常見雙峰火(雙峰，順昌驛名)，三戶重銷五夜烽。城上烏啼稀擊柝，帳中兒醉不聞鐘。殘生敢問綢繆計，好去尋山趁短笻。

　　　元　宵

　　閩海春三度，何年此夜晴；孤燈然客恨，片雨入鄉情！野廟求神語，空山見火行。病餘眠不著，淚滿曉鐘聲！

　　　哀邵武

　　我行樵川道(樵川驛，邵武縣)，十日無雞聲；籬欹路亦斷，麥死田未耕。野雀噪虛，炊絕何由生！有翁草間伏，見人如鳥驚；屢喚不回首，恐是豫章兵。豫章兵亦銳，主將亦有名(領兵者為揭中丞萬年)；今春大出師，曾一近郡城。是時義聲震，志在開門迎；城外忽奔北，勢潰無支撐。可憐內附者，鋒刃駢首嬰！攻城既失利，攻野肆搒

掠；居積既以盡，搜括罄缾罌。此豈主將過，或未紀律明；嗟哉烏合眾，約法安能行！

　　　翠雲峰初度

　　兵過關路絕，窮棲僧剎古；老樹焚再生，巖花落更吐。寂寥初度辰，廉纖經旬雨；霏殿暗龕燈，侵廊啞信鼓。稽首禮空王，我生是誰主？今晨三十七，所歷遍諸苦。身名雖未虧，死喪竟何補！幸際天日開，春王朔再睹。從此得歸歟，黃帽歸淨土。

　　　出黃土隘

　　三年困閩嶠，憂心一何癙！周原騁戎騎，窮巖森義旅。田蕪疇以堙，村墟煙不舉；路逢饑餓人，驚走如竄鼠。嶔欹度閩隘，戈矛屢見阻；雖懷餱糧憂，寓目好禾黍。時有婦人汲，或聞農父語；且喜稻花揚，寧辭草根煮！溪聲盪煩襟，微飆散餘暑。茅茨見夕陽，返顧慰徒侶；今宵解帶眠，斗酒不負汝！

　　　熊村被掠

　　出關吾意放，落日畏途偏；豈有戴淵念，應無李涉賢！風塵新白髮，燈火舊青氈；多難淹三載，為貧驗一肩。宦悲游子薄，裝動健兒憐。野寺尋鞍馬，空山亂卷篇；琴書

留嘯詠，枕被失安眠。江路今如此，前程意惘然！

　　　江城感事(戊子九月作)

　　章、貢雙江梗不流，兩勳旌節在虔州；謂宜乘勝趨牛渚，何取攻堅頓虎頭？五嶺聞風歸正朔，孤城背日作邊愁；中興時異承平計，誤擬文成據上游(江人謂王文成公以虔制江，必欲破虔始下)！

　　拂廬氈帳遍西山，杖鉞登陴對壘間；天馬夜嘶流血汗，鬼神陰怒見嗔顏。共傳漢壽宣威久(相傳關壯繆屢出助戰，得大捷)，又見杉關整旅還；好駐兩湖分犄角，漫提兵馬聚城闤(郭帥天才自杉關旋師，竊以不宜迸入會城)！

　　滕王高閣迥含烽，巨塹長圍定幾重；心向海天撈日月，手攜風雨獻蛟龍。蠟丸再睹春王朔，銕券重頒大國封；扈蹕詞臣誰草詔？曾無涕淚灑兵農(兩勳初以隆武號舉事；詔至稱「永曆二年」而改「豫國」為「昌國」、「建武」為「繁昌」，似非所以勸忠也)？

　　羽檄星飛大將壇，江南、江北盡衣冠；家家牛酒遲戎旆，往往氈裘盼漢官。豈謂樓船消息斷，重教郭吏民殘！海門東去煙塵接，回首鍾山掩淚看！

　　　曾吏部(鳳山，名亨應；撫州人)

　　臨川昔多英，哲人邁時輩；自挺冰雪操，不受床前誨。毀室祭義旗，師少戰士倍；所悲國事非，寧惜身家碎！天運一朝回，日月還昭代；志士睹中興，斯人獨不逮！疇昔關弓仇，至今撫膺悔！來往公舊居，榛墟生感慨！

　　　建昌守(王兩瞻，名城，嵩江人。城潰，械至楚，不屈而死)

　　昔過三衢市，狼狽史司理(史名夏隆，宜興人)；為言旴城破，我走太守止。縞衣者少年，云是太守子；凶耗傳未真，旁皇失坐起。雖無涕淚懸，意色不忍視！今聞旴人言，捐軀公素矢；被縛入武昌，還聞罵賊死。骸骨委江城，親戚復誰恃！不知縞衣兒，曾否負歸里？

　　　新城令(李翔，邵武人)

　　旴江馬初嘶，黎川火已徹；將軍晝閉壘，高宴歡未絕(永勝伯鄭彩在城)。縣令夜登陴，殉城志早決；自言出關來，豫與家人訣。敵來將已奔，城空令徒設；矢受南八面，衣湔嵇紹血。所祈民命全，甘靖小臣節！朝廷未知名，里巷常嗚咽；或云夢為神，位與睢陽列(新城人極祀張睢陽)。

　　　聞嶺南信志喜

　　翠蓋霓旌常在眼，三湘、百粵久無聞；羽書快捧江西捷，露布驚傳嶺表文。霧散庾關開漢月，風清瘴海失妖氛。荊、湖義勇聲全壯，章、貢孤窮力又分；遂使桂林騰紫氣，坐看端水捧黃雲。門前履錯星辰客，帳下威生虎豹群。身著戎衣迎御輦，手披仙仗拜明君；金階獨對邊機密，鐵券頻辭詔使勤。處處農歌沽酒慶，家家官路瓣香焚。早趨南浦燒攻具，直下金陵洗戰裙；雁塞烽消無斥堠，王庭犁罷盡耕耘。中興大寫功臣貌，返正應推第一勳！

　　　讀黃海岸先生「明夷集」(先生獄中所作也；予向有弔先生詩，今讀茲集，更為一首)

　　龐公學道處，廬峰孤月時；赤腳發狂走，咄咄空中奇。微言成怪誕，流俗駭愚癡；妙諦豈足詮，大悟見臨危。敵來傾國迎，高遯賢者為；不臣復不去，幽囚還賦詩。白刃豈不利，強項不可施！所由心堅剛，寧有鬼神持！我讀「明夷集」，激楚淒肝脾；至人已形解，壯士空含悲！

（──以上選自原刊「藏山閣詩存」卷八。）

　　　生還集(戊子下)

　　　　續　哀

　　　　（乙酉之變，予有「哀江南」諸詩。今在旴江，聞嵩山之難及傳南中諸死事甚悉。因為「續哀」、「廣哀」以紀之。）

　　三年兩遇難，時勢豈全非！文物從今盛，堅貞自古稀。幾人辭馬革，何處問烏衣？血碧江南草，離離未可歸！

　　節義雲間盛，陳登志更悲；九旬存大母，五世得孤兒！意氣同人盡，株連一死遲；虜廷無血濺，長嘯逐鴟夷(陳給諫子龍，字臥子，華亭人；崇禎丁丑進士。歷紹興推官，舉天下廉卓第一，擢給事中。子龍才氣豪邁，所著詩賦、古文，宗漢、魏；駢體精妙，徐、庾弗能過也。門人同邑王澐，字勝時；才譽早著，有「入室」之目。子龍死，澐收葬之)。

　　惆悵閶門路，雞林手澤新；不容漢處士，寧禁宋遺民！道在亂離見，交從鉤黨親(黨禍起，往還甚密)。可知名義重，還是舊同人(楊廷樞，字維斗，吳縣人，兵部尚書成孫、孝子大子；舉懷宗庚午解元。為諸生時，即以文章、氣節負重名。領解之後，聲譽日盛，士林奉為楷模；因其所居皋里，稱「皋里先生」。甲申之後，授命蘆墟；

門人私謚「忠文」)！

　　昔歲城破，君家死喪多；此心終不改，天意欲如何！道貌冰壺映，佳兒玉樹羅；一時摧折盡，回首劇悲歌(侯太學雍瞻一門)！

　　抗節錢塘令，湔衣血尚紅；寧知三載後，又著一門忠！闔室容張儉(亦以臥子株連)，誰人釋孔融！夜臺應不恨，吾道泣何窮(顧咸正，字端木，崑山人；咸建兄。崇禎癸酉舉人；授延安推官，治績甚著，舉廉卓第一。死於難。弟咸受，字幼疏，天啟甲子舉人；邑城破，死焉)！

　　泉明聞又殞，不愧裹尸親；竟死忠臣絕，爭傳孝子真(公子本螟蛉而吳人，有「忠臣孝子弄假成真」之謔)。從容公就義，激烈爾成仁(初，太宰公聞城破，入城自盡於家廟；公子今罵賊死)！坐笑求生者，空勞涕淚頻(嘉興徐太宰公子)。

　　孺子渥洼種，早齡特好奇；論年刑可免，取義死妨遲(虜以其年，議釋之；夏夜承罪，自求死)！笑改夏侯色(臨刑有涕泣者，夏猶笑之)，羞稱潘岳詩！考功詎不祀，應有腹孤遺(夏考功公子存古(完淳))。

　　入幕劉公幹，元戎奉指揮；帳中機不密，海上約偏違！祗怪人謀失，誰言天意非！君看吳地敗，江嶺已全歸(劉曙，字公旦；長洲人。崇禎癸未進士，授南昌知縣；未任而金陵失守，尋死之。先是，曙以父病，割左股，痕三寸許；至是，其僕覓尸，視股痕

為驗云。[按]公旦說吳帥反正事泄，同死)。

　　　廣　哀

　　將軍兵未散，何事欲捐生！盡室沈滄海，單車指舊京(王散兵沈家，衣冠赴南京求死)。衣冠老父泣，意氣敵人驚；西市風沙起(臨刑，黑風捲帛數匹入空去)，天心正不平(王將軍之仁)！

　　七十猶倡義，誰能惜此生！莫悲志歿，原不望功成。詩詠游仙樂，死傳坐化名(在獄賦「小遊仙」詩，飲醇酒，辭客而化)；爭知屍解去，底用哭真卿(黃介子毓祺)！

　　中丞初戰死，祠廟宛陵新；誰竊王綝首！還完重捷身(兵敗梟首，宛人刻木以葬，且為立祠。一僧竊其首，失道，假宿於祠；土人問知之，泣曰：『此中丞祠墓也』！合諸身葬之)，竿無不可，合葬亦隨人；近說忠魂附，家家祀作神(丘中丞念稱(祖德)。

　　報國詹公子，麾兵戰不還；空傳雲霧險，(公駐兵雲霧山)，竟死大安關！馬憶長干瘦(公昔為南臺)，衣懷京兆斑(尊公舊京兆，就養陪京)。西谿雙血淚(予晤公於西湖，言國事，雙眼流血)，灑滴遍閩山(詹中丞月如(兆恆))。

　　誰憐王錄事，竟死婺州圍！抗節江東盛，殉城大吏稀！堅持太守篆，還著幕僚緋(金華郡陷，官盡逃；王守郡印、衣緋，縊城上)；一死南朝重，毋言職最微(金華經歷王開熙(如春))！

　　華亭多節義，死喪及師儒；題壁留誰看，升堂笑獨迂(眭衣冠縊明倫堂，題詩於壁)！特書「明命永」，果兆漢興符(眭詩有云：「明命其永，嵩竹其年」；今上以永明王即位，改元「永曆」，驗矣)；正朔鬼神奉，忠魂得慰無(華亭廣文眭嵩年(明永))？

　　癡腸吳太學，國破早捐生！莫聽呼天訴，聊明報漢情(南都陷，即上書關廟，自縊死)；鬼神應有恨，劫運恐難爭！近喜威靈見，南昌虜數驚(吳太學可箕)。

　　抗節師儒事，堅貞似爾稀；為紓雷澤難，竟著杲卿衣(望江邑，舊名大雷。虜欲屠望江，王往力說，得免；因授以官)！幽夢期當踐，家書付未歸(先一年此日，夢屈大夫相要；至是，付同行者衣信，竟赴水死)。三閭虛廟待(望江極奉三閭祀，忽創新廟而虛其舊，竟祠王焉)，並祀志無違(望江王明經龍光(之慶))！

　　吾鄉吳季子，猿臂喜彎弓；空有捐家志，莫抒報國忠！淚霑三詔濕(吳枕藏閩中三詔，為家奴所首)，夢擬七閩通。莫笑龍眠弱，孫、吳算兩雄(謂克咸。桐城吳冑子(漢章))！

　　戴淵起陳墓，事敗竟降胡；誰信李陵志，真成伯約圖(戴初起義於陳墓；降虜，入嵩江吳聖兆將軍幕中，密說反正而事敗)！汝惟拚一死，天欲禍三吳；地下精靈聚，猶為厲鬼無(戴文學務公)？

　　舉國爭披髮，危冠爾獨悲；魚蝦皆馬革，天地一鴟夷(生聞薙髮，赴橋下死)！節義鄉邦諱，姓名估客知；會稽江上水，千里接鳩茲(聞會稽一儒生恥其鄉無死難者，赴水而死。蕪湖葛天驥)。

　　留都兵散日，節帥幾人亡！祗怪南朝弱，猶憐蜀將強(李蜀人)！江山千載恨，清白一門香(攜妻子同赴水死)。擬作招魂賦，遙投北固旁(李都督右白(金錄))。

　　　廣昌訪劉廣生孝廉

　　木落西風客到遲，荒纔過亂離時。幾家蓬徑初除草，是處柴門新補籬；楊柳條抽燒後樹，芙蓉花發折殘枝。琅琅石戶經聲遠，破案焚香誦「楚辭」！

　　　聞駕蹕端州，喜賦

　　黃星三歲望中迷，唐突烽煙信馬蹄；祗聽詔書傳桂水，果然輦蹕駐端溪。歡騰義士添朝勇，魂慰孤臣罷夜啼。此日中原思漢極，六龍早出大江西！

　　　晤曾庭聞，知熊子文給諫死難汀州

　　並舫雙江夜雨吹，疏燈坐對虎頭癡；人前屢發懷沙願(子文嘗有鴟夷之志)，酒後哀吟吳帝詩。鳴趨朝班已散，當門噀血罵誰知！雙峰古署銜杯話；竟是荊卿死別時(子文改給諫未數日死，猶是過順昌邀飲夜別也。雙峰，順昌驛名)！

　　　得劉客生信

　　別君荒署露華凝，寒月清樽涕不勝！長慮一杯成永訣(順昌署中言別)，可憐萬死見中興！玉關豈料生能入，仙闕唯餘我未升！多少故人麟閣上，如卿兄弟最先登。

　　　虔州死節歌

　　　　（虔州破，死者甚多。偶據土人所傳，紀諸篇章，或未為定論也；共得八人。）

　　虔州城破相公亡，矢石既絕央薉弓猶張；躍馬奪門鋒莫當，迴鞭赴水何慨慷(楊相公廷麟)！太宰清忠海內望，投繯倉卒正冠裳(郭太宰維機)！司馬有志不得將，出城欲去中徬徨，翻然裹幘殉封疆(萬司馬元吉)。彭公靖節意久藏，匕首毒藥左右防，鬱孤臺上此志償(彭兵憲期生)。御史一死扶綱常，從容絕命聖人堂(姚御史奇胤)。別駕瀟

灑酒中狂，臨危不屈項果強(王別駕期汲，金壇人)。虯髯鐵面周職方，嚼齒罵賊肉飛揚(周職方瑚)。盧君里居鬚眉蒼，倚杖妻兒次第僵，終焉清冷完幽芳(盧員外觀象，虔人)！

　　　崇化村遇虔人，云以丙戌十月過韶州見小兒於二劉舟中

　　失爾經今三易秋，三年有客見韶州；依劉舊恃通家誼，過嶺遙紓大宅憂(予在閩日，以其未過嶺為慮)。跡足可憐隨萬里，吞聲何處哭孤舟！崎嶇念汝心全折，舐犢情癡雪滿頭！

　　　初度嶺，與張太羹談虔州事(即大庾嶺，南雄府城北)

　　虔州自是咽喉地，天下謳吟金與王；受困五月圍不解，援師只盼嶺南強。我聞章、貢頗負固，堅壁清野還贏糧；疑兵綴之肘可掣，且出間道趨南昌！

　　　喜聞吳鑑在御史持斧粵西

　　艱難逐伴向南天，銅柱霜威度嶺傳；髮可憐庾信老，勳名已讓祖生先！嗟予虎穴潛蹤日，正爾驄車攬轡年；霄漢有君吾且逸，好依柏府縱高眠。

　　　喜達行在二十韻(永曆二年冬十月到肇慶府)

　　異域疑終老，生歸吾豈望！誰憐灰劫後，重見曜靈光！祗訝魂超越，猶愁夢渺茫。饑寒來北海，涕淚睹南陽。日出明宮闕，雲低抱苑牆；朝廷遂禮樂，我輩竟冠裳！諸將鳴鞭銳，千官佩玉鏘；避車多豸繡，騎馬有貂璫。訪舊勳俱大，逢兒我並長！去珠還入掌，斷雁再隨行。趨陛肘時露，陳書指欲僵；故人相問訊，童僕轉淒涼！髮向僧居保，顏從虎穴蒼；賴將詩過日，但憶堪腸。濯足通身暖，尋醫百節傷；屩穿知步履，肩袒驗刀瘡。已慰玉關願，寧勞屬國償！解裝存筆硯，紀事足篇章。釣艇三人酒，茅庵一月糧；此生依輦蹕，歌詠六龍傍。

　　　到端州得兒法祖志慰

　　三年啼已罷，萬里爾猶存；把袖天涯夢，傷弓閩海魂！語音鄉國變，長大故人恩。歡劇嗟蘇武，還家乏子孫！

　　喪亂今逢汝，艱難望爾賢！毋煩謀鶴俸，便欲買漁船。避難須貧賤，傭生只卷篇；有兒扶几杖，恣意老江天！

　　　寄呈留守瞿相公(四首)

　　稽首虞山(虞山，廣西桂林府城北；一名舜山)拜相公，漢廷勳業許誰同！自擒宗孽人心定(公有擒靖江逆宗之功)，再整危疆將略雄。屢降白麻趣秉政，終拚黃髮老從戎。祗今鵷鷺歸仙仗，爭念麒麟第一功！

　　中興根本仗誰留，楚、粵經年次第收；羊祜在軍常緩帶，庾公乘月亦登樓。冪中書記欺韓愈，帳下諸兒問許侯。近喜湖南何相國，時從枕上借邊籌！

　　鐵券新辭五等勳，可堪時事又紛紜：荊南捷奏經時至，江右援書迥未聞！圖籍應歸蕭相國，功名獨讓李將軍；即今政本還虛席，詔使頻催下五雲。

　　辛苦延津事已非，生還輦下願多違！蘇卿有節誰人驗，王粲無家何處歸？喜聽蠻方歌赤舄，爭傳詞客滿黃扉！袖中雙筆猶堪用，擬向公門馬上揮！

　　　全陽松，和留守相公韻

　　全陽官路萬株松，蔽芾千年不受封(時留守辭桂林伯爵)；為駐元戎休汗馬，遙瞻大旆雜交龍。陰森夾道風堪御，屈曲臨關幰不容。見說相公曾攬轡，白雲常護至今濃。

　　謝公即事有篇章，況是褰帷乍得涼！萬騎迎風辭灑濯，千官解帶共徜徉。詩成馬上

煙塵淨，客到車前翰墨香。非是見松幽意愜，老臣同爾傲冰霜！

　　天南捧日再興年，草木公然戴漢天；弘景愛聲空憶隱，留侯作伴漫求仙。道旁早勒停車石，林下應添飲馬泉。莫擬相公心蹔息，輕搖羽扇正籌邊。

　　此地新經虎豹過，更衝炎暑去如何！烽銷喜見棲玄鶴，泉閉嫌曾飲橐駝。側耳寒濤疑泛海，沾衣空翠笑捫蘿。幾經劫火陰常在，為荷先朝雨露多。

　　　酬汪辰初

　　　　（辰初謁選得瓊州，予得延平，皆未死；相遇輦下，感慨係之。）

　　三年淪異域，一命重同官；以我棲山苦，羨君渡海安！圖書隨宦失，生死訴人難。近奉新功令，休稱兩鬢完(時禁自陳「保髮歸朝」之語)！

　　　哭費司理死難雷州(名長紞，鉛山人)

　　海南城破日，殉難獨雷州；大節同時抗，孤忠一死優！鉛山家早破(予在湖東，聞費氏為虜所殘)，蠻郡骨誰收？知己恩難負，如君志已酬(曾二雲太宰拔司理六人，存者予與辰初、謝玄瑮，皆不屈節)！

　　　虔州續歌

　　虔州陷後死者多，給諫不死意如何？舁去南昌還絕粒，不死鋒刃死沈痾(楊幼于給諫臥病，虜舁至南昌，絕粒而死)！睢陽激烈氣誠壯，偃師需緩志豈頗(許遠死於偃師)！南海職方援兵至(黎職方美周提粵兵援虔)，入城不出今則那！吏部絕命無人見(龔吏部芬)，城內誰能逃網羅！吾鄉亦有胡(建昌通判胡瑟若(紞))通守，舉家煨燼同消磨！其餘流復誰在？出城盡葬江心波。玉石俱焚無足道，紛紛請卹殊淆訛；古來節義憑信史，敬采里巷成續歌。

　　　髯絕篇；聽司空耿伯良敘述，詩以紀之

　　髯昔東奔婺(金華府隸浙江，隋、唐曰婺州)，本恃同官情。婺州方舉義，朱公(名大典)建戎旌；要髯共整旅，遂抗同官衡。同官為隱忍，義軍為不平；護之還江上，因入方帥營(名國安)。馬相久在幕，後至權稍輕；計邀方帥歡，二豎還相爭。鬱鬱懷異志，遣諜潛歸誠。是時越守固，降表達燕京；陰以國情輸，還令虜增兵。六月虜渡江，長跪江頭迎；貝勒久始信，涿州(馮相銓)書迺呈。叩頭感且泣，誓死報聖清；招降方與馬，踴躍隨長征。自請五十騎，先克金華城；躍馬到城下，長嘯颩胡纓。昔聞朱

公計，城西角易傾；此來直攻瑕，火蹋天轟。須臾城西陷，戮及懷中嬰！耿君(名獻忠，原任金華同知)亦被縶，望髯氣正英。貝勒酬髯官，懸稱內院榮。次第度閩嶠，所過無草莖。群酋罕肉食，髯至必大烹；相顧笑且駭，每夜盤飧盈。作歌勸酋酒，群酋飲必酲；爭言梨園伎，南來耳髯名。髯起頓足唱，髣昔家伶。有酋(黑姓者)求學詩，唱和到五更；晨起歷諸帳，每談必縱橫。一朝面目腫，群酋人人驚；託耿往語髯，且緩閩中程：髯老而過勞，即防疾病攖。髯聞大憂疑，疑有阻其行；『酬官諒不欺，此意胡然萌？我年甫六十，有如鐵錚錚；實無秋毫疾，願君為我明』！耿君還復命，群酋指胸盟；急邀並馬走，仙霞嶺崢嶸。群酋皆按轡，惟髯棄馬行；健步奔犢捷，矍鑠聊自鳴。上嶺復下嶺，顧笑群兒獰。急踞磐石坐，呼之目已瞪；馬箠掣其辮，氣絕不復生！群酋齊下馬，環哭為失聲；亟命索火炬，荼毗藏諸罌。家僮搏顙泣，請還附先塋。方、馬隨入關，屍首委長鯨；惟髯有遭遇，所志惜不成！耿君新返正，列為行在卿；始末親所見，記以待史評。

　　　俞生行(四人者皆義士也，同菴乞予為詩以紀之)

　　　　（璱樓按：中丞即劉遠生，名廣胤；在虔與虜戰，被獲。後脫出，官兵部尚書；故詩有「中丞者誰司寇是」句。）

　　中丞軍敗為虜獲(械至南昌)，絕粒不死重思活(中丞絕粒五日不死)。左右相隨只兩僮，西市放回繫獄中(屢赴市曹不殺，留獻生功)；獄有僕夫玉卿者(翁姓，福建興化人)，欲竄中丞無與同。閩人俞生(名文華)雅好義，陰為玉卿畫奇計；部署略定告中丞，轉令中丞心膽悸。為說纍臣病不痊，兩僮偷伴獄官眠；乘夜出獄傍城宿，詰朝早上俞生船。獄官晨問中丞恙，雙履榻前宛相向；呼僮迎醫僮不行，彼此相推齊出城。俞生船開去如箭，兩僮出城盼不見；下江兵阻轉柁回，撲面差池爭一線。舍船得岸望西馳，日中纔聞兵馬追；夜奔間道虎口脫，扳翻荊棘無完肌。奔波力盡一僮死(名阿長，南京人)，中丞謁駕訴天子；俞生面受別駕恩，餘人併作軍功紀。鄞江一夜胡塵飛，中丞兄弟突重圍；同來義士復散失，應向故鄉覓路歸。國運重興有天意，百官扈蹕隨時至；俞生皂帽翩然來，鄧僮趨蹌稱小吏(鄧，虔人)。更聞獄官受累猶未誅，株連同類死復蘇；江右返正皆赦罪，上書乞恩兩人俱。中丞者誰司寇是，得書憶舊悲且喜；特疏為敘獄官冤，兩人並奉超遷旨。諸君義重報亦殊，獨有玉卿消息無；君不見小吏騎馬得官職，別駕循資陞大夫？

　　　得方密之信見寄

　　同時亡命五經春，嶺嶠分飛痛甲申；夜臥驚啼頻夢虎，朝行掩面怕逢人！傭書海市

音全變，賣藥山城術已神。聞道徵車求舊切，漫藏名姓更垂綸。

　　　酬金給諫衛公

　　峒戶蠻村老此身，直聲猛氣動延津；重來瑣闥風裁舊，獨對青蒲袖草新。多難朝廷容敢諫，中興將帥重清貧；金章鐵券休輕覷，抗疏當關正有人！

　　　密之與鑑在相依桂水，貽書招予；書懷二十八韻奉答

　　方朔金門彥，延陵直指聲；艱難猺峒路，遭際桂林城。書到知予在，歌長見友情；離群真歷劫，訪舊半搆兵。黨錮同亡命，髡鉗各易名；故人皆散失，季子得逢迎。賣藥方曾效，從戎計未成；吳江家總破，閩海國重傾！癙泣通三載，夷歌盡五更；葵心終耿耿，蒜髮故莖莖。崖複看猿度，天長羨鳥征；夢顛江右復，涕灑粵東平。過嶺風全煖，開年日迥明；朝廷需戰伐，吾首媿堅貞！再著冠裳好，重逢父子驚！雞壇皆列宿，麟閣半同盟；學士今為相，臺郎且晉卿。攜孥依北道，給札賦西京。對酒探鬮熟，聯吟並馬行；雙星隨斗出，一鴈掠霜鳴。祗覺生存倖，翻悲死喪輕！武公屍不返，農父禍誰攖(密之書來云：『孫武公戰歿，周農父亦罹家難』)！白社餘三士，青雲仗兩兄；服官憐我拙，招隱鑒君誠！水憶灕江碧，峰思獨秀晴。軀殘舌仍在，粒絕筆能耕。歲月將詩記

，篇章把燭評；春帆應撫手，唱和送餘生！

　　　送吳青聞給諫解官西上

　　鑪煙初散解朝衣，白舫蒼梧去不違；抗疏未蒙明主放，避讒先許直臣歸(青聞以論香山去官)！憂時計笑書生過，去國人憐諫草稀！似我合隨梅尉隱，伏波山下訂漁磯。

　　　酬龔在田孝廉(在田以上書失志，有東歸意)

　　沙縣驚逢斷雁行，亂離相抱共存亡；先公旅襯淹蠻土，令弟麻衣帶賊傷！左最憐吳地客，南冠猶戀漢家裝；幸逢正統寧宜去，且輟憂時痛哭章！

　　　贈丁掌垣(諸公日以燕飲為事，故風之)

　　憶昨聯檣章水上，三年仙再經過；朝因臥病晨趨少，疏為憂時夜草多。補袞即看新領袖，搖金還聽舊鳴呵！青蒲第一邊機急，莫向樽前縱嘯歌！

　　　贈李源白金吾(名元胤，惠國冢嗣)

　　漢家天子報功殊，沈弇同時列畫圖；仙仗曉趨扶玉輦，羽書夜到召金吾。閒教侍史

親調管，醉看孤兒健挽弧；騎馬天街人肅肅，露章霜色滿行都。

（──以上選自原刊「藏山閣詩存」卷九。）

　　行朝集(己丑)

　　　麻河捷

　　　　（為武昌侯馬進忠賦也。武昌破虜奏捷，晉封鄂國公；監軍毛壽敦敘其戰甚悉，援筆賦之。）

　　中興馬侯古精忠，天子論勳冊上公；毛生夜述麻河戰，滿堂骨竦生英風。是日初戰兵不利，虜騎驍騰萬馬雄；將軍下令盡棄馬，短刀禿襖來爭功。麻河岸高敵初駐，欄楯層層壁壘固；汗馬解鞍兵作炊，我兵突至誰能御！可憐攻壁壁不開，壁門火轟如雷；將軍大呼身先進，人人死戰堅為摧。壁門既奪虜營亂，黃昏截殺及夜半；鐵騎嘶顫橐馳奔，全軍逼水容誰竄！天風吹月月朦朧，照見虜營營已空；僵屍枕藉安足計，餘者盡葬麻河中。拂廬萬落三軍宿，胡婦琵琶唱胡曲；將軍舉酒健兒歌，殘魂何處吞聲哭！將軍破賊檄屢傳，豈似今無匹馬還；積弱屢朝初吐氣，昆陽、鉅鹿誰爭先！我聞桂林虜來舉城走，瞿相從容袖兩手(瞿公名式耜，留守桂林)；焦侯三箭殪三騎(焦名璉，宣府人，封新興侯)，城門重閉至今守。又聞西有滇帥胡將軍(胡名一清，滇人，封興寧侯)，

摧鋒陷陣虜中聞；身經百戰銳不挫，南人爭推第一勳。諸將紛紛膺國號，因時竊位何足道(指陳邦傅輩冒濫封爵)！馬侯封公兩人侯，此爵朝廷庶不冒！

　　　獻玉篇

　　端州城中駐黃屋，南海士人獻雙玉。上言得自南海旁，漁人海上夜見光；明晨網魚魚眼動，剖魚得玉如璽方。是時天子新御極，玉獻滿朝動顏色。詔出此玉付玉工，琢成紐鼻蟠蛟龍；篆作皇帝受命寶，髣傳國璽與同。我聞此璽秦世造，當時刀筆何精妙；胡主馱入沙漠亡，亡國物存安足道！帝王應運非偶然，中興必有符瑞先；璽亡沙漠胡運盡，玉呈南海天意旋。小臣且收卞和淚，抃手恭陳獻玉篇。

　　　端州雜詩(十四首)

　　去年此日困胡塵，望闕心驚異域人；死去可憐餘馬革，生還何意識龍鱗！天時過嶺常疑夏，官署無花漫號春(時在禮曹)；冠蓋紛紛遊宦樂，山川滿目總傷神！

　　庾嶺軍書晝夜飛，南昌無計解重圍；孤城烽鎖糧垂盡，間道人疏信漸稀！入對漫圖方略上，請師空見節旄歸(江右遣人入朝請援，但求節鉞、敕印而已)！同謀反正功休敘，可識章門事日非！

　　輦衛蕭條國計虛，元勳迎駕意何如？度支空佩司農印(國賦悉歸藩鎮)，按部真埋御史車(時罷巡方)；吏職濫從軍府署，人情求仕漢廷疏。閫權不肯兼中外，猶許朝班得內除。

　　江右安危久不傳，諸君高會慶新年！未知南粵將軍貴，祗訝西園公子賢。卿士幾人能入幕，朝廷何事可分權？東來相國休憑藉(何公吾騶以李元胤薦，再入直)，激切彈文出散員。

　　回首神京直北看，天隅數郡豈偏安！比聞政府頻虛席，何事言官輒免冠？國法未嚴臣節見，朝廷多故聖恩寬；即今典制遵神祖，竊恐拘文此日難！

　　近日中書詔已繁，詞頭更褻白麻尊；本朝相業惟調旨，寰海人心仰代言。天語簡來偏足貴，溫綸濫得豈為恩！莫因亂世多寬假，一字低昂國體存！

　　聖度遙從仗外瞻，天顏春藹正尊嚴。中興政賴言官直，跋扈情銷相國廉(山陰相國嚴起恆，以清操為諸鎮服)；最喜文華勤講幄，早傳慈壽罷垂簾(太后間御便殿同聽政，至此罷)。瞿公念主箴規切，握扇書成也不嫌(留守瞿公以握扇書四箴進呈)。

　　主恩浩蕩等閒叨，謬廁儒冠拜赭袍；藩吏幾人瞻北闕(地方有司皆由藩署)，朝班此日重西曹。乘時反正功非細，破格酬勳爵太高。鬚鬢莫矜臣節苦，蘇卿雪窖總徒勞(時重反正，薄守節)！

　　忠貞部曲駐施州，躍馬爭衡堵相謀(忠貞本號「一隻虎」，堵公胤錫招降，駐施州衛；至是，檄援江右)；江上勢方成破竹，穴中鬥忽起諸侯(諸藩與忠貞不協，聞其至，一時搶攘)！三年百戰城全棄，五路連營兵已收；湖北、湖南皆赤地，蒼梧、象郡迥生愁(時兩湖已棄，聞忠貞將潰入粵西)！

　　堵公亦是濟艱材，曾撫荊南萬馬回(即忠貞營)；心恃舊恩兵可用，疑生諸將志先灰！檄援江右無時去，圍困長沙竟不開！試聽楚人中夜泣，招魂千里為誰哀！

　　李公雅負中興略，再出庾關功未成(戊子秋，出嶺失利；今再舉)；猛氣豈徒援與國(謂南昌)，銳師何故挫堅城(謂贛州)？降書狎至謀難測，戰鼓相聞敵莫輕！整暇不教防燕飲，底須沈醉虐儒生(李湎酒、輕儒生，謂虔必降；遂至屢挫)！

　　乍喪元戎舉國悲，軍中留後早相推(李既歿，中軍杜永和自行總督事)；即愁閫帥權旁落，豈慮天王政下移！諸將比肩輕節鉞，同官屬目擁旌麾；紛紛割據知難問，從此關門不用師(諸將不相統屬，各據一郡)！

　　春王朔未出關門，喜見滇南使叩閽；請附心知天命在，乞封名仰聖朝尊(孫可望自稱平東王，據有雲南；至是，請附乞封)！漢家故事須廷議，明主權宜有特恩；史記功臣多賜姓，何難破例與稱藩(可望請封；金保諫阻，廷堡諫泥祖制，以異姓不得封王為辭。雲南，古徼外，西南夷所居。楚莊蹻西略，王其地，號滇國。漢曰益州；武帝朝彩

雲見南中，雲南之名始此)！

　　故人鬚已非初，憂國圖君志未舒；名動宮庭宜早避，官兼清要豈長居(關中劉湘客負時譽，初以編修兼御史，今復以副憲兼正詹)！也知宦熱心原冷，莫使交親跡漸疏！同是布衣君最遇，從容膴仕意何如(劉與余交善；皆由薦舉)？

　　　又十一首

　　給事趨朝袖草雄，更生筆削果虛公；金吾奉主宜無過(謂馬吉翔)，中尉從龍信有功(謂龐天壽)！多難未須增水火，一隅底用判西東(時有粵東、西之別)！向來本觸元勳忌，豈謂元勳志與同(金堡入朝，草上十款，李與龐、馬皆在所論；劉湘客削去李、龐，封上其八。公子元胤、總憲袁彭年、吏垣丁時魁等漸與金合，五人之黨自此始矣)！

　　相公再出輔吾君(香山公以去秋入朝留相，為臺省劾去)，捧詔趨朝亦太勤；老子未慚「長樂」號，大夫難悔美新文(思文變後，公乞降；修「廣州志」，多諛詞)！露章諫議先時去(給事吳其聞公至，先去)，抗疏班行迥不聞。風節最稱金給事，依違也畏李將軍。

　　霜嚴憲府凜難攀(總憲袁彭年)，大諫風裁更領班(吏垣丁時魁)；便殿連朝求召

對，敕書昨夜又封還。朝廷縱小名猶在，方鎮徒強主未孱；底事髯公辭太戇，五千鐵騎動龍顏(袁每自恃有反正功，召對時，上責以君臣大義，袁對不遜；有「去年惠國以五千鐵騎鼓行而西，君臣之義安在」等語。聞者失色)！

　　元戎杖鉞已專征，約法南人禁舉兵；烏合自難迎大敵，驍騰或可借虛聲。冒封恩濫誅非罪(有忠宣伯，實係閩中濫封；醉後戮之)，奉使官多撤有名(各郡差員，俱被撤回)；過嶺尚書旌節棄，幸邀銅馬脫餘生(是時嚴禁義兵，江右揭重熙出嶺，以違禁追擒之；賴新附者戰脫)！

　　潯州節帥最卑庸，遭際同膺大國封(陳邦傅冒封，駐潯州)；坐擁旌旄憑跋扈，檄徵兵馬正從容。中朝名爵真疑濫，蠻地徵求豈勝供！柳慶撫軍新遇害，司刑無計問渠兇(柳慶巡撫劉鼒與邦傅不睦，以計殺之)！

　　中丞本意領中樞，詔撫忠貞拜命趨(中丞程峋入朝，有本兵望；會忠貞兵過粵界，詔往撫之)；祗慮兵烽窮嶺嶠，何圖使節喪萑苻！馳驅未遂還朝志，溝瀆輕捐報主軀！縱使宦途多異議，無端陰計豈宜誣(程至懷集，為亂民所殺。初，與當事諸公論，不合；遂謂以計殺之，誣矣！懷集，梧州府；晉懷遠、劉宋懷集、唐威州)！

　　聖朝新政惜繁纓，主爵升沈迥未平！大抵遠人宜重賞，縱然高位亦虛名；雄談竟博烏臺貴(凡入關者能大言，多破例授監軍御史)，黠豎能邀回寺清(吳鼎自稱隆武朝官

選司，擬注職方；為鼎所持，要以回少)。獨憶潤州錢叔子，空穿芒屩粵中行(錢光夏入粵，仍以原銜詔出)！

　　諫垣疏上爭資格，闕下喧騰擁玉珂(省員洪夢棟、謝元汴極言資格當重；退朝，百僚為之一鬨)。郎署有才能對策，聖朝無地可開科。舊僚廢籍徵皆遍，新進高班占已多(癸未榜數人，皆晉卿貳)。也識帝心偏愛惜，榜中人盡可如何！

　　榮名虛冒亂離間，變後除書盡可刪！宮尹濫憑供俸竊(待詔求官，自思文變後，皆自稱詹尹)，新恩屈就侍郎班(萬翱入朝，自言昌國假以大司馬；改授樞貳，面恩猶稱原任)；為要使節頻頒詔，漫假旌麾豈出關(朱謀例薉土等皆假開府銜，仍在嶺南也)！江右諸君承寵遍，故鄉可聽錦衣還？(以上皆係江右人)

　　堵相臨邊未建勳，梧州矯詔冊滇雲(是時，滇封錦國公。朝使趙煜過梧州，知堵公失志駐梧；以奉有便宜敕，遂謀鑄印矯詔封平遼王)；便宜本自朝廷賜，封事無難咫尺聞。謀啟賊臣憑假借(陳邦傅屬地半為忠貞所據，思結援於滇，其部將胡執恭由間道矯詔封監國秦王)，使煩屬國重紛紜(滇先受「秦」封而朝使始至，彼此相詰，互稱矯詔；因下楊畏知與執恭於獄，更遣使請旨)！即今廟議何時決，聖主殷憂孰與分？

　　督師失勢在蒼梧，敗後猶防列鎮圖(忠貞兵潰後，保昌侯曹志建邀堵公獲之，幾不免)；赤地魂銷千里恨，滄江客散一舟孤！戎機誤國休輕詆，使相還朝豈易趨(公趨行

朝，言官力詆之出)！莫怪言官封事激，中湘遺慟滿天隅！

　　　送毛恭則出監鄂國軍

　　敕書使節下青霄，攬轡春城驛路遙；帝念元戎勤借箸，詔加司馬早辭朝(恭則本自軍中入覲，假司馬銜以出)。楚疆戎伏毋忘備，鄂國功高未許驕！克敵安民真將略，耕桑千里待君招！

　　　悲湘潭

　　　　（督師何公騰蛟圍長沙垂破，忠貞營兵至，一時潰散。公不去，駐於湘潭；被執，死之。）

　　長沙兵散湖南空，湘潭城中失相公；舉朝變色摧天柱，白日慘澹黯行宮。往時百戰不足論，即今還棄垂成功！可憐公長纔五尺，頭童齒豁一老翁！銅馬百萬哮豺虎，仰公乳哺嬰兒同。時危餉詘誰用命？赤手空口驅群雄；湖南、湖北竟千里，捲雲掃霧隨天風。祗期長沙不日得，游魚命在沸釜中。堵公心勞計轉誤，忠貞兵來互疑懼(忠貞兵駐施州，堵公胤錫招出)；常德焚燒寶慶走(馬鄂國駐常德、王侯進才駐寶慶)，諸將旌旗挽誰住！長沙城壞無人登(兵敗後，長沙城陷一隅)，窮寇將奔守復固；我兵潰走任東西，相公獨在湘潭駐。夜半銜枚虜騎來，湘潭無兵城門開；相公衣冠虜能識，擁去羅拜

聲如雷。大罵不絕相公死，但見長沙城中人舉哀(公死後，長沙人舉哀)；功名事業長已矣，忠臣義士胡為哉！君不見忠貞兵過蒼梧界，堵公雙旌導馬回？

　　　悲信豐

　　　　（惠國李，以己丑二月歿於信豐。）

　　信豐城外虜來急，將軍勒馬城上立；黃昏對酒坐城樓，諸將言事那敢入！酒酣掣劍劍不鳴，麾下去盡無人聲；夜半斬關諸將走，誰扶將軍上馬行！城外水深雨如注，將軍馬小不得渡；馬聲漸沒將星沈，親吏相隨誰相顧！偏裨左右盡歸來，獨少將軍匹馬回；關門晝閉烽堠絕，天子震悼舉朝哀。語君且勿哀，軍中收得將軍印，元帥牙門昨已開(中軍杜永和挈其印回，自行總督事)。

　　　悲南昌

　　　　（南昌以己丑正月城陷，昌國金、繁昌侯王俱死。比信豐敗聞，始知。）

　　信豐城敗惠國亡，胡馬東來勢頗張；白旗八桿章門至，始聞正月失南昌。南昌將軍諳戎機，嬰城坐守聽虜圍；閭閻萬戶人食盡，坑塹百道鳥難飛。敵飽城饑夜深陷，將軍上馬猶酣戰；金公赴水氣如生，王侯刎首色不變！江人莫怪無援師，縱有援師來亦遲；

兩勳收兵自不出，客兵雲集來何為！去年攻虔祗自弊，今來守城墮虜計(敵遣僧入城，紿以天時不利出戰，遂嬰城自守，虜圍乃合)；又聞倡義非同謀，到死相疑還相制(初反正者，王也；聞金族有獻城者，故兩勳相疑，不肯出城)！古言兩雄不並棲，何不分兵犄角湖東、西？何為一城坐困與俱斃，使我百姓無故成鯨鯢？舊歲此城初反正，即今城破復誰恨！英雄成敗古來多，其奈城中人命何！

　　　端溪石硯歌

　　　　（端溪出石硯，有三種：巖石為上、西坑次之，後磨又次之。）

　　端州有石色皆紫，端州紫石硯盈市；入市買硯苦不佳，佳者舊坑今在水。前者尚書來搜坑(總督丁魁楚)，發兵障溪涸溪底；溪水玲瓏赴巖深，此坑宛在深巖裏。泅人沒水舟然灰，腰斧穿巖及坑止；坑中捫石截如泥，精粗不辨誰者是。回身攀舷向灰擲，石被風僵兼火炙；琢出猶存火衲文，最佳乃是蕉葉白。點石取名獻尚書，泅人出水渾搜索；即今尚書一門屠(丁後降虜被屠)，壯士磨刀復誰惜！我聞此言自歎息，浪說鴝鵒眼能碧(端人不重此)。我有歙硯亦非真，筆鋒掃禿何曾釋；只道端州硯易尋，那知滿市屏風石！歸來洗硯還著書，此硯雖粗書盈尺。

　　　寄開少(時按蜀未返)

　　間道延津出，生還意惘然！鴈行尋萬里，虎穴足三年；公道朝端少，威名蜀吏傳。惠連經歲至，芒屩竟空穿(謂馭少)！

　　　送劉通侯返黔，寄乃叔晉仲刺史都勻

　　故人天末宦，異地得通家。草入郎官舍，山深刺史車。龐眉煙際，雙瘴邊華。西送阿咸路，相思蠻樹遮！

　　　劉同庵司寇自羊城回

　　亞卿銜詔日，留後建牙時(劉往安撫諸軍時，永和已行督事)；國體寧毋失，軍情且不疑。盈廷人坐論，有事爾奔馳；莫更陳辛苦，賢勞念者誰(劉回，議者謂其不能力爭，聽杜永和攝行督事也)！

　　　送姚翁默仙入平西山中，寄曼公

　　尚有故人戀，胡為更遠尋！灘流當夏惡，瘴氣入西深。採藥蠻中興，鈔方學士心

(姚精醫理，曼公亦習此)。逃虛知已久，應喜得跫音！

　　　劉客生詹尹直經筵講官"

　　詹尹辭風憲(初兼銜，今辭)，承恩備講員；名因元老重(留守力爭，始得)，帝識布衣賢。向北聲容正，同官宴賞偏(劉與黃公奇遇並講，黃粵人音澀，帝意注劉)；莫徒遵故事，政本是經筵！

　　　送別憲幕林樹本之桂林

　　　　（林諱有聲，江寧人；隆武乙酉科舉人，任都察院經歷，以論首輔香山公去。）

　　薄宦天南幸比鄰，送君西去黯傷神！趨朝有詔敦元老，抗疏分班出小臣；政本豈應容失節，幕僚借此欲抽身。桂林留守招賢地，扼腕同心大有人(吳聞青方在桂林)！

　　　同曹素臣入羊城紀事

　　崧臺歷歲任沈浮，老友邀同羊石游。牡蠣牆高知近市，荔枝陰合一維舟；駕風海舶來東島(粵人望東洋船)，入夜蠻商遍酒樓。古寺最多官最冷，與君耐可度清秋。

　　　過三水驛即事有感

　　　　（丙戌之冬，與粵東兵戰於三水敗績，而北兵已入羊城。）

　　三水城南野草衰，昔年此地鬥王師；可憐銕騎長驅日，正是戈船苦戰時！驛吏夜聞摩劍戰，海天陰見列旌旗。中丞、刺史同舟死(林中丞名佳鼎、夏僉憲名四敷，俱戰死)，不死胡塵死更悲！

（──以上選自原刊「藏山閣詩存」卷十。）

　　行朝集(己丑)

　　　廣州雜詩

　　上將輀回震海隅，追封「寧夏」寵誰逾(李成棟死嶺北，追封寧夏王。寧夏衛，隸陝西)！藩王慶弔朝儀定，郡吏逢迎禮數殊。鬼馬煙銷遺寶鐙(甲馬數十隊以綵繒為之，一時灰燼)，佳人火化著珠襦(愛妾數人，皆令盛服赴火死，盡用夷禮)。共驚使客郎官賤，出入偏從甬道趨(弔客皆從東角門入，某以使客不赴)。

　　紅旗影颭角聲喧，南海牙高留後尊；秋至將驕誰出嶺，日高人沸一開門。有司心厭王官賤，除吏書愁幕府煩(永和不出嶺，日除吏而已)。莫怪總戎難節制，將軍原未識

君恩！

　　寶豐出鎮許分疆(寶豐，羅成耀也；出鎮韶州，許割南、韶屬之。寶豐，河南汝州)，祖餞幢麾擁道長。鬻爵頗疑藩吏賤，輸錢為助嶺軍裝。懸知節鉞輕難制，即恐關門棄不防！巡海歸來薛刺史，量移同去色淒涼(海道薛宮出巡，有謀其缺者，改韶南道去)！

　　嶺南財賦罄徵求，使者還勞費括搜(學道校士，專為永和措餉)；仗節仍稱周內史，鬻錢祗給粵諸侯。門前桃李誰為主，海底珊瑚已盡收；騎馬健兒能薦士，上供曾否到端州？

　　使客投閒臥海濱，轓車相過半交親；故鄉歸去衣皆繡，南粵游回橐不貧。受職莫忘明主賜，銜恩況是歷朝身！漢廷吏道兼文武，豈畏兜鍪勢逼人(粵東藩司多吾鄉人，皆由武職改授今官)！

　　　弔忠詩

　　　　（海南死事甚多，偶據所聞述之。）

　　寸磔常山痛未休，當時成敗總難謀！出師不戰身空死，報國無能志已酬。事轉遺孤猶畏害(公遺孤，猶為粵當事所忌)，尸分列郡豈全收！嶺南反正渠凶戮，底事忠臣尚

有讎(陳相國子壯。公起兵被獲，寸磔之，散其骸骨於各郡)。

　　罵賊都門太史雄(燕京初陷，公猶大罵李賊；賊義舍之)，書生殉國勇從戎；南兵烏合知無濟，西幸安驅正有功(丙戌、丁亥之間，粵兵為公牽制，車駕得入桂林)。肘腋奸陰為間諜(同邑與公仇者為敵諜，公以致於敗)，頭顱虜亦識孤忠(初得公首無識者，大酋云：『此貌清正，必義士張某首也』)。誰言君父難同報，已博侯封晉迺公(張太史家玉。公起義，為其邑人李覺斯所間；兵敗自刎，虜取其首去。太翁以公功，封增城侯)。

　　端水(指永曆)龍興此抗衡(指昭武)，兩賢竟死粵東城；但知正統人心屬，豈料同舟頸血爭！漢祚未衰臣有節，國家多難爾成名；即今逆命終身廢，報汝當年面折情(彭給諫耀、陳職方嘉謨。兩公奉詔粵東，值唐藩僭號，不屈死之；而粵東旋破)。

　　蘇公特達有思文(指隆武)，變後重圖擁戴勳；天命未知歸聖主，國恩浪說報先君。危時節勁身能死，正統辭嚴義不聞；空使海南多殺士(在廣州者多與蘇同死)，至今此案尚紛紜(蘇相國觀生。公起家薦舉，以職方從思文帝入閩拜相。汀州變後，蘇復擁立唐藩於廣州，改元「昭武」。今上已正位端州，蘇竟抗順；時稱「昭武一案」，凡仕唐者，皆禁錮不用)。

　　亂來死事幾人傳，霍氏幽芳最可憐；閤戶相扶爭就義，沈淵取次未容先！朝廷漸向

天隅小，氣節驚聞嶺外偏(如陳公邦彥諸君子，惜本末未詳)！歿後姓名少識者，老僧說罷淚潸然(霍氏一門。天然師為予言：霍氏全家從容依次赴水死)。

　　　書所聞

　　　　（悍將楊大甫驕蹇不法；入覲，南陽伯李元胤以計邀飲，即席稱詔斬之。）

　　楊帥風聞已就刑，天隅此日識朝廷；漢家有法宜明正，都尉陰謀似不經！諸將強梁謀益狡，異時倉卒詔誰聽(去歲戮佟養甲，亦以計紿往謁陵，中道殺之)？南陽問罪功非細，即恐蕭牆禍未寧！

　　　飲侯商丘舟中，即席賦贈

　　我聞武崗帥叛城不守(丁亥八月，劉承胤叛)，天王西幸百官走。天陰道滑雨淋鈴，乘輿狼狽古泥口；尚方服物詔追隨，紛紛相失竟何有！侯生老將臥山中，錦衣御幄一時供；盤羞珍進大官美，宮女香薰繡被濃。衛士、中璫爭醉飽，龍車鳳輦去從容；三宮娛悅天心喜，面承恩進「商丘」封。侯生魁梧古良將，簪纓偉顧西班上；有時對客一揮毫，集賢學士斂手讓。悲歌舊是梁園風，轟飲誰敵陳遵量；翠釜金盤羅几筵，腐儒薄宦生惆悵。朝傳給事彈文雄(金給諫堡)，為褫濫爵覈軍功；侯生罷酒顏色動，竊恐比例

還同眾。侯生飲酒君勿疑，君之勞績天子知；即今軍功期報主，報主孰有如君奇！與君放船海珠寺，醉後且吟望海詩。

　　　別羊城

　　　　（李我貽書至云：『上擇日臨軒取士入館』，邀予速還。）

　　朝承書訊故人移，為報臨軒試有期。去國已甘梅尉隱，好官重起木天思；星邀使節還霄漢，秋老菩提別祖師。荒寺九旬成底事？遊裝初刻難餘詩。

　　　酬張將子給事(張名孝起，吳江人，原名起；庚午科)

　　宦況梧垣熱，如君冷獨殊：巷稀車馬過，門少吏人趨。奏事鬚髯戟，追班意氣孤；冰清金給事，寂寞得同無？

　　　贈姚以式待詔(諱端，錢塘人)

　　姚生忠烈後(先公友璞死虔難)，供奉意全違；蠻峒家難問(寄家武岡山中，聞被掠)，虔州骨未歸！母妻衣信斷，親故薦書稀；視草聊承乏，何必入禁闈(姚承乏中書撰敕)！

　　　贈禹航姚孟峽(姚名相)

　　南來皆薄宦，短褐只斯人；空向蠻煙老，難分嶺樹春(姚獨未任)。刀頭真不死(姚為賊所執，延頸受刃；刃起，樹枝覆之，得免)，酒興豈長貧！落落同門友，方為獻納臣(姚與道隱相依最久)。

　　　嶺南留後入朝紀事

　　元戎覲闕偉簪纓，召入東班色迥驚(粵督杜永和，以武吏改入文班)；邊吏初知黃屋貴，宮臣還向直廬爭(詹尹黃奇遇、郭之奇以小嫌相訐)。朝廷有禮寧宜褻，藩鎮何知自使輕！莫怪諸侯多跋扈，此曹駕馭本虛名。

　　　聞　謗

　　　　（有要人中予於李金吾者，將辱之朝班；吳東三陰以告予。）

　　貝錦班行搆，讒人計亦愚；所關傷國體，不為惜孱軀！志士終難辱，微官豈待驅！明朝拂衣去，幸謝李金吾。

　　　臨軒曲

　　　　（上御極之三年，行在史館中乏員，內閣輔臣黃士俊、嚴起恆奏請考選，桂林留守瞿式耜疏薦部屬臣某某等堪備館職。於是禮臣黃奇遇等議倣唐、宋開制科取士，有詔：『三品以上各舉所知、卿貳等自舉其屬，彙送吏部』。又敕冢臣晏清會同禮詹翰諸臣嚴加考核，取及格者若干人；孝廉知名未仕者，亦與焉。以冬十二月二十四日，臨軒親試經藝三道、策論各一道、詩一首；取中八人，授翰林院庶吉士官。小臣庸劣，濫與茲選。敬成口號二十章，以志其盛。）

　　從龍初沐聖恩波，詔選詞臣闢制科；格外郎官叨與試，本朝異數恐無多(謹案：唐、宋名臣，率由制科以登館閣。蓋於進士科外間舉此科，召試職官有譽望者；又號大科)。

　　經年廷議許臨軒，今日真承聖主恩；櫜筆曉趨雙闕下，恭隨臚唱入端門(臨軒議，久之未舉；兩輔臣申請，始允行。屆期，上常服御門，百官俱吉服、侍臣等素服候於午門外。鴻臚寺傳呼，臣等始雁序而入)。

　　袞衣黃幄殿中間，玉几憑臨咫尺攀；跪迎爐煙宣履歷，分明覿面識龍顏(鴻臚寺引臣等從東上，逐一唱名，當殿跪奏履歷、籍貫)。

　　面對安詳霽聖容，香煙深處閃重瞳；天心可否無人識，御筆高低點不同(面奏時，上注視久之；徐用御筆點名，點有上、有下。內出圖書二方付兩輔臣，視點上、下，分朱、黑二色鈐其名：朱者文曰「資俸足」，黑者文曰「資俸不足」。疑有優劣於其間，而實不然)。

　　唱罷勾臚肅仗齊，小臣分號殿東西；千官班靜相公出，恭請天恩御賜題(點名畢，分東、西號，編坐殿之兩廡；輔臣出奏請題)！

　　內外關防視鎖闈，金吾傳奉凜天威；書生邏卒尋常見，爭似銀貂共錦衣(坐號既定，每員命內使一人、金吾一人監視，巡綽校尉供役；隔席不得耳語)。

　　內臣黃帕捧書來，香案從容信手開；遙見閣臣承旨起，御題擬就聖人裁(臣等拱立候題久之，望見內使捧書置案上，上信手摘數葉，付兩輔臣擬題。輔臣承旨，起立殿東隅；會擬畢呈上，請裁奪)。

　　麻紙龍文拂案黃，欲登宸翰費端詳；猶防次第違經傳，口詔傳宣有巨璫(題呈內侍進黃紙一道，上斟酌再三，始用墨筆親書頒下。又諭近侍口傳：移「論語」題居「中庸」前)。

　　蹕聲起去晷將斜，老筆難矜舊有花；日暮大官勤賜膳，傳聞輦駕在「文華」(上起

御文華殿，臣等始就坐。午後賜百官宴，並賜臣等麵食一器，已賜湯飯一道。至夜，復賜粥一餐，給燭一枝)。

　　詞瀾正倒夜偏闌，中使頻催蠟燭殘；帝輦欲還宮漏促，花磚隊隊宿鵷鸞(上留文華殿，命中使催卷；臣獨後完。百官露宿，候臣等事畢，始同出)。

　　當場灑筆慣驚人，錦玉圍觀訝有神；剔燭細書「光武論」，內家也解點頭頻(始催卷者數輩，訝臣運腕甚捷；寫至「光武論」，有嗟歎者)。

　　分衡早敕玉堂僊，夜半簾前忽放還；獨召閣臣留便殿，堂餐直被禁中傳(先是，兩輔臣奏允詹翰諸臣同入閱卷。夜分盡，敕遣。獨留兩輔臣宿文華殿宮中，賜臥具；黃衣小豎司飲食：關防特嚴)。

　　侍臣收卷上親臨，慚愧么麼費聖心；謄錄諸生霑帑賜，同朝爭羨主恩深(上坐便殿，俟收卷畢還宮；取肇慶府學諸生善書者充謄錄生，給以帑金)。

　　未央宮闕卷初呈，內殿班齊賀聖明；面敕言官嚴檢舉，當軒拆號御填名(二十五日暮，鴻臚寺傳齊各官侍班。上出御文華殿，輔臣將閱過卷分上、中、下進呈拆號。上詔科道官面舉情弊，以示至公。每唱一名，御筆親為填寫)。

　　中興特重玉堂賓，固請加恩放八人；不是聖朝恩太吝，分明珍惜寵微臣(既拆號過

六卷，遽命已；輔臣再三奏請，更允兩卷，合得八人)。

　　最憐新進與同升，郡吏、曹郎籍漫憑；曾荷相公援例請，聖恩特賜一條冰(中式八人，俱改庶吉士。輔臣以臣等資俸或深，引先朝推知考選例，請授編檢；上云：『此朕特典，與考選不同』！竟令臣等皆從庶常起家)。

　　曠典能無舊例遵，榜頭端屬首揆掄；即居盧後猶疑忝。盛事寧堪第一人(臣為次輔所取士，而榜頭出元輔門；舊例如此)！

　　煌煌手詔夜深傳，八士同時入木天；纔是國恩難報日，旁人莫漫羨登仙(榜放之後，上親灑宸翰，敕內閣、吏部：『朕親試取中劉茞、錢秉鐙、楊在、李來、吳龍楨、姚子莊、涂弘猷、楊致和等，著即授翰林院庶吉士官。特諭』。臣等恭睹御書端楷嚴整，仰見聖意至詳慎也)！

　　敕使凌晨候謝恩，口傳天語浹春溫；榜中怕有馮唐老，為報青年慰至尊(謝恩之晨，上遣小使出覘臣等老少；傳報天意怡悅，謂自御極來僅有此舉)！

　　新恩初許禁中行，為謁先師閣吏迎；再拜中堂前致謝，共稱天子讓門生(臣等授職後，始得至閣前一拜先師，謁謝中堂)。

　　　謁謝山陰師，值五十初度，竊睹御賜斐疊，敬呈二首

　　書生新謁相公尊，再拜中堂故事存；自詫榜居蘇軾列，豈期薦出少師門！老纔入彀驚知遇，慶值懸弧睹聖恩。閉閣悄然無賀客，數株桃李照庭軒。

　　吾師遇主早登庸，嶽降佳辰帝眷濃；滄海波濤勤捧日，蠻天瘴癘久從龍。袞衣不受三孤命，鐵券堅辭五等封(公晉官銜尚圍犀，力辭伯爵不受)。纔及門牆隨上壽，尚方珍賜慶遭逢。

（──以上選自原刊「藏山閣詩存」卷十一。）

　　行朝集(庚寅)

　　　舟中聞新命有作

　　新命驚聞邸詔傳，遙從鷁首拜罏煙；朝廷多難叨非分，史館無人與備員。報國祗餘垂老筆，成名偏在播遷年。詞林故事咨前輩，此日承恩絕可憐！

　　教習三年典故存，遷除有例相臣援；讀書特荷臨軒寵(初以特典授庶吉士，入館讀書)，供職真因視草煩(特命承乏誥敕)。吾道艱難羞破格，聖朝浩蕩易承恩；詞頭久褻絲綸體，珍重王言報至尊。

　　　梧州雜詩

　　　　（永曆四年正月雄關失守，上移蹕梧州，臣等扈從。）

　　跋扈南雄將，新年果棄關；君王御便殿，召對及卑班。萬乘應持重，兩宮未敢攀；獨憐彭御史，抗諫動龍顏(召對之晨，群臣皆以車駕不宜輕動，御史彭佺言之尤暢)！

　　此將昔移鎮，吾知棄嶺逃；比肩難節制，飽肉且旌旄！共有登壇望，寧甘乘障勞！身先諸吏士，惠國爾功高(初，羅成耀不肯出鎮，當事重賂之，乃行；本與永和同出惠國部下，故不受節制)。

　　聖駕真難動，人心繫去留；連朝驚羽檄，有詔御龍舟。禁旅因時寵，綸扉獨坐愁(大內盡出，獨兩輔臣坐閣中)。內家燈火盛，向夕燦中流(元夕，內臣尚張燈火)。

　　側耳羊城信，穿烽二使來(劉遠生、金堡奉敕諭粵東諸將)；詔開藩鎮泣，風鬥海船回(初有棄城航海者，為風折回，始定死守計)。事變知天意，時危有將才；長城真可恃，駐蹕漫驚猜！

　　將帥加專敕，今晨百道飛；如何罪己詔，立待吮毫揮！義動三軍憤，功憑一紙微；頗聞李公子，開讀淚霑衣(予承乏草敕，相國首以罪己詔見屬。李南陽元胤，惠國嗣子也)！

　　遽有蒼梧幸，淒涼別小樓；喜無游宦橐，得上舍人舟(予初未具舟，賴中書舍人曹襄以舟見濟)。失伴聲相識，飽帆夜未收；暗中勤借問，車駕在前頭。

　　衰草荒山岸，宵分野燒紅；從官時遇盜(宮坊蔡之俊中路被劫)，篙已論功。樹黑蒼梧近，江清灕水通。同時迎駕者，安定一軍雄(馬安定駐德慶州，軍容頗肅)。

　　端皇陵寢近，上謁小臣從；金殿晨開鎖，黃衣夜掃烽。江山迎帝蓋，松柏慘天容；下嶺還瞻望，祥雲已盡封(謁興陵)。

　　請對真何事，寒蟬此日喧；露章承內旨，詔獄見君恩。負國罪應得，除奸功莫論！虜氛還咫尺，朝局已全翻(上甫駐蹕，廷臣遽請對，劾奏袁彭年、劉湘客、丁時魁、金堡、蒙正發等誤國；下詔獄)！

　　詔獄非仁政，況逢離亂晨；從龍寬典得，請劍小臣頻(一時末僚皆出位彈劾)！狼狽悲同類，艱危附黨人；山陰真相國，申救跪沙濱(山陰屢遭諸公指摘，今特為申救，存國體也)。

　　桂林留守重，奏使亦頻來。咫尺青驄返，頻煩白簡催(御史吳德操自桂林迎駕，聞劾中返)；廷爭猶未息，聖怒已將回。好是徼恩放，休稱蘇軾才(留守特救五人，疏詞過激，且盛稱金之賢；頗忤上意)！

　　獨樹維舟處，聯檣並楚傖；同官應有疏，入獄自傷情(同官有公疏救劉湘客)！事定交如舊，天回論漸平；淒涼金給諫，破舫聽人爭(金堡被逮，僅存破舫，為緹騎牽去)！

　　執政今何日？山陰又閉門！未須論相業，且莫負君恩！典故詞林重，綸音國體存；小臣有封事，職在敢無言(時金谿王化澄在政府，一切徇私，不諳衙門典例；小疏爭之)！

　　僻處朝廷小，虛名禮法持；誰迎鄖國至(即高必正)，不救粵東危？元老盈廷謗，書生一語移；闕前爭論日，大體幸毋虧(鄖國入覲，有欲借之驅山陰者，以黨五人為罪。予曰：『五人舊參嚴公，今為黨人力救，此大臣體也』！鄖公首肯，議遂寢)！

　　廟議幾時決，滇南使久羈，請封恩莫惜，矯詔罪何辭！屬國天王凜，朝廷豎子欺；臺中諸御史，肯一問狐狸(陳邦傅遣胡執恭間道入滇矯封「秦王」，貽患至今；今其子尚在輦下大言)？

　　鎮峽關門破，傳聞大將跳；內攜諸寨主，鄉導各山猺(永國曹志建控鎮峽關，與土人不協，導敵人襲破)。楚塞險從失，胡兒馬未驕(虜未敢入關)；休兵圖轉戰，還恃冠軍驍！

　　粵東頻奏捷，驍銳並爭先；醜虜孤城合，蝥弧匹馬搴(大將張月、李建捷等屢出斬虜將)。定需堅壁壘，切勿恃樓船(舟師吳文獻屢獲奇捷。初，杜永和謀棄城航海，圖再舉)！西路援兵下，胡為不肯前？

　　兩粵嗟新敗，朝廷波浪中；守藩宜有罪，司馬且論功。賞極復何勸？恩叨豈覺隆！

灰心百戰將，封與爛羊同(時兩粵用師，司馬萬翱議一概晉封)！

　　遠聞洪少宰，父子喪高州(少宰洪天擢客高州，為鎮將李明忠襲殺)；守將罪難問，先臣卹豈酬！久知卑制使，竊恐效諸侯！近地還如此，輶軒咫尺愁！

　　端州兵不下，返旆御淮侯(忠貞營裨將劉國昌兵，散入端州各屬)，莫問粵東急，須防內地憂。督師真失策，釀禍至今留；受詔虛縻餉，何時厭爾求(初，督師宜興堵公招此兵出，至今為患)！

　　朝睹南陽奏，強藩已就擒；棄城知法在，問罪見謀深。帳外軍聲寂，懷中帝詔臨；兩年三授首，真是快人心(李南陽以計擒逃將羅成耀，稱旨斬之；誅佟養甲、楊大甫，皆其功)！

　　西來呂相國，聞喪獨松州；戀闕情空切，收京志未酬！天意難將測，不憖老臣留；寂寞綸扉內，先朝幾白頭(呂相公大器趨朝，卒於獨松州)！

　　黔陽書訊至，相憶幾經秋；入蜀吾兄在，籌滇刺史憂！中傷憑絳灌，外議重錢劉；節鉞危時賤，何心向汝謀(得吾家開少及劉晉仲訊)！

　　閉門堅請假，吾道欲誰親！瘴癘安蠻俗，班行畏蜀人。遷除亂日竊，功罪幾時真！寄語程司馬，餅師淚正新(聞司馬程源強奪部下人妻去)！

　　學士逃榮久，三年不押班；堅辭李泌相，敢戀謝安山？蠻峒家初寄，中書詔且頒；

倘徼開史局，予豈望投閒(方閣學曼公力辭詔命，請以修史自效；予方為中堂所嫉，擬乞假去)！

　　小舟三伏過，避熱苦無方；遠汲餘冰井(梧有冰井寺，水稍清冷)，虛名愧玉堂！更愁秋雨毒，頗憶桂林涼；乞假疏三上，徼恩附野航！

　　　聖德詩

　　文帝貴止輦，太宗寶魏徵；古來神聖主，皆有納諫名。我皇仁且孝，不大色與聲；小臣叨侍從，竊睹神采英。大帥對失措，聖度和且平；所以諸藩鎮，見者識中興。給諫觸太后，愚直氣以盈：舉朝請加誅，受杖罰殊輕；及與群臣語，往往歎其清。瞿相老崛強，遇事上書爭；溫綸皆手答，曾無勉強情。去年獻史卷，擬同金鑑呈；今復問主上，還經御覽曾？所言過戇直，左右因相傾。上言實未讀，朕殊有愧卿；從此事披閱，勿負諄諄誠！舉朝歎聖德，臣等實不能！虛懷本天授，皇哉我聖明！

　　　初度日，承袁特丘、金道隱枉詩見贈，用韻奉答

　　犬馬衰辰病裏過，雙篇忽墮寵施多；未妨李白權供奉，敢比蘇瞻占制科(來詩云云)！顧我劣輸佳句法，悲君生荷聖恩波(時初解詔獄)！舟中得假堪酬唱，興罷朝參冷玉呵！

　　　哭同年楊庶常三首

　　之子黔陽彥，同門最少年；主恩傷賈誼，吾道失顏淵！紗帳頻聯坐，花磚亦比肩。修文寧不足，奪我玉堂仙(時扈從死者甚多)！

　　纔驚君臥病，易簀即茲辰！不問維摩疾，誰知原憲貧！苔痕侵枕席，藥物吝同人(得大附子一服，可不死；予為乞諸張宮諭，不獲)！握手床前訣，傷心託老親(臨死以老親見託)！

　　八人三散失，爾歿更蕭條！素幔孤燈耿，桐棺萬里遙。名成多難日，死在聖明朝；身後毋勞念，君恩敢代徼！

　　　章北院行(公名曠，字于野，號峨山；華亭人)

　　昔年避難遊雲間，章公脫身沔陽還。人言洶洶匿不得，翻然投軀誓馬革。天子親征駐湖南，賜公節鉞收湖北。昔何巽懦今何雄，能騎生馬挽強弓！身先士卒親搏戰，身死人稱「章北院」！

　　　鄖將軍入對歌

　　　　（鄖國公高必正入覲，擬極論時政；召對龍舟，皇恐不得一語，惟叩謝上恩而已。）

　　將軍趨朝求召見，天子傳宣御水殿。將軍廷辨聲怒嗔，百官拱手顏色變。中使促對上龍舟，有事面奏香案頭；舟中天子東面坐，將軍俯伏汗交流。汗流浹背猛氣沮，詔謂將軍從容語；罏煙移近再三陳，但聞誓死報明主！叩頭再拜出君門，憶起胸中未盡言；天威咫尺說不得，始信君王是至尊。

　　　沮封篇

　　　　（胡執恭矯詔封孫可望「秦王」；已知不由朝命，可望遣使頻請，意在得「秦」。高必正入朝，呼其來使，以大義責之。）

　　去夏遣使冊封滇，賊臣矯詔封使還。滇人請命求國號，廷議可否將一年；國號擬上上未允，鄖國將軍來朝天。將軍入朝沮封議，舊主封者誰敢異！坐召滇使謁樓船，詞嚴義正色凜然；自陳己罪「犯京闕」，汝曹徒擾西南偏！聖恩赦我寧有汝？與我同心報明主！本朝異姓無王爵，上違祖制誰敢許！鞭弭櫜鞬足周旋，汝曹勿欺天子孱！滇使叩頭唯唯退，舉朝爭歎將軍賢！將軍此議真不朽，滇人聞言能信否？為語使者復命歸，勿謂議出廷臣口！

　　　空船行，為金道隱賦

　　　　（道隱一舟為張鳴鳳牽去，張子在舟墮水死，鳴鳳隨殞；此舟遂為凶物。）

　　給諫被逮身蕭然，身外長物一空船；金吾求賄苦不遂，破船估值十千錢。董生(謂紫帽)守船陳苦詞，此船留裹給諫屍；姚髯(謂孟峽)仗劍船頭坐，腐儒可笑又可悲！須臾攘臂牽船去，兩生抵死留不住。金吾移住空船裏，有子十齡旋墮水；傷心臥病未經旬，禳祓無功金吾死！共驚凶物無人留，空船棄置江東頭；給諫放回沙上臥，送船與渠渠不收！

　　　哭會稽董孝藎

　　　　（孝藎臥病，予往視之，自言必死，乞一詩瞑目！）

　　蒼梧瘴癘連朝惡，終日哭人淚未乾！萬里避胡同作客，一時歸漢爾無官！孤舟得病扶持少，蠻郡求醫藥餌難！垂死尚祈詩瞑目，詩傳泉下益悲酸！

　　　哭晏雲章(諱遹明，湖廣黃岡人)

　　春官同舍饒文藻，自入蒼梧涕淚頻(禮曹喪四人)！蹭蹬昨年垂翅客(去年與予同

舉不遇)，伶仃今日白頭親(太宰清僅得雲章一子)！哭聲萬里孤舟夜，墓草千秋五嶺春。海內詞壇零落盡，唱酬此後更何人！

　　　哭董紫巾昌(嘉興人，諱雲驤)

　　蠻鄉淹瘴癘，閩海共艱難(紫巾昌在閩，與予同全髮入粵)；皮骨殊方老，神情白晝寒。辭榮求遠使(屢請出聯絡江淮)，破格拜天官。報國時甘忤(今春有疏忤時)，思親淚未乾！九原留髮，萬古葬衣冠。久蓄南還橐，開箱不忍看！

　　　為金道隱給諫請改戍得允

　　投荒不可去，為叩九重閽：遠道亡童僕(道隱僅一僕，溺水死)，殘軀負杖痕！罪甘煙戍死，帝念直聲存；雨露真祈得，同朝並荷恩。

　　　七夕，同彭然石職方集山陰相國舟次(相國諱起恆)

　　江雲暗七夕，官燭伴孤舟；夜半一杯酒，相公新白頭。方亂難求去，無山可乞休；座中楚司馬，不用苦悲秋(然石方失志求去，予亦乞假)！

　　　得假，同朱御史不敏西上

　　苦憶虞山秋氣清，病中得假許西行。灘當險處風偏怒，客欲眠時月倍明；促織連江吟次第，長魚裂水擲縱橫。泊船喜藉霜威肅，睡著開篷迥不驚。

　　　中秋夜至桂林，喜晤曼公、鑑在

　　苦憶朋簪趁客船，恰逢良夜聚樽前；風塵豈意存吾輩，鬚休驚異昔年！蠻地久居秋乍冷，故人相見月偏圓；亂來此夕皆堪念，震澤、雙峰最可憐(乙酉，厄於震澤；丁亥，予病臥順昌僧舍)！

　　令節扁舟若與期，相逢猶怪客來遲！繡衣軀幹經時偉，學士歌聲自昔悲！老去弟兄惟縱酒，亂中年月已編詩；龍眠秋色應如舊，今夜何人賦所思？

　　　留守生日，用諸公韻

　　閫外平章欲蒼，胡床嘯詠興清狂；起居未肯隨蠻俗，風物稍憐近楚鄉！座上稱詩同放逐(客生、道隱輩皆聚桂林)，帳前行酒盡冠裳。秋成勿使催科擾，願聽農歌一舉觴！

　　幕府清秋興可憐，開樽召客共籌邊。桂花自勸東皋酒(公在桂林城外築別業，號「小東皋」)，新月愁含楚塞煙。人世榮名兼將相，半生出處授神仙(有仙授公秘函，一切事皆預定其內)；明年此日知尤健，擬薦江心第一泉！

　　　龍隱洞九日

　　　　（洞廢久矣，別山司馬去荊棘，載酒於此。）

　　司馬搜奇汎菊杯，靈巖生面喜重開；懸崖昨日攀蘿上，古道今朝並馬來。勒石勳名空歲月，磨碑黨籍長莓苔(洞有黨人碑，元征蠻諸將多紀名於茲)；千秋不數龍山宴，幕下誰非作賦才(龍隱洞，七星巖之前；兩崖壁立，仰視洞頂，有龍跡。其下水聲湧激，如在三峽中。盛夏泛舟於此，涼氣偪人毛骨)！

　　　和彭然石西上舟中見懷之作

　　自別蒼梧雙眼清，思君待月幾回明；騷壇亂後餘同調，桂棹秋來悔獨行！帷幄伴愁雙釣艇(梧州先俱繫舟山陰公舟後)，班行側目兩狂生；詞林忝竊真慚汝，佳句深吟倍慘情！

　　　別山草堂

　　本朝相業數江陵，奕世重瞻司馬興。老向沙場渾是膽，閒棲丈室已如僧；秋風野曠三間屋，靜夜籬疏一點燈。此地賴君留嘯詠，肯容胡騎尚飛騰(居正，湖廣荊州人，字時六；神宗幼沖，居正受遺柄政，一以尊主權、強國勢為務，有古重臣風。卒，謚「文正」)？

　　侍郎別業敞江汀，薙草編籬帶七星(草堂正當七星巖)；醉倚巴童揮露布，時留楚客續騷經。燈前新軍中白，檻外諸峰雨後青；但設琴尊君自去，柴門松竹不須扃。

　　　灕江泛舟行，為楊武陵賦(灕江，桂林府城下，一名桂江；兩岸皆高山峻谷)

　　桂林好客武陵侯，邀我九月虞山遊。虞山酒罷月初出，乘月還泛灕江舟；水清沙白石磊磊，小艇一雙放上流。酒船坐客歌船並，隔船小伎司酒籌；絲管啁啾鼓吹亂，忽然聲絕揚清謳。是時天氣方高秋，四山蒼蒼煙霧收；中流放棹船不動，聽曲大魚低昂浮。曲終月皎四方靜，更鼓聲聲城上樓；城上人語不敢睡，城門不鎖徹夜留。城邊怪石如人立，醉中認是侯家騶。侯家勸客樽如卣，夜深客醉勸不休；主人一飲盡數斗，坐客何人堪獻酬！送客歸去月更好，洗杯對月回船頭；我時醉臥還側耳，笙歌水上去悠悠。

　　　虞山歌，為留守相公賦(虞帝祠，桂林府城北。舜山，即虞山也)

　　虞山蒼蒼日初薄，松風江水濤聲合；我乘清秋拜舜祠，丹青玉殿何寂寞！自從中國污腥羶，冠裳委地紛可憐；群后、二妃有何幸，冕旒環佩粧儼然！問此半壁為誰有？烽火曾經百戰後。焦侯、周帥再全城，論功指縱歸留守。留守坐嘯不臨戎，從容袖手驅群雄；兩雄忘軀為誰戰，感公忠義成公功。公於此山有天意，南來早授神仙記；授公諸記函盡開，吉凶一一分明示。以茲聽運意常閒，許公今歲錦衣還；還時卻別此山去，更入吳中尋舊山。吳山名與粵山共，粵為虞帝吳為仲；公功在粵家在吳，兩地山皆以公重。山川賓客藉公傳，銘公應在虞山巔；梯升學士如椽筆，併紀同游高會年(方曼公閣學擬上絕頂勒石)。

　　　桂林雜詩

　　桂林朱邸舊，桐葉國初封；恩賜親王禮，宮依獨秀峰。朝趨霑酒醴，服御暗蛟龍。府內蕭條甚，何心泣庶宗(靖江庶宗最貧，每使客至，輒聚舟前求濟)！

　　虞帝南巡處，到今祠廟荒；冕旒群后肅，環佩二妃鏘。薄暮堯山紫(隔水一峰名堯山，色甚紫)，臨江楚樹蒼；松聲泛仙樂，疑在洞庭傍(唐帝祠，桂林府城東堯山)。

　　洞壑琳宮壯，土人祠伏波；澄潭艤舟楫，虛閣會笙歌。銅柱銘猶燦，雲臺畫孰多？來游諸將帥，此志勿蹉跎(馬援征交趾，立銅柱於欽州分茅嶺下；記曰：「銅柱折，交趾滅」)！

　　滇帥聲名久，今知爵太尊。流星邊檄至，卜日上公婚(趙帥應選聘于元燁女為小夫人)；真作室家計，愁傷部曲恩(王寧遠曾聘此女)。稍聞胡衛國，匹馬備關門。

　　好客瞿丞相，蠻方秋興高；為憐雙桂樹，新築「小東皋」。家伎尋常出，詩篇倡和豪；此生經授記，不用更焦勞(有仙授公數函，臨事啟一函，禍福預定)。

　　張髯玉堂客，報國老戎衣；久辦沙場死，還能馬上飛。書生喜見敵，老將讓臨機；堅臥榕江上，師旋獨不歸。

　　湖南江御史，臥疾伏波門；久客中湘幕，深啣國士恩。敘勞官不受，破虜檄猶存。問著長沙敗，傷心指箭痕(江見龍，字田侯；後死於南寧)！

　　撤防久不進，狡計定如何(滇帥胡一清敗回嚴關不守，虜亦不入)！鐵騎嚴關轉，奇功鄂國多；肘應掣瓜里(馬鄂國駐兵瓜里，牽制不得入)，膽故落麻河(鄂國昔有麻河之捷)。公論中興業，終歸馬伏波。

　　嚴城容逐客，旅泊亦艱危；留守時分韻，將軍正畫眉。坐看山色好，浪作楚囚悲！斷酒兼燒硯，丁寧跛阿師！

　　清絕桂林郡，偏宜北客居；病蘇秋冷日，氣爽瘴消初。也戀朋樽好，深憂將帥疏；伏波山下櫂，穩泊意何如？

　　　曼公娶妾得同鄉女，戲贈

　　誰意桐溪女，繫繩來百蠻；綢繆會土語，飄泊有煙鬟。薄命江湖上，新妝吳、楚間；蛾眉知不妒，應喜見家山！

　　　昭江壽曼公四十

　　歷歲逃榮守釣磯，可憐初度意多違！閣麻屢降中書詔，宮錦猶披學士衣；報國身依丹極老，思親淚逐白雲飛！興朝大政需公出，早辦收京並馬歸！

　　年紀參差鴈字斜，同時鬚老天涯；圍棋共許饒安石，披袞行看邁仲華。夜洗硯山聊作活(公賣畫自給)，晝乘釣艇且為家(公妻子俱團集舟中)；主恩十召君應起，莫戀滄江負白麻！

　　　同曼公、樹本入仙迴洞訪嚴伯玉

　　窈窕仙源路，崎嶇秋雨餘；噴泉崩古棧，絕嶺挂藍輿。客是嚴陵裔，窗存宛委書；

屯軍與雜處，可得遂安居(洞有屯軍所)？

　　　到梧州界，聞亂道梗

　　咫尺梧州路，孤臣去住愁；烽煙迷日暮，旗幟塞江流。扈從紛相失，乘輿何處求？驚聞魯司馬，無故自焚舟(魯名可藻，和州人)！

（──以上選自原刊「藏山閣詩存」卷十二。）

　　失路吟(庚寅、辛卯)

　　　送瞿壽明奔難桂林

　　信是粵西破，元公豈望生；慈孫哀毀日，小婦別離情(壽明初納姬人)！匍匐宵奔難，風塵哭送行；平生師友誼，盡在桂林城。

　　　辛卯元旦

　　失路逢元日，客心天外孤；明霞瞻帝座，野服拜香爐。梧郡城空棄，潯江路罷趨；同時諸扈從，何處正嵩呼！

　　　昭江三首

　　光祿無家寄一舟，香爐茗碗坐江頭；沈沙不是騎鯨去，好共湘纍結伴遊(汪子白聞樂平破，自溺昭江)！

　　艱辛海外遠趨庭，咫尺音容痛未耹；匍匐祗拚收骨去，卻銜哀恨滯幽囹(瞿生甫泛海省親，到昭江，桂林已陷；生甫間道往尋父屍，道阻，陷永安州獄中)！

　　失路孤臣何處奔，仙迴洞裏故人存；孫嵩複壁誰分義，榜掠甘心誓不言(嚴伯玉隱仙迴洞，曼公匿其家為鄰人所發，備極刑，終不言；曼公自出，始免)。

　　　得留守及張司馬死難信

　　桂林陷後屢登陴，此日孤城豈更支！坐嘯但憑天意穩，癡忠不信粵疆危！也知滇帥空邀餉(予在桂林，見趙應選索餉，絕無鬥志)，卻恨焦侯遠駐師(焦璉分守平樂)！聞有七人同日死，張髯以外定為誰(瞿留守諱式耜，字稼軒)！

　　林生夜夢巨舟沈，獨有吳郎水未侵(林樹本夢一舟俱沈，獨青聞得免)，幕下幾人能脫網，危時早計豈成擒！可憐供帳盤餐卻(敵送供，皆卻不食)，猶許纍囚唱和吟；司馬奮髯公擊節，從容激烈兩同心。

　　仙翁授記有玄機(公來粵時有松仙授記，凡數函；諭以急難，即發視一函，輒應。餘一函，題其上曰「庚寅元日發」，內書「扶公榮歸」四字)，為說扶公返舊扉；共信錦衣思結伴，詎知馬革是「榮歸」！慈孫收血奔難到，愛子趨庭志已違(仲子生甫泛海省親，咫尺不得見，今陷獄中)！傳說吳江楊義士(楊生名藝，吳人)，竊攜骸骨出重圍。

　　天隅文物仗公存，多士從龍半在門；疏拙無因頻荷薦，聖明不用亦銜恩。特乘休沐趨戎幕，為獻新詩賞直言(予祝公詩有「秋成勿使催科擾，願聽農歌一舉觴」；公每流涕誦之)。回憶虞山高宴夜，桂華明月最傷魂！

　　　（──右哭留守公四章。）

　　負郭秋燈聚草堂，江頭送別色淒涼；申胥復楚功難就，張悌捐軀志竟償！報國正宜留熱血，完名何苦殉危疆？天涯屈指奇男子，憶爾雄姿淚幾行(公向予言：「惟辦一死」。予以公存則封疆存，死則永失矣)！

　　下筆真驚倚馬奇，逢君酒後興何悲！雄文不草收京檄，絕命空傳罵賊詩！七日忍饑還唱和(不食七日矣)，九原有伴足追隨。樽前怪爾鬚髯戟，長似睢陽嚼齒時。

　　榕江大帥已全奔，堅臥耍誰駐壁門；好養健兒曾吮血，更無弱息與招魂！老妻淺土何人葬？遺稿烽中幾冊存(公無子，有遺稿一大卷；嘗曰：『此即吾子也，得留此足

矣』)！敢信江陵遂不祀，荊州或有相公孫(張司馬同敞，江陵文忠公居正之孫)！

　　並馬江頭向碧岑，星巖龍隱日追尋；看君搖筆鬚眉動，把我新詩泣涕吟。難後尚隨門下吏，篋中長寶故人簪(別時贈我以簪，又以愛吏隨我)。同人屬和張、瞿韻，幾度拈來痛不任！

　　（右哭張司馬四首。）

　　　潯州帥

　　　　（陳邦傅無功冒封，跋扈特甚；素忌焦璉，平樂破，璉奔潯，邦傅偽與解和，斬以降。）

　　夙昔不齒潯州帥，冒封大國殊可媿！跋扈抗命諸鎮無，陰謀矯詔中朝崇。龍舟倉卒向西巡，放兵大掠左江濱；百官扈從紛相失，道路梗塞困小臣。焦侯平樂城不守，單騎追駕向南走；祗聞假道上烏蠻，何意投軀餧虎口！潯帥乞降苦無由，要侯請解昔日仇；盃酒未終侯遇害，遣兒來獻焦侯頭！

　　　過羊城紀事

　　不信粵東破，堅城豈望援！捷書方狎至，殘騎欲宵奔；振旅全浮海，空營始獻門。西關輸款將，遺恨范承恩(初，羊城被圍，斬殺頗眾；西門范承恩陰計獻城，諸將自疑

，遂全軍入海)。

　　　虔州有懷

　　月映荒城夜泊舟，昔賢義氣此中休；曾驚篥羅氈帳(丙戌春，予正在圍城中)，忽見嵯峨笑虎頭(虔有嵯峨城，亦名虎頭)。胡運未終江右敗，將星初墮嶺南憂；樓船官舍銜杯處，回首天涯憶二劉(聞同庵昆仲入楚)！

　　　上天堂山訪隱，主人不顧，作詩而去

　　出關何意再還閩，擬向千峰老此身；幸有香臺堪遯世，況多道伴可成鄰！嶺雲自去誰留客，巢鶴驚飛亦避人；吾道既非應共棄，莫疑物態有疏親！

　　　哭峽江曾二雲老師(峽江，江西臨江府屬縣；明置)

　　凶問初傳暗裏驚，閩關趼足為誰行？踏穿嶺表三山近，望到天隅一柱傾！滄海未能容信國，白頭畢竟喪真卿！同時義士吞聲泣，不為門牆獨慘情！

　　冰清風海內望，至今遺愛泣閩鄉；身棲絕島思存宋，夢入先朝只輔唐(公昔撫山東被逮，獄中夢人贈額曰「唐朝宰相」)。閭里自來臣節著，家門都為國恩亡。相隨猶

有雛孫在，此日巢傾若與藏！

　　有客乘風自廈門，靈光孤殿巋然存。閫權海上尊元老，封事天南動至尊；蠟詔未叨明主賜，麻綸猶出上皇恩。新銜鵲印隨頒給，曾慰孤臣萬里心。

　　昔歲謬叨漳浦薦，主恩特詔試天官；書生不以先容進，國士偏承破格看。一命濫參延郡幕，三年竊戴侍臣冠。同時知己捐軀盡，每念師恩淚未乾！

　　　曼公書至，得山陰師死事信

　　去歲風聞疑至今，客來果說大星沈；青天已畢蠲軀志，白日空懸報主心！多難相依臣節苦，異時不去國恩深；中興未奏公先死，淚灑天南聽捷音！

　　共羨吾師遇主知，五年車駕鎮相隨；邊書忽到催朝急，密旨偏承下直遲。血碧人間千載恨，柱摧天外九重悲；乘輿此日蠻荒外，左右顛危更仗誰！

　　曾為三策籌滇事，綸閣傳看亦動容；庭議只知爭祖制，帝心原自慎藩封。圖紓國難身先殞，為荷君恩禍獨鍾！門下夕郎同日死，九原含笑得相從(吳東三諱霖，同日遇害)。

　　制科忝出陸公門，同是門生獨荷恩；規諷每蒙傾耳聽，詢謀偏許縱情論。受知不淺常躋閣，相見無時特諭閽；何事違師苦求去，祗今西望漫傷魂！

　　　行路難

　　　　（自庚寅冬十月梧州失路，迄辛卯冬十二月返里；艱危遍歷，輒紀以詩，得六十四首。）

　　望見梧雲路不通；西來貫甲引弓雄；鄰船燒盡榜人竄，獨樹孤舟繫晚風(自桂林回，將抵梧州，潰卒蔽江，所在劫掠)。

　　夜黑山深暴雨催，虎狼隊裏脫身來；孝廉認得同行伴，映竹茅齋為我開(隨林樹本夜投曾孝廉村中)。

　　竹屋初糊未穩眠，山猺竊發又紛然；灘頭便是焚舟處，仍雜村甿上渡船(村中猺賊復起，隨土人過江往避)。

　　斗柄橫參冬已殘，蠻方天氣不知寒；梅花一樹牛欄外，每日扶藜兩度看(三家村)。

　　誰傳邸詔到山扃，信是乘輿駐朗寧；愁絕潯州江路斷，致身那得奮飛翎(又一首)！

　　窮山雨閉吏人呼，繒繳漫漫何處逋？幾度被兵裝已盡，傾家急難是蒼梧(梧州當事有見覓者，賴蒼梧令周寒山經營解免)！

　　經旬守渡坐江頭，典盡春衣問小舟；偏遇買糧船正過，彎弓停楫在中流(扶口問渡

，遇兵艘)。

　　多難逢君事已遲，偷生到此豈宜悲！可憐身外無長物，留取孤臣一卷詩(被掠)！

　　憔悴纍囚生意微，思歸應是夢中歸；山頭卻望摩空鳥，那得凌風學爾飛(被縶)！

　　孤兒相失已三年，萬死蠻煙覓汝還；日夕牽衣今又散，亂山何處哭蒼天(失子)！

　　日落孤村數已窮，摩刀相向忽開籠；草間一夜成甘寢，病骨何曾解怕風(將被害，為其同黨所憫，陰縱之行)。

　　近關怕見北軍裝，掩面叉胸避道旁；忽說姓名驚改色，聲音認得是同鄉(返梧州道上，遇皖人江君為前導，始得行)

　　十日無棲此夜偏，故人布被擬同眠；那知難後貧如我，抵足牛衣劇可憐(予十日無被，抵梧州與愚道人方密之同覆牛衣)！

　　乞假辭朝去未回，傷心囚服此時來！龍舟駐處江聲急，輦路荒殘馬矢堆(梧州即事)。

　　五更起坐自溫經，還似書聲靜夜聽；梵唱自矜能仿佛，老僧本色是優伶(愚道人既為僧，習梵唱；予笑其是劇場中老僧腔也)。

　　刺史鄉情荷已多，艱危無奈故人何！纔從虎穴全巢卵，又送窮魚脫網羅(同鄉彭觀察字孔晢，資予出梧州。先此，曼公、鑑在皆荷周旋)。

　　寄語西老布袍，舊時笥篋等閒拋；新詩一字渾忘卻，壁上留題為我抄(寄曾孝廉，求予題詠壁間諸作)！

　　赤腳敲門是再生，癡兒留得故人情；鄰嫗輟泣來相慶，笑指今晨有哭聲(尋林樹本、周寒山，得遇小兒)！

　　慚負當年博奧聲，車裘已盡聽君行；三更病渴思涓滴，錯喚獠奴阿段名(僕散)。

　　望見星巖淚已潸，稽呵有吏認愁顏；端州太守曾相識，一字包羞許過關(過肇慶被稽，賴張太守有舊，得免)。

　　郡閣相邀揖罷還，傳心御幄敢躋攀；使君莫怪頻流涕，原是螭頭舊侍班(入府□，張守府舊行幄也)。

　　闤闠燒殘遍垝垣，徘徊難覓舊居門；老兵病臥前相問，為指孤吟閣尚存(端州過舊寓門)。

　　吾鄉幕客老天隅，為擬東還結伴趨；難後赤身行不得，重憐覓渡向蒼梧(里人甘尚言，初附予同行；到端州，力不能相資，重返梧郡)！

　　轉眼傭奴便作威，解驂屬望故人非；同鄉好友輸金足，慚媿全家盡贖歸(曹匡石家被縶，往見舊交李士璉海道，冀其援手，乃遭痛詬；同鄉龔在田、何豹公諸子蠲助百金贖還)！

　　好事潘生劇可憐，從龍身喪左江邊！僮奴掠賣胡軍裏，說著低聲淚點懸(佛山遇潘聲子僕，云已溺死矣)！

　　難後同年尚幾存，惠州高蹈早為髡；閉門野史猶堪葺，莫負臨軒特典恩(佛山別吳雲馭，聞瞻子已為僧)！

　　連朝水長過山腰，市填波波怒號；估客一時牽纜去，榜人呼我共撐篙(清遠道中)。

　　準擬龍車爾定隨，那期雁字又參差；老兄願讓「生還集」，乞與同門標近詩(聞我貽與武舟相失，──我貽昨催我同行，云『遲，又成一部「生還集」矣』！「生還」是拙集名。嘲以寄慨)。

　　維舟崖寺試追攀，卻說飛來自皖山；鄉國十年歸未得，暫留此地算生還(飛來寺有記，云自吾皖飛去者。梁時，清遠峽有二神人化為方士，往舒州延祚寺夜叩真俊禪師曰；『峽據清遠上游，欲建一道場，足標勝概；師許之乎』？俊諾。中夜，風雨大作；遲明啟戶，佛殿寶像已神運至此山矣。師乃安坐，語偈曰：『此殿飛來，何不回去』？忽聞空中語曰：『動不如靜，賜額「飛來寺」』)。

　　城上鐘鳴作吼聲，舊傳此物是龍精；城亡一夜摩空去，不與人間報五更(南雄譙樓有鐘，舊得自水中；城破之夕，斷緪飛去)。

　　寄語茅坪跛阿師，故人過嶺也披溜；追尋萬里門生誼，莫老蠻方負所思(金道隱出家，自稱「跛阿師」。嶺上遇沈聲多往尋道隱，以詩代書)！

　　雙腳蹣跚臥路陲，客來相慰漫興悲！乘輿何處吾歸去，可是高車駟馬時(過嶺見錦旋者)？

　　嚴城背日客心哀，往事淒涼對劫灰；江右、嶺南千古恨，不堪回首鬱孤臺(過虔州)！

　　逆旅逢親意轉迷，無家歸去傍人棲；出門斜指蘆簾內，說是同鄉別駕妻(虔州遇同鄉人)

　　寄去家書到未曾？煩君口信字難憑！故園兄弟休癡望，頭白歸來是老僧(吉安別鄉人，付家信)。

　　江初夏樹陰陰，望去禾新客途深；跋涉最憐孺子苦，麻鞋破腳暗傷心(自樟樹走許灣道上)！

　　剛是行年四十來，不堪人事首重回！只今出世毋嫌晚，便算茲辰降母胎(資福橋四十初度)。

　　江競渡鼓聲新，臥病驚聞初度辰；莫道五絲難續命，看予幾度再生身(初度日競渡)！

　　三年習氣已消磨，曾約東還此再過；古寺燒殘老僧死，留予一頂教誰摩(戊子在壽昌，然師約予還，為祝髮；比到，寺燬，師已辭世矣)？

　　急水回舟認此，兩株榕樹覆山門；詩箋壁上張如舊，猶帶傷秋淚點存(重過水口鑑和僧舍)！

　　鐵屩磨穿海上來，仙師有約到蓬萊；黑風一夜三山失，卻望滄波痛哭回(又一首)！

　　移居深巷叩柴荊，問姓開門半日驚；更說與君驚絕事，癡兒尋得已隨行(過黃秀才村居)。

　　此地招尋獨有君，驚看鬚鬢雪紛紛；姓名祗許孫嵩識，莫遺通父老聞(過危秀才山家)！

　　自逃方外久忘機，特訪名山入翠微；谷鳥相猜有何意，避人穿過隔谿飛(白水村)？

　　蕭寺炊煙漸欲無，僧堂粥飯敢嫌粗！苦瓜未熟米、鹽絕，吃盡山頭雨後菇(天堂山)。

　　天堂山上人來稀，天堂山僧去不歸；歸時托缽予亦去，回聽鐘聲隔翠微(別天堂山)。

　　扶笻曉上最高峰，嵐海平鋪四面同；此際下方人未醒，茫茫都在白雲中(曉登金峰)。

　　峚峰關主本同鄉，禪寂多年不下床；為指蒲團相對坐，沙彌初點一枝香(峚峰靜室酬涔伯關主)。

　　頭白山僧舊說名，早年持律晚尤精；客來旋摘新鋤菜，打水親燒折腳鐺(訪舀雲靜室關西禪師)。

　　吾師托缽事終南，死後依然守一龕；說著鉗錐隨墮淚，旁人不信是同參(聞公與終南了悟師為同參，而師事終身；既歿，建塔院奉之)。

　　老僧多病苦修偏，課誦行禪夜不眠；更荷慈悲留過客，為憐單被自裝綿(謝湛源師為裝綿被)。

　　死關侍者老千峰，苦行年深有病容；見我橐中衣未製，親攜刀尺與裁縫(謝頤光師裁衣)。

　　此生已信付寒灰，物外驚疑何處來？自是禪心死未盡，尚留俗相與人猜(久住寶蓮庵，有物色予者)。

　　望去山腰一縷煙，到來鐘梵肅諸天；道人已習頭陀行，為乞簑衣與種田(圓湛菴)。

　　朝搥鐘磬禮袈裟，慚愧男兒始出家！胡跪階前求薙草，可能選佛似丹霞(又一首)？

　　招尋有伴入松關，我自棲山爾自還；別後望雲無過念，團瓢只在數峰間(卜居松關，別兒子)。

　　自是多生風障深，纔拋稚子又關心；出山送爾尋舟去，指與江頭楓樹林(別松關，送兒子出關)。

　　自別松關苦溯流，更堪煙雨滯孤舟；竹房無限蕭疏興，來作篷萬種愁(懷松關)！

　　祇園劫後再來興，耿耿猶存塔院燈；三市繞完無認得，出門唯識飯頭僧(壽昌禮塔)。

　　為指芒鞋更向前，匡廬深處許安禪？前身應是山居客，說著峰頭意惘然(卓菴指往匡廬尋隱)！

　　頭白潯陽老師，江鄰舍半相知；故園桂樹聞名久，可識如今剩幾枝(吳城遇長年－－曾住吾鄉)？

　　放棹中流恨短篷，江山如舊恨無窮！船不識傷心事，打鼓鳴鑼賽晚風(又一首)。

　為指孤松問路行，到門應是舉家驚！明晨便逐東風去，屋裏平安寄聲(江頭送兒子還家)！

　　驚喜吳江旅櫬還，豈期兒女鏡團圓！傷心更有鴒原痛，那得忘情竟放船(聞震澤旅櫬返，四家兄於去夏已歿；而兒婦方氏守志，以待兒子之還。悲喜交逼，因暫還家)！

（－－以上選自原刊「藏山閣詩存」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