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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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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野錄

                           

客溪樵隱編

  永曆十二年(戊戌)正月,詔以原督師兵部尚書程源為禮部尚書、都御史錢邦芑掌院事,賜故輔臣吳毓貞、范等贈卹。

    總督雲貴,駐劄黔省時,孫可望兩使李定國、一使白文選將兵赴黔與盟,共申信義扶明之約。因從容為定國、文選聞陳大義,且曰:萬一可望渝盟奈何?定國曰:可望扶明,我則奉之;若其渝盟,我則殺之,無難也。迨後帝蹕安龍,可望強橫自恣,無人臣禮。文選燕見,有慚色。邦芑巡撫四川時,文選與忠國公王祥盟於烏江,邦芑為執牛耳。後可望襲遵義,王祥走死。文選晤邦芑,亦汗愧不能仰視。邦芑曰:非公賣國,仍他人賣公耳。因時閑燕言帝在安龍,主辱臣死;兩人泣數行下也。於是,文選對邦芑折箭自誓,必殺可望。會定國自粵西入安龍擁帝而南,居間調護,文選之力居多。可望疑其有陰謀,奪其兵權,幽之別室;而已憤卒,莫有為之解者。可望脅程源為兵部尚書時,邦芑為僧矣,亦傳云至授詹事府正詹。兩人遂密連行在舊臣,皆交懽可望鎮將。此輩朴魯武人,酒酣耳熱,輒志可望罵曰:剝一張賊皮,又生一張賊皮耶!源又乘間言於可望,文選驍勇可用,使功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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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使過,文選以得還兵權。迨交水戰勝,文選、馬寶雖為功首,而開導於平日與離間逆黨、奮發忠義於臨時,、源、邦芑其功咸不可泯。至是,帝皆旌之。時馬吉祥用事,頗忌源、芑之來。源功名自許,入朝即發吉祥奸狀。吉翔嗾言者劾源曾臣事可望,非純臣;源發憤杜門不視事。芑雖掌憲,而督理晉王李定國之軍事者為金維新,秩左都御史,位在芑上。以故都御史待命閣下不發,芑亦鬱鬱浮沈,朝請而已。毓貞與吉翔仇也,亦非吉翔所善,贈卹皆不副望,公論惜之。

  二月,清師取湖南,入武、靖、沅、辰,遂至貴陽、安順,巡撫冷孟飪死之。

    於是,粵西之南太、四川之川南、川東皆失。自可望敗走,朝廷論功行賞,誇官設吏,率皆宴飲恬愉、爭功修怨,絕不以國事為念。部官二人(一名金簡,字禹藏,人越人(?);後死蠻中。其一人惜失其姓名焉)次第進諫,謂內患雖除、外憂方棘,伺我者方雁行頓刃待兩虎之一斃一傷以奮其勇,而我酣歌於漏舟、熟睡於積薪之上,能旦夕否乎?二王老於兵事者也,胡亦泄泄如是!定國疑其劾己,遽於帝前激切陳訴,帝擬杖二臣以謝之。朝士交論,共執不可。移時未決,失陷之報踵至;定國始逡巡引罪,二臣乃得免。

  四月,蜀王劉文秀薨。

    文秀之追可望至貴陽也,盡收其潰兵可三萬人,練以備邊,漸有成局矣。而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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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不悅,請召之還,並召諸將之在邊者與從可望之南犯者。論功罪,為分兵多寡之地。是以邊警猝至,兵火其將、將不得兵,迄於大潰。文秀先以正月還滇,抑鬱不自得;每屏人語曰:退狼進虎,晉王必敗國。至是病革,上遺表曰:我怯,國事可預知。臣精兵三萬人皆在黎、雅、建、越之間,嘗窯金二十萬,臣將郝承裔知之。臣死之後,若有倉猝,臣妻操盤匜以待、臣子御駕靮以備執薉目御,請駕幸蜀,以十三家之兵出營陝、洛,庶幾轉敗為功也。乃薨。晉王惡之。

  七月,晉王李定國秉黃鉞出師。

    令李承爵出左路,壁黃草壩;祁三昇出中路,壁雞公背;白文選出右路,壁遵義之孫家壩。自三方告急,屢促定國師期,輒方有待;蓋隨妖人賈自明之惑也。自明善幻術,多大言。言上帝助兵,當以某日下為木偶人數百,皆長丈許,執旛幢為行陣。久而無驗,時已初秋矣,定國怒而斬之而諱其事。乃出兵,帝授以鉞。鉞,凡古命將之禮,無不備。先由中路出關嶺後,李承爵告急,乃移師黃草壩。有以兵事諫者,曰:守石關,一夫之力能制勝。久之,踰石關,營於遮炎河。祁三昇壁雞公背之絕頂,糧少運艱,士不宿飽。孫家壩孤懸滇、蜀之表,聲援不及,識者俱以為憂。

  十月,晉王李定國告遮炎河之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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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晉王李定國兵潰於遮炎河。

    於是,雞公背、孫家壩之師俱大潰。

  十五日帝出奔。

    李定國與清師戰於遮炎河之右,小勝,遂不設備。清師驟至,壓其營而壘。明日決戰,南兵鎗砲、北兵弓矢,日中不決。忽大風北來,金鎗失火,其地山茅野草,煙焰障天。北兵乘風馳射,定國驚懼,棄眾先奔,遂大潰。十三日,變服還滇,請帝出幸;言戰守計者,以為書生不足聽也。十四日,帝大集諸臣,共議所之。蜀王劉文秀之將陳建等舉文秀遺表,請幸蜀。定國曰:蕞爾建昌,何當十萬人之至。不如南楚,緩出粵西,急入交趾。難之者曰:清兵乘勝踰黃草壩,則臨沅、廣南道路中斷;且喪敗之後,焉能整兵以迎方張之勢?不可。黔國公沐天波進議曰:自迤西達緬甸,其地糧糗可資;出邊,則荒遠無際、無一。追勢稍緩,據大理兩關之險,猶不失為蒙段也。帝可其議。明日,駕遂滇,官兵、男婦、馬步從者數十萬人。從古乘輿奔播,未有若此之眾者。時定國以大兵殿後,國勢既搖,人心思叛。艾能奇之子承業糾狄三聘等數人,以驍卒千餘伏大寺中,謀劫定國而北。定國覘者知其謀,以告。十八日晡時,定國遽率兵千人嚴隊西走,承業等不敢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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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曆十三年(己亥)正月初四日,帝至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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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發滇時,百官護從、軍民泣隨者,日行不過三十里。其後兵士乏食,恣取民間;以至所在逃避,御前供頓缺而庶僚貧病,扈蹕離次不前者甚眾。崎嶇過大理,而定國亦至。明日,帝行,定國請堅守大理,許之。後數日,白文選以孫家壩南潰之兵至,列陣下關,眾尚萬餘。定國以數百騎赴之,文選憤涕,叱定國曰:人主以全國、全師畀王,一旦至此,誰執其咎?定國慚,南向叩首曰:帝幸赦臣!謂文選曰:上既赦我,願身一死以贖前罪。文選收涕謝曰:王許幾人,死敵何益!王行矣。定國遂行。又數日,清師平西王吳三桂追文選及之,戰於下關、又戰於丁當山。文選敗,南走入山。

  晉王李定國敗績於磨盤,棄其軍走;清師引還。

    先是,定國聞文選敗,遂渡潞江(即古怒江)。至磨盤山下(即古羅泯山,蠻云高麗貢),諸將他趨者皆會勝兵萬人。因設三伏以待之,以泰安伯竇民望為初伏、廣昌侯高文貴為二伏、總兵王國為三伏。令曰:須敵至三伏舉砲,首尾橫擊之。清師至山下,得降者盧桂生言其計,清師乃釋馬而步搜。伏者望菁莽叢積中矢失砲雨發,民望不得已,舉砲出戰,三伏亦發砲趨下救之;戰於山下,短兵相接。自卯迄午,僵屍堵壘。民望血戰不已,中流矢死。南兵氣沮,猶踞險而守;及聞定國走,將士失望,半夜散去。定國當日坐山顛上,聞信砲失序,大驚曰:兵敗矣!遂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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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既踰險,問帝安在?知者曰:帝西行去,去騰越已百里,路界茶山、緬甸之間。定國曰:我焉從彼蹕!而追者及之,君臣俱死,無益也。姑他往,以圖再舉。遂棄帝而奔。二十四日,帝南行,尚未知磨盤之潰。野次未定,而總兵楊武至,言定國遠逃、追者將及;帝遂接淅而行。時漸昏黑,行數里,失道途大谷中,時距故處僅一望耳。宮人竄失,公私囊橐多為楊武劫奪。

  二十五日,扈將孫崇雅劫擄殺害尤烈。

  二十八日,扈衛靳統武引其眾叛去。

    帝以從臣多叛,決意入緬,遂出鐵壁關;關外即緬地矣。緬酋使使迎之,自稱於國也曰金樓白象王。蓋處則樓居,出則乘象,足不履地也。進表天朝,則稱緬甸宣慰使臣某,國人稱之則曰某某法。此言而公道主人也。至是,奉迎具表如常儀;復奏曰:天王遠臨,百蠻驚畏,請從官以下勿佩戎器。馬吉翔傳旨從之。諸從臣皆諫曰:猛虎所以威百獸者,以有爪牙故也。奈何自棄其防以啟戒心!不聽。是日,帝至芒漠,緬人執禮甚恭,並進衣衾、食物。華亭侯王維恭謀擁太子還入關,由茶山出鶴麗;不果。

  二月初一日,帝至水次。

    緬人艤四舟以待,帝一、后及太子一、司禮監李國泰一、文安侯馬吉翔一,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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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東下,即大金沙江。其南與海接,古稱黑水,此其一也。從官無舟,或水或陸,聽其為計。先在騰越,從官以下及婦寺數尚四千;及至蠻漠,止一千四百五十餘人。至是,僅六百四十六人而已。

  十八日,帝至井梗駐蹕。

    因緬人奏宮室未備,故暫憩也。

  二十日,緬酋迎大臣議事。

    帝遣馬吉翔弟雄飛及鄔昌琦往。及至,酋亦不見,令通事傳話,所問者皆神宗時事。二人未習中朝典故,竟不能答;緬人哂焉。最後出神宗時敕書相示,其寶文較今微異,以為偽。又以黔國公沐天波征南將軍印驗之無異,遂不言。是役也,行人不才,遂開遠蠻以不恭之漸。

  三月,黔國公沐天波等謀奉帝往就晉王李定國之師,不果。

    天波及綏寧伯蒲纓、總兵王啟隆等,謀奉帝往護撤孟良以就定國。馬吉翔不從,遂止。是月也,緬人戕我從官以下數百人,通政司朱蘊金、姜承德自縊死。自定國率殘潰之眾分道入緬,焚掠劫殺,十里相望;緬人遂大發兵守隘,與官軍忿怨益甚。至是,從官以下從陸者不知帝尚在井梗,竟抵緬都之亞哇城。緬人以為寇至,發兵圍之,被殺者過半,餘安置遠方;後竟無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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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咸陽侯祁三昇帥師迎蹕。

    三昇上表迎帝,緬人請敕止之。諫者曰:此我君臣出險之一恃也。不聽。使丁調鼎及部司楊生芳往,以敕書止之曰:朕已航閩,將軍善自為計。三昇捧敕痛哭,以為帝真航閩也,遂撤師。

  五月初四日,緬人以龍舟鼓樂迎帝,次於者梗。

    亞哇城下有城名者梗,即大鷓鴣城舊地也。界大金沙、大盈沙之間,地饒而險。緬人結草為廬、編竹為城,帝入居之,百官咸聚草次。

  初八日,緬人來貢,禮儀甚腆。

    自潰眾回掠,百蠻受荼毒之慘,然未敢誚人主也。三昇奉敕撤師之後,緬人以帝威令尚行,恐一旦移蹕,抒禍無計。故迎帝優奉,以為緩急自救之策。且潛阻內外,聲聞不通,而帝益困矣。

  八月十五日,緬酋脅黔國公沐天波執臣禮以見,學一士(?)楊在、行人任國璽疏劾之,不報。

    緬俗:八月十五日,群蠻贄見,酋張嘉會以享之。至是,招天波至,脅令從緬制,白衣、椎髻、跣足領諸海郡及棘夷酋長而拜,以夸示遠近。天波歸而自守(?),且曰:我為皇上屈也。在等以天波貪生辱國,疏劾之;留中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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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緬人進禾,帝以廩給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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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曆十四年(庚子),鞏昌王白文選帥師迎蹕,次亞哇城,不克而還。

    文選自大理之敗,間道渡隴川潞江,踵帝之後,以帝且入亞哇城矣。二月中臨江,不知帝之所在,還兵南甸者久之。至是,招集流亡,有精兵萬餘人。是年七月,復至江滸,諭緬人假道迎帝不許,遂攻之。垂克矣,緬酋懼,求敕止之。文選不奉詔,謂使者曰:前者祁將軍來,詔云已航閩。若前詔為真,則今敕為贗;使今敕為真,則航閩之後何自而來?君非臣何以威眾,臣非君何以使人?蠻人不足信也。使者曰:諾。既去,不復至。緬人守益堅,文選望鷓鴣城痛哭,引兵去。

  九月,帝椎御寶以頒從官之不能舉火者。

    先是,楊武、孫崇雅之叛,乘輿輜重散亡殆盡。至沙漠,惟中宮餘金盆、銀各一,又為輿夫盜逃;而庶僚之貧者饑寒藍縷,鳩鵠不足喻也。馬吉翔、李國泰以語激,帝怒,擲「皇帝之寶」,令碎之以濟從臣。典璽李國用叩頭不敢奉詔,吉翔、國泰竟鏨以分餉焉。時,吉翔等擁資自贍,且縱博酣飲,高歌達旦,安寢咫尺不顧也。更值蠻人來市,無尊卑少長,皆短衣岸幘,與蠻婦坐地交易,雜以謔笑。中國紀綱蕩然,蠻人視之齒冷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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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曆十五年(辛丑)二月,鞏昌王白文選會晉王李定國之師大敗緬兵於錫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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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定國入緬中,餘眾不過千許。檄調諸將,皆以磨盤山之敗,實不相附;遂引而南。至順家界外界地而食(?),勢實窘迫。會慶國公賀九儀以全師自廣南渡江龍江赴之(?),精兵萬人攻孟艮,拔其城池;饒魚稻,諸將稍集,軍聲復振。久之,九儀以(?)。文選先居木邦之南甸,相去二千里,不相聞也;迨攻緬兵還,以不克為恥,知定國取孟艮,并有九儀之眾,乃為書稍之(?),責以大義。定國遂全師而西,會文選於半途,相與刑牲歃血,誓必克緬。緬人知之,拔其豪邊牙鮓、邊牙縗果為大將,集兵十五萬人,遇於錫波江上;臨戰,巨象千餘夾以鎗砲,陣橫二十里,鳴鼓震天,大噪而進。二王之兵,不及什一,且戎器耗失,所操惟長刀、手槊、白棓而已。定國警眾橫擊之,大敗緬兵,僵死萬計,殺其將邊牙縗果;而邊牙鮓猶收餘眾,柵大榕樹林中,蔭可百里。其夕,鳴鼓竟夜,如列陣。比曉,竟走還,無一存者。二王遂渡錫波江,臨大金沙江以壟緬城。

  四月,晉王李定國等迎蹕不果,引兵還;至亦渺賴山,師大潰。

    先是,定國等兵宗大金沙江,諭緬人假道入覲,並責其象馬行糧為入邊之計。緬人不聽,盡燒其江船,沿江據險設砲以守。月餘,定國等以糧少氣阻。緬中耆老曰:從此而北,至鬼窟山,有大芭蕉林,伐之作筏可渡。既渡,尚有大居江阻之;地饒材木,居民數百家,燒礦冶鐵,舟可立具也。定國從之,浮蕉為梁,汔濟伐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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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廠造舟焉。未幾,緬人斷浮橋,優廠所(?)而軍饑疫作,死亡相繼。時軍行皆挈眷以行,老幼纍纍,為累不堪。不得已,為還君之策。或曰:緬中瘴癘,夏秋為甚;加以千里無煙,人何以濟!孟艮不可得而返矣。省地民風沙擺古者(?),在西南海上,行月餘可至。其地高涼,其產魚稻,盍往諸!定國等以從之行。至亦渺賴山下,其山亙數百里;登峰一覽,竟其西南大海矣。是夕,文選裨將趙得勝,感其擁眾文選白還(?)且曰:王毋為賀九儀之續。文選入山,據險自保。數日後,定國不得已引餘兵三千,間道還孟艮。其後文選入邊,遂迎降於清師。

  五月,緬人弒其酋,弟為緬王。

    自潰兵躪入緬地,其民罹兵火之厄,死者幾半。國人懟其緬曰:王迎帝,故帝階之為禍王者也。酋曰:我迎帝,不迎賊也。賊禍我,帝不禍我。奈何以是為怨乎!於是,上下相猜忌。今定國等來攻,酋之弟守景邁、景線,引蠻眾五萬人入援,並大出金帛以犒其眾,諸蠻奮發。凡為戰守,其略一出於酋之弟;國人愛之,遂歸心焉。是月二十三日,縳酋置箯輿中,投之江,立其弟為王。遣弟來告,且索金賀,不報。

  六月,緬人招大小從臣盡殺之,并圍行在,漢人多遭其禍。

    前年八月,黔國公沐天波屈拜緬酋,其後外來兵迎,緬人大恐,又札迎天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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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詔諭止之,且許資象馬、糧糗相助入邊。而外兵飄忽,既進速退,是以蠻益輕我;及二王亦渺賴山之潰,蠻尤肆志,然尚未敢為逆也。時,清師平西王吳三桂既留鎮,其固山楊坤謀劾黔國公世守滇士以為盤石之計,必入緬取帝以獻乃可。遂上疏固請,嚴檄緬酋,令獻帝自效。緬人於是謀殺從官,以孤帝勢。使人來曰:賊眾潰矣、緬土安矣,請天朝大臣詛盟以相信也。天波欲辭,馬吉翔、李國泰曰:蠻人敬鬼重誓,可往也。乃行。日向午,緬人以兵三千圍行在,索漢無少長、貴賤,皆飲刃而死。有竄入帝所伏匿者,亦搜而殺之。宮中兩貴人及命婦,自縊。死者相望,伏屍枕籍。良久,緬人護駕官大呼曰:毋得驚害老皇帝!亂始定,移帝他所。緬僧使其徒來進食,數日,帝乃得進。是日,赴咒水之會死,知名者松茲王王某、黔國公沐天波、文安侯馬吉翔、都督馬雄飛、綏寧伯蒲纓、華亭侯王維恭、侍郎蔡士廉、楊在、御史任國璽、鄔昌琦、部司楊生芳、鄧居詔、學錄潘潢、典簿齊應選、總兵魏豹、王起隆、內臣李國泰等二十四人。其自縊行宮者,吉王慈煃、王妃張氏、宗臣議漆、戚臣王國璽、錦衣衛管趙鳴鑑、王大雄等二十三人。嗚呼!行在諸臣,雖賢不肖間殊,其崎嶇□死則一。至是,同為一邱之貉,而帝已為三桂几上肉矣;緬人何足恨耶!明日,帝驚悸致病。緬人恐帝又不測,無以致辭於三桂,乃迅潔行宮,迎帝復入居之,復貢衣被、錦布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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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初三日,清師平西王吳三桂帥師臨江,緬人執帝以獻。

    三桂既以大兵臨緬城大江,緬人奉金盤一十六枚,置饌以迎。即日,緬蠻來紿帝曰:李定國兵又至矣;馬步軍數萬列江滸,索帝甚急。語未竟,蠻人遂畀帝所坐以行。後宮號哭震天,步從五里外。乘舟渡河,舟大不及陸,三桂使將負帝登岸。帝問曰:卿為誰?對曰:臣平西王前鋒章京高得捷也。帝默然。

  初九日,清師平西王吳三桂以師擁帝還滇。

    帝既還滇,三桂遂以捷聞。

  晉王李國定國薨。

    緬自萬曆中絕貢,且據有木邦麓川及八百媳婦之地,雄視西南,然與古剌、暹邏兩國為世讎。帝自蠻漠舟行,從官雲散;有入古剌者,馬九功、江國泰等。有入暹羅,絕愛之妻以女如珍之兄以女為定國計妃(?)。於是間道通慇懃,謀連兵攻緬。九功等亦為古剌招到潰兵得三千人,亦到;書致定國,相與犄角。兩國之兵將發,會三桂執帝旋滇,諜者以告。定國聞之,躄踊號哭,自擲於地者,百計不食三日;自表於上帝以祈死,憤鬱致病,七日而薨。暹羅、古剌之師,失望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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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曆十六年(壬寅)四月二十五日,吳三桂以帛進帝所,帝遂崩,皇太子及皇姪殉之,明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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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在禺中忽大風霾,黃霧彌天,雷電交作。空中有二龍,蜿蜒而逝;滇民無不悲悼焉。

    是年,三桂即進爵為親王,益甲餘萬人,移家口於漢中,姜厥功也(?)。其後,緬蠻至者云晉王李定國所葬地,至今春草不生;蠻人過之,輒跪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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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錄序

  嗚呼!國運之興衰、成敗,天乎、人也?人乎、天也?僕每讀史,至國破君亡之際,未嘗不掩卷欷歔,而不忍多讀者。嗟乎!天步之艱如此、人謀之失如彼,天人俱失,何以為國?嗚呼!痛哉!前明肇基江左、繼定燕都,永、洪之蘊釀其人,宣、嘉之昌隆其運,隆、萬之裕大其休,吁!可謂盛矣。既而流寇橫噬,金甌墮地,君死社稷,萬古增光。一時之忠臣烈婦死國殉夫,四海之志士遺民勤王舉義,破巢殞首,死亡不顧,不可謂非德澤之在人者深,而忠義之天常難泯焉耳。繼而聖安不守於南京,思文復潰於閩越,制閫諸臣援立先帝,意以成旅未始不可興少康、白水未始不可起光武;帝立一日、明祀亦藉延一日者,諸臣不敢負先帝之心,即諸臣不敢負太祖養士之心也。奈何兵皆烏合、將盡叛臣,流離行間,跋涉險阻!成棟之師既覆,騰蛟之功不成。翠華奔播於巖疆,黃屋飄零於瘴雨;無斟鄩之餘爐可然,無朔方之義[旅]可召,無海島之戰艦可航。帝至是雖有大可為之才,亦英雄無用武之地矣。奈之何哉!奈之何哉!南寧迎駕,僅同催、汜之謀;可望、任僎,罪可勝誅乎!幸而晉王以喪敗之餘,計無所出,乘虛奪駕,遂蹕雲南。交水之犯、省會之攻,岌岌乎且剸刃於二宮矣,一敗塗地,狼狽降清,示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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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圖,兵端遂啟;漁人之利,清實收之。況乎定國既自撤其藩離,維新且日弄其威福。三路外攻,逆黨內應;晉王方倉皇於舟中之敵國,奚暇整戈御敵也。鑾輿西邁,奔走三宣,托食緬蠻,有如寄寓;方且文恬武嬉,苟延歲月,不思出險。天波之策不行,吉翔之恣日甚;卒之眾叛親離,內外三絕,文武屠滅,誰與圖存!清兵出塞,帝遂北轅。逆賊進弒,明之宗祀忽焉遂斬。嗚呼!嶺嶠之遺聞,猶載輟耕之錄。茲焉緬甸之遷播,難徵文獻之存,幸有從蹕故臣鄧凱一(?)之錄焉。於以收什一於百千,而忠奸罪狀,自爾昭然。僕不揣疏謬,竊欲博採遺聞,以續明紀。仰以帝立於廣,其始事也;終於緬,其終事也。自古無不亡之國,獨惜帝以仁柔之資,際不可為之日,宗社板蕩,豺虎縱橫,上係於母后高年,弗忍引決,而懷、愍再辱,殞身賊手。嗚呼!人與天也!然天絕明於蠻而不絕明於史,則斯人斯錄之存,未始非天意焉。是錄得之鄉閭好古者之家,亟請而繕錄一帖。初讀而抑憤,續讀而漣,而天命既衰、人謀復否;嗚呼!痛哉!因序而藏之,以俟後世之司馬遷、班固其人者。桐山樵隱冥鴻子元益氏雪涕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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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錄

                           

自非逸史編

  永曆十二年(戊戌)十二月十五日,帝自溪畿起行。

  永曆十三年(己亥)正月初四日,帝至永昌府。

  閏正月十五日,永昌府起行。

  十八日,至謄越(五日內至緬)。

    自永昌一路入緬,文武官四百餘員、隨從之役二千餘人;其時護駕者,則靳統武也。

  二十四日,甫下營而未炊,忽楊武兵到,傳言後面滿兵隨到,各營兵士俱忙亂奔散。馬吉翔與司禮李宗遺催駕即行,遂狼蹌而奔,君臣、父子、夫婦、兒女不復相顧。兵馬亂處,火光竟天;各營行囊,皆彼搶劫。上之貴人、宮女,俱為亂兵所掠。

  二十五日,至鐵壁關,孫崇雅叛,肆掠行在輜重。凡文武追扈稍後者,悉為所擄。

  二十六日,靳統武弁帝由斜谷而去。

  二十八日,帝入緬關。緬人要請各從臣去弓矢刀杖,勿驚擾緬人,眾不從。馬吉翔傳旨命悉去戎備,眾乃遵行。是日,抵芒漠,緬人迎貢,亦頗循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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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九日,黔國公沐天波與皇親王維恭、典璽李崇貴等計曰:我等須引東宮入茶山,既可在外調度各營;且皇上入緬,亦可遙為聲援,或不至受困。皇后不許。

  三十日,起行。

  二月初一日,帝至大金沙江,僅得四舟,止可供上用;餘各自買舟,走小河。又訪問得陸行亦可達彼岸,即有從陸者。計諸臣隨行之眾,於騰越起行,尚不下四千;此時簡閱,止一千四百七十八人。從舟行者六百四十六人,餘者從陸。

  初四日,馬吉翔、李國泰不候太后、東宮,即命放舟。太后大怒曰:連我也不顧,欲陷皇帝於不孝耶!眾乃止。

  初六日,長行。

  十八日,至井梗。緬人為阻,每日止行二、三十里。

  二十日,緬人來報,我兵四集,請敕阻之。是晚,諸臣悉會御舟前,議誰可往。眾各推諉,惟鄭凱與行人任國璽請行。馬吉翔恐二臣暴其過惡,因私謂緬人曰:此二人無家,去則不還矣。旋復報各營已撤去,遂輟不行。

  二十四日,緬酋來邀大臣過河議事,上命馬雄飛、鄔昌[琦]往。至則緬酋不出,惟令通事傳語,所問皆神宗時事。二臣不能答,緬人哂之。因所敕書,與神宗時所賜御寶相去微別,以為偽;又出黔國公征南將軍印相對,乃信。蓋緬人於神宗萬曆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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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因亂來朝請救,朝廷卻之;是年遂與緬絕。出此,蓋以示前代未嘗受恩也。時亡國出奔,情境體貌,大有非臣子所忍言者矣。

  三月,黔國公沐天波與綏寧伯蒲纓、總兵王啟隆邀馬吉翔等集大樹下。天波曰:緬猶遇我,日不如前;可即此走護臘撒、孟艮諸處,尚可圖存。吉翔曰:如此,我不能復與官家事,將皇上、三宮交諸公為計可耳。眾默然,遂散。時,白文選率兵於二月初五日已抵緬亞哇迎駕,相去不過六十里,寂無知者。然皆不探聽虛實,惟焚掠為事而已。

  十七日,起陸諸臣至亞哇城對河屯駐。緬酋疑曰:此等非避亂,乃是陰圖我國耳。發兵圍之,傷者甚眾。因分居各村,總兵潘世榮降於緬,通政司朱蘊金、中軍姜成德自縊死。

  四月,芒漠來報,有我兵祁信者來迎駕,請敕止之。吉翔即請以錦衣衛丁調鼎、考功司楊生芳往,至五月望後始還。祁兵得敕不進。吉翔復與緬官之把隘者敕一道云:朕已航閩;後有一切兵來,都與我殺了。

  五月初一日,緬酋遣都官備龍舟鼓樂來迎。

  初五日,上去井梗。

  初七日,至亞哇城對河安扎。

  初八日,至者梗,即後陸諸臣所駐舊地也。先建草房十間,請上入居之;外以竹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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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每日守護者百餘卒。其諸文武,自備竹木結宇而居。

  初九日,緬酋遣貢甚厚,上亦優答之。時緬婦自相貿易,雜沓如市。諸臣恬然以為無事,屏去禮貌,皆短衣跣足,闌入緬婦貿易隊中,踞地喧笑,呼盧縱酒,雖大僚無不然者。其通事為大理人,語人曰:前者入關,若不棄兵器,緬王猶備遠近;今又廢盡中國禮法,異時不知何所終也!

  八月十三日,緬酋來招黔國公沐天波渡河,並索禮物。蓋緬酋以中秋日各蠻皆貢獻,故責幣帛以彰聲勢。天波至,脅令椎髻跣足以緬禮見。天波不得已而從之;歸而泣告眾曰:我所屈者,為保全皇上計也。若使執抗,不知將作何狀!眾且不以我為罪府乎?於是,禮部楊在、行人任國璽皆疏劾之;留中不發。是月,上患腿瘡,旦夕呻吟;而諸臣日以酣歌縱博為樂。中秋之夕,馬吉翔、李國泰呼梨園黎應祥者演戲。應祥泣曰:行宮在邇,上體不安;且此時何時,而行此忍心之事乎?雖死不敢奉命。吉翔等大怒,令痛鞭之。時蒲纓所居亦密邇西內,纓大開博肆,叫呼無忌。上聞而怒,令毀其居,纓仍如故。

  九月十九日,緬人進穀,上命給從臣之窘迫者,馬吉翔徇私散給。凱見之,大罵吉翔於行殿。吉翔旗鼓吳承爵摔亂而仆傷其足,遂不能行。

  永曆十四年(庚子)七月,緬人復招黔國公沐天波渡河,天波力辭。緬使曰: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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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似從前,可冠帶而行。至則遇之有加禮,始知各營將臨緬城。晉王李定國率兵迎駕,有疏云:前後具本三十餘道,未知曾達御覽否?今與緬定約,議於何處迎鑾,伏候指示。而諸臣在緬,燕雀自安,全無以出險為念者。緬營索敕,朦朧而去;外兵久候,音問俱絕,遂拔營去。後緬人來言:此輩全無實心為主,惟向各焚掠,亦不計議恢復方略;或索本圖象隻、糧草,相助而行。乃惟播惡於無辜,不邀天之庇也。時,馬吉翔、楊在以潘璜能通緬語,囑其扶鸞曰:仙告我矣,其處有兵來迎,當以某日至;罔上以邀賞取悅。又恐定國至,眾將疾攻其惡,不得自恣,故矯旨令勿入緬。而一切惟事牢籠,諸臣好醜,蓋難枚舉;至文武陞遷,仍由權賄。國事至此,尚可問乎!

  九月,馬吉翔奏:有大臣三日不舉火者。上怒,令典璽太監李國用碎皇帝之寶以濟之。國用叩頭曰:臣萬死不奉詔。既而,馬吉翔、李國泰竟鏨以散各臣。吉翔弟雄飛,專恣尤甚。託者必先通雄飛,乃得。於是,行人任國璽纂宋末諸奸行事,彙成一帖,進之。吉翔聞,恨之不置。進御殿,上方覽閱;次日,國泰竊袖之出。

  永曆十五年(辛丑)二月二十八日,鞏昌主白文選密遣緬人疏至,云:臣不敢速進者,恐驚萬乘,欲其扈送出關為上策耳。候即賜璽書,以決進止。後五、六日,文選率兵造浮橋,為迎蹕計,相去行在僅六、七十里;緬人復斷其橋。文選候話不得,遂撤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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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有歃盟謀劫東宮斬關以出者,兼殺吉祥、國泰以弭後患。事洩,坐以結盟投緬,密旨捕黔國公沐天波家人李姓、王啟隆家人何愛,各付本主殺之。

  五月,道臣任國璽有時事三不可解之疏,意以禍在然眉,急圖出險。上令國璽以出險策條奏,馬吉翔、李國泰扼之不可。

  二十三日,緬蠻弒其兄而篡其位,遣官索賀;不從。

  七月十六日,緬人來邀當事大臣渡河議事,皆辭不行。

  十八日,緬人又遣官至,曰:此行無他,我王子慮眾立心不善,請飲咒水,後令諸君皆得自便貿易生計耳。否則,我國安能久奉芻粟耶!

  十九日,馬吉翔、李國泰脅眾俱行,止留年老內監一、二人侍上。鄧凱以足疾,得免。已而,緬人以兵三千圍駐蹕處,大呼曰:爾大臣可俱出飲咒水;有不出者,亂鎗攢刺之。諸臣猶豫,既無寸兵可以相持,又慮上與宮闈有失,延久無可為計,遂悉出。出則以三十人縛一人,駢殺之。上聞,與中宮皆欲自縊;內侍之僅存者奏曰:上死固當,其如國母年高何!且既亡社稷、又棄太后,恐貽後世之譏。盍姑緩以俟天命!上遂止。已而,緬兵入營搜財帛,宮中上貴人自縊,宮女及諸臣妻女縊於樹者纍纍如瓜果然。上與太后以下二十五人,同聚一小屋中,驚皇無措。已而,通事引緬官來護守。惟曰:不可傷皇上與沐國公。時遍地橫屍,緬官請上移沐天波所居之室;大小止存三百四十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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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於一樓,哭聲聞於二、二里外。寺僧私以粗糲進,賴以得飽。且知諸臣之飲咒水,俱為所殺;而黔國公沐天波及王昇、魏豹、王盛隆等各擊傷緬兵數人而死,死亦倍慘。赴緬飲咒水被殺者共四十二員,為松滋王某、黔國公沐天波、馬吉翔、馬雄飛、蒲纓、王維恭、鄧士廉、鄧居詔、楊在、鄔昌琦、任國璽、王祖望、裴廷模、楊生芳、郭璘、潘璜、齊應選、魏豹、王自金、安朝柱、王昇、陳謙、王盛隆、龔勳、吳承爵、張伯宗、任子信、張拱極、劉相、宋宗宰、宋國柱、劉廣益兄弟、丁調鼎、李國泰、李茂芳、楊宗華、李崇貴;又有周、盧、沈、楊諸內監,皆同時畢命焉。

二十一日,緬人仍請上還舊居處。

二十五日,進舖陳、銀、布等物,且致詞曰:我小邦王子,實無傷犯諸臣之心。因各營兵殺戮民,民恐實甚;乃甘心於諸臣以快其忿也,幸無介介於小邦。上頷之而已。上病,所存大小男女無不病者,死亡相繼。諸臣送之由陸路而去者,約離緬半月程,住四、五日,皆為緬人所屠;其孑身無家累者,約離緬一月程,方住於一小國中,緬人以兵洗之而擒其王以歸。蓋從上入緬者,殘無類矣。

  十二月初二日未時,有緬官二王人來謁,云此地不便於居處,請移他所。爾國兵近我城,將發兵取道於此,恐驚官家耳。語未畢,而緬人畀上所坐杌子即行。太后大哭,隨之,繼有二肩輿畀太后、中宮以行。大小男女步行五里外,渡河至岸已昏黑,不知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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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為何徑。三鼓後至營,始知為清師也。

  初四日,上入清師大營。

  初六日,上復轉啞哇城。

  初九日,上長發歸滇。

  永曆十六年(壬寅)三月十三日,上入滇城。

  四月初四日,命鄧凱帶小子出外。

  十八日,上被難。

    緬兵為害,吉王同妃自縊,及總兵王華宇、熊維賢與馬寶二官錦衣(?)趙明見、王大雄、王國相、吳承胤、朱文魁、吳千戶、鄭文遠、李既白、凌雲、嚴子、尹襄,俱干有戶(?)、內官陳德遠等十八人同時自縊。婦女則□、劉二貴人、松滋王妃、皇親王國璽妃及諸臣妻女,不下百五十人。又莫承爵、齊環、王盛隆、姜成德等諸臣之妻,赴死尤烈。其陸行諸臣,岷王朱蘊金、姜世德、馬九功、潘世榮、危禮存、向鼎忠、溫如珍、劉九皋等,亦就義。而未亂時以病卒者,潘其、齊環、朱仲、王偉、瑞昌王、劉藎忠、徐鳳翥並內臣數人。其諸臣子女之死者,不及悉記也。吁!酷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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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廣紀略

                             

華復蠡

  甲申三月二十七日,梁溪發棹,逗留苕霅者一月。五月朔,渡江。六月朔,過南昌。十九日,踰梅嶺。七月朔,上新興陸道。十五日,渡海。二十一日,抵臨高任。署無室,衙無役,悔三百金資斧至此也。每二更,聞雞啼聲,愀然曰:此亂徵也;胡為乎來哉!方匝月,生、熟黎以署令而破城。先一日,居民告我,於所寓前後書新任某寓此,則無患。是日早,為之署令已戮父母妻矣。慘哉!貪酷可為哉!我霄晝廢寢餐,招撫者六十日。至十月,府道拿脅從保全者千餘家,推官相公欲殺無辜,我力四逢怒(?)。十一月,遂慫本道林次翥以「坐視不救、幸災樂禍」責我,因罷官。舉邑紳民哀之,哭而送者數百人,植去思碑於城隍廟西,以誌變亂時得賢父母。斯時,適然釋重負也。周孚先棄我去,就儋州陳知州館,子養隨我,遷居瓊臺,望五指插天,並緣海尋水落石出處。東眺大洋,見巨濤如山而來,初驚怖特甚,後則數其濤之大小而樂焉。乙酉年六月,殺署令事復發,以閩地為皇居,其家屬特奏故也。欲提該邑紳民問罪,舉國狂走,我又為之出銀八十兩,於粵東臬司寢其事。十一月,周孚先卒於李司李署,停棺小北門,復為葬之。丙午年二月,天衢為道府所拿,逃入瓊府依我。時春夏交,城外野雞每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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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啼,惡之。後入秋冬,益甚;曰:必亂徵也,去之。十月朔,攜家眷過海而北,客雷州。二更,雞啼更甚,棄去。行七百里,上廣西梧州府陸川縣,孚先子亦隨焉。時十一月望,舊令施古璜已去任。我為屋三楹於城,以貯眷屬。十二月朔,上北流,同古璜下蒼梧。時,古璜已召銓曹,欲趨端溪也。二十日,至德慶州,傳言羊城紹武帝已為清朝所除。古璜不敢再下,我獨往。二十二日,入肇慶,擁戴首相丁魁楚者,呶呶要銀。至二十五日早晨,猶遇退朝官拖朱施施。少刻,永曆帝以兩人轎下小艇走矣。我有一小艇,下河隨眾而逃。除夕傍晚,遇古璜於籐縣。丁亥年元旦,舍舟從陸;古璜止於北流,我仍回陸川,時已元宵夕也。陸川縣城,野雞又復二更啼矣;心雖惡之,計亦無他之。二月初六日,古璜忽挾家眷仍奔陸川依我者四月。二十二日,清兵大至,百室安堵,我止費銀三錢為一飯以待浙人。嗣三、四月,舊總戎陳邦傅潛於賓陽,始則縱兵劫掠,後則被搶者率多追隨以肆劫掠。自四月初一日破容縣、五月初五日破北流之後,遍地皆賊,皆曰恢復兵也。五月初六日,將家眷寄入深山之大橋村,山水田土佳絕,幾欲家之。因有幾擔木香在城,不欲遠去;離城數里,棲一庵中。至十五日,陸川縣破矣,我亦被掠,送入監。一夕,索銀五百兩,我以一妾與之。彼贈我銀八兩,深入大橋;周孚先子棄我入博白陳邦傅部下為參將。七月內,家眷染瘴氣。初七,冢婦亡。二十五,先妻亡。至八月初,婢僕輩死者五人,我父子亦大病。舟入城,寓城東紫銅坡。十六日,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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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者率兵攻雷州,路經我寢室,釜室俱罄。父子二病體,受其毒拳者累百,與死為鄰矣。二十五日,周孚先子提兵過陸川,來看我病。九月初一日,遷入陸川署令內室;因念家鄉骨肉俱喪此地,戀此何為?十月十五日,將先妻冢嫦之柩焚焉;攜其殖,一千五百里上南寧府。經綠珠貴妃故里,山水奇秀甲天下,知南寧從未經兵火也。定兒並妻不從。十一月二十二日,入郡城,人物繁庶、糧食便易,昔號為小南京,猶然樂士,意欲居之。適一浙人送一梧州女子,吾大兒遂買屋四楹於治前蕭元圃之對門。復有盛巷項竹匠之族,國初至此,甲第聯綿,現兄弟叔姪舉人四人,與我為家人好,亦足樂也。至戊子三月初十日,永曆帝又踉蹌而至矣。斯時,見有隨駕者吾常吳元聲、浙東嚴秋冶、江右王登水、蕭韓若數人耳。四月杪,廣州李成棟者忽反投明朝,遣洪天擢、潘曾瑋、李綺三人齎疏迎駕。六月初十日,永曆帝駕下肇慶。時,南寧城野雞又二更啼矣。我決意東下,苦無舟。至七月十三日,丹陽賀退庵與吾一舟。方欲解維,退庵為仇人所劫,行李被搶,將及於我。我急訴之而止,退庵飄驚,不知何往。我身自操舟,月白風清,迅水順流,任其所之。自永淳而橫州、而貴陽、而潯州、而平南、而籐縣、而梧州、而封川、而德慶、而肇慶,竟日竟夜,三千里鼓棹而下。過德慶時,夜聞征鼓聲;有言曰:此皇舡也。我初不信,明日視之,是也。抵端溪西峽,時為七月二十九日也。僑寓於東門外閱江樓右,師古璜亦在焉,賀退庵皆在焉。遇龔端木令郎在田,言元琳事,為之淚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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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彌夕。斯時,凡屬相知,皆為我揀如何好官做。不知我冷眼覷破,見宰執仍無柱石之才、群僚率多徼倖之徒。瞿稼軒官非不顯也,戊子年二月二十三日夜之弔打不免;丁魁楚銀非不多也,丁亥年四月初四日夜父子駢首就戮。生當斯世,為官適近喪身一路。人情險惡,世事涼薄,知此筵席決無好散場,遂以空閒觀忙官。忽聞賀退庵以特參李綺三人,三人復仇,囑成棟養子李元胤繫之於監,欲絕其食以斃之。退庵無親戚僕隸,只告哀於我。我若放手,退庵死矣。為之用銀一百兩,以活其命;又為之求解於太監夏國祥,以減其罪。至己丑年二月初一日,復為之保出獄,再贈銀四兩買衣飾。四月初一,又贈銀,令之逃入桂林;後退庵不知何往。復三月。初,李成棟亡之信已確,肇慶君臣各復解體。適有浙人旅亡,遺妻無養,歸之於我;我亦遷於鄉以消夏。一年來,文官之命制於武臣之手,身登兩榜,時為武弁揮拳屈膝;五虎一狗,笑破人口。至八月,雞又二更啼矣,甚至兩翅生距,駭之。此必大亂之徵也,宜急去。十月中,再攜家眷遷至番禺縣之石璧鄉。至庚寅年正月初七日,肇慶聞清兵破南雄,自己兵丁在城內外大搶大殺,先從官之顯者、囊之重者及之;惜我不及見也。庚寅一年,清朝兵馬頓首五羊城外,守御諸人以為萬分無慮。一浙人邀我入廣,因見天衢為同知。宿三夕於毛子霞寓,每酒後將睡,雞輒大唱。我私念曰:如此兵圍困,雞又何啼,豈有更甚於此者?乃我出方一月,而城破矣。破城後,十一月二十日入城,見天衢一體也。問我討銀三兩,置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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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妾被拿,又討銀二十兩贖妻出,又討銀五兩置衣被。偏富貴時不曾受他一毫之惠,偏於患難相逢,真惡緣哉!晤香山令張嘉仲,談家鄉事,甚是茫然,殊悶悶,仍遷石璧。至辛卯正月,有上韶州之便,遂寄曲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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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魁楚

  丁魁楚,原以撫臺失機,遣戍贖歸。癸未年四月,擒劉超報功,王崇巖在職方,復還原職、戴罪屯田者也。至南京弘光,則授為兩廣制臺矣。到任以來,惟崇賄賂。留都敗時,實通靖江王。後靖藩自洩其機,反為魁楚所縳,隆武晉封平粵伯焉。丙戌年十一月,永曆擁戴,意雖出於西撫式耜,而決成之功,魁楚為最也。當此大任,宜稍易其平生之所向矣;乃擁戴後兩月,苞苴更甚。十二月十五日,知廣城已陷、新主又逃,乃撥心腹幹事者三人,各挾幾千金,令之潛上廣城,謀入清朝主帥營內,相機作事。魁楚則將三年官橐,裝載四十號大哨船,棄永曆帝獨上岑溪縣,耑侯此三人回音。此三人者,初入李成棟營為家丁,情纔密事以魁楚下情(?),再告以珍寶進。成棟曰:今在何處,速請出,仍借重兩廣可也。三人持成棟請書,上岑溪。魁楚大喜,將四十號哨船盡行移出。丁亥年三月初四日,至肇慶。成棟知之,先五里迎接,握手歡談,恨相見晚,許以明日即仍督兩廣事。傍晚設風酒,盡歡而散。先是,魁楚三子同來廣東,先已殞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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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端溪署止存一子並幼孫相隨,妾婢及夫人婦則不止數百人也,俱在四十號哨船內。至三更,成棟船上傳令,請丁老爺相公講機密話。魁楚父子不敢不往,至則成棟端坐不起,兩列火炬,魁楚即跪下曰:犯官有罪,乞饒兒子!成棟曰:令你先看兒子。即砍其子,次砍魁楚。成棟走出船頭,高燈齊起,炤燿如同白日,將家丁四十船之男人,各營分撥一人;其女人不論老少美惡,一五、一十數入李家船。聞止有一妾,於過船時投入水中,此外不曾失一針也。三年狼毒,送於一旦,不保其身,並不保其妻子。人言魁楚官囊精銀八十萬,珍珠、金寶、番貨十倍之。所遺二孫,聞在李氏官頭家做奴僕。見其自言姓丁,又打頭半死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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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天擢

  洪天擢,乙酉、丙戌兩年,俱在廣東做兩司官,擁戴永曆。時,自擇其地,要做高、雷、廉、瓊四府軍門,則以都察院副都御史寫敕,駐高州。丁亥正月,清兵下高州,則攜妻子奔雷州。清兵至雷州,則攜妻子奔瓊州。清兵以無船過海,劄徐聞者一月。天擢在瓊,為練兵措餉,索詐地方幾萬金,復擅行殺戮者幾十人。至四月初二日,先航海投誠於李成棟,仍以海道事畀之管理。至戊子年,成棟叛歸明,天擢首至南寧,永曆寵之以銓左,遣諭至廣慰勞成棟。朝夕同堂者,袁彭年也、潘曾緯也、李綺也、耿獻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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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佟養甲也,皆蓄髮四月餘矣。忽一席間,令在座言志;至天擢,則曰:我不願做官,若有一千銀子養得老母,便去做和尚矣。成棟曰:好,好,快叫裏邊摃一千銀子送洪和尚,速喚剃頭人替洪和尚薙髮。在席莫敢措一詞。見銀子摃去矣、薙髮人來矣,成棟令去天擢巾帽,竟剃做和尚矣。天擢不敢道一字,只得歸去。至明日,又不好戴和尚帽、又不戴紗絹,亦不敢見成棟之面,無可奈何之極。先央人漸以不敢領銀之說,還過銀子後,再逐一解說,方許他上肇慶到任。永曆於七月二十八日到肇慶,故天擢十二月方來也。在肇慶,以李用楫與之有隙,復修怨一場。庚寅正月,聞清兵至,請為高、廉四府軍門,攜妻子復去高州,為舊日受害之人所殺,妻子俱擄去。天擢,歙人,丁丑進士,向同侯淡泉二次上春官路;結社後,又同榜。淡老令黃岡時,彼為知府,宗祿事獨其害。擁戴時,彼為四府軍門,李武舟與有力;到瓊州即難為武舟一家,絕無香火故舊之情;故天報之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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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 綺

  李綺,字友三,庚辰進士,松江人也。授瓊山縣知縣,在任六年,見人惟有「無飯吃」三字為啟口之談資。乙酉年四月,欲上南京考選,竟自離任,入廣城。六月,知南京潰,遂買屋三千、置田六千為安土計。八月,仍入廉,再掌廣刑館事。大兒子死於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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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丙戌年八月,福京又潰,綺攜家眷下肇慶。遇永曆登極,授西臺。十二月十八日,知廣城又潰、永曆必走,恐侍御欲隨行;二十日乃為一疏,特參首揆丁魁楚。二十二日下旨,降三級調用;喜極,即刻解維,西上梧州。至橫州,由靈山攜妻妾、弱媳、二大女、二幼女、一幼子入廉州,居城中。丁亥年二月,清兵至廉州,綺家為地方人所搶,人口無恙。綺解入廣城,總兵李成棟仍畀廣刑館。五月中,言不稱旨,打二十板,因為佟養甲之幕賓。九月,朱統鑒起兵,破廉州,綺妻尚有金子三千藏在地。時一家男婦大小俱搶散,並地中金亦去。綺在廣,不知也。戊子年正月間,綺夫人與家人漸聚,第二兒亦出,相對一破屋中,真無飯吃矣。聞有同年選茂明縣知縣,今科張鳳翼者,時護在官在南寧;綺幼子閏三月初一日至南寧府,年十七、八歲,與鬼為鄰。詢其令尊,云無音耗,亦連聲「無飯吃」。詢其來為張年伯,因入見,鳳翼淡淡也,送程二兩出。在寓,且欲無鬼為侶矣。侯之,但云家母在廉絕粒者半月矣,望兒歸。同鄉相知者,恐卒此,再致意鳳翼,及早送歸。鳳翼乃送銀六兩,又程二兩,再益,又一兩,斷斷不能矣。抑為買藥催轎,止存三兩在身。初十日早晨,出城行不滿五十里,逢盜罄劫,身穿衣服俱去;又被大棍數十下,直與鬼為一矣。轎夫仍之回,一裸體而已。此時,同鄉在南寧者,共為出衣、出被、出柴米。舊寓主人不許其入,另覓一室安頓之。至半夜,見有香一柱,花起。綺子自念曰:此必觀世音菩薩來救我,當坐起領受。久之,香不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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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欲睡下,仍取衣被,蓋無有也。伸手摸帳,亦無有也。及天明,所脫下之衣服及鍋頭柴米、碗箸之類,盡為偷兒所竊。方知夜間之香,非觀音大士。斯時,彼亦甚無氣息;停二日,即殂。再為告張鳳翼,贈銀二兩。凡在同鄉,共為殮之,停柩於西門萬壽庵。至四月初十日,綺至南寧,知其子已死矣。又知其妻在廉州,往迎之,止一夫人也;女之大者不必論,有六歲小女出招贖出。五月中,同夫人、小女下廣城。至德慶,又遇盜,夫妻二人寸絲無存。及至廣,小女亦殂。至九月,李成棟以綺為學道,己丑至庚寅十一月皆是也。十一月初二,廣城既破,綺在肇慶江縣考秀才。初六日下午後報到,忽忙起身回廣,顧家眷。路遇大兵,弔綺於樹,百般拷打,隨身之物無一存焉。及至家,已有一武將來拿,索去銀一萬矣。十二月,綺投誠,見面銀一萬;又押出,助餉三萬。辛卯正月,拘入廣城,將妾出賣,又云「無飯吃」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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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龍紀事

                           

安龍江之春

  壬辰二月初六日,上自廣西南寧府移蹕貴州安龍府。安龍,原名安籠所。時,雲、貴皆為孫可望所據。初,陽尊皇上,要封秦王。朝廷內外臣子,稍忤其意,則擊斬隨之。以故中外重足,無不協署偽職。及東兵陷廣西,可望遂改安籠所為安龍府,迎上居之;宮室禮儀,一切草簡。時廷臣扈隨者,文武諸臣五十餘人。中有馬吉翔者,本北京市棍也。性便黠,頗識字。初投身內監門下,充長班,復為書辦;逢迎內監,得其歡心,故內監皆託以心腹。及高起潛出典兵,吉翔竄入錦衣衛籍,冒授都司;居起潛門下,塗毒軍民,無所不至。後又賄陞廣東都司。及乙酉隆武即位福建,吉翔解粵餉赴行在,自陳原係錦衣世職,遂冒陞錦衣衛指揮。後奉使楚中,諂諛諸將,凡報軍功必竄入其名;屢冒邊功,漸次陞至總兵。及永曆即位,又營求宮禁勛戚,得封文安侯。吉翔歷事既久,專意結媚宮禁宮豎。凡上一舉一動,無不預知,巧為迎合。於是,上及皇太后,皆深信之,以為忠勤;遂命掌戎服事。又至安龍,見國事日非,遂與管勇衛營內監龐天壽謀逼上禪位秦王,以圖富貴。獨慮內閣吳貞毓及朝中大臣不相附順,內陰嗾其黨冷孟銋、吳象鉉、方祚亨交章參毓。先是,瀨湍移蹕時,毓欲上暫留以繫中外人民之望,遂與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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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忤。至是,兩逆交煽,急謀去毓,而銋等參疏屢上。上素知毓忠貞,俱寢不行。壽、翔、銋等曰:貞毓入閣視事,則我不得參豫機密;公等參毓,徒費紙筆。今秦王權傾內外,我具一啟託張堤塘封去,求秦王令諭以內外事委戎政、勇衛兩衙門總理,則大權歸我兩人。我內入作秦王心腹,公等作羽翼,然後徐謀尊上為太上皇,讓位於秦王,則我輩富貴無量;貞毓何能為乎!吉翔遂遣門生郭璘說武選主事胡士瑞云:今上困處安龍,大勢已去。我輩追隨至此,無非為爵位利祿耳。揣時觀變,當歸秦王。況馬公甚為倚重,目下即欲以外事屬之。若公能達此意於諸當事,共相附和,力勸禪位,何愁不富貴!不然,我輩俱不知死所矣。士瑞即厲聲叱璘曰:汝喪心病狂,欺蔑朝廷,遂謂我輩亦隨波逐流乎?璘慚而退。吉翔復遣璘持白綾一幅,求武選司郎中古其品畫堯舜禪受圖,欲以進秦王。其品憤怒不畫;吉翔陰報秦王,秦王遂將其品鎖去,斃之杖下。六月,秦王有劄諭天壽、吉翔云:凡朝廷內外機務,惟執事力為仔肩。若有不法臣工,一聽戎政、勇衛兩衙門參處,以息其紛囂。劄到,中外惶懼。獨吏科給事中徐極、兵部武選司員外林青陽、主事胡士瑞、職方主事張鐫、工部營繕司員外蔡演等相謂曰:天壽、吉翔曩在楚、粵,怙寵弄權,以致楚、粵不戒,鑾輿屢遷。今不悔禍,且包藏禍心,稱臣於可望;一人孤立,百爾寒心。我輩若畏縮不言,不幾負國恩、羞鵷列乎?由是,各疏參二逆罪狀。章三上,上始知兩人欺君賣國,並發其在安龍時曾偷用御筆私封龍府土官趙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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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為龍英伯事。上怒,即召集廷臣,欲治壽、翔罪。壽、翔懼,急入內廷,求救太后,得免。兩人奸既露,怨愈甚,欲謀殺極等。於是,專意諂附可望。凡可望所欲為者,二人輒先意為請。可望愈肆無憚,自設內閣、六部、科道等官,一切文武皆署偽銜。復私鑄八疊偽印,盡易本朝舊印。而賊臣方于宣諂可望尤甚,為之定儀立制:太廟廟享三王,太祖高皇帝主於中、張獻忠主於左,而右則可望祖父主也。擬改國號曰後明,日夜謀禪位。上僅守府,勢甚岌岌;私與內監張福祿、全為國曰:可望待朕無復有人臣禮,奸臣馬吉翔、龐天壽為之耳目,朕寢食不安。近聞西藩李定國親領大師立搗楚、粵,俘叛逆陳邦傅父子,報國精忠久播中外,軍勢丕振。將來出朕於險,必此人也。且定國與可望久有隙,朕欲密撰一敕,差官馳行營,召定國來護衛;汝等能為朕密圖此事否?祿等即奏曰:前給事徐極、部司林青陽、胡士瑞、張鐫、蔡縯於秦王發劄寵任天壽、吉翔時,曾抗疏交參,忠憤勃發;實陛下一德一心之臣也。臣等將聖意與他密商,自能得當以報。上允之。錄與為國詣張鐫、蔡縯私寓,適極與青陽、士瑞俱至,錄等密傳意,諸臣叩首云:此事關係國家安危,首輔吳公老成持重,當密商之。三人即詣毓寓,言其事。毓曰:今日朝廷式微至此,正我輩致命之秋也。奈權奸刻刻窺伺,恐機不密;諸公中誰能充此使者?青陽即應曰:某願往。毓曰:固知非公不可,但奸人疑阻,預借告假而行可也。青陽乃請假歸葬。貞毓屬祠祭司員外蔣乾昌密擬敕,屬職方司主事朱東旦繕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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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祿等密持入用寶。青陽即日陛辭。時,可望沿途有塘撥盤詰。陽藏密敕,從間道馳出;此六年十一月事也。

  癸巳六月,上以青陽去久不回,欲差官往催,毓即以翰林院孔目周官對。武安伯鄭允元云:此番比前更要慎重。今馬吉翔在左右,日夜窺探,凡事必報可望。必須先將馬吉翔差出,使他不得窺探,事乃可濟。若吉翔在內,則奸黨蒲纓、宋德亮、郭璘、蔣御曦等往來奔走,陰伺舉動,深為不便。時因節屆霜降,上以陵越在東西,例用勛臣一員代祭,遂使吉翔往粵行禮。去後,即命蔣乾昌撰敕,復遣周官往,官涕泣受命而行。時吉翔奉差在粵,探知青陽有密敕至定國營,私差汪錫元至營探聽。未幾而劉議新途遇吉翔,不知吉翔不與謀,對吉翔云:上有密敕與西藩,先差林青陽、復差周官,西藩接敕感泣,不日親往安龍迎駕。吉翔聞之大懼,逼令議新具啟報知秦王,備悉西藩接敕之事。又囑其弟雄飛盡出家資,陰賂堤塘王愛秀求其應援。時,吉翔黨與布列甚密,日伺探聽。上孤立自危,以臺省員缺敕部當選,於臘月二十四日臨軒親試,將蔣乾昌、李元開選翰林院簡討,張鐫選刑科洽事中,李頎、胡士瑞選浙江福建兩道監察御史;楊鍾、徐極、蔡縯、趙賡禹、易士佳、任斗墟、朱東旦等亦以資深俸久,各加秩陞職有差。自是,天壽、雄飛益相危懼,謂蒲纓、宋德亮、郭璘、蔣御曦等曰:凡我讎敵,俱選清華,我輩危矣。纓等曰:昨聞周官之行係眾人密謀,待馬公察訪詳悉,具報秦王,則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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輩死無日矣。不數日,馬吉翔果具密啟與秦王,報知此事。天壽、雄飛持啟詣王愛秀云:馬公訪得朝中有兩次差官敕往西藩去,召他帶兵迎駕。須有啟報秦王,煩公即發撥啟聞。秀聞,大驚曰:果有此事,我係堤塘,亦當具啟報知。壽、飛即下拜曰:公果具啟救我輩性命,誠再生之恩也。啟去,秦王大怒;甲午正月,差鄭國往南寧馬吉翔打聽周官事跡,並看西府兵勢。時,吉翔疏證青陽、周官甚急。由是,吏科都給事林極、大理寺少卿楊鍾、太僕寺少卿趙賡禹、光祿少卿蔡縯、刑科給事張鐫、浙江道監察御史李頎、福建道監察御史胡士瑞等交章參翔欺君賣國,天壽表裏為奸。上見事急,即敕廷臣公議治罪。天壽懼,與雄飛數騎逃出。雄飛遂見秦王,將密敕與謀之人一一報知,而十八人之獄成矣。

  先是,正月內,林青陽回行在復命。至田州總鎮常榮營,榮知密敕之事已發,止陽勿回行在。陽遂留營中,暗遣心腹劉吉至行在,藏張鐫、蔡縯寓,即密奏上。上甚喜,即擢陽兵科給事。上謂毓曰:仍撰敕與青陽,敕內先要說壽、翔表裏為奸,將謀不利於朕,著令藩臣為朕剪除等語。俟朕與將軍握手時,即行告廟晉封之典。發金二十兩,為西藩鑄印。張毓擬篆「屏翰親臣」四字,發與青陽差人劉吉領去。陽接敕,與金常榮發兵護送至廣東廣州,得遇周官,同青陽始將空敕書寫好及「屏翰親臣」四字鑄成,送至高州西藩李定國營內。詎意可望差標官至常榮營,急拏青陽,而青陽已去旬日矣;遂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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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撤回,而鄭國已於南寧取吉翔回行在。秦王亦疑吉翔與,國令行在各官與吉翔對理密敕之事。各官既集,鄭國云:馬吉翔已拏在此,列位要明白說出林青陽、周官敕之事,他果與謀否?以便回覆國主。貞毓云:學生職司票擬,關防嚴密,如何曉得。國云:既如此,我到朝內請上面對,諸臣俱造朝候。上御文華殿,召鄭國、王愛秀進殿。國與愛秀奏云:西藩私通朝內奸臣,脅敕要封,國主已發人往拏正法,林青陽、周官不日便到。皇上可知是何臣主持?待臣等好回覆國主。上云:密敕一事,朝中臣子必不敢做。數年以來,外面假敕假寶亦多,爾等還要密訪,豈皆是朝裏事?國與秀憤憤而出,即同天壽洶洶至朝房云:我們要回青州,列位須快說明白。貞毓云:皇上雖值播遷,朝廷法度尚在,誰敢妄行?學生們實不曉得。天壽力證曰:你如何推避得!國與愛秀即將毓扭出朝房,一任天壽指揮,即將楊鍾、鄭允元、蔣乾昌、蔡縯、趙賡禹、張鐫、徐極、李頎、胡士瑞、李元開、朱東旦、朱議尾薉米、周允吉、許紹亮、胡世寅、陳瑞、易士佳、任斗墟等俱收鎖王愛秀宅內;隨帶家丁同天壽進宮,拏內監張福祿、全為國、劉衡,宮中大震。少頃,祿與為國、劉衡俱鐵索繫出,惟胡世寅於是日釋放;此甲午年三月初六事也。入朝時,天氣清明;及諸君子被執,忽烈風霾日、陰雲慘黑,安龍士民驚曰:天壤間一大變事。其逆黨冷孟銋、朱企、蒲纓、宋德亮且揚揚得意,猶奏上速將密敕情由指出是何人所為,以便處分。不然,危亡在旦夕矣。上曰:汝等逼朕認出,朕知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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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悲憤而退。翌日,國具嚴刑拷究,先將貞毓妾父戶部員外裴廷謨提到,國叱謨跪。謨厲聲曰:我是朝廷五品大夫,如何跪你?國怒,令亂棍交下,幾斷兩臂。復將謨拷夾,問密敕事。謨不應,次將張鐫、徐極、周允吉、趙廣禹、蔡縯、任斗墟、陳瑞、張福祿、全為國等一一酷刑拷鞫,惟貞毓以大臣免刑。餘皆夾數夾,笞數百,痛苦難禁,惟呼二祖、列宗。時天色晴明,忽風雷震烈。蔡縯厲聲曰:我輩枉取刑辱;取紙筆來,待我拱招。國即將縯扭解放鬆,縯持筆告天曰:皇天后土、二祖列宗,今日蔡縯拱招與謀密敕之事,以見臣子報國苦衷。由是,一一寫出。國又問曰:皇上知否?縯恐有害國家,答曰:未經奏明。招罷,仍扭鎖收管。越三日,將許紹亮、裴廷謨釋放。亮流涕不肯出獄,向十八人曰:今日同事為國,生死與共,安忍獨生!毓等曰:公今日得生,是天未盡滅忠臣。爾既生,我軍雖死猶生。亮等揮淚拜辭,十八公亦揮淚答拜。亮即同廷謨出獄。天壽、吉翔乃盡出家資,厚賂國秀,吉翔以幼女送鄭國為妾,國留宿二日,復遣還。即誣諸公以欺君、誤國、盜寶、矯詔為詞,飛報秦王。秦王發令,於本月二十日到安龍,以十八人為奸、以吉翔為忠,請上裁斷。國等請上召對,上憂憤御殿,隨發廷臣公議。由是,吏部侍郎張佐辰、綏寧伯蒲纓、太常寺少卿冷孟銋、武選司郎中朱企、總兵宋德亮、刑部主事蔣御曦等俱附耳向鄭國云:這些官,今日都要處死;若留一箇,禍根不絕。國云:自然,還須列位主持。維時刑部司官蔣御曦執筆,吏部侍郎張佐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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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旨,竟以「盜寶、矯詔、欺君、誤國」八字為案,以張鐫、張福祿、全為國為首,擬凌遲;蔣乾昌、徐極、楊鍾、趙賡禹、蔡縯、鄭允元、周允吉、李頎、胡士瑞、朱議尾米、李元開、朱東旦、任斗墟、易士佳等為從,擬棄市。惟毓以大臣,賜絞。陳瑞與佐辰同鄉、同年,力救,得杖一百二十、擬遣戍。劉議新杖一百二十,越五日死。劉衡杖一百,免罪。復以福祿乃中宮近侍,用寶發敕雖皇上自行,中宮俱知其事,壽、翔等將廢中宮,囑儀制司蕭尹上疏,引古廢后事為例。維時中宮流涕哭訴上前,始免。遂將諸君子縛赴法場,俱神色不變,望闕叩頭云:臣子一念,今日盡矣。無以報國,雖死有餘責耳。又云:天壽、吉翔、雄飛朋脅為奸,欺君賣國,我輩今日為他殺盡,他日必借秦王勢,挾制天子,為所欲為;中興大業,從茲已矣。張福祿曰:我輩生不能殺此三賊,死當作厲鬼殺之,以除國害。

  諸君子臨刑絕無戚容,各賦詩見志。吳貞毓詩云:九世承恩愧未酬,憂時惆悵發良謀;躬逢多難惟依漢,夢遶高堂亦報劉。忠孝兩窮嗟百折,匡扶有願賴同儔;擊奸未遂身先死,一片丹心不肯休。蔣乾昌詩云:天道昭然不可欺,此心未許泛常如;奸臣禍國從來慘,志士成仁自古悲。十載千辛為報國,孤臣百折止憂時。我今從此歸天去,化作河山壯帝畿。李元開詩云:憂憤呼天洒酒卮,六年辛苦戀王畿;生前只為忠奸辨,死後何知仆立碑。報國癡心容易死,還家春夢不須期。汨羅江上逢人舊,自愧無能續楚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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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東旦詩云:邕陵昔日五君子,隨扈安龍十八人;盡瘁鞠躬今已矣,忠臣千載氣猶生。朱議尾薉米詩有「精忠貫日吞河岳,勁氣凌霜砥浪濤」之句。詞極悲壯,餘不及詳記。賦畢,仍對各官拱手曰:學生輩行矣;中興大事,交付列位。但列位都要忠於朝廷,切不可附天壽、吉翔賣國;學生輩雖死猶生也。言罷,引頸受戮。時,安龍雖三尺童子,無不垂涕者。鄭國仍將諸君子暴屍三日。時,天氣炎熱,顏面如生,各家親族買棺收殮。十八忠臣既死,雄飛遂自黔回;吉翔倚藉可望,挾制朝廷,復預機密,引其黨張佐辰、扶綱攝相行事,內外大權盡歸龐、馬。時人以佐辰與綱相貌醜劣,諂事權奸,供龐、馬指麾,號佐辰為判官、扶綱為小鬼,而國勢日削矣。

    (吳貞毓,宜興人,祖母趙氏,享年一百有一歲。丙辰生,時年九十有七矣。壽享百歲、榜登會元、官居宰相、名著忠臣,此人間四難也;而皆萃一門。嗚呼!盛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