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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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閩難記

                          

臨海洪若皋虞鄰著

  予昔仕閩,攝糧儲,供給靖南王耿繼茂藩下兵糈。繼茂父與定南、平南舊隸明島帥毛文龍部下,因文龍被殺,航海歸國,從征有功,咸封王爵。定南駐粵西、平南駐粵東,而靖南駐閩;續平西親王吳三桂駐滇。繼茂儀狀俊秀,識大體,無子,有義男效忠;既而生子精忠、昭忠、聚忠。

  精忠生而醜陋,性凶險,立為世子。康熙丁未,同昭忠、聚忠至閩省父。予時視臬篆,偕方伯何君中魁設席延其兄弟,翼明挾二仲不速而至。倥傯趣帳,具迎而入,長揖直坐,嬉笑叫號,恣飧流歠無人禮。飲酒爵無算,輒反賓爵飲主人。既醉,挾優人坐懷抱間,二仲稍稍引去,伊不為動,窮夜達曙乃已。

  庚戌,繼茂卒,精忠嗣。時天下太平。國初兵制遵勝國之遺,巡撫握兵駐省會,兼管軍政;巡道備兵要害之州郡,兵不過五百名,皆鄉兵。而總督提鎮參遊等官,因戡亂而設,事平則撤。自順治十八年先皇上賓,四臣攝政,更舊制,文武分途:每省或兩省設總督一員,兼管文武。文自巡撫以下,轄司道守令等官;武自提督總兵以下,轄副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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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守等官。於是省有提鎮、郡有城守、縣有分防,永為定制。補選陞遷,每月武選司與文選司埒焉。兵食之數日增,兼以平西在滇、平南在粵、靖南在閩--三藩歲費協餉數百萬,國用日絀;天子惄然憂之,思撤藩旅以省餉,未得其便也。

  康熙十二年癸丑,會平南王尚可喜年老請歸旗,以子尚之孝嗣;天子許其父子同歸。平西、靖南相繼循例請,下部議覆:三藩均遷移安插山海關外,平西住錦州、平南住海州、靖南住遼東。廷議既定,一時撤藩之使並出。是年十月,吳三桂反於雲南。十三年甲寅正月十三日,台巡道吳應鵬--三桂族也,奉拿解京,台始聞變。時吳逆勾連平,靖同叛,天子慮二藩蠢動,日傳諭尚、耿子弟之在京師者開示禍福,俾傳上指於粵、閩。平南輸忠王室,得偽書不發,連函啟於天子。陝西提督王輔臣,舊隸三桂右鎮總兵官,賊遣授偽銜;輔臣令子繼禎表獻逆札,並執其來使王士榮。獨耿逆包藏禍心,乘機索餉,遂與腹心徐文耀、白顯中謀於是年三月十五日,因文武朝見巳齊,紿總督范承謨至第,一時放為號,武士叢集,脅令文武各官從叛。福州知府王之儀、建寧同知喻三畏、侯官知縣劉嘉猷、福州城守千總廖有功咸厲聲罵賊,俱被殺戮,遂將總督及家屬百餘人隔別禁錮。巡海道參議陳啟泰,駐漳州;聞變,同妻劉氏並妾二十餘人,皆投繯死。從賊者,巡撫劉秉政、提督王進功、按察司席式、驛鹽道呂應斗、糧道李學詩、運司田起蛟、福州府城守副將沈偉也。賊分兵兩路寇浙:賊帥馬九玉由仙霞嶺陷常山、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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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湖鎮等處,將軍賴塔、總督李之芳駐師衢州,扼賊喉吭。偽左軍都督曾養性兵由福寧州,總兵吳萬福嬰城固守,將士獻城,闔家受戮。至平陽,遊擊司廷猷殺總兵內應;經溫州,總兵祖宏勳、城守副將羅萬里開門迎降,溫處道陳丹赤、永嘉知縣馬、城守副將楊春芳、鎮標遊擊魏萬侯皆死之。

  八月初三日,賊攻黃巖,城守參將武灝開門迎降,總兵阿爾泰亦降,滿洲駐防薩克蘇巷戰死。

  十月初十日,曾養性、偽安撫將軍祖宏勳、偽鎮海將軍朱飛熊水陸並進,圍台城,城中都統吉爾塔布、吳申、雅達里、周雲龍、副都統伯穆赫林、提督賽白里、援勦松江提督段應舉及調援各將弁滿漢兵不下十萬。山海土賊蜂起,寧波大嵐山賊首胡雙奇等、紹興諸暨紫郎山賊首朱成龍等、嵊縣長嶺長樂等處賊首俞鼎臣等、金華壽昌竹園壽溪等處賊首張元兆朱鷺鷥梅和尚等、嚴州梓童園圍屏等處賊首王飛石等、衢州溝溪焦園等處賊首馬勝等咸擁眾數萬,受耿逆號令,攻城掠野。仙居為賊李雲等所陷,都司僉書汪國祥率兵恢復;已而賊愈熾,撤仙居之兵守台城,仙居復為賊朱福所據。是時,陝西西安將軍瓦爾喀等已破陽平關,而王輔臣標下兵變,總督莫洛死焉。廣東尚可喜子尚之信復叛,可喜抱恨卒。吳三桂駐兵松滋,湖北、江西、江南皆震動,浙江溫州、處州、紹屬諸暨、嵊縣、新昌、金屬東陽、武義、衢屬江山、常山、開化、台屬太平、黃巖、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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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失陷。

  十月,大將軍康親王蒞杭,駐節金華府。寧海將軍固山貝子富喇塔於十一月初四日至台,首恢復仙居。

  十四年乙卯春,賊水師朱飛熊弟偽都督僉事朱光祖帶偽官兵一百三十七名,駕船三隻來降。

  三月初十日,寧波水師提督常進功奉貝子令,自寧率舟師至台夾攻;朱飛熊出海門迎敵,被擊死,賊勢少衰。

  七月十八日,貝子密令副都統穆赫林領滿、漢兵從仙居小路進兵,經茅坪半山嶺,出黃巖寧溪,抄賊後。賊聞,恐黃巖歸路斷絕,於八月初七夜棄營,乘海船逃走;溫州、台州圍解。

  初八日,貝子率滿、漢大兵尾追十四日,過黃巖。十七日,到樂清,圍賊於溫州。

  十五年丙辰八月十四日,康親王統師蒞衢。於十五日,率參贊軍務都統馬哈達、將喝塔三路進兵。午時至百陵衛,進大溪灘,斬偽副將林福,賊首偽將軍馬勝逃往江山。十六日二更,恢復江山,賊遁。十八日,恢復常山。二十一日,把守楓嶺偽副將王明庫、仙霞嶺偽參將金應虎獻關。二十七日,抵浦城,整兵前進。貝子於九月初三日自松溪由福寧州小路進發,接應康親王;於九月初十日同至建寧府。十五日,守延平偽左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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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耿繼美至軍前投誠,偽文武官員六百八十八員、兵一萬一百零二名。

  是月十六夜,耿精忠將總督范承謨並其弟承譜及家屬盡殺死。

  十八日,康親王到延平。耿精忠於十九日率領官兵俱剃頭訖;二十六日,遣子耿顯祚迎接大兵。

  十月,溫州曾養性、祖宏勳俱行剃頭投誠。

  初四日,招撫詔書到閩,耿精忠仍復王爵,文武各官俱以原官補用。

  初五日,康親王統大兵至福州府。

  十六年丁巳二月,廣東尚之信投誠,賜爵親王。提督李本深等復歸朝。

  十七年戊午正月朔,吳三桂稱帝於衡州,國號大周,改元昭武,封孫世璠為端王。

  踰月,三桂死於衡州;郭壯圖立世璠為帝,轉歸雲南。

  十九年庚申,福建逆黨盡數到京。閏八月十五日,耿精忠自縛赴兵部投到。

  廣東尚之信奉旨出師廣西,其母舒氏並都統王國棟告之信不忠、不孝狀。諸王議覆,奉旨:平南王尚可喜航海歸誠,效力行間,鎮守粵東,著有勞績;及吳逆反叛,堅守臣節,不肯順從,被逆子逼迫身死。尚之信不忠、不孝,念其曾授親王,姑從寬賜死。尚之節、尚之璜、尚之瑛俱革副都統,即行處斬。李天植等二十六人,俱即處斬。各犯家口籍沒,銀兩留充廣東兵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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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辛酉五月,諸王會議:耿精忠荷蒙皇上好生,不即行正法;不思痛改前愆,乃懷反叛之心,遣王進功與海賊潛通信息,私備火火器,欲俟大兵回日,復招募散卒反叛。其親弟耿昭忠、聚忠所參之疏及伊屬官兵徐宏弼、呂應暘等首告之處,逐款真確。況當日既投誠,復將總督范承謨殺害;揆此,蓄懷反叛之心明矣。應將耿精忠革去王爵、伊子耿顯祚革去散秩大臣,即斬耿精忠首級梟示。徐文耀、王世瑜、白顯中、江元勳、曾養性、王振邦、蔣得車宏、易明、陳昉俱革職,凌遲處死。王國瑞、廖廷雲、李似桂、夏季旺、呂應斗、武灝、司定猷、沈偉、郭汾、羅萬里、祖宏勳、陳儀、陳斌、呂八俱革職,即斬。劉秉政、席式已死,田起蛟、李學詩給本主為奴,妻子家口均人官,祖孫、父子、兄弟照律。和碩額駙耿昭忠、聚忠既將惡跡出首,均免照律。耿繼美、田養民均革職免死,鞭示。各犯俱於是月二十一日綁赴順城門外處決訖。又,廣東夏國相、李本深亦於是日凌遲處死。

  是年,大將軍貝子章、勇略將軍雲貴總督趙良棟、綏遠將軍湖廣總督蔡毓榮,奉命引師討吳世璠。十月初八日,滿、漢大兵齊到雲南。二十五夜,連破新橋、土橋、雙塔東寺、西寺、三市街等營,奪取得勝橋,逼城安營。二十八夜二更,城內火起,偽將軍線緎、內府左將軍吳國柱、金吾、龍威、右將軍吳世基、黃明、原任都統何進忠、原任巡撫林天擎密謀內應,吳世璠、郭壯圖並其子郭宗芬俱自刎死。二十九日,線緎等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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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降。貝子進城,將偽大學士方光琛、子方學潛、姪方學範俱凌遲處死。降偽將軍以下武弁一千五百餘員、文官八十餘員、兵丁五千一百三十餘名。偽威遠大將軍胡國柱、李匡、王緒自四川帶兵來援,參贊都統希福、雲南提督桑格中途殺,勢窮,將奔金沙江中甸住居;蒙古扼守江邊,斷賊奔路。

  二十一年壬戌正月初七日,胡國柱、李匡、王緒相繼縊死。雲南全平。川賊譚宏、彭時亨、譚天秘等投誠,解京正法。江西偽將軍楊一豹、江機、葛如箑等投誠,解京並家口安插於烏喇寧古塔。

  十二月,雲南投誠偽將軍線緎、張足法、李芳春、楊宏德、吳國柱等共一百六十七名,俱到京。原任雲南知府高顯辰、神木道楊三知、富川知縣劉鄰欽、浮梁知縣王臨元,俱抗節不屈被殺,並福建、溫州死難文武各官,均贈廕有差;祭葬優卹,典溢常例。當日曾受偽官、後歸正投誠授職者,毋論文武大小,概行革職為民,以勵臣節。

  二十二年癸亥,各路出師大將軍、將軍陸續旋京,在廷九卿詹事科道同上疏曰:三藩初建,原屬一時權宜;睿慮深遠,恐致尾大不掉,毅然撤去。及逆藩倡亂,反側群起;皇上不動聲色,恩威並濟,命將出師:使功使過,兼合其宜;用智用勇,畢盡其力。天下莫不嘆知人善任,措餉不派田畝,師行嚴禁擾民。八年以來,平秦、平楚、平閩、平粵、平蜀、平黔以及平滇南餘孽,廟謨素定,某將應如何進兵、某官應如何運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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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不指示方略;萬里之機宜,無遁於九重之成算。文武諸臣,不過恪遵成命、勉盡職守而已。功德巍巍,比隆堯、舜;宜特崇尊號,宣揚休美:俾薄海知中國之有聖人、萬世知守成之有令主。且年來用兵,皇上宵衣旰食,而敬奉兩宮晨昏靡間。今天下底定,請太皇太后、皇太后俱宜崇上徽號,以展皇上孝思於無斁也。天子曰:朕自御極以來,夙夜孜孜,勤求化理,期於海宇乂安,生民樂業。不意逆賊吳三桂背恩反叛,煽亂地方。數年之中,士卒疲於征調、閭閻困於轉輸。幸荷天地祖宗眷佑,漸次削平,四方底定。但逆賊雖已勦除,海內元氣未復:兵民之瘡痍未起,官方之廉潔鮮聞;教化未孚,風俗未厚。今惟欲與爾等諸臣實圖治效,無復崇尚虛文。其加太皇太后、皇太后徽號,已經有旨;其所議崇朕尊號,不必行。嗚呼!大哉王言,真萬世聖人,猶病如傷之心也。夫三藩之設,當日因地方未靖,暫資彈壓;原非分茅建土,俾彼父子代禪為也。事定自當歸旗,以省息東南財力。雖當日一時並撤,廷臣稍乏建明;在聖天子為生民計,深遠意豈異哉!奈之何叛逆之!夫在地既久,家口蕃息,招納匪類,簧鼓反側,一時不過為安土重遷之故;卒之纍纍若若縻致闕下,名隸刑章、伏鑕都市,身首異處、宗祀滅亡,又何益乎!要之,國家所以勝此者危矣,亦幸矣。夫天下困窮,已非一日;一旦戈矛叢起,民志遑遑。而況八年之久,三方用兵,百萬之師日費不億。幸賴天子聖明,不聞加賦之書,時下停徵之詔。且被兵地方,猶發帑金以卹殘賞亡。自古及今,未之常聞。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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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數十年恭儉之儲,亦安能無竭。然取之則有道焉:不派田畝而派間架,損有餘也;不增正稅而增雜租,抑末也。鄉紳糧額宜加,分難逃也。予功名之路、啟開復之門,則莫大於損納。夫青衿至細也,江南三百萬兩、山左四十一萬一千有餘,而他可知矣。雖事定之後,諸例漸停;然曳白者藉衣頂以武斷乎鄉曲、拖朱者操券以課子母於溝渠之夫婦。睿懷所謂元氣未復、風俗未厚,真聖人明見萬里乎!且民者食上者也,兵者食於上者也;當逆藩發難之初,向所為設提、設鎮,高牙大纛星羅碁布,曾不聞有藩籬之隔而反戈時聞,則當日紛更兵制之效,已見於此矣。謀國者,將何以建萬年不拔之策,仰答聖明天子也哉!

  康熙癸亥六月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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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錄

    閩中雜興

                            

吳江吳榷超士

  東南天險入雲霄,峽斷溪平海國遙。苜蓿早生春牧馬,烽煙初息夜傳刁。越王臺榭山空峙,荔子園林葉未凋。向晚翠濤亭上望,飛流千尺掛虹橋。

  兩世承恩異姓王,忍驅貔虎化豺狼。廬中龍豈無諸葛,井底蛙應笑子陽。蹈海路窮銜白璧,登車魂斷泣紅粧。范公骨蛻靈難沒,灑涕臨風奠桂漿。

  頻年烽火照南臺,此去閩安巨鎮開。野戍荒荒多壁壘,村煙漠漠半蒿來。三更潮退浮橋偃,萬里風迴貢舶來。滿眼瘡痍資保障,磨橫槊不凡材(撫軍留村先生)。

    同泉嶺

  平岡曠莽接柯城,不盡沙飛鴈陣驚。日暮黃雲連堠起,夜深青燐逐人行。烽煙合共欃槍息,壁壘時傳鼓角鳴。莫笑王孫長負劍,隴西儒將本書生(謂制府李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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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跋

  虞鄰先生,順治中曾服官閩中,而甲寅之亂台城洊遭兵燹,故所記於閩事為詳。然三逆事跡,篇中略具;筆意簡潔明淨,亦饒有「南北史」、「舊唐書」風格,良史才也。正不得僅以紀事文目之。

  癸卯初夏,震澤楊復吉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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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寇記

                          

臨海洪若皋虞鄰著

  從來防海者,防倭。

  倭遠處東海中,號日本國;所統五畿、七道、五百七十三郡。自漢以來,不通中國。雖元世祖征倭師敗,亦非倭始釁。迨元末,張士誠、方國珍餘黨遁入海,始往往引為患。

  明太祖遣萊州知州趙秩往諭,國主良懷因通朝貢,設市舶司於浙東互市。由是,倭熟識邊隘,寇警時聞。及胡惟庸謀反,約倭伏兵貢艘中。惟庸誅,絕倭朝貢,命信國公湯和築沿海四十九城以防之;獨市舶未之絕也。後以內監領市舶司,嗜利朘削;兼商牙歇家,交相為奸,負倭債累萬盈千。倭大恚,以挾國主貲而來,子母俱失,不得歸;因盤踞島中。海上窮困無賴之徒為之勾引,遂萌劫掠心。嘉靖二年,寧波市舶司番僧宋設燬嘉賓館、劫東庫,直趨紹興西霍洋,殺備倭指揮劉錦、千戶張鏜,官兵莫之抗。由是,倭輕中國,悉境而來,歲漸增。內地巨猾投賊為用,破浙東杭、嘉、湖、蘇、松、常、鎮、淮揚至南通州諸沿江郡縣不下數百處,殺傷人民百餘萬;守土以喪地被逮、總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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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失律受誅者無數。迨總督胡宗憲計擒巨猾徐海、汪直,而總兵俞大猷、戚繼光殲倭殆盡;至嘉靖四十三年,始平。於是罷市舶,嚴通番之禁;倭氣漸息。

  明末,賦繁課重,閩、廣流民悉遁海上為盜;而最勍者;惟鄭芝龍。

  芝龍字飛虹,福建南安人。父紹祖,為泉州府庫史。芝龍年十歲,太守蔡善繼見之曰:『此子異日當貴』!萬曆末年,為海寇顏振泉所掠;愛其少艾,有寵。振泉死,眾推芝龍為魁;海上無賴奸民咸歸之。娶倭婦,於天啟四年(甲予)生子成功。芝龍在天啟時,屢撫屢叛,縱橫海上。崇禎元年七月,降於巡撫熊文粲;題授遊擊,令討海寇劉香老以自效。十三年,遷參將,署總兵。十六年,復以芝龍叔鄭鴻逵為副總兵,守南贛。及明室既移,擁立福建唐王定策功高,閤門腰玉,賜國姓。皇清順治三年,大兵南下,釋甲入臣,居第京師;其子成功仍叛海上。

  迨芝龍被誅,成功負固廈門、金門、雲霄、六鼇諸島;福、興、漳、泉之間糜爛靡遺,勦撫莫施。既而海澄內附,澎湖及圍頭、浯州咸失其險;於是乃計營臺灣,以為三窟。

  順治十三年(丙申)正月,台州城守副將馬信叛入海;十四年(丁酉)八月,引成功破黃巖,知縣劉登龍死之。二十六日,破台城,令偽總制張英入城鎮守;台道中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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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鄭之文罵賊不屈,被害;台之邑皆陷。九月十七日,劫掠既飽,執城守副將王必、台州知府齊維藩、臨海知縣黎岳詹下海而去。

  十六年(己亥)六月,成功統賊數千,自鎮江直趨江寧省城。時江南承平日久,賊起倉卒,下自鎮江、上自蕪湖數里百之間,無不望風納款,獻城繳印。省城守兵無幾,城垣遼闊,垛口不啻十萬,勢難堅守。寇船逼城二十餘日,群賊日於成功船中議鑄印、鑄錢;至二十六日,始登岸安營於太平、觀音、神策、金川、鍾阜、儀鳳、江東等門外。二十七日,先犯鍾阜、儀鳳二門。三十日,駐防江寧將軍哈哈木、固山大白祝戶及貴州凱旋夸藍大噶褚、罕馬爾賽、屠爾馬等出城,戰不利。七月,松江提督梁化鳳帶兵三千來援;十三日,戰於儀鳳門外,擒賊帥俞自新,斬首千餘級;賊移營山上。二十四日,滿、漢兵齊出,戰於白土山下;擒賊將甘輝、郭良玉,督標中軍常春射死馬信。餘眾悉潰,爭奔還船,浮屍盈江,棄兵仗如山積;成功連夜遁,出鎮江歸閩。世祖章皇帝聞變,震怒;於八月初九日駕幸海子,整飭六師親征。是日申時,江南巡撫蔣國柱報賊已破;初十日子時,駕回宮,傳百官於午門宣捷。寇平,以六等治從逆諸人罪,誅殺連年。

  成功既飽掠颺歸,跳梁如故。今上龍飛,白日朝昇,凌冰解散。十八年(辛丑),遣尚書蘇納海將江、浙、閩、廣四省邊海三十里居民悉遷入內地,房屋盡行拆燬;嚴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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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立木城,五里、三里設暸臺,置守兵。禁居民不許越出阡界,畝糧蠲除。

  久之,賊既無所掠,成功亦死;其子鄭錦素無望,眾失所統。朝廷設安輯部,遣郎中賁代、王光裕等於閩之漳州、浙之寧波以招徠之。康熙二年(乙卯),廈門寨偽公侯伯周全斌等大夥賊悉登岸,削髮投誠;鄭錦懼,請降。總督李□□性拗,無方略,不能措置得宜,致鄭錦以五十號船遁於臺灣。

  四年(乙巳),假水師提督琅以靖海將軍,率各投誠船隻進勦;遇風飄散,軍器、兵糧盡失。朝廷屢遣招撫,坐大不臣。

  十三年(甲寅),耿精忠叛;鄭錦據有漳、泉,與耿逆拒。十五年(丙辰),康親王入閩,耿逆降;錦遁歸臺灣。

  十九年(庚申)二月,總督姚啟聖、巡撫吳興祚出師臺灣。二十四日,恢復海澄。二十七日,恢復廈門。三月初二日,恢復金門;阻風不得進。

  二十年(辛酉)正月二十七日,鄭錦死;偽提督董騰殺錦長子,立其次子克塽。是年十一月初十日,靖海將軍侯施琅、總督姚啟聖復出師駐澎湖,相機招撫。二十二年(癸亥)閏六月十一日,克塽遣鄭平英、林維榮降表至施琅軍前,舉國內附。七月十五日,遣偽副使劉國昌、馮錫韓繳延平王、武平侯、忠誠伯印三顆。八月十五日,遣偽副使何仕龍至澎湖,迎接官兵船進港。十三日,施琅統水軍至臺灣。十八日,自克塽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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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民悉遵制剃髮,降偽公鄭聰、偽侯鄭溫等八人、偽武平侯劉國軒、偽忠誠伯馮錫范、故明監國魯王世子朱桓及宗族朱慈爌、朱汀、朱浚、朱火暑、朱、朱逵、朱熇、朱儼珍等。十一月十一日,克塽等齊到閩省;陸續進京,隨旗食俸。

  二十三年(甲子),立臺灣府、臺灣、鳳山、諸羅三縣,設臺灣廈門總兵、分巡道及府縣佐貳等官,遷民悉還故址;田賦五年起科,沿海居民許網、罟為業,商人聽貿遷外國。江、浙、閩、廣四省設四海關,每年部差徵收漁課及商稅,如各鈔關例。

  嗟乎!海氛之不靖,在勝國無論已;自國朝定鼎以來四十餘年,未嘗一日息也。國家費數百萬師糧、蠲數百萬地租以克成蕩平,絜出較入,其盈絀不相償焉。且國家生財有道,內安佃漁、外飭邊備,不數年而盈寧可期!操奇贏以貿遷外國,計雖周矣;是在謀國者,思所以善後而可哉!誌海寇者首紀防倭,其有以也夫。

  康熙乙丑三月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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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錄

   黃叔璥赤崁筆譚

  陳昂,字軒千;侯官諸生。富才藻,尤工駢麗之言。少日,為仇家告訐,謫戍山左。康熙末,遇赦,放歸田里;縱游海上,多感懷弔古之作。其「詠偽鄭逸事」詩云:『戰旋師返北轅,轉數航海闢乾坤;金多舊借牛良地,水漲遙通鹿耳門。赤嵌城孤遺故壘,紅夷援絕駐新屯。何緣自比虯鬚客,豈昧先幾讓太原』!『片石能容百萬人,天遺圖讖應南閩;也知尺地皆歸漢,妄託仙源可避秦。荒嶼畬田登版籍,土酋番族雜流民。開荒絕勝田橫島,易世相傳尚不臣』。『荒遠羈栖幸弗誅,敢通叛逆約齊驅;漫勞蝸戰爭天險,先自鯨吞奪海隅。三載相持誰得利?兩雄交搆待全輸。彼蒼藉手「平南紀」,曠古新增一統圖』。『昔年亡將濟時才,仰仗威靈涉險來;地轉海鹹生淡水,天回風起奔雷。官軍血戰滄波沸,逋寇魂消劫火灰。澳嶼全收三十六,受降澎島戟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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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跋

  南沙擅場辨論;其餘詩、古文辭,粗獷之習,不免時露行間。然骨力伉爽,真色自存。茲暨閩難二記,名家手筆,尤覺落落不群。

  先生需次里門時,不耐城居;嘗築東壁園於城西二十里,山環水抱,聚書數千卷,吟嘯其中。迄今過其地者,猶想見其流風餘韻云。

  癸卯初夏,震澤楊復吉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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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變難臣鈔

  雍正癸丑夏,沙博士偉業出敝紙一卷,曰「國變難臣鈔」。云:明崇禎甲申三月十九日之變,其先世自燕邸劄記者。紙壞敗,然諸人姓名頗完好;即不無一二蠹蝕者,名不全而姓尚存也。

  凡分目為七:一曰死難姓名,一曰刑辱姓名,一曰囚辱姓名,一曰潛身姓名,一曰叛逆奸臣姓名,一曰受賊官職姓名,一曰誅戮姓名。

  其死難姓名,自縊死者九人,為李邦華、施邦耀、凌義渠、吳麟徵、吳甘來、許直、成德、張慶臻、鞏永固。其自縊為家人解救、賦詩投古井死者,為范景文。其自縊並妻、幼女俱縊死者,為倪元璐。其自縊並合門縊死、為賊數百人跪哭者,為劉理順。其自縊與其子新進士諱章明皆縊死者,為孟兆祥。其同妻俱朝服飲酒自縊死者,為汪偉。其於二十一日入朝回自縊死者,為周鳳翔。其具衣冠赴朝內金水橋死者,為金鉉。其罵賊被賊殺者,為宣府巡撫朱之馮。其罵賊不跪、被磔罵不絕口死者,為大同巡撫衛景瑗。其驅一家老幼俱上樓放火自焚死者,為劉文炳、劉文耀。凡死者二十有二人,皆致命赴義、爭光日月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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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首列刑辱姓名者,為方岳貢,夾二夾,完贓三千兩,不死,留用。次邱瑜,夾與岳貢同,完贓倍之而減其六之一。若雷耀龍、郝晉、王鰲永、沈日章、呂兆龍雖僥倖,而夾皆與岳貢同。其夾二夾仍不留用者,則有陳必謙、李明睿、張鳳翔、金之俊、沈惟炳、胡世安、張忻諸人。其夾二夾並子亦夾一夾、一者,為王志正。其夾二夾、頭箍一箍、仍夾其僕二夾、奪賊刀自刎死者,為張維機。其以古玉杯、金壺及諸賂器丐周鍾賄王旗鼓得復授職者,一為夾一夾之湯汝成、一為夾一夾之吳履中。其以削髮夾二夾者,方拱乾、楊昌祚、衛胤文、劉明偀、吳孳昌;夾四夾、追銀四萬兩死於家者,孫從度;夾四夾死尤慘者,李士淳、林增。其他如陳德純、方以智、王□、顧鋐、鄭楚勳、馮垣登、沈邦臣、蕭時豐、萬□、黃熙胤、張正英、趙士錦、吳伯宗、李起龍、郝傑、陸禹思、鄭逢蘭、范方、謝於陞、陳翔、林蘭友、蔡國光、劉中藻、何肇元、曹維才、李逢甲、錢增、鄒逢吉,或夾一夾、二夾不等。凡夾者共五十五人,雖為人好醜不類,而皆不免於辱者也。

  宋之繩削髮,以楊廷鑑、周鍾力薦於王旗鼓,免夾。汪光緒、楊若僑、周亮工、劉令尹俱未夾,此所謂囚辱者也。

  蔣德璟十三日辭朝,出住崇文門外;鄭二陽、曾纓、施元徵、張伯鯨、汪維效、翁希禹、程北科、宮偉鏐、程子奇、彭遇凱、施升、蔣臣、譚良友、史夏隆、嚴通、林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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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簡,所謂潛身者也。

  其叛逆奸臣姓名,則張縉彥、周奎、宋企郊等四人。其時以太子獻者,周奎也。以十九日同太監開齊化、東便二門獻城仍被夾者,張縉彥也。

  其受賊官職姓名,則劉太鞏、光時亨、楊枝起三人倡為助餉之說,客寫五千金丐宋企郊投名,召見授職。梁兆陽,召見凡二,授兵部侍郎;楊觀光,亦召見二,授禮部侍郎。周鍾、授檢討。撰勸進表、登極詔並獻下江南策,逢人即自詡牛老師極為歎賞者,周鍾也。項煜授太常丞。煜門生黎志陞為□腹心,欲大拜之;即昌言於眾曰:大丈夫大節既不全,當立蓋世功名,如管仲、魏徵可也。後授本職,始沮喪逃歸。南渡時,煜亦被人執而沈諸河死。錢位坤,授國子監丞。初賊不用坤,丐周鍾夤緣。偽文撰顧揚赴部時,對人曰:我明日此時,便非凡人矣(京師有不凡人傳)。薛所蘊,授祭酒,何瑞徵,授教習館元。宋學顯、趙京士、葉初春,授大理丞。賀王聖、吳家周,授原職。董家恆、楊廷鑑、韓四維、高爾嚴、陳名夏、張之琦、趙玉森、傅鼎銓、楊名琅、魏學濂、張元琳、吳爾壎、劉餘謨、魏天賞、史可程、朱積、蕭卓、王自超、劉廷琮、何九□、張九錫、劉肇國、李化□、姚文然、高衍、胡統虞、傅學禹、羅獻炆、梁清標、白胤謙、何胤光、李呈祥、龔鼒、趙頻、楊梅鶚、黃燦、成克鞏、張端、呂崇烈、劉廷諫、熊文舉、侯佐,俱原職。楊元錫、孫承澤、戴明說、傅振鐸、時敏、申芝芳、高翔漢、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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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益、郭元、金汝礪、朱徽、彭琯、林鳴球、柳寅東、陳白羽、張明駿、蔡鵬霄、衛禎國、涂必泓、王於曜、鄒黃、徽胤、吳之琦、張琦、程玉成、王皋、黃國琦、王孫蕙、孫以敬、王爾祿、吳泰來、武愫、李登雲,俱授職。龔□,授防御使。朱□,授四川府尹。張家玉,以建言綑三晝夜,仍授原職。凡為人一百有五,半皆一世知名之士也。

  所謂誅戮姓名者,首輔則陳演,夾一夾,追黃金三百六十兩、銀四萬七千兩逮,夜殺之。魏藻德,夾一夾,追銀一萬七千兩,其妻二、子二夾,飲□死。吏部尚書則李遇知,夾二夾、一,追銀四萬六千兩,仍夾死。

  其見於敝紙劄記如此。

    ★案衛胤文、吳爾壎殉揚州難,曾櫻殉貴州難,張伯鯨殉揚州難,各有傳。

    傅鼎遷南還,為鄉人非笑,嘗欲求一死所,與揭公重熙同舉義旗死,附見揭公傳。

    魏學濂欲有所為未遂,自縊死。無錫顧瑞徵與如皋冒襄嘗雪其冤,自有傳。

    張家玉起兵廣東,屢破連州、博羅、連平、長寧諸縣。轉戰一年,入據增城。清兵環攻之,戰十日乃敗,遍拜諸將,赴野塘死。附見瞿公式耜傳。

    方以智為僧入粵,清帥物色縶之,逼令更服則生、不更服則死。袍帽在左,白刃在右;惟其自擇。以智辭左而受右,帥起親解其縛,聽為僧。錢澄之記一事云:順治甲午,方密之以智既為僧,閉關高座寺。余往看之,寓報恩寺,坐賣卜周勿菴肆中。有老僧與同坐,故中官也。問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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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為桐城人。因曰:桐城有一方以智尚存乎?昔於內廷供事烈皇,一日御經筵回,天顏不懌,忽歎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如是者再,某跪請其故。上曰:今早經筵上,有展書官陳某,乃陳某子,其父巡撫河南,失機問大辟,繫獄候決。某衣錦薰香,展書朕前,略無戚容。不孝如此,其能忠乎?某跪進曰:展書官舊例皆然,跪進上前,防有不潔之氣上觸,故衣必鮮華,薰香盈袖,要令展書時芳香襲御座耳。上曰:既如此,便當辭官。不然,辭差可也。朕聞新進士中有方以智,其父方孔炤,亦以巡撫湖廣,與陳某同罪下獄。聞以智懷有血疏,日日於朝門外候百官過,叩頭呼號,求為上達。此亦是人子。言訖,又歎也: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未幾時,釋孔炤而辟某,孔炤之得生由此。外廷豈知之乎?余聞其語,隨到竹關說與以智。以智伏地哭失聲,北向九叩頭謝恩:甲午秋九月事也。

    按他書載襄城伯李國楨以三事要賊禮葬烈帝,遂死帝后旁。此事殊偽,寧都魏禧新樂侯傳後已詳辨之。其書具在,無可疑者。且國楨城守,盡撤守御。福王時,姜公曰廣詆為狂;果國楨有大節可取,姜公決不違心抹殺也。況譚吉聰「肅松錄」、吳陳琰「曠園雜志」所著趙一桂葬烈帝事俱甚詳,何獨無一語及國楨耶?而邵長蘅且云:以一桂事考之,襄城未嘗一至陵下無疑;而爭三大事及自殺,似傳偽。名節甚重,未易輕以與人也。國楨死帝后旁事,具見無錫鄒漪「明季遺聞」。其書順治間最先出,他書遂踵而襲之,正史亦據以為斷;而魏禧文集,都未寓目矣。吳梅村贈劉雪舫詩云:寧為英國死,不為襄城生。英國為張世澤,襄城則李國楨也。此又一證矣。

    張捷,為東林僧人逼死雞鳴寺。楊維垣詐稱殉難,置三棺於中庭,挾二妾霄遁,半道遭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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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死。某氏「記略」,則謂二人皆馬、阮黨,晚節自全,人皆異之;傳聞異辭耶?正史亦與死節諸公並書,據某氏言耶?抑別有見而不寧惟是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