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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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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敘(一)

  天之生才,何代無有!在士大夫之生逢其時,有幸有不幸耳。不幸而當國家蒙難、夫馬多艱、危急存亡之際,內沮宵人、外絕同氣,職非心膂、位擁虛名,雖武侯之志匡漢鼎、王導之功扶晉祚,嶽嶽稜稜,赤心勁骨,將焉用之;徒使壯士寒心、英流飲泣而已!然君子之福,莫大乎不與小人同富貴、競名譽。正以小人之謀毒君子者,實無事不成就君子;未幾而身敗名滅,富貴亦隨之俱盡,僅刻晝一怙勢傾險之小人而出,乃天下事始更有不忍言者。吾甚有感於涑菴先生之夢遊筆記也。

  先生自崇禎庚辰應烈皇帝徵辟之典,簡牧永寧;尋臺臬以幹才推轂,調繁刺全。時闖逆兇陷三楚,嶺外危疆,勢多鼠首。獨先生乃心王室,控戢巢猺,逆氛望風斂甲而去;有百粵睢陽之稱。洎量移佐瓊,晉階憲副,調停悍帥、庇恤殘黎,心枯力竭,危苦萬狀。先是,上在潛邸,避兵過州,深藉擁護。踐祚之日,念先生勳德,出中旨召赴殿廷,擢貳冏;侃侃建議,多為五虎攢足。雖撫全之命,中外歡呼,實黨人以危地相出;空拳秉鉞,湧涕受命。諸帥方挾進勳爵,晝夜荒宴,兵無編訓,餉恃掠取;及聞北兵南徇,潰營宵遁而已。先生方謝病在告,疾趨行在,告北兵隨至;乘輿播遷,先生已拔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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刎,為夏弁堅奪,擁之登舟,孑身東下。嗟乎!脫豺狼之窟、乞鋒鏑之生,詎先生之得已哉!使當時朝無黨人、鎮有良將,藉舂陵之景運,授公旄鉞,與何、堵諸君子戮力安攘,焉知靈武、建康之事,不復得見於今日乎!

  雖然,以予觀先生,尚未為不幸也。使居恆而當朝廷清宴之日,由守牧而歷躋中丞,不過博一富貴顯榮之人,如三蟬四貴而止矣。安得老銕寒松,鞏國難於蠻煙瘴海之間,壯志士之悲歌者哉!宋黃文節云:吾人臨大節而不奪,只是不俗。惟先生之為不俗之人,先生之真不俗之夢矣。

 新安旅亭社盟小弟許楚拜書於鵝城之一覺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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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敘(二)

  予與涑菴,同應徵書、同驅百粵、同膺禍患,其濱死煙巒瘴海、稠戈密壘之中而櫛風沐雨、忍饑耐暑以苟幸無罪,蓋無之而不同也者。然則予與涑菴,皆夢中人也。同在夢中,迷而不悟,而涑菴獨為拈出其邯鄲一覺乎!緬懷十數年中,國勢如飄風、人心如駭浪,事且岌岌;而行在諸君子,顧乃為蝸爭、為蟻鬥,門分戶列,議論囂然,以成敗為兒戲。予思援手而不得,亦付之無可如何,流涕太息而已矣。涑菴行不避難,一旦把中丞鉞,出鎮永地;完殘補弊,勞苦萬狀。至於驕兵悍帥,黽勉支吾,而嶺右迄亦少延秋毫,皆中丞力也。及涑菴謝病,而遂不支。九關虎豹,豈不以人重哉?

  今讀其夢遊一編,大抵應變者什之七、靖亂者什之三;才敏而識深、鋒銛而機利,故節解理斷,奏刀砉然。其自守土以迄撫綏,無或有棘其手者;雅歌投壺,而有封狼居胥之意,隱若敵國矣。萬里歸來,經綸盡捐;乃復理前夢,如楊柳外曉風殘月,乍明乍滅,當無問黃粱之熟與未也。夫蕉中之鹿、槐國之蟻,千古沈沈,誰為喚醒?閱是編而乃知風塵勞攘,舉皆酣囈枕中,總非實相;苟得其解,亦可以洒然而雪釋矣。

  雖然,因夢得覺,覺亦是夢,天下事何常之有!涑菴以醒眼澄觀世外,升沈往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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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當有定,弱流方淺,夫將聳身瑤島,為汗漫之遊;而予顧沾沾焉涑菴話疇昔、商甘苦,亦幾於癡人說夢矣。

  年社弟晚菴陸世廉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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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敘(三)

  般若經云:三千大千世界中如夢如幻、如響如像、如陽燄、如變化事、如尋杳城。嗚呼!一念心起,三千性相一時起;一念心滅,三千性相一時滅。人生夢耳,何事足掛人齒!雖然,予上下古今,世間唯忠義感憤、艱苦歷試之際,其赤膽丹衷如魚腸干將,或化為虎、或化為龍,射牛斗、耀霄漢,一段不可磨滅之精氣,固天地間也。

  涑菴應詔握符,始州郡藩臬,既秉鉞雄鎮。值鼎湖烏號,宗社不絕如線。尋閱中外交訌,金戈鐵馬倥傯震撼,公等碌喙瞠目袖手之交,能咄叱風雲,指顧患難,出生入死、出死入生,屠坦解牛,砉然卹然無一棘手;此無他,唯心鏡澄澈,一塵不染,如嗢缽羅、奔荼利、俱母陀種種名華出自波淖中一滓不著,故迎刃輒解。衣絮縕,掉臂叢棘中,而能脫然無罣礙若此;此何莫非忠義感憤,艱苦歷試所餘也。

  嗟乎!涑菴鍊金者,黑濁氣竭,黃白次之;黃白氣竭,青白次之;至青白竭,而紫白乃成;質之至精者,未有不經鍛鍊而成者也。今涑菴鍛鍊成矣,何異六祖在梅碓杵之時,立地大悟三解脫、六神通、七等覺是。夫悟則俱悟;經云:若夢、若覺,耍於見聞知法中,有覺慧轉。由斯起染,由斯起淨,總於夢覺分之矣。予故為涑菴述般若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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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社弟何謙貞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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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敘(四)

  我儕埋首芸,便作邯鄲,計其進退。古人矢志慨,即有真精神感召。其問及跳入大枕中,得意耶?失意耶?失中有得耶?得中有失耶?皆夢也。當其沈沈酣囈,誰知失得;迨蘧然一覺,始拍案叫曰:嘻!是乃其為夢也已?嗟乎!人生何事非夢,夢幻已;乃夢覺而向人說夢,又為人解夢,不亦幻中之幻乎!予曰:非幻也,真也。於何徵之?於吾年社伯涑菴徵之。

  涑菴少負不羈之才,每當旗鼓相向、人所棘手莫措者,涑菴獨游刃有餘;人所手忙腳亂、一隊難整者,涑菴獨投壺雅歌而八面皆鋒。蓋由才大而機敏,故目無全牛,一往而奏刀砉然也。及應明詔,涑菴先著祖鞭,晚菴次之,予最後。兩翁後先應命入粵,而予區區小草,涼倒莫支。自後三人亦石公所云同床各夢,不相干矣。忽遭銛頃洞,睠懷知己,亦每每夢斷關山。顛倒十餘年間,兩翁復先後歸來,相與握手,殷勤慰勞苦者,亦恍如夢中人說夢中事。

  一日過涑菴齋,出一編示予曰:此我十二年中兩粵夢遊錄也。予讀之,不禁淚數行下。非泣其茹荼飲血於嶺崖煙瘴中,濱萬死而得一生也;非泣其枕戈擐甲於虎狼窟穴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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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定轉生痛也。泣其有才如此,而不獲展於河清海宴之日,又不早抒於車攻馬同之秋,而乃抒於矢盡兵窮之會!迄今想其仗鉞時,雖鼓氣竭,而熱血猶腥於海嶠一塊土也。使移此於河清海宴、車攻馬同之日,有不勒燕然而繪麟閣者乎?且兩者相較,孰難而孰易也!嗚呼!其真夢耶!幻耶!然在他人為幻,而在涑菴則猶是游刃有餘,猶是投壺雅歌,直舉萬重戈矛荊棘,一以詩壇酒壘鎮之而已矣。則非涑菴不能為夢,而非是夢不足以見涑菴。果真也,非幻也,請以喚醒說夢者。

  年社弟銘果氏吳迪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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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敘(五)

  涑菴先生記其在兩粵時事,命曰夢遊。陳子受而讀之,慨然歎曰:國家治亂成敗之故,何其古今一轍乎!

  方先生之守一州也,位在下僚。然是時紀綱尚出於一旦,多大吏之賢者。贊之襄之,雖間有異己,爭之輒勝,故能發攄志意,卓有建立;澤被遐邇,稱道弗衰。及其後為御史中丞,秉旄鉞,通顯甚矣。乃陰撓其權、顯掣其肘者,旁見疊出;大聲疾呼,褎如充耳。所以艱難拮据,卒鮮成功。逮於奉身引退,而事遂不可為;斯可嘆息也已!先生此編,於陰撓其權、顯掣其肘者,皆微見而不詳。蓋不欲以過歸人,有忠厚之旨。而敘述之詞,亦類取質直,不加潤色;則又見其無聊抑鬱、觸緒紛來,不願以言語文字擅長也。介之推不云乎?身將隱,焉文之;先生有焉。後之覽者,使不能得言外之意而求之文字之間,則於先生之所謂夢遊者猶未夢見,何足與觀古今成敗治亂之故!爰識之簡端,以請質諸先生。

  虞山後學陳鶴徵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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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敘(六)

  天下治平,分符出宰,一中材之士能辦之。惟當國祚欲遷、漢鼎將移之日,巨寇臨衝、強藩爭據,而乘間竊發者觸處戈矛,剖腹藏珠者婪貪亡命,首鼠孤遁者陰陽煽惑。士生其間,而欲安上全下,犯難不危、歷險無斃,豈不難哉?此非有大識量、大學術、大才智者弗能。

  吾友馬涑菴,於烈宗朝為粵西州守,以才優轉東瓊郡牧。際泣鼎湖,晉元南渡,從龍附鳳,晉階中丞。其間蹈豺虎穴者凡幾,墮蛟螭壑者凡幾,歷魑魅魍魎之交者凡幾,存危旦暮,生死呼吸;而卒能翛然杖履,扁舟還吳,親戚故舊,卮酒慰勞,極平生歡。予每強之述別後行蹤,涑翁笑曰:此夢遊耳,何足言!浮白澆之盡醉,掀髯談故,數年情事如在一日;予不勝斂服。嗟乎!今人中有如是識量、如是學術、如是才智其人耶?唐之裴、郭,宋之富、鄭、寇萊,庶其匹與!若夫公等碌喙所謂因人成事者,其何可同日語哉!強請筆之記而題之序。

  竹菴弟馮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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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敘(七)

  吾人看破夢覺關頭,便是學問得力處;以此治心、以此治世,天空雲淨,絕無塵礙。凍菴兄以徵辟起家,致位中丞;能出其生平學問,歷中外十有餘年。國家板蕩日,置身於驚濤駭浪中,而卒至蹈險而若喪、履危而無恙!斯何異夢中境界,千變萬化,靡所不有;蘧然一覺,仍見本來面目也。歸來問曠,花晨月夕,鬥棋賭酒,與二三知己抗談往事,悲歌慷慨,是真能看破夢覺關頭者。試取兩粵游記讀之,治心治世,學問具在此矣。

  弟縯拜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