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8a0241
卷4
粵游見聞
前行人司行人瞿其美記
唐王次閩。
高帝之子,封國河南省南陽府。王諱聿鍵,因累囚鳳陽高墻。國變,淮撫路振飛護之出。弘光元年某月,保國公朱國弼劾舊淮撫路振飛賊信日逼,先縱獄囚;天潢洊至,兵拒河上,皇上扁舟,不納入城。且云鳳陽有天子氣,蓋為王也。鄭鴻逵鎮守京口,有武弁王姓者以三千金賂職方司王麗青,欲得京口;王利其賄,遂調鴻逵鎮山東。鄭失職,固怏怏;而清兵又屠揚州、犯瓜州,鴻逵聞風先遁,挾王至閩(一云鴻逵曾與清兵相拒於京口,清將張天祿,史公法愛將也,鴻逵陣傷其一目,故清從天寧州渡江,鄭遂奉王入閩)。
總兵方國安圍金華府。
國安,浙人,左良玉標官也。左夢庚投清兵,南奔;與朱大典有隙,國兵至婺,圍攻匝月,殺掠甚慘。至閏六月二十五日,方解。
桂王在梧州。
王,神宗之子也。萬曆末年,就國衡州。崇禎十七年,張獻忠破衡州,長世子
、次王子俱為賊害;王僅與第三子安仁王及妃王氏馳永州。第四子永明王,即今上也,為賊所囚;宣國公焦璉時為湖南列較,斬守者,負之西馳。追至永州,與王會。是時,楚地殘破,粵中稍安。七月壬辰,惠、桂二王駐廣西。十一月戊子,桂王薨,諡曰端。弘光元年四月,有旨召安仁、永明二王赴近畿。六月,巡撫瞿式耜梧州上任,遂同太妃王氏聯舟東下。王撫軍值靖江之難,家屬得王母覆庇之力。永明王正位,葬王於梧州之陵,是為興陵;廟號端皇帝。
魯王監國於會稽。
王,諱以海。崇禎十一年,清人犯山東;劉澤清鎮守兗州,清人賂之黃金十萬,澤清遂棄不守。清人入兗,執魯王。王年幼,詭稱魯王牧兒。見清兵掠王邸,眥忽流淚,清人怪之。旁有人曰:此是魯藩八千歲也。清人刃之,三擊不中;駭曰:汝大有福,我不駭汝。前有一少年女子甚麗,犯之不從,死於墻下,意汝婦耶;汝其埋之。王因得脫。十七年夏六月丙子,王渡江入浙。十二月乙巳,王移居台州。紹興起義,陳函輝首先推戴、張國維繼之,迎王至紹興即監國位,以明年為監國元年。是年,仍稱弘光元年。
唐王即帝位於閩中。
以丙戌本年為隆武元年。封鄭鴻逵為定虜侯;鄭芝龍先封南安伯,至是封平虜
侯,并賜子成功國姓,以駙馬體統行事,掌宗人府事。封皇弟某為唐王、叔某為鄧王。拜鴻逵為大將軍,擇吉授鉞。至期,大風雨;駕既登壇,當授鉞時,風吹所懸匾,墮中鉞柄折為二,乘馬冒雨還宮。閣臣黃道周與芝龍爭班列,都御史何楷佐之。尋道周以督師出關,楷請急歸;離城甫四十里,為賊所傷幾死。或云:鴻逵使之也。
詔改福州府為福京。
以布政司為行宮、按察使為芝龍第。
太僕寺少卿萬元吉、春坊庶子楊廷麟守贛州。
曠昭巡撫江西,清將劉一鵬統數百騎至南昌,牌先至;昭即命士民出迎,而身自扁舟遁去。獨贛州不下,上命萬元吉督鄉紳楊廷麟等協力固守,措置有方,人情大悅。改分巡道為行宮,累疏請迎車幸駕贛州:贛居山川上游,豫不能仰面攻,且左為楚、右為閩浙、背為粵東,足以控制三面;使四方豪傑,知朝廷有恢復大計也。芝龍力阻之,不報。
秋八月,靖江王自稱監國於桂林。
王固纂位者,自立後,其嫡嗣同其宗二十餘人上疏告訐,天啟、崇禎兩朝迄無寧歲。王厚賂朝貴,以故輒直;王每下訐者於獄。弘光元年二月丙寅,表賀登極;
因奏金、永、連三州皆為士賊所據,撫按匿不以聞。及南都失守,王遂睥睨神器,以楊國威為大將軍、推官顧弈為吏科給事中,臬司曹燁等皆俯首聽命,推署僚署有差。檄廣左、右江四十五洞土狼標勇,自稱監國。
靖江執廣西巡撫都御史瞿式耜囚之。
逆藩作難,兵將東;撫臣瞿式耜啟以大義,謂之曰:兩京繼陷,大統懸於一髮,豪傑睥睨逐鹿。閩詔既頒,何可自興內難,為漁人利?靖怒,使促耜入桂。耜即陰檄思恩參將陳邦傅防梧,又止狼兵勿應靖。靖再遣桂平道井濟促耜入,俱弗應。未幾,靖提兵至梧,耜坐梧城中,靖遣謁者促耜朝,耜曰:王也而朝禮也。謁者曰:易朝服。耜曰:王,烏用朝服?以常服朝禮也。靖知耜不可奪。一日,迓耜語;耜未及靖舟,搜上一小艇至,宦官門正劉應科羅之,護衛指揮曹升持刀加耜頸,逼巡撫敕印。耜曰:敕印可刀求耶!桂推官顧弈遮耜頸,拽過數舟,數仆數起。耜坐,神稍定,曰:我朝廷開府,重臣若欲為帝,曾廬陸之漁戶之不若矣?靖假撫軍令入署,入(?)敕印;撫軍家人疑有變,奉敕印惟謹。靖實恐西撫與東督應而西撫情形已達數週兵兵之羽馳飆矣(?)。用小艇挽耜上桂,塞其艙竇,不令見人,但聽水石銛銛聲。至桂,閉於王邸。耜日凝坐,不與諸靖人語,諸靖人無敢向耜語者。王邸人進食,撫軍未嘗食也。先是,五月中,撫軍知靖藩必有變,先遣標官徐高至
桂林察王動靜,高幼子得出入宮中。至是,得進饘粥云。高後為坐營,掛制勝將軍印;永曆四年,殉始安王難。
廣西巡撫遣人福京請乞師。
耜以王之立也非序,不勸進。靖變,防御有素,故處之泰然;而夫人邵,日夜啼哭。因遣家人周文疏間道至閩,賀上即位,並乞師;曰:嶺表居楚、豫上游,嶺表失則豫無所憚、楚未得通,天下事益不可為矣。臣式耜朝以死,則粵中夕以亡;豈惟一省之憂!因陳靖江形勢有必敗狀。上大喜。
秋九月,思恩參將陳邦傅討靖江,克之。
靖既遣師挾撫軍西矣,驟與陳邦傅遇,兵敗返桂。時,耜猶著單紗矣。靖送衣服飲食,俱不受。一日,趨耜撫軍,令調狼兵。耜曰:戴罪之臣,曷可蒞戎事!瞑目不食,求自斃。諸靖人畏之,送居劉仙巖;距桂城五里許。王符調狼,狼不應。外兵且急,復迓耜入,請還撫軍治。耜曰:戴罪之臣,曷可再還撫軍治!送敕印至,耜即免冠南面拜敕印而受之。諸靖懾然。復請蒞事,不答。日使往返,薄暮還治,城中人士始帖然。時,湖南列校焦璉為粵西總鎮楊國威旂鼓,知所事非正,歸撫軍;撫軍授之以計。會邦傅兵應檄至,璉夜縋城下,入邦傅軍,復邦傅上城。陴守皆璉兵,隨擒國威、顧弈等。五鼓,攻靖邸;誡將士第求靖江,以安人心,他無
所擾。厥明大定,復誡兵將獲鼓惑靖江數人,其外並無侵株。
冬十一月,總河兵部侍郎路振飛入閣辦事。
上以淮撫路振飛有舊恩,下詔購訪,募能訪致者賞千金、官五品京官。至是,某訪得,立授都督府經歷。振飛第三子年十七,就見,賜名太平,授錦衣百戶、復改兵部職方司主事,尋陞廣西按察使僉事。後奉敕招撫,丁父艱南歸,與其兩兄居洞庭兩山之間。
帝幸太學,行郊禮。
十有二月,詔親征。
初六日,登舟,泊芋原驛。二十二日發,二十九日至建寧府駐蹕。
遣錦衣衛康永寧如安南,不克行。
遣康永寧航海借兵。至明年五月回,云風逆不得泊岸,望涯而返。
★附
隆武元年,安南國王貢使至。使人衣冠頗類中國差承,但椎髻跣足;所貢惟金龜、銀鶴、銀爐、香絹等,無他異物。■
丙戌、隆武二年(魯監國元年、清順治二年)春正月,以舊輔馬士英為辦事官。
鄭芝龍、方國安合疏薦舊輔馬士英;兩人皆士英門下也。時國安營錢塘江上,
士英在營中,詔充為辦事官,軍前辦事;候恢復杭城,復官。
二月,廣西總制丁魁楚執逆藩靖江歸於福京。
委總兵官馬吉翔解至建寧行在,王病死,從叛推官顧奕、總兵楊國威等伏誅。
封丁魁楚思恩伯、陳邦傅富州伯。
以廣西巡撫瞿式耜為兵部右侍郎。
平逆藩功也。晉司馬兼副都。式耜辭曰:國家禍變,搆難同室,詎臣子稱功地。西臣辦西,奚以功為!不聽。復授是職。
以晏日曙巡撫廣西。
輔臣曾纓薦也。式耜得代,遂放舟東下,山水、詩自娛。
遣錦衣衛同知馬吉翔招撫闖賊李自成軍。
陞吉翔都督同知,管錦衣衛事。尋領敕招撫流賊李錦。錦即自成之姪也;自成破京後,清兵追逼,遁至黃州棄眾先奔,為鄉兵所殺,錦代領其眾。同其妻高氏、弟必正渡洞庭湖,竄踞山寨。至是,賜錦名赤心、封氏忠義夫人,頒敕往招之。
督師閣部黃道周救徽州,死之。
道周與徽州清將有舊,清將之黃(?)因督兵三百人長驅至徽州。進險,清兵伏四出,盡殲其眾;轎乘道周至郡,送至金陵。時,洪承疇為南都內院,慰勞令降
,大罵不屈;不食半月,被殺。
三月,帝幸延平府。
建寧行宮,閣臣蔣德璟所營也,即巡方署;以湫隘喧嘩,屢形責讓。初一日,移駐城外伽藍。初六日,登舟;十一日,抵延平,以府署為行宮。兵侍東閣陳洪謐在籍,遣內官鄧金趨之;不至。
魯王遣行人林必達來。
必達同一武弁通書鄭芝龍,意欲私自招徠之而不及表聞。芝龍以上聞,逮下詔獄。會百官廷鞫,上大怒,切責必達。已而釋之,改必達福建督學御史。
清人襲績溪,督師金聲死之。
績溪居萬山中,四面皆峭壁,前止通一路,遠三十里。聲營其中,山上立十三營,以十三副將主之。前路以木札營,防守甚固。會有降清鄉官黃澍來,始說以天命,聲艴然叱之;澍即婉順,而陰間其上下。於是,各標離心。清從寧國山中間道襲績溪,遂無與抗。執聲至金陵,不屈被殺,合門十餘口皆自縊。時,洪承疇監斬。聲既死,尸猶不仆;洪入院,見聲儼然衣冠,危坐堂上。洪驚,入內恍惚,不敢出者數日。其靈爽若此。
四月,錦衣衛百戶徐某至自雲南。
雲南撫按及沐天澤交章稱:黔國公沐天波造反,有土司沙定周出奇兵撲滅之,天波孑身遁去。時,有識者咸疑非實。會一宗室任彼中道府,力證成之;遂詔天澤襲封、定周搜捕。陞宗室僉都御史,往督師。已而,錦衣衛百戶徐某前以弘光登極頒詔雲南,至是歸,述所親見云:一土司反,天波調定周兵往;定周不奉調,叛。司平,天波密有移師意;定周先發,統本司勁兵突闖府第,天波僅以身免,母妻及弟天澤俱被劫,脅令具疏。通判素黑曾為天波所糾,以宿恨,故為沙左袒。嗣又傳聞天波遁出,糾合各土司擒縛定周。然地遠莫能得要領,朝廷置而不問。
五月,清師渡錢塘江,方國安降,兵部尚書張國維死之。
清人渡江,馬士英、方國安合兵奔至天台,詢之士人,云山西有徑可通楚、粵至滇、閩者。因眾未聚,稍憩以俟;山上有石橋,恐敵人之來襲也,命毀之。橋中有石版,版有文曰:方、馬之兵至此而止。二人大駭,以為天意也,遂留不去。遣人至杭投誠,貝勒大悅,命阮大鋮遺之以書以異其禮。兩人大喜,即遣將押魯監國,欲執之以贄。所遣將至魯營,即發病不省人事;魯監國欲執之,逸。兩人至杭,貝勒復誘兩人,使盡攜眷屬及愛將銳卒入城中駐札。月餘,貝勒治宴,其將領四十八人同時就戮。囚士英、國安,挾之入閩,俱械一室;士英日吟詩消遣。忽一日,引入洪塘,與總兵數人俱被戮。時有黑氣從西南來,以為諸臣被慘,猶有天變云。
張國維聞清兵渡江,謂知府王澧曰:子有父母在,可無死;余,國之大臣也,義不得生,暫欲薙髮以抒民難。於是,經理諸事;三日畢,從容自縊,清重之。
★附
兵侍楊文驄,士英戚也。乙酉夏,道蘇州,取庫金二十餘萬。子鼎卿,以總兵帶孤銜,有兵一千,掠取民資無算;又詭稱兵數萬要餉,朝廷不能應。文驄至行在,語頗不遜。至是,降清。又聞清兵渡江,文驄與田仰居山島中,有兵一、二萬。田、楊同遣兵四百載幣獻貝勒。貝勒盡殺之。次月,田仰私送幣帛數車,貝勒受之;使田兵別營,以鐵騎千餘圍之,盡放田兵出圍,令田兵下馬棄器械。又次日,火四衝、亂箭齊發,一營化為肉醬。貝勒至閩,阮大鋮隨行;至嶺上,口稱雷爺相見,遂墮馬死。雷名縯祚,太平府人也,以孝廉仕至河間道,因劾周延儒被黜者。聖安朝六等定罪,為阮大鋮冤死,故顯靈云。
逸史氏曰:金人破兩京,死者寥寥,宋遂以亡。清師渡江,是何死者之多也;豈天之不祚明也耶!死有重於泰山者,張司馬輩是也;死有輕於鴻毛者,方國安輩是也。有死非所貴者,仍氏甘為忠臣,其何光少康之烈耶!更有死不盡其辜者,馬士英、阮大鋮非耶?士英從君子昏(?)刈忠臣於朝,投賢者於避荒而不之恤也,委典刑於撤局而致之顛連也;奔而抗,抗而降:罪浮於秦檜、賈似道矣。寸磔之,何以雪海內之忿耶!■
清人屠金華府,督師閣部朱大典死之。
大典守金華,清貝勒圍之,出兵與戰,殺其眾數萬。清人怒,攻之益力。逾月
有五日,力竭城破;大典以家眷悉置樓上,實火藥筒於下焚之,滿門殞焉。
★附
清兵破錢塘,一云水涸、一云二十八日夜月色甚明;似有天意云□是平(?)。貝勒以諸將不竭力,各責有差,張存仁亦責三勒云。■
監國魯王還台州。
魯王復還台州航海,有疏自謝云:向為諸臣所誤;上憫而許之。杭城失後,錢塘拒守,皆浙中諸將士力,閩無與也。鴻逵以擁立,居首功,即授鋮出師;逗遛觀望,歷冬逾春不敢越關,乃詔班師。及錢塘師潰、金華既失,無復抗衡者矣。
★附
清兵追魯王,海中忽有龍升天,清兵沒水者無算;因此得免。一云錢塘師潰,隆武君臣酌酒相慶。嗚呼!人之痿痺,一至此哉!■
誅妖人。
貴州撫臣俞思恂疏稱弘光舊主流寓該屬土司,詔議奉迎儀注及遣副都御史周昌晉向內曰往認(?)。尋細閱疏中情形並詳詢奏人,事多訛舛;御史錢邦芑等上疏止之。已而思恂續疏言其詐偽,詔即時處決。
召方士蔡鼎。
閩諸大臣所荐,命召之;以方外服見,封國師。然所言庸鄙,占策無驗。
六月,皇子琳原生。
進百官有差。詔封鄭芝龍泉國公,尋改平國公;鄭鴻逵漳國公,尋改定國公。
盜殺閣部顧錫疇。
錫疇流寓溫州;有鎮將與督學相結,取事例銀供餉,諸生鼓噪。總兵賀君堯執一、二人殺之,錫疇欲參之;君堯乘夜縛而投之江,子鎣遁免。
★附
顧為佟邦年門生,邦年之子為清嘉湖道,鎣在署中。君堯以賂佟求官,鎣以告,乃置諸法。■
秋七月,殺總兵陳謙。
御史錢邦芑劾其外媾有狀,逮下詔獄。鄭芝龍力救,不聽;尋殺之。
雷州守將黃海如殺清知府趙最、推官李宣國。
高州府義師逐清所置官,復其城。
詔釋都察院僉都御史田闢於獄。
闢,河南人,甲戌進士。弘光中,以戶部榷稅虔州。二月,募兵入衛,改都察院僉都御史、署院事。疏糾閣臣曾纓,語連中宮,上含怒未發也。五月,遣錦衣衛王之臣往閱其師,並發月餉。之臣迎合上意,疏糾詭兵冒餉,遂下詔獄。然兵籍俱
實,餉又自辦,上所給尚未發也;衛臣王承恩婉轉辯白,班行亦多申救,上怒不解。至是,以皇子恩,得釋。清兵至,卒抗節;擁眾山谷,崎嶇楚、粵間。至戊子九月,兵死。
秋八月,黃鳴俊退自衢州。
督師閣部黃鳴俊久駐衢州,忽退入仙霞關,上怒。其子職方司主事天復從駕,逮下詔獄。又命建寧府羈鳴俊,鳴俊懼,請奮勇自效;尋統兵出關。
皇子薨,諡莊敬。
清人入關,御史鄭為虹死之。
先是,鄭芝龍力請旋蹕福京;且云傾家相助可四百萬,入關固守,決難飛渡。上不聽。芝龍歸,又令歸。又赴行在,力向中宮言,又不聽。決策赴虔,詔宣芝龍商留守事宜,芝龍亦不至。
詔改贛州府為忠義府。
時,萬元吉、楊廷麟協力固守。夏,又命吏部尚書郭維經經理。圍困經年,士氣不挫,故有是褒。
清人襲汀州,帝崩。
二十一日,駕發延平。二十八日,抵汀州府。清兵踵至,建寧知府楊三畏、延
平道趙秉樞一路迎降。隨征御史王國翰,以警急聞;上怒,欲殺之。次日,清兵至,扈從俱先遁;上及中官俱陷,國翰同子都督同知涼武死之。按科臣吳其藟疏云:舊輔臣何吾騶領兵駐關,聞清人至,輒遁。清人即假何兵旗號以進,汀州城中未之知也。半夜,卒起犯駕。帝自刎。侍郎曾學佺死之。
安仁王薨。
王英明特達,才略通人,有知人之鑒。嘗曰:居安可寄社稷、臨難不奪大節者,惟司馬瞿公一人而已。與人言,必諄諄辨論,曲盡人意。一日宴罷,夜半疾作,急召瞿式耜入,付以後事;執手流泣曰:孤負先生!顧王弟永明王曰:國家事,一聽瞿先生處分。且自言其前世曰:孤再生伽藍,而王弟一羅漢也;先生好輔之。言畢而薨。式耜慟哭曰:王乃漢光、唐肅之流也。天不祚明,早奪其年,悲夫!□□□□□□□□□□□□□□□□幸毋傷神!於是,乃奉永明王嗣之,即今上也。
秋九月,清人破忠義府,督師閣部萬元吉、春坊庶子楊廷麟、吏部尚書郭維經及龔棻死之。
★余至吉安,遇山人李伯開,述贛州事甚詳,一時死難者甚眾。余時欲急往桂林,未及詳記。偶於舟中,得楊翰林詩集,有與家人書,知其子在某縣困苦伶仃。後因亂失其集,良可惜也!■
冬十月,永明王即帝位於肇慶。
閩汀之變,丁魁楚失雄還肇,閩首揆何吾騶亦自閩遁歸香山。大司馬瞿式耜在肇慶,憂曰:朝廷事裂矣,曷可一日無君!謂魁楚曰:公制府帶甲五嶺,寧坐視顛危耶?請急議監國。時,閣學呂大器自閩來,李永茂以大司馬守制亦至。式耜曰:永明王賢,此殆天意。十四日,迎王於梧。王三讓,王太妃亦曰:此大事,恐不勝任;願先王更擇可任者。群臣固請,乃至肇慶府即皇帝位,改元永曆。和風旭日,現五色雲,有五色大鳥從南來集殿上;士民懽呼,咸謂中興可卜。頒詔楚、滇、黔、蜀,軍士謳吟,靡不以為再睹神京也。初,上至寶鼎寺禮肉身無量佛,佛忽起立;益信安仁王羅漢之說云。
兵部尚書呂大器、兩廣總制丁魁楚入閣辨事。吏部右侍郎兼閣學瞿式耜掌銓事,推置僚屬有差。李永茂守制,不朝請。
清人犯南海,舉人陳邦彥死之。
南海縣起義舉人陳邦彥兵敗,被擒。十月初一日,清佟養甲令磔諸市;談笑就刑,神色不變。
十一月,蘇觀生自閩逃來。
楚師百萬,戎旗星屬;總督何騰蛟方節制三面,楚豫遼遠,不及援虔。贛州抗
守經年,析骸易子,極其慘酷。閩輔蘇觀生駐兵南寧,輔車相依,宛若秦、越;一聞汀變,即撤兵回廣,虔州遂不守矣。
蘇觀生立唐王於廣州。
觀生過三水,不赴肇;以監國諸公不與議也。適唐、淮諸王航海至廣,觀生遂擁唐王立之,國號紹武。僉曰:今上監國詔盡頒矣,天下知有新君。今復蹈靖王覆轍,以速外氛;二百里立兩帝,自樹內鯁。三百國紀,人披其葉而我刈其根矣,奚奚不利孺子王耶!觀生不聽。
帝自梧州還肇慶。
贛州敗書至,司禮內監王坤趨上移梧避之。冢宰瞿式耜曰:上之立也,為祖宗雪仇恥、為生民援塗炭,正宜奮大勇以號令遠近。今強敵日迫、東人不靖,苟自畏縮,外棄門戶、內釁蕭墻,國何以立?爭之,不聽;遂移梧,尋還肇。
東都殺兵科給事中彭燿。
大學士陳子壯書達冢宰瞿式耜,請力馘蘇而兵東;上遣彭燿泣諭之曰:今上,神宗嫡胤,奕然靈光;大統已定,誰敢復爭?且閩、虔既陷,強敵日逼,勢已剝膚;公不協心戮力為社稷衛而同室操戈,此袁譚兄弟卒併於曹瞞也。公受國家厚恩,乃貪一時之利,不顧大計;天下萬世,將以公為何如人也!觀生大怒,戮燿於市,
集兵向肇(燿,粵東人;舊為秦令,有政聲)。
兵部右侍郎林佳鼎帥師伐東郊,敗績,死之。李明忠走□。
東兵將西上,遣佳鼎督兵勦之。時有白旗賊新就東撫,觀生用以拒命。賊故海寇,狡猾善水戰,詐以數十艘降林;林不備,遂以火焚林艘,林死。總兵李明忠登岸,陷泥中幾不免。
鄭芝龍以福州降清。
芝龍欲出降,弟鴻逵、子成功力阻之;不聽。既降,貝勒謂其親從,俾離左右。尋發遣赴燕都,惟狎客陳鼎隨之去。芝龍妻,日本人也;以兵死。成功樹「殺父報國」旗,至今出沒海上。時成功年十三歲,或曰二十歲云。
十二月,清人入廣州,殺唐王、蘇觀生。
先是,九月二十日漳州府降,清貝勒分命副總兵李成棟率偏師取廣東,以佟養甲督之。潮、惠二府相繼下,省會寂不聞也。至是,十五日,清兵突至,先遣十餘騎入城,無一抗拒者;餘兵相繼環北城上。閱日,乃下遣(?)。唐王自裁,蘇觀生縊死,宗室皆被殺。時潮州山寨私擁趙王,佟、李遣兵往,趙王即自歸削髮,居光孝寺。會陳子壯致啟事泄,王實不知也。廣州知府陸元機降清,佟、李勒令元妙觀自縊。
清人犯高州,大學士陳子壯死之,何吾騶降。
禮部尚書陳子壯,初為佟養甲逼令雉髮,尋悔之。所居地名九江,集眾起義,屢攻省城不克;後攻高州。李成棟追及,擒歸,被殺(子壯以詞臣起義於端州九江鄉,衣甲器械無不精絕,部伍士卒皆蛋戶番鬼,其人敢勇,善發西洋銃故,殺敵不下數萬計。尋間出為清兵所得,養甲深恨之,以木丸塞其口,置於重臺之上,設祭三壇,遣舊輔何吾騶、學政袁彭年羅拜。拜訖,碎磔之)。
倣指南錄
明中書舍人安福范康生訒軒氏著
丙戌十月初四日,忠誠府陷,余臨城被執。
先是,三月二十四吉郡失守;余與督師萬公元吉、都憲陳公賡、兵曹王公其並議列柵張家渡,且守且戰。諸軍既已奔潰,風鶴皆驚,紛紛揚帆不能止;乃疾趨皂口為守險計,諸軍奔潰如故。陳公收合滇兵先至虔,獨余與萬公、王公及永豐舊令林公逢春四人停舟皂口。自二十八日至四月初六日,皆以扁舟上下一十里內,相地形、設守具,而兵將寥寥。滇帥趙、胡皆從龍泉入虔,粵帥童以振陣沒;陳課則稱病先上,復為平粵伯丁公魁楚所殺,以其倡逃也。閩帥周之蕃、吳、玉、吳簡章及粵帥王基昌俱孑然一身,不能自集舊旅;惟安遠汪起龍有兵三百。虔中聞變,不亟發援兵。時冏卿李公陳玉、楊公仁愿、兵垣楊公文薦、兵曹萬公六吉、周公遠、待詔劉公季皆在虔,力請諸督師相國蘇公觀生及江撫劉公廣允;二公相顧遲延,止發贛城新威營兵二百至皂口,萬公遣監紀程亮督之,下守綿津灘。楚帥曹志建發兵二千來詣,僅一宿,譟歸。至初六日巳刻,而北軍至;新威營先潰,汪兵繼之。萬公計無所出,臨河徘徊;余力持以為張、許必守睢陽,此非吾輩死所也。──乃
又挽舟溯流,以初八日抵虔。虔人倉皇四竄,萬兵曹──即督師親弟也,先挈家去;且命督師二妾皆出署,民情益洶洶。然督師未之知,亦無敢告者;余乃直白督師。督師忿甚,即取劍欲手刃護家屬出城諸弁,並欲殺二妾以殉,二妾聞之懼而入署;虔人乃大定,頗有士民共商固守者。至十一日,楊兵垣自請任守城事,指畫形勢,以為虔必可守;士民益踴躍聽命。時粵中有新銳五千人在南雄,又以餉匱大譁;萬公欲促之來援,命余往。十二日午刻,余持檄兼程;四日即抵南雄,向舊虔督李公永茂及總戎周仕鳳為秦庭之哭。李公義激慷慨,捐囊中五百金犒師;遂以十八日踰嶺來援,率師者副將吳之蕃、游擊張國祚也。時陳都憲已在南康,余便道晤之,亦懇其收拾滇兵復援。──而北軍遂以十四日至虔,虔人閉門固守;蘇相國率所部退守南康。北軍方張,滇、粵諸兵先後至南康者以數萬計,皆未敢即下。至四月秒,督師相國楊公廷麟自雩都力促新撫閻總及張安各營兵四萬餘至虔;劉撫軍初委城去,亦自寧都募二千人來:俱以五月初一、初三先後潰散,未嘗對仗而遽為北軍所衝。撫軍被執,所失士馬、器械無算。甚矣!此輩徒事驕悍而實怯弱,能為寇而不能為兵也。此後,援兵益裹足不前。蘇、陳二公及王兵曹多方鼓舞,至六月望後,吳、張二營乃奮勇前驅,興北軍相遇於李家山九牛之間,數合皆捷。北軍以為援兵必踵至,遂即刻返虔,且撤城下之圍,退屯水西;而吳、張又以為必捲土重來,亦
退守南康。時虔中士民死守已兩閱月,且守且戰;奉詔旌異,改郡名「忠誠府」。楊兵垣籍民兵五百人專守西門,當北軍之衝,尤多奇捷;奉手敕褒嘉,歷陞太常卿,加行在都憲。至六月二十四,汪起龍乃率師至虔,滇帥趙印選、胡一青亦率師三千餘來會;舊署虔郡南安別駕劉清名初以棄城遁去,亦引兵三百餘自贖;蘇相國部下各營,亦遣三千餘人來;陳、童二營,各收餘燼近二千人;楊相國自率閻營羅、魏二將及張安各數千人,大司馬郭公維經及侍御姚公奇允亦率所募滇、閩八千人,丁平粵又遣其標兵近四千餘人:俱先後列柵城外。余時癡臥詔州山中,會中翰袁公從諤新募沙兵三千人,銓曹龔公棻、兵曹黎公遂球新募水師四千餘人,道經俱韶;乃拉余復詣虔。至南安,而萬公適有手書致蘇相國,以轉餉弗給,命余領戶、兵兩曹事。又粵督解相國以為粵餉牽制頗甚,欲與楊、萬二公會題余諫垣以重事權;余力辭之。念二公久在虔勞苦,不可不一返幕中。值新撫葉寇萬餘人在潭口梗道;七月終,北軍掩其無備,萬人立潰。余以八月初七間道復入虔,時城外諸營不下四萬餘人,亦頗銳往思戰;萬公持重過當,以為必待水師合力乃獲萬全,諸營未免沮喪。──而水師久在南安大治戰艦;余與王公其皆極言水涸,不能行巨舟。然其帥羅明受故海寇巨魁,性桀驁不馴;龔、黎二公又如慈母之奉驕子,惟所欲而已。遲至八月二十後始來:北軍聞其舟行逶迤,設計截之江上。二十三夜,余與王兵曹、
袁中翰巡城,遙望二十里外營火星稀;時漏下三鼓,急叩督師門,請發滇兵接應。督師與龔銓曹皆以余輩為過計,謂羅明受之兵力敵萬人,不足慮也。二十四日早,櫛沐未竟,即聞水師敗北,巨舟八十餘皆燬;羅弁遁去,兵士被殺者數百人──北軍為所殺者亦數百人。舟中火攻諸具甚繁,費餉巨萬,一旦燬燼;督師與龔、黎諸公撫膺悼慟,亦已晚矣。自是虔人喪氣,北軍益張;遂以二十八日衝破廣營諸柵、二十九日衝破滇營諸柵;自是東南城外復無一卒。九月初三日,攻西門,已登月城女墻;督師及楊兵垣、袁中翰力督軍士縋城格鬥,乃退。初九日,北軍遂據南康。滇、廣諸兵既潰,人無固志,皆借端引去;吳玉、簡龍倫、吳之蕃等又倡逃惑眾。督師矯情鎮物,且壓苦諸軍縻餉無庸,乃皆遣之散去,城中僅留汪起龍疲卒三百人,汪國泰、金玉振所收吾吉人四百餘,徐日彩新招虔人二百餘及郭大司馬部下尚留三千餘,城外惟湧金門江上有水師後營黃志忠二千餘。會在汀州之變,余以為根本大計較急,相國、司馬宜引兵迎扈。相國誓與虔存亡,不欲行;司馬奉手敕至再,將以九月望行。督師偶有遺言,士民亦不知大體,妄效扳轅,司馬乃行行且止;督師又謂司馬諸兵不足用,稍稍先遣去,城中益空虛。余與翰垣萬公發祥及兵曹王公其等復聯屬鄉勇,約各社長會於明倫堂,萬公捐金三百金致犒,郭司馬捐四百金,定迴環巡城規制;士民乃又稍振。而舊撫參戎謝之良擁眾萬餘在雩都,觀望不前
;粵西調來狼兵三千人方踰嶺,不即至。萬兵曹聞南康既陷,亦退守韶州。虔城士民登埤既久,未免暮氣難鼓,然猶勉強支吾;北軍未察虛實,不即輕進。至十月初三日後,城內一人縋城出;北軍營適有百餘騎截路,執而詰之,乃知城守之疏倦可乘,遂逼以前導,由小南門十三號潛踰以入。既入,乃遍告各營,悉眾來赴。城內倉卒無備,然督師及楊相國、郭司馬、楊兵垣、姚侍御、黎王二兵曹、署郡吳司李、林邑侯及余鼓勵鄉勇接戰,互月勝負。總戎劉天駟率家丁十餘人力戰,殺北軍數人。至初四日黎明,而北軍大眾悉至;郭司馬屬余促水師發,連遣四十人門皆裂,城遂陷。余自建春門城上歸寓,整衣冠以待,自期必死。適西鄰火起,余乃引家僮二人登屋以俟;偶有東南風,火不即至。北軍紛紛在市上殺人,即余所踞屋下亦慘號四聞。一人登樓搜括,與余對面僅去尺許;往返至再,竟未嘗見。有張管隊者,從對門小屋上望見余;余即大呼云:『汝勿胡做!我某官、某姓、某名,汝欲殺,即持首級去』!其人自入城來,但見乞憐求活者;矚余張目正色,不覺氣奪,汗流如雨,登屋復墜。余反手掖之;且笑語云:『汝輩當兵,何不濟乃爾』!其人益心懾。余乃引至一室,命坐而與語;問其所欲,彼不過欲得錢耳。余笑曰:『余死且不避,何以錢為』!命家僮解所袖二十餘金與之。其人亦不復問,第強余至營中,且以所乘馬假余騎。一路遇北兵,見予冠服依然,皆曰:『汝萬軍門耶』?予亦謬任之
;蓋恐其追求督師,不如以予塞責耳。至營中,晤總統副將高進庫,予力請就死。高,陝西人,甚質直;反大相敬禮,不啻不忍加誅也──仍命張管隊引余宿帳中。時城內縱火;三日後乃息,合郡煨燼。──初三夜三鼓,余方巡城,見天火如雨墜城中;不意其符驗甚速如此。城中士民與北軍格鬥而死者無算,亦有自焚其居者;諸池井積尸幾滿,皆義士、烈女。督師二妾,率群婢投井中。虔士向皆荷戈臨陣,至是多自殺。有莊秀才者,監紀莊以蒞之弟也;撞石而死。──其妾泣訴,云己親見之。袁秀才字汝健者,合門被殺;其女在營向余痛哭。盧鄉官合家投池中。兵曹黎公遂球,想亦同死矣。傳聞太常彭公期生自縊於章貢臺;此公固自持必死者也。
初五日,總統令人引見。至帳中,則兵垣楊又如及胡總戎先在坐。又如所持與余同,大要求其明白一死耳;總統與諸將皆為動容。是日,定議將余與又如解送京師。晚,又引見李總統處,劉季騧總戎暨黃振寰副戎皆在。季騧臨別依依,若不敢相近;余語之云:『但置生死度外可耳』。──季騧初四早躍馬過余寓,即相約死難;真英傑也。是日,聞楊相國已投水;北軍得其冠服為據云。
初六日,又如徑至余帳中坐。語移時,復與同過馬龍池副戎。馬故劉昌平部下,聞余與又如毅然請死,殊為感歎;其供奉又殊有禮。余因與又如勸其以禮葬死事諸公;時在虔文臣楊、郭、萬三公外,有翰林兼兵垣萬公發祥、太常卿兼守北道彭公期生、銓曹
龔公棻、侍御姚公奇允、兵曹于公斯昌、王公其、黎公遂球、任公昂霄、曾公嗣宗、錢公謙亨、戶曹林公珽、中翰袁公從諤、劉公孟鍧、劉公應泗、郡司李署府事吳公國球、貳府王公明汲、臨江司李胡公縝、署縣事林公逢春、監紀通判郭寧登、鄉紳盧象觀、孝廉劉曰佺、南昌孝廉萬興明、楚中孝廉馬芝、清江明經楊廷鴻、黃尚實、吉郡明經胡國偉、王所、管聲元、戴紱、文學段之輝、朱長應、賴尚祐、南昌文學劉斯鎬等數十人;惟余與又如及于兵曹被執,朱文學得脫歸。此外,大都不死兵,即死水火耳。劉公孟鍧危病,臥建春門郭宅──即余寓,余登屋投火,乃與分手;黎公遂球病,臥西門鄉紳盧子占家;龔公棻以墜馬病,臥軍院前金監紀家;王公其東樓督戰,被鉛彈傷頭顱:此則余所知也。
初七日,兒子夢麟晬盤之日;晨起,三揖祝天而已。因憶去歲初生,四弟喜賦一詩;今依韻偶占云:『之子晬盤日,阿翁就檻辰;貢江空寂寞,西嶺正嶙峋。保世惟忠孝,委身報聖仁。行行歲晚至,苦節附松筠』!是夜,有一被執者持刀殺北兵,為所覺而死;亦奇矣哉!
初八日,又如過余帳中,因共往馬副戎所,留飯;其子頗有意氣。是夜,夢至南樓,楊機部老師尚在守城;又夢誦經「鑑周孟威丁彥速吉左沖」數語。時諸帥已草定塘報,押解余等。余因作數字寄家人,託永新胡秀才附往。胡字義者,與安福小童朱魁保皆
在高部內,甚敬愛余;各持銀錢見贈,且依依不忍別。帳中大小諸卒初見余,皆眈眈相視。余率胸懷與語,彼或拔利刃、挽強弓示武,以冀虛喝;余曰:『我憂汝刃不利耳;利則大是爽快事』!諸卒相謂:『此不怕死忠臣也』!反倍加敬禮;至有擎酒食來餉、持襆被銀錢見遺者。大要如醉漢過虎,了無怖畏;虎亦無如之何──然亦見三代直道猶在人心云。
初九日午刻,同黃副戎、劉別駕先登舟;楊又如及范、胡二總戎後至。押解者共數十人,一舟雜沓,苦不必言。夜聞劉別駕談及義娼祈祈在營中,見其舊交被俘,遂自刎而死;亦俠烈也。
初十日,胡總戎述其兒時三異事:初生,竟是肉毯,舉家怪異;剝去數十層,乃見兒啼。及十餘歲,以放風箏墮井中。見黃鬚老人井底對奕,衛者甚眾;驚訝彼墜來,捧之出井。又嘗讀書山中,引眾出游,越數武而山石墜下,壓死十餘人。可見生死前定,固不得自由也。夜泊崑崙灘。
十一日,過萬安縣;空城而已。泊上溪,夜夢拔劍驅祟。此月作此夢者三,不知何祥。是日,同又如慨歎虔事,因及三老:萬公志急身先,清苦絕倫;而自用頗專,與人或忮。楊公節義文章,羽儀當世;而見事稍遲,聽言不廣。郭公虛公平恕,集思廣益;而遴才太濫,馭將太寬。以此三老立朝,必有可觀;扶危定傾,實亦未易。此余與王赤
友朝夕撫膺者也。
十二日早,同又如諸公坐小洲上櫛沐,較舟中如同天堂;舟中視帳中,又如地獄矣。茫茫黑暗,竟不知何時見天日也。夜泊蜀口洲。
十三日早,留蜀口。偶見蒙江王復初亦在北軍舟中,向余依依,猶有鄉里之誼。家僮如豸自此問道抵舍,臨歧慟哭;余笑遣之。午餘,秦僧正志至舟中;同行僧澄一,揚州人。因談及舊萬安令梁公于浚死難事,且記其絕命詞云:『但知生富貴,誰識死功名!到頭成個是,方見古人情』。又自記云:『半生學佛得力,到此撒手懸崖』。蓋乙酉九月被執不屈,遂死南昌獄中也。卓哉飲光,遂能如是耶!余於廣陵交飲光及鄭超宗、宗開先,皆余房師王銕山姻友也;三公並以癸未登第。飲光殉節;超宗以調停高鎮兵入城,為同郡亂民寸磔,僅存遺骨數寸。開先初仕中翰,及江南既降,擢為常州太守,又為本郡紳士所劾罷官。三官各作春夢,究竟何如,可發人深省。晚泊泰和;遙揖蕭爾器兄弟忠魂,不禁黯然。
十四日,泰和西岸移舟東岸,守者命余輩易一大舟行;不數武,嫌其遲滯不前,復挈余等還故舟。行止不能自如,一聽之所為而已。夜泊龍門山下;念我茂遠,真過去仙也。茂遠尊人蕭次公先生,古誼篤摯;命一僧相聞,數語而別。復遣之馳候郡中,竟不得再晤。是夜,風雨大作,舟次苦甚。
十五日,晨起,風雨不得行。食後,守者強舟子行,泊花石灘。
十六日,過吉安;遣人視舊宅,已為兵燬,親友無一人在市上者。同又如望拜文山祠。夜泊白沙驛。
十七日五鼓,發白沙;過元潭、龍洲,皆不能一眺,付之夢想而已。夜泊仁和市。
十八日,風雨大作,勢不能行;守者強之行,波濤洶湧,聽之耳。過新塗縣,下午五里,泊舟。五鼓,乘月抵漳樹鎮。
十九日,過豐城縣,泊高汊。聞姜燕及年伯尚在里,居然不能通一字也。又如明「易」理,在舟每日筮一卦;是日以後,反多吉卜。
二十日,泊河泊所。北風厲甚,守者復強舟子行。余輩一身似葉,刀兵、水火作平等觀;但笑彼悍豎耳。
二十一日五鼓,復冒險行。晚至省城,宿廣潤門外姚君甫家。是夜,三總戎及劉別駕皆流涕,懇余與又如稍以和平自全,且勿累及同事。又如與余云:『生死自有定數,亦各有定數;豈能想來!若我兩人視死如歸,豈能乞憐求活耶』!五鼓,作字與家人決;並此錄及玉簪一枝,付邑人歐叔重持歸。簪故先君所遺,故以之貽麟兒耳。
二十二日微明,即引詣金督府衙前,值吳按君以武闈較士未得會審,乃復放歸寓處。守者貫以鐵索,諸公殊以為苦;余舉「風吹枷鎖」之句,與又如大笑。市人皆以為不
識生死,聚觀者如堵;聞知是余與又如,咸唏噓感歎。新孝廉一人、諸生十數人,向余流連不忍去。又有張椽者,告余以劉平田在章門;午餘約晤,相對悽然。因極力為余求生,且捐行貲,購杉材以備與又如及同事五人不測;又預措一舟,為余返櫬計:此真今人所難也。
二十三日,會審於樂安王府舊第。劉別駕先陳削髮求降,三總戎亦哀詞投誠。余與又如誓死不屈膝,惟直陳國破家亡,自分當死。而當事寬喻甚至,竟不見殺──余與又如因歎得死之難。前者,兵曹于公斯昌、總戎劉公天駟、副戎汪公起龍皆以十九日見殺;余輩舟行阻風,故不前耳。二十二日夜,余夢北斗旋轉;豈真生死上關星文耶!
二十六日,附平田舟以歸。是夜,夢關將軍騎一巨魚,自池中飛昇;余遙望泣拜,以恢復大事默禱:亦異夢也。
★自跋
忠誠府丙戌十月四日之事,余輩捍御無方,宜咎人而不咎天也。被執在檻,隨筆實錄,自附信史。同事諸公,或存、或亡,幽明可質,當以余為古之遺直。命名曰「倣指南錄」,庶幾對文山而無愧云。
是歲十月既望,安福范康生訒軒父識。
十一月初七日,返螺川。次早,即入西昌平山中;距家五百里,不敢相聞。越數日,家僮乃至;四弟寄柬云:自余被釋歸家,里中過有責望;倣悠之口,鑠金泐石,且有效王梅邊生祭丞相者。余甚感且愧之,因再取是編自訟。嗟乎!余不入粵而入虔,辭諫垣而甘受械繫;此非必欲死者哉!幸而不死,以黃冠歸故里;古之人有言矣。是編具在,千載而下自有定論。若夫「不知我」之詬,余亦何忍置喙!烈媛見齒,為賣笑者反唇;豈復與之爭別貞淫乎!
十一月二十六日,訒軒氏又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