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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
莊氏史案
榴龕隨筆:烏程朱文肅國楨致政家居,留心史事,所著有大事記。其已付剞劂者,謂之史概;未刻者尚多也,秘藏於家。後因寇盜,有莊氏賃朱氏之居,其子子相廷鎏偶見此書,竊為己有;招集知名之士,妄以己意增損於其間,而朱氏原本遂汨沒矣。子相既死,乃父君維胤城於鎮北圓通菴召匠刻之。凡五年而告成,號曰明書。不知利害,冒昧從事,且自以為不世之業,誇張其事,一時趨附,廁名其間,豈知遂召大禍也。先君子每扼腕太息曰:可惜文肅公一生心血,付之東流!然取非其有、立名非真者,定有奇禍;天理昭昭,可畏也。
朱氏之書,至啟、禎兩朝而止耳。竊之者子相也,續之者所聘諸子也。受其子臨終之囑而必欲刻之者,君維也;與其幼子左黃鉞無與也。左黃,一紈少年耳。當科試不得意,其妻為買妾以娛之,建百尺樓於後圃,雜藝花木,日與文士豪飲於其中,刻百尺樓詩草。乃父聞之,弗善也。後為兵備使者所賞,相見留茶款語,父乃大悅。及父就逮,左黃隨護維謹。及見司敗,已喑不能言,乃頭觸獄門而死。左黃頭棘,無可為計。疾馳至通州,而籍沒之令下,族屬無類,兼及朱峋。峋,湖濱人,家故微賤,以入貲貢。凡商賈經營,無不貸其金,冀三倍之息,以此自雄。其視令長,蔑如也。言利析秋毫
,而於文墨之事則無涉也;亦以得罪。歸安令指為逆書有名,並其三子俱就逮。家人鳥獸散,封椿庫廄,盡入於官。左黃知事不可為,恐累及親黨,遂自呈身。是時部撫司道郡縣守令僚佐俱在潯鎮,以民居作公館者十有二所。聞左黃歸,蜂擁之去,絕無他言,惟有皈命投誠而已。惟力辨與朱峋父子無涉,始終無異詞,當事者莫不偉之。至於朱峋素行,以貲傲睨一世,父子駢戮、妻孥皆徙極邊,非不幸也。
莊氏居潯未久,因其饒於貲、故世情不替。初發難,為歸安令。令吳姓,故墨吏也;不過為恐嚇之詞,以冀升斗耳。而君維即挾書長安,草疏欲上陳。輦下諸公,漫詞慰遣之。時予居西村,君維歸,以疏稿示余,自以為無恙矣。而墨令乃捃摭其書中悖亂之語,以達於部使者。部使者不敢隱,上之於朝,而獄不可解矣。
或問逆書致罪之由,余不知其細。但聞之前人曰:如書中所云王某孫婿,即清之德祖;所云建州都督,即清之太祖也:而直書名。又云長山而銳士飲恨於沙燐,大將還而勁卒銷亡於左衽--如此之言,散見於李如柏、李化龍、熊明遇傳中。又指孔、耿為叛。又自丙辰迄癸未俱不書清年號,而於隆武、永曆之即位正朔,必大書特書。其取禍之端有如此。況無志、表、帝紀世家,止有列傳。即王陽明一傳,有上下卷,共三百餘頁。其冗無體裁可知已。所謂三長五難者,安在也!
事在辛丑之春,決獄在癸卯之秋。潘、吳諸子在獄日,以賦詩為事。時余寓鳧溪,
而戴子芸野笠館於廟址之南,相距里許,時相過從,得見諸子傳出音訊詩篇。及既授命,芸野為潘、吳立傳,獨於左黃則言其少年游冶;至於慷慨激烈,力辨朱峋之冤,則未之悉也。余為備述其故,芸野始為改竄一篇。是夜,余夢己身在一荷亭之上,左黃在水次搏顙謝余。余急起掖之,則已沈水中矣。次日與芸野言,共嗟異之。
蔣西宿麟徵,一字轅文,為蔣儀仲之子、姬載先生之猶子也。詩文敏妙,風儀秀穎。莊氏招之,初不願就,為貧所累,不得已而赴。命之作文,不容留稿,恐其竊歸也。並禁其出入。苦不可言,痛哭辭去,後竟及難。
張文通館於莊氏,草稿皆作細楷。時子相已死矣,張以有明一代理學諸儒無人作傳,故應勉之,亦不虞其至是也。聞其膝上有淡墨痕「成都楊慎」四字。
張非仲雋,一名僧願,為博士弟子員,於經史百家,無不得其旨趣,所與游皆名彥。樓居積書甚富,手錄者千餘卷,擁列左右,己則坐臥其中。後為莊氏所招,作有明理學諸人傳。其稿另錄出,名曰與斯集。禍未發時,已知其非,逃於僧舍。年已七十餘,丁母憂,煢然縞素。有詩云:空樓獨夜雨床床,卻把平生細較量:災異日新憂患短,悲歌不足寤思長。曾無入巷哀王烈,徒有拋娘學范滂。好個與斯題目在,輕謳緩板赴排場。就逮時,談笑自若,與潘、吳諸人同遇害,所著有西廬詩草四卷。
董誦孫二酉,少有神童之名,學問淵博。與周安節相好,倡和勒詩牋。書法亦精妙
。史事發時,沒已三年矣,發冢斫棺甚慘。子濯萬與沂,九歲有感懷五言古詩四章,顧茂倫為之跋,亦英品也。及禍至,從容就縛,士林惜之。
潘力田檉,居平望,藏書千卷,善著述,有松陵文獻十卷,今某府二卷行世。與吳赤溟炎有志作史而未敢,商之牧齋先生,深許之,亦未有成書。其就莊氏之請,非所願也。授命之際,談笑自若,真傑士云。
韋元介全祉,一字真長,弟次申全祐,進士,青岑明傑之子也。祖鏡臺先生,精岐黃之術。元介先卒,次申被難。
茅鼎升元銘,鹿門先生之孫也,以明經為學博。少有文名,試每高等。與章諾臣上奏、陳闇仙騮、吳大雍盤,四子齊名。偽書編纂,僅數月耳。已而之任,逮於任所。
南昌黎博菴元寬,督學兩浙,年高望重。逆書有名,督撫移檄,兵圍其第,全家抄沒。苕城李霜回令,逆書有序,被逮時,適其家有慶祝之事,親族七十餘人悉被擒至,官以漸訊免。
吳心一者,潯上董氏之僕也。少時竄身徐氏,欲讀書,遐周先生怒之,必欲令入府供洒掃之役。此子徒跣哭請於先祖,遂受業門下,得列青衿。聞莊氏有史事,心豔之,得列名其中;亦被慘戮。曾有唐詩之選,吳芳輪系為之序。幸刑尊廖公昭雪,得以無恙。
刻工湯達甫、刷匠李祥甫,亦為饑所驅,禍亦及之。齊康成治為博士弟子,好學能詩。子相以脯脩招之,其約已具二十四金矣。後批曰:果能專精勤敏,則願加六金。遣僕送至,齊覽而訝之,遂堅不赴;以免於禍。後以貢為學博。
潘友龍爾夔,慷慨有風致,能文工書。莊氏慕之,列其名於簡端。偶與君維有財帛交,以致詬,君維怒,削其名,得不罹禍。
隨筆云:所列纂錄諸子,與余有交,故略序其概。其餘不相知者,不及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