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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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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陰城守紀卷下

                        長洲慕廬氏韓菼編

大清移營鄧墓。

  孤城死守,外兵屢敗,內亦殺傷相當;用打北城,徹夜不息,城垛陷數丈。應元命石匠往外取石料,匠難之;再拜遣之,匠為感動。修固後,嚴御如初。

  外兵依鄧墓深林以避矢石,折門窗屋木為浮橋,渡河逼城下。城上協力拒守,矢石交下,不能支,欲遁,其將斬先走者二人。復驅而前,雲梯至城下,凡三十餘處。一將突出,眾先上;內發橫擊之,尸隨雲梯仆。外兵走,內縋人出,收其雲梯、器仗等物,並伐鄧墓松楸,使敵無所蔽,取浮橋以供薪。一騎將既拔己所中箭,復下馬拔馬股所中箭;又恐馬中毒,用口收其血,力策而返。十七日,江陰兵劫營。

  良佐移營十方菴。是夜,應元擇勇士千人,出南門劫營,或執板斧、或執短刀、或用扁擔,突入敵營,傷千餘人。及他營來救,內兵已入城矣。

  松江解到大百位,收民家食鍋鑄為鐵彈,重十三斤,納大以攻。十八日,劉良佐勸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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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佐前命十方菴僧向城跪泣,陳說利害,勸眾早降。城中以「效死勿去」諭之。是晚,僧又至,卻之如初。

  良佐策馬近城,諭民早降。因踞弔橋,約城上釋弓矢,謂應元曰:宏光已北,江南皆下,若足下轉禍為福,爵位豈在良佐下!何自苦如此!公從容對曰:江邑士民,咸謂三百年食毛踐土,深戴國恩,不忍望風降附。應元乃大明典史,義不得事二君。將軍位為侯伯,身擁重兵;進不能恢復中原,退不能保障江左,何面目見我江陰忠義士民乎!良佐慚而退。七月十九日,具勒統兵攻江陰。

  良佐復奉命來招安。應元曰:有降將軍,無降典史。一聲梆響,火箭齊發。良佐連跨三、四馬逸去,太息曰:江陰人沒救矣。具勒博洛既定松江,悉統所部共幾二十萬來江陰;以師久無功,將劉帥綑責。躬巡城下者三,復登君山望之,謂左右曰:此城舟形也,南首北尾;若攻南北必不破,惟攻其中則破矣。

  縛降將黃蜚、吳志葵至城下,命作書勸降。蜚曰:我於城中無相識,何書為之?葵涕泗交頤,情詞悲楚。應元叱曰:大臣被縛,當速就死,安用喋喋為!再拜泣去,蜚默無言。二十日至二十七日,用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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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具勒見城中守義不可動,進攻益急。分兵先鈔斷各鎮救兵,乃以竹籠盛火,鼓吹前迎,手被紅,限三日破城。於城南側放起,聲震處,城垣五處崩裂,飛彈如電。一人立城上,頭隨彈去,而身僵立不仆;一人胸背俱穿,直立如故。城裂處,內以鐵葉裹門,貫以銕護之。又以空棺實土,障其垂壞者。又用絮浸水覆城上,以防火攻。時,東、西、南三門俱堅守,惟北門一保,人獨少。具勒舁君山下,放者用竹棧包泥,而蔽伏其側,俟發,放者即抹去中藥矣,盛藥再,連珠不絕。城上欲擊放者,鐵子遇竹簍軟泥即止,不能傷。後又移近城,放者豫掘地穴,塞兩耳,燃火即伏穴中;蓋恐震破膽死也。甲士爬城。

  日中時,眾方食,明遇聞錚錚有聲,往探,見外將六人,衣重甲,縳利刃,持兩釘插城隙,攀援而上。其餘鑌鐵介冑,接踵而上者無數。刀斧擊之不能傷,用長鎗刺其首始墮城下,餘悉退避。神兵助陣。

  外兵大怒,大舉來攻。忽見一少年將持戟衝突,鋒不可當。戰畢,不知所往。眾疑土神陳烈士,悉往虔祀。又見緋衣將三人,登城指揮,外兵不敢進。執土人問姓名,不知所對,遠近訝為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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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舁關帝、睢陽王、二東平王、城隍神五像,張黃蓋巡歷城上。以磁石捻神鬚,遇銕器,鬚輒翕張,用關捩扶神手指揮。外兵遙望,疑為將,咸驚佈。良佐命其子攻城,正當睢陽王像神指揮開,一發而薨(城破日,良佐砍開睢陽王頭。眾又砍傷東平王以報仇)。

  一日,風雨夜作,城上燈不能燃,率眾哭禱睢陽王。忽神光四起如晝,四門燈火,徹夜不滅,外兵無可設施。掠東南鄉。

  清兵東掠大橋、周莊、華墅、陶城、三官、祝塘等鎮;祝塘人拒之,兵燹之慘,甲於他鎮。分掠陸官、舍橋,有徐玉揚者有膂力,望清兵蜂擁而來,遂匿橋洞中,見二卒引一將過,狀甚偉;躍出登岸,殺之。稱將之首,重十八斤,懸於樹上,後兵多畏避。其樹至今尚存。

  南掠至峭岐,詢土名,即回騎;蓋嫌音似「消旗」也。掠至青暘,鄉民嚴守圩堤,行列如軍伍;防有伏,不敢入。二十八日,大清兵攻北城,閻應元傷右臂。

  擊北城角,城裂;夜半,修訖,敵以為神。鐵丸中應元右臂,應元傷,猶左手握搠,格殺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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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元軀幹豐碩,雙眉卓豎,目細而長曲,面赤有鬚。每巡城,一人執大刀以隨,頗類關壯繆。外兵望見,以為天神。而號令嚴肅,凡偷安不法者,必貫耳鞭背示眾,雖豪右不少貸。然戰士困苦,必手自注湯酌酒,溫言慰勞;如遇害,則立具棺衾,哭奠而殮之。接見敢死士,則不名,俱稱兄弟。每遇事,必詢於眾曰:我兄弟誰當此事者?有人號於路曰:我欲殺敵,苦無短刀。即以所佩之刀值三十金者,親解佩之。明遇本性長厚,每事平心經理。遇戰士勞苦,撫慰至於流涕。有倦極假寐者,以利害勸諭之,不輕呵叱。二人待下如此,故民懷德畏威,瀕死不悔。

    ★慕廬氏曰:昔日張、許,今日閻、陳,情事不同,而圍城風景,恐是一樣。勛業同,而效死心腸,亦是無二。至分城而守,性情作事,彷彿相同。說者謂閻是嚴父,陳是慈母。如此不愧為民之父母。■二十九日,大清攻南城,十王死之。

  復攻北城,應元命每人納石一塊,頃刻如山積,甃石城一重於內。外知不可破,徙攻南城,聲震天,聞二百里。一晝夜用火藥萬五千斤,城牆幾陷。清兵乘勢擁上,刀矢如蝟,守城者不能御,乃發猛擊,傷敵數千人。敵於外亦發對擊,忽見女將一員立於城上,將袖一拂,敵回擊,自斃其馬步無數,眾以為前湖烈女云。

  十王痛薛王中計而亡,命大將掠城外居民大箱千餘隻,在十方菴後疊成將臺,高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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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齊。十王坐其上,用上將四人、親軍二百四十人圍繞令臺傍,親軍各持狼煙噴筒先發,將南京、鎮江大五、六步排一座,共計百座,令聞號齊發,猛擊東南角城。守城軍士不敢開目。應元伏城膝行,看明十王在臺指揮三軍,遂命中街巷口有力之湯三老兒掮一大,對準十王安放。應元又左右細看,絲毫不爽,然後親自燃火放去。湯三老係重聽,尚未知,端立呆望;而火路一條,十王、四將暨二百四十人齊隨火滅;惟有黃傘一把在半天圓轉,一腳連靴自上而下。

    ★慕廬氏曰:三王、十八將,皆歿於王事;蕩平後,宜廟食於茲土。■八月初二日,燒外營,殺夏維新、王華。

  應元遣周祥、金滿、李芳、針子等四人夜出燒營,外兵被火,夢中驚覺,毛焦皮爛者甚眾。忿甚,四散殺掠。應元命賞祥等銀各一兩,夏維新、王華每兩實給六錢,眾大譁。應元恐人心激變,不得已,斬之。蓋圍城日久,儲餉將罄,短給本非剋扣;因維新於發時誤聽方亨作揖勸眾,至此眾怒未釋,故欲藉此陷之。華雖引明遇自解,亦難獨免。

    ★慕廬氏曰:餉缺費繁,圍城中恰難指置;二人通融調劑,亦屬一時權宜。此情此勢,應元豈所不知;無奈眾人之藉是洩忿也。至代方亨勸眾,事後論之,亦不甚錯。各圖獻策,業已歸順,官民和協,省得激成禍端;無奈眾人之喜事樂禍也。若章經世同主芻糧而漏誅、同陷圍城而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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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別有保身之道歟!■命許用掌芻糧。

    芻糧乏人,以許用能,命佐章經世。楊舍守備沈廷謨舉城降。

  江陰民晝夜守御,亦甚憊矣。然揚兵稍後,口中有然疑者,必立斬之。

  清兵四出殺掠,民不聊生。有先薙髮赴營歸順者,城上望見,必怒詈,雖至親如仇敵;而外兵日出打糧,刻無寧晷,畏禍者俱竄遠方。

  楊舍營守備沈廷謨,斂民錢,牛酒赴良佐營修款,祈免楊舍一方之死。良佐許之,給大清號旗四面,懸楊舍城四門。廷謨旋披髮乘馬歷江陰城下,勸民速降;內將開,乃遁去。詐降。

  一日,眾詐降,遍取民間亂髮投城下誘敵;外兵相顧驚喜,報良佐。良佐曰:未可信也,須察其守城人薙髮否。眾探之,始知為詐。議和。

  貝勒使人緩言乘說,第拔去「大明中興」旗號,懸大清旗號四面,斬四門首事者數人,餘悉宥不誅;即不薙髮,亦當飭兵返。應元曰:寧斬我一人;餘無罪,何可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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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不決而止。

  貝勒又進大清旗四面,使豎四城,亦即退兵。內遣諸生朱暉吉、耆老王晴湖等四人詣外營會議,方縋城,良佐即策馬迎去,留飲終日,備極款洽。約歸順後,誓不殺一人;但遣官上城勘驗,即收兵覆命。將別,又各贈五金,約三日定議。吉等入城,匿金不言,而主議降順,眾不聽。至期,外兵向城呼吉等,內詢故,備述留飲贈金事;內立斬四人,復嚴守。勸降。

  吳軍門督兵至江上,宰牛誓諸將,歸順後不許殺掠。

  王海防自恃居郡有恩信,臨城招撫,眾無應者。攝政王曉諭招安,合城不聽(此初六日事)。豫王示到,以矢射入城中,言明已亡,何苦死守。內書其後曰:願受打,寧死不降。射還之(初七日事)。初八日,釘眼。

  是日,大雨;民立雨中受,毫無降意。夜半,應元使善落水者陳憲欽渡外城河,釘沒外兵眼,緩二日不攻,城內乘夜修砌城垛。後五日,良佐恐城內復來釘眼,命軍士晝夜攻擊。至夕,風雨怒號不已,乃止。初九日,甃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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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納石甃南城,高於舊三尺。

  應元預令人將麥磨麵,制造月餅。十二日,甃北城。

  又甃北城,城中石灰將缺,不能乘夜修城。又飯米漸少,徵民間元米以備缺乏;令二日一給,不得預領。貝勒偵知之,欲留軍四萬為久困計,飭大兵北上。良佐不可,乃止。十三日,登陴楚歌。

  給民間賞月錢,計至十七日止,百姓攜壺觴登陴,分曹快飲。許用倣楚歌,作五更轉曲,令善謳者登高傳唱,和以笙笛簫鼓。時天無纖翳,皓月當空,清露薄野,劍戟無聲。黃弩師鼓胡琴於西城之敵樓,歌聲悲壯,響徹雲霄。外兵爭前竊聽,或怒罵、或悲歎,甚有泣下者。

  良佐乃作勸降詞,使士卒相倚而歌,與僚佐飲帳中。酒未數行,城上發,亟避去。十九日,北門阻降。

  外猶多方招降,三城亦有猶豫者;惟北門誓死益固,眾意遂決。二十日,大清兵攻東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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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貝勒從四十餘騎繞君山青龍菴左,相地形。城上望見,弩齊發,騎皆踉蹌蹂躪,貝勒僅以身免。

  金陵又解到大二十四位,較前更大,每舟止載一位,仍收沿城民家鐵器鑄子重二十斤。又築土壟,以避矢石。將攻東城,機泄,移至東北角。大雨如注,一晝夜聲不絕,縣屬悉為震動。城中困疲已極,計無所出,待死而已。

  是日,城上人吶喊,外兵聞之皆鬼聲。城中四隅空曠處,遙見白鵝數萬飛泊,迫視之,毫無形影;識者謂魂升魄降。白鵝者,即劫數中人之魂也。二十一日,江陰城陷。

  前月二十四日,京中遣國師和尚來江陰,日日繞城細看。至前日,始看明,向貝勒云:江陰城形似芙蓉,若在瓣上攻打,越打越緊。其蒂在東北角,打花家壩;花蒂既碎,花瓣自落。故貝勒令數百人盡徙二百餘座大至花家壩,專打東北城。鐵子入城,洞門十三重,樹亦穿過數重,落地深數尺。是日,雨勢甚急,外用牛皮帳護裝藥,城頭危如壘卵。城上見外猛烈,見燃火即避伏垣內。聲過,周麾而登。外寬之,故放空;乃於中一只放狼煙,煙漫障天,咫尺莫辨。守城者謂聲霹靂,兵難遽入;而清兵已潛渡城河,從煙霧中蜂擁突上,眾不及御而潰。

  午刻,有紅光一線直射入城,正對祥符寺,城遂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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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清兵上城時,城下人猶向城列陣。清兵恐有伏,持刀立視,半日不敢下。相持至暮,城中沸,陣亦亂,乃得下城。

  閻應元坐東城敵樓,索筆題門曰:八十日帶髮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萬人同心死義,留大明三百里江山。題訖,引千人上馬格鬥,殺無算。奪門西走,不得出;勒馬巷戰者八,背被箭者三。顧謂從者曰:為我謝百姓,吾報國事畢矣。自拔短刀,刺胸血出,即投前湖中。義民陸正先欲從水中扯起,適劉良佐遣兵來擒,言與有舊,必欲生致;卒見髮浮水面,出而縛之。良佐踞坐乾明佛殿,見應元至,躍起,兩手拍應元肩而哭。應元曰:何哭!事至此,只有一死,速殺我!貝勒坐縣署,急索應元;(應元)至堂上,挺立不屈,背向貝勒,罵不絕口。一卒以鎗刺其脛,血湧沸而仆。日暮,擁至栖霞菴。菴僧夜聞呼「速殺我」不絕口,已而寂然。天明,已遇害。家丁存者猶十餘人,詢其不降而戮之,偕死一處。陸正先,亦同殉。有維新上人者,在圍城中與應元曉夜共事;應元所著「和眾乘城略」,維新以授黃子心,子心又旁採見聞,著「閻公死守孤城狀」。

  陳明遇令閉衙舉火,焚死男女大小共四十三人,自持刀至兵備道前下騎搏戰,身負重創,握刀僵立倚壁上,不仆。

  訓導馮厚敦,公服縊於明倫堂,妻與姊投井死。中書戚勳、諸生許用,合門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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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二日,屠城。

  次日,猶巷戰不已,清兵用火攻敗之。四民駢首就死,咸以先死為幸,無一人順從者。下令從東門出者不禁,又下令十三歲以下童子不殺,男女老少赴水、蹈火、自刎、投繯者不能悉記。內外城河、泮河、孫郎中池、玉帶河、湧塔菴河、裏教場河處處填滿,疊尸數重,投四眼井者二百餘人。二十三日,止殺。

  滿城殺盡,然後封刀。午後,出榜安民。城中所存無幾,躲在寺觀塔上隱僻處及僧印白等,共計大小五十三人。是役也,守城八十一日,城內死者九萬七千餘人,城外死者七萬五千餘人。

    ★慕盧氏曰:臣心已盡,臣力已竭;土歸新朝、身還故主,臣節於以完矣。■

    ★又曰:記生死總數,各本多寡不同;見於傳略及他處者,互有同異。當時所聞異辭,張皇約略,未知孰為清冊也。載筆者無從考核,亦僅各據所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