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8a0265
卷9
烈皇小識卷八
十四年,八月十九日,聖駕視學,釋奠禮成,步至東西廡,遍閱諸先儒神位,因召禮部左侍郎王錫袞、右侍郎蔣德璟、祭酒南居仁三臣論曰:『宋儒周程張朱邵六子,有功聖門最大,今稱以先儒,位在漢唐諸儒下,禮殊未稱,爾部會同詹翰等官,議所以尊崇之!至於六子格言,即督令儒臣編綦成書,以弘聖教』!三臣承旨,即於九月題請開館編纂六子諸書;而尊崇位號,時廷議不一,不果行。
大學士周延儒罷。延儒林居時,長興周仲璉,特往通譜,敘叔姪禮,事之惟謹。延儒之再召也,秀水吳昌時為之效奔走,延儒入都,仲璉官兵部員外,昌時官禮部郎中,共入其幕下,每朝夕,輒便衣直達臥室,與侍者交通,探聽閣中消息,隨在外招搖市權。昌時醉心吏部,誠得一日稱吏部郎,即死無恨,宜興亦擬借此塞其望而遠之,遂以郎中調文選司,破格極矣。往時科道年例,在二八兩月,科一人,道二人,間或吏部一人,此舊例也。昌時為政,例推給事中范士髦等四人,御史陳藎等六人,科道群起大譁。吏科都給事吳麟徵、河南掌道御史祁彪佳率兩衙門集於公所,與時昌面議。及是日,科道齊集,援集例相責,昌時怗過,絕無引咎意。御史某,不勝其憤,提所坐椅搏之,昌時
倉皇而出,且曰:『若奚為待我如此?我當盡例出諸御史』!諸御史聞之,咸怒髮上指,與時昌有不兩立之勢矣。又宜興自恃聖眷,視同官蔑如也,井研輩皆有慍心。緹帥駱養性有陰事,宜興刺得之,以挾制駱,使為己用,往來傳遞者,昌時也。養時有原餽,宜興不受,昌時竟隱匿焉,養性以此飲恨刺骨。內奄王之心,頗不樂宜興,曾向宜興云:『我們才力有限,還求老先生包容』!聞者危之,而宜興不以介意。清兵入犯,宜興督師逐之;總督范志完,宜興辛未所取士,其人大言不慚,無纖毫實用,宜興以一切軍情委之。宜興之出督師也,上注望甚殷,刻刻遣人偵伺,而宜興駐通川,每日幕客攢集,午後始開門收文書,應故事,所謂躬歷戎行,鼓舞將士者,未之能也。清兵出口,各路援師,尾之而行,不敢邀擊,厚賄宜興以求敘功,宜興諾之。襄城伯李國禎,與王奄俱有私人,欲入敘功疏中,宜興不從,乃比而揭其短入告,謂:清兵已驕,邀而擊之,可隻輪不返,宜興私通清兵,禁諸將不得一矢相加遺,坐是,安然出口。上信以為然。適給事中吳甘來、御史王章疏參本兵張國維;而德州兵備雷演祚,亦疏參范志完,皆與宜興有連,奉旨:『周延儒著府部九卿科道議處』!閣臣合詞申救,得旨:『內外多艱,用人罔效,誤國害民,皆朕不德所致,周延儒著致仕去』!
特旨:『修撰魏藻德陞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藻德辭,陳演請『改少詹事辦事,仍照三品用』,上從之。此與劉之綸同一破格,然之綸以戎事超授,雖未成功,猶
歿於陣,與藻德天淵矣。
八月,會試天下士。命大學士陳演、魏藻德為試官,取中陳名夏等三百五十人。時以邊警,大計改五月,會試改八月,閣臣循序,應以蔣德璟為副,時上究心天象,凡日月見食,及星宿纏犯,取中國曆驗之不甚應,以西曆驗之輒應,遂加西人湯若望尚寶司卿,專理曆法。先是召對,德璟奏及之,曰:『湯若望有何好處,皇上如此優禮』?上曰:『古帝皇招徠遠人,湯若望遠夷慕化,朕故優待之有加。卿言清兵屢次內犯,震驚宗廟,卿何不攆之使去』?及是,遂抑德璟而用藻德,而棘闈之役,亦止於此。藻德離孝廉未三年,驟典文場,說者謂文脈亦促甚矣。
兵部尚書張國維罷;逮總督范志完,順天巡撫潘永圖下獄。時給事中吳甘來,疏論:『國維昔任撫江南,惟以巧言令色為務,有「浪子中丞」之稱,及任本兵,寸籌莫展,惟首輔意旨是徇,打恭作揖,便成職業』云云。上頗知國維罪狀,疑加重譴,國維捐厚資,乞援於內奄,乃得旨:『閑住』。德州兵備雷演祚,疏論志完在山東縱兵淫掠,及金銀鞍數千兩、馬百匹,行賄京師等事,有旨:『志完革職逮問』!永圖以失機,亦奉旨:『革職逮問』。
范志完伏誅。上特召雷演祚入朝,與志完面質於中左,問疏內所奏事款,歷歷有據。上又問演祚曰:『爾所言稱公頌德,遍於班聯者,誰也』?演祚對:『周延儒招權納賄
,如起廢清獄租,皆自居為功,考選科道,盡收門下,凡求總兵、巡撫者,必先通賄幕客董廷獻,然後得之』。上即命逮廷獻,上問志完金鞍馬匹。招稱送右諭德方拱乾。上併召拱乾,拱乾力辨云:『臣以詞林冷局,無票擬招駁之責,且甫入都,安有此事』?上即令拱乾去。志完被逮,知上方注意封疆,決無生理,滿載淄重,望門投送,而不得要領,卒置於法。永圖亦坐封疆失事律,決不待時。
逮大學士周延儒於家,吏部尚書鄭三俊罷。先是,御史祁彪佳、賀登選各疏,參吳昌時紊制弄權,給事中郝昌,疏劾:『吳昌時、周仲璉竊權附勢,納賄行私,內閣票擬機密,每事先知,總之:延儒,天下之罪人,昌時、仲璉,又延儒之罪人』。至是,御史蔣拱宸疏論:
『昌時入延儒之幕,與董廷獻表裏為奸,無所不至,贓證纍纍,萬目共見。即如南場一榜,非其親戚,即以賄賂,皆昌時為之過付,伊弟肖儒、伊子弈封,公然中式,毫無顧忌,以至白丁銅臭汪庶、陳咨稷等,皆夤緣登榜,其貪橫如此,尚知有朝廷法紀哉』。
末又指『通內』一時,時緹師駱養性細刺昌時與延儒通賄諸款,具事件上聞,諸奄亦盡發延儒蒙蔽狀,復遣緹騎逮延儒對勘。而三俊以舉用昌時,引罪回籍。延儒就逮,將所居樓閣三楹,盡行焚燬,蓋生平寶藏,咸集於此;紫貂帳以十計。清河參有一雙重十兩者,金珠非最上乘不能登此樓,焚時,火焰皆作五色云。
蔣拱宸疏參宜興及吳昌時,內有『通內』一事,為上所最忌;七月二十五日,召府部九卿科道廷鞫,上角素,率太子與定王同訊。呼昌時前,詰其通內,上聲色俱厲。昌時辯:『祖宗之制,交結內侍者斬,法極森嚴,臣不才,安能犯此』?上呼蔣拱宸面質,拱宸戰栗,匍伏不能措一語。上愈怒,叱退拱宸,然上意已有成局,不待拱宸之對質也。昌時始終不為屈,曰:『皇上必欲以是坐臣,臣何敢抗違聖意?自應承受,若欲屈招,則實不能』。上即命內侍用刑,閣臣蔣德璟、魏藻德出班奏曰:『殿陛之間,無用刑之例,伏乞將昌時付法司究問』!上曰:『此輩奸黨,神通徹天,若離此三尺地,誰敢據法從公勘問者』?二閣臣奏:『殿陛用刑,實三百年未有之事』!上曰:『吳昌時這廝,亦三百年未有之人』。二閣臣口塞,叩頭而退,內侍遂進用夾,兩脛皆絕,昏迷不省人事,乃命下錦衣衛獄,昌時已不能行,衛役負之以出,進見衛帥駱養性曰:『請受刑』!養性曰:『汝甫受刑,尚不省人事,且俟後審』!越數日,衛審一如廷鞫,語不梢屈,乃刑其兩家人,亦終無所招,後有旨:『送法司』!咸謂有生機矣,不數月而斬決之旨下。先是,韓城之逮也,昌時本無所置力,而掠之居以為功,王陛彥臨刑恚恨曰:『吳昌時殺我也』!旁人皆為咋舌,而昌時更揚揚自得也。及是,奉旨:『吳昌時著即會官斬決』!與王陛彥之旨同,人以為有天道焉,其實不盡然也。
逮張國維下獄。時追論其中樞誤國之罪,故部擬『贖徒』,有旨:『張國維中樞溺職
,一徒豈足蔽辜,還著再擬具奏』!
九月。廷對策士,賜楊廷鑑、陳名夏、宋之繩,進士及第有差。
上點禮部尚書李建泰、左副都御史方岳貢,俱以原官兼東閣大學士入閣辦事:岳貢守松江十五年,以錢糧拖欠,停俸督徵,故久稽不遷;今春入覲,有以岳貢操守廉潔薦者,上特授左副都御史。適吏部某,以某事奉旨詰責,尚書李遇知曰:『臣正行糾駁』,岳貢曰:『何不即行題參』?一語深當聖意,遂同建泰入閣──從來閣臣無帶都御史銜者,亦變例也。
給事中時敏,例推金華太守,敏求援於岳貢,岳貢令急進一條陳,疏方具,忽奉嚴旨:『下部議處』!眾相訝不解所謂,及例推本上,岳貢票旨:『時敏方在議處,何得遽行陞擢?員缺另推』!議本上,奉旨:『時缺著降三級照舊管事』!仍嚴然文郎矣。
周延儒賜死。宜興逮至旅邸候命,所挽回者,不遺餘力,欣欣向榮之念。及是夜半,而勒令自盡之旨下,宜興從襆被扶起聽旨。旨內先歷數其罪,至姑念句,內奄止不即讀,宜興意有非望,稽首稱聖恩者再四,奄候其稽首畢,始宜『著勒令自盡』!宜興悸魄喪魂,左右不能自持,繞屋而走,妄思竄逸,緹帥令二緹騎執持之,延至四鼓,緹帥乃勉強從事。又宜興素服參附,氣斷矣,四肢猶煖潤如生,緹帥懼有他虞,急以釘釘入腦門,始敢復命,較之韓城為尤慘云。先是,上與閣臣語及宜興曰:『朕恨其太使乖』。晉
江以告宜興。曰:『事如此英主,不使乖,不得也』!周仲璉費四萬金,乃免於難。
上特起沈自彰為文選郎中,改四川布政張法孔為職方郎中、加太僕卿銜,皆以其有廉名也。
上禁諸臣服餚,袖長不得過一尺,宮中盡撤金銀等器,俱用陶器,並諭誡諸臣,不得擅用金銀──說者謂黃鍾大呂,清廟明堂之器,文質彬彬,斯為美矣,僿極則鬼,君子病之。今以玉食萬方之主,而降為汙尊杯飲之事,是貉道也,何以能久。
北兵退後,京城瘟疫盛行,朝病夕逝,有全家數十口,一夕併命,人咸惴惴慮其不免。上時令張真人建醮祈安而終無驗,日中鬼出為市,店家至有收紙錢者,乃各置水一盂於門,市者令投銀錢於水,以驗真偽。民間終夜擊銅鐵器聲,以驅厲出,示聲達九重,上不能禁。景色蕭條,早知有黍離之歎矣。
宮中有□庫累朝不開,上至是忽欲開閱;璫以從來未開為言,而上意甚堅,璫不敢逆,開進,空無所有,止後架貯小紅箱一隻。捧至,預書崇禎某年某月某日開,上以其預定也,益異之。及啟視,止盛畫三軸,其一則無數軍民,相背而立,上曰:『此殆言軍民背反耶』?其二,則無數官吏士民,俱若倉皇逃竄之狀,上曰:『嘻!亂離不遠矣』!其三,則止有一人被髮赤體,其貌則儼然御容也,群璫相顧動容,上憮然不樂而出。
是年正月,李賊圍承天,知府某,開門迎賊,巡撫宋一鶴,鍾祥知縣蕭漢皆死之,
巡按李振聲迎降,與賊通譜。欽天監博士楊永裕亦降,請發顯陵,忽大聲起山谷若雷震,賊懼而止。賊至黃陂,知縣某挈印走,賊設偽官,士民殺偽官,賊怒,反兵屠之,遂陷德安。黃州守將王允成,棄城東下,方國安諸賊,退屯漢口,左良玉亦東下。
江陵舉人陳萬策、李開先,為賊侍郎喻上猷所開薦,賊檄下,萬策自縊,開先觸牆死。
獻賊襲陷蘄州,屠之,兵備許文岐徇難;復陷蘄水,亦屠之。
二月,湖廣賊陷澧州,又陷武岡川,岷王遇害,隨合於闖。闖賊令老回回守承天,羅汝才守襄陽,而自攻郟縣。知縣李貞,率士民堅守,殺賊甚眾,力竭乃陷,李貞罵賊不已,賊怒,褫其衣冠,倒懸於地,貞大呼曰:『高皇帝有靈,我必愬之,願為厲鬼以殺賊』!賊愈怒,斷其舌,剮之;母喬氏及妻,俱死。賊還屯荊州。
五月,李賊攻常德,巡撫陳睿謨逃,城遂陷。嗣是辰、岳相繼俱陷。獻賊自蘄水一夕馳至黃州,乘大霧攻城,城遂陷;原任副使樊為城罵賊賊刺之,洞胸死。麻城周文江降,賊署為偽知府。
闖賊襲殺革里眼、左金王,並其眾。時群賊俱奉闖賊約束,惟革里眼不相下,闖賊置酒宴左、革,殺之席上──革里眼,即賀一龍也。
四月,闖賊突入羅汝才營,即其帳中斬之,並殺其謀主袁珪。
五月,闖賊攻袁時中,殺之。時中初合於闖,闖許配以女;至是,時中通款於河南巡按蘇京,又擒闖賊零騎請敘功,故殺之。
五月,獻賊逼武昌,時議募兵守城,而庫藏空虛,三司長詣楚王請貸數十萬,王不應。募兵皆謂宜募土著,適承德潰兵東下,楚王盡招之,號為「楚府兵」。及獻賊陷漢陽。臨江欲渡,武昌大震,議撤江上兵,嬰城而守。都指揮崔文榮曰:『磨盤煤炭諸洲,淺不過馬腹,縱之飛渡,而嬰城坐困,非策也』。議者不從,賊果從煤炭洲南渡,直逼城下,攻武勝門,文榮率軍御之,多殺傷。而楚府新募兵,開門迎戰,文榮躍持矛大呼,殺賊三人,賊攢刺之,死。舊輔賀逢聖合家投塾子河死,長史徐學顏與賊格鬥,左臂斷,右臂持刀撲之,賊臠之。游擊朱士鼎,為賊所執,戟手大罵,賊去其左右手,自沈於江死。賊執楚王,盡取宮中藏金,輦數百車不盡,楚人於是憾王之愚也。賊沈王於江。屠戮士民數十萬,沿江積尸千里,其幸存民,或刖手足,或鑿目鼻,無一全形者。
闖賊陷保康,知縣石維壇死之,別賊至禹州,守將楊芬張朗降。
七月,總督孫傳庭發兵潼關,以總兵牛成虎、盧光祖為先鋒,會河南總兵卜從善、陳永福,合兵雒陽之下池寨,檄左良玉赴汝寧夾擊,令副總兵高傑將降丁為中軍,總兵王定官撫民,率榆寧二鎮兵為後勁。
總兵方國安合副將徐懋德、馬士秀等,由蘄州進發,夜擊賊於大冶,斬首千級。前
鋒既勝左鎮諸軍並進,獻賊令賊將守武門為浮橋於金口,悉眾西渡向岳州。
八月,孫傅庭師次閿鄉;闖賊亦進,盡發荊襄諸賊,會於河南。牛成虎前驅,遇賊於雒陽,擊敗之,再擊於河岸,又敗之;追走至汝州,成虎以孤軍無繼,退屯澠池。
丙寅,方國安等復黃川,斬偽官。癸酉,諸將進次楊邏堡,距武昌三舍。監紀推官吳敏師,聯絡蘄黃義勇萬人,與師會,總兵常安國以舟師先進,轉戰金沙洲,奪賊百艘。丙子,諸將齊至武昌,獻賊出戰,大敗,遂西走,陷咸寧、蒲圻,距岳州百里,湖南巡撫李乾德、總兵孔布貴,盡移居民遠徙,而伏兵於內,開門迎賊,賊入,伏兵盡發,盡殲之,留四賊,各割一耳,貫箭縱回。獻賊怒,益來攻,乾德虛立營壘,下伏大,而積薪其上,賊以火攻之,大發,殺賊數千。賊愈怒,悉眾圍岳州,百道並攻,遂陷,乾德、希貴走長沙。戊寅,賊至湘陰,城已一空,獻賊登舟南渡,忽大風起,覆舟,溺死賊數千,復還岳州,盡殺所掠婦女,焚其舟。陸行抵長沙,士民空城走,乾德奉吉王、惠王走衡州。守將尹先民迎降,推官蔡道憲不屈,殺之;健卒林後等,解衣裹尸,葬道憲於南郊,俱自縊。
九月,孫傅庭次汝州,偽都尉四天王李養純,率所部來降;知賊在寶豐,傅庭進圍寶豐,賊堅守不下,闖賊以輕兵來援,白廣恩、高傑、盧光祖逆戰於城東,敗之。次日,復以精騎數千,直攻官軍,復擊走之。傅庭曰:『寶豐不急下,而拔兵大至,賊腹背
受敵矣』。親督諸軍,悉力攻城,拔之,斬偽官陳可新等千餘人,遂以大兵搗唐縣;時賊家口盡在唐縣,官兵入城,盡殺之。甲辰,傅庭復郟縣,縣甚窮,官軍乏食,闖將將精騎萬餘逆戰,官軍擊斷闖賊坐纛,三戰三勝,闖將奔襄城,官軍進逼之。時河南所在饑荒,官軍饋糧不繼。壬子,兵噪於汝州,降盜李際遇,陰通賊。癸丑,賊率精騎大至,傅庭問計於諸將,高傑請戰,白廣恩曰:『師老矣,宜分據要害,步步為營,以圖萬全』!傅廷恐賊遁曰:『將軍何怯也,獨不如高將軍耶』?廣恩不懌,引所部八千人南走,賊設伏以待官軍,官軍接戰,陷賊伏中,大敗。高傑乘嶺上望之,曰:『不可支矣』!麾眾急退,官軍大奔,賊驅大隊來,追至孟津。是役也,士卒死者四萬餘人,盡喪其軍資甲仗,傅廷與傑走河北。戊午,闖賊向潼關,白廣恩擊走之,傅庭亦回軍潼關,眾尚有四萬人。
獻賊襲陷衡州,桂王及吉、惠二王走永州,獻賊復追之,湖南巡撫劉熙祚,遣兵護三王入廣西,而自入永州拒守,奸人內應,熙祚不屈遇害。戊戌,官軍復岳州,盡誅偽官,獻賊東犯江西萍鄉。
十月辛酉朔,副總兵沈萬登復汝寧。是日,賊將軍馬司尚志蒞任,萬登擁眾突入,誅尚志,並殺諸偽官。時襄、雒豪傑並起,萬登與毛顯文、劉洪起皆起布衣,聚眾數萬,各保寨以逐賊。闖賊偽授萬登威武大將軍,不受,鳳督馬士英承制,授為副總兵。
闖賊遣弟一隻虎陷閿鄉,遂攻潼關,闖賊間道綠山崖,出潼關後,官軍大驚,遂潰,賊盡入關掠。傅庭、白廣恩退屯渭南,賊合眾十餘萬陷渭南,傅庭陣亡,知縣楊暄死之;隨陷商州,商雒道黃世清死之;直抵西安,巡撫馮師孔,督兵出戰,被執不屈死。西安陷,按察使黃綱自盡,長安知縣吳從義、指揮崔爾達、秦府長史章世炯,俱投井死。鄉紳右都御史焦源溥、御史王道純、禮部主事南居益、都司使邱從周,俱罵賊死。宣府巡撫焦源清、山西參政田時震,俱不受偽職死。磁州兵備祝萬齡自經。學宮山東僉事王徵,七日不食死。舉人席增光、朱誼泉,俱投井死。而左布政陸之祺、總兵白廣恩俱降。闖賊據秦王府,授秦王偽將軍世子,妃劉氏曰:『國破家亡,願一死』!闖賊遣歸母家。秦藩富甲天下,盡為賊有,賊分兵徇諸縣,蒲城知縣朱一統,抱印投井死。中部知縣華堞,與一妻一妾俱自縊。賊改西安為長安府,榜掠巨室助餉(按令為朱新用,乃晉宗,不知諸本何以皆作華堞,華堞為楚宗,時為宣諭楚豫江北一帶義勇使,非令也,人習知其名而概書之耳)。
獻賊陷袁州,令賊將邱仰寰居守,左良玉遣兵攻袁州,參將高山,奮身先登,斬賊數百級,擒斬邱仰寰,遂復袁州。
獻賊至長沙,突至吉安,官軍驚潰,兵備岳虞蠻逃,城復陷,賊復入袁州。
十一月,闖賊命賊將田斌守西安,而自往延安大會群賊,分五百騎按行,鳳翔守
將,誘而殺之。闖賊怒,親攻鳳翔,陷之,屠其城。遂逼榆林,兵備都任,及原任總兵尤世威、王世顯、侯世祿、惠顯、侯拱極等,斂各堡精銳入鎮城,歃盟誓神,推世威為主,協力拒守,賊誘說三日不聽,賊四面環攻,城上強弩疊射,賊死尸山積,賊攻益力,逾旬日不克,賊以衝車環城穴之,城崩數十丈,賊乘勢擁入城,遂陷。都任合家自縊死,尤世威縱火焚其家百口,揮刀突戰死。諸將各率所部巷戰,殺數千賊,至死無一降者,合城婦女俱自盡,無一受辱者。賊攻寧夏,總兵官撫民迎降。賊攻慶陽,堅守四日,力屈,城陷,守巡二道段復興、董琬鄉,鄉紳太常少鄉麻禧,俱死之。賊屠慶陽,執韓王。
獻賊知官兵陷岳州,沿江設伏,而令賊千人,以巨艦載輜重順流下,副將王世泰、楊文富邀擊之;賊佯走以誘官軍,官軍溯流爭上,盡奪輜重,賊伏發,四面夾攻,官軍大潰。賊復入岳州,左良玉令馬士英趨長沙,馬進忠等趨袁州,士秀等復臨湘,進逼岳州,賊將混天龍,統萬人乘輕舟迎戰,士秀三分其軍,繞賊舟後反擊之,賊大敗,趨入城,士秀麾諸軍登岸,急攻之,賊突門出,走長沙,遂復岳州。馬進忠等,進薄袁州,賊西走,遂復袁州,盡誅諸偽官。總督呂大器亦統兵復吉安。
殺太監劉元斌。元斌監軍討賊,賊在陝雒,元斌留歸德不敢進,縱兵大掠,殺樵汲者冒功;及論辟,未得旨,即奏辯,上怒誅之。
十二月,闖賊徇西北莊浪、涼州,二衛俱降,遂圍甘州,乘夜雪登城,巡撫林日瑞、總兵郭天吉、同知藍臺等皆死之,殺軍民四萬七千餘人,餘處俱投降,惟西軍衛固守不下。
十七年甲申,正月,庚寅朔,大風震屋,揚沙,咫尺不見,占曰:「風從乾起,主暴兵至,城破」。癸丑夜,星入月中,占曰:「星入月中,國破君亡」。時闖賊僭偽位於西安,偽號「大順」,偽元「永昌」,宋獻策偽軍師,牛金星偽丞相,設偽六政府:偽吏政宋企郊、偽戶政楊建烈、偽禮政鞏、偽兵政喻上猷、偽刑政陸之祺、偽工政李振聲,皆明臣降賊者。
上困寇氛孔棘,臨朝,向閣臣歎曰:『賊勢如此,閫外無人承認,府庫殫竭,將如之何』?李建泰奏:『主憂如此,臣敢不竭駑力,臣家曲沃,願以家財佐軍,臣請提兵!上大喜,慰勞再四,曰:『卿若行,朕當訪古推轂禮,親餞卿郊外,不敢輕也』。建泰退,即具揭,題用衛貞固、凌駉,又題郭中傑加副總兵銜,管中軍事,又請馬兵五百及旗牌等項,遂於二十六日啟行,上預傳:『至期行遣將禮,朕御正陽樓宴餞督輔,並召內閣五府部院掌印官侍坐,鴻臚贊禮,御史糾儀,大漢侍衛,應用法駕宴桌,該衙門預備』!上又命查大明集禮中遣將授鉞告廟禮,看議酌行。是日乙卯,上御正陽門樓親餞之曰:『先生此行,如朕親征』。建泰受餞,叩首謝恩,既去,上目送久之。返駕,復大
風沙,占曰:「不利行師」。
二月,闖賊統眾四十萬,從禹門渡黃河,陷絳州、曲沃、臨晉、河津。破蒲州,舊輔韓爌死之。破平陽,知府張嶙然迎降。巡道李士焜逃,總兵高傑,退至澤州,沿途大掠,賊遂薄太原──時初六日也。巡撫蔡懋德,遣標下驍將牛勇、朱孔訓出戰,孔訓傷死,牛勇陣亡,一軍皆沒,城中奪氣。懋德知事不可支,寫遺表令賈士章走京師上聞,中軍盛應時先殺其妻子,誓將死敵。初八日,風沙蔽天,賊夜乘風登城,懋德應時赴鬥死。布政趙某、副使毛某及府縣鄉紳等官,共四十六員,皆死之,晉王遇害。
上傳工部尚書范景文、禮部侍郎丘瑜,俱以原官兼銜,入閣辦事。
上御書親敕督輔:『朕仰承天命,繼祖宏圖,自戊辰至今甲申,十有七年矣兵荒連歲,民罹干戈,流毒直省。今卿代朕親征,鼓厲忠勇,選拔雄傑;其驕怯逗玩之將、貪酷倡逃之吏,當以上方劍從事。行間一切調遣賞罰,俱不中制。卿宜臨事而懼,好謀而成,真勦真撫,掃蕩妖氛,旋師奏凱,勒名鐘鼎,須代朕至意,遍行示諭』!
建泰甫出都,師次涿州,營兵逃歸者三千人,過東光,兵不戢,士民閉城拒守,建泰怒,留攻三日,被之。至廣□,紳衿城守不納,亦留攻三日,破之,殺紳王佐等及知縣張宏基。
闖賊至忻州,官民迎降。進攻代州,總兵周遇吉固守,連戰十餘日,殺賊萬餘。賊
悉眾來攻,遇吉退守寧武關,賊復逼寧武,遇吉連發大,殺賊近萬人。會火藥盡,有請款者,遇吉曰:『三日內殺賊且萬,若輩何怯耶?能滕之,一軍盡為忠義,若不支,縛我以獻』。於是開門奮擊,殺賊數千人。賊懼,欲退,或為賊謀,請分為十隊,更番迭戰,且去帽為識,有帽者輒殺之,賊乃引兵復進,去帽以自別,官軍不能支,城陷。遇吉縱火焚其家,而自揮短刀力鬥,身中流矢,牙兵俱盡,遂見執,罵賊甚厲,賊怒,縛於市磔之,屠寧武。太常寺少卿吳麟徵請棄關外寧遠前屯二衛地,徙總兵吳三桂入關,屯兵近郊以衛京師,廷臣皆以失地非策,莫敢主其議。
上諭:『吳昌時著即會官斬決!其財產並罪輔周延儒貯產籍沒充餉』!上又諭:『周延儒見賄忘法,本當全沒家產,今量追十二萬,著周肖儒、周奕封完納。吳昌時量追五萬,俱免籍沒』!
上命太監閻國輔等,賚餉往蘇寧等處給軍,時始聞山西全陷。
上分遣太監監制各鎮。盧維寧往通津臨德,方正化往真保、杜勛往宣府,王夢弼往大名、廣平,閻思印往順德彰德、牛文炳往衛輝、懷慶,楊茂林往大同、李宗化、張澤民,往蘇鎮中西二協。
上特陞兵部都給事張晉彥為兵部尚書,又令兼翰林學士。
闖賊至大同,軍民皆降,總兵朱三樂自刎。巡撫衛景瑗、兵備朱家仕、糧儲徐有聲
皆死之。庠生李若葵,合家九人,俱自縊,先題曰:『一門完節』。代王遇害,賊殺代府宗室殆盡。
上召忻城伯趙之龍、撫寧侯朱國弼中左門面對,乃命國弼總漕淮安,之龍掌南京中軍都督府印,管守備事。
闖賊陷真定。先是,知府丘茂華聞城警,預定令家眷出城,巡撫徐標,下茂華於獄。標中某某,伺標登城指畫守御時,乘不意,掖而投之城外,殺之,從獄中擁茂華出,茂華遂檄所屬州縣,預備迎賊。數日後,賊始以百騎來受降,時二十二日也。二十三日,上召諸臣面對:先是,左都御史李邦華密疏請:『擇大臣奉太子南行,臣等輔皇上固守』。聖意頗以為然,大學士陳演微洩之。是日,召對,庶子項煜面具小疏,極言當南巡者八,上曰:『國君死社稷,正也,朕死決矣』!大學士范景文、周邦華,擬申前請,給事光時享大聲曰:『奉太子往江南,諸臣意欲何為,將欲為唐肅宗露武故事乎』?二臣乃不敢言。已而上命魏藻德陞兵部尚書,督師津德;方岳貢陞戶部尚書,督漕臨濟,意擬從范、李二臣之請矣。既而復撤前命,或云:『時傳闖賊已南下,故止之』。
三月,大學士陳演、蔣德璟罷。演以多貲,不敢出京,遂及於禍。
上召張國維於獄,同庶吉士史可程、舉人朱長治中左門面對。
昌平兵噪,焚劫城中,巡撫何謙以聞,有旨:『何謙帶罪供職』。
初四日壬辰,欽天監奏:『帝星下移』。
詔封各總兵吳三桂平西伯,左良玉寧南伯,唐通定西伯,黃得功靖南伯,俱給敕印;劉澤清實陞一級,劉良佐、高傑、馬科、姜懷、孔希貴、葛汝芝、許定國、王承允、劉芳名、李棲鳳、曹友義、杜允登、趙光遠、卜從善、楊御蕃、馬岱、黃蜚、高第各陞一級;督撫馬士英、王永吉、黎玉田、李希沉各加陞二級。
詔總兵吳三桂、劉澤清、唐通帥師入援,三桂、澤清不奉詔,惟通以二千人至,陛見,上慰勞再三,同太監杜之秩守居庸。
大庸伯張國紀進助餉銀萬兩,晉封為侯。
上召文武大臣及科道於中極殿,問御賊之策。有言『守門乏人,請考選科道;餘皆練兵加餉』套語。駙馬鞏永固面奏:『賊勢猖獗,官兵畏賊如虎,祈簡才望大臣,重守都城,聖駕南巡,徵兵親討,臣號召京畿義勇,可從十萬眾扈從起行』!上意不決,諸臣皆言其誕妄。既退,議分守九門,稽察出入,召見庶吉士於中左門,特命陳名夏陞修撰,兼戶兵二科給事中。
闖賊陷宜府,叛將白廣恩,先移書約總兵姜瓖降,太監杜勛,出城三十里迎賊入城,執巡撫朱一馮殺之,巡按霍達逃。
命給事中韓如愈馬嘉植催解浙直京邊正項,並改折贓贖,及周延儒、朱大典、吳昌
時等贓銀督解。時賊信已急,諸臣咸思南竄,故二人營謀此差。如愈曾疏論劉澤清,過東昌,澤清遣人殺之。
晉封嘉定伯周奎為侯,上遣太監徐高宣詔求助,謂:『休戚相關,無如戚臣,務宜倡自十萬至五萬,協力設處,以備緩急』!奎謝曰:『老臣安得多金』?高泣諭再,見其堅辭,拂衣起曰:『老皇親如此鄙吝,大事去矣,廣蓄多貲何為』?奎自具疏,勉助一萬金。太監王永祚、曹化淳等有助三萬、五萬者。王之心富第一,上面諭之,對以家計消乏,僅獻一萬,後之心為賊拷掠現銀十五萬兩,金銀什物稱是。周奎抄出現銀五十三萬兩,什器段疋無算。
上命張國維仍復原官,總督浙直兵餉。初,國維就逮輦,揣知庫歲空虛,朝廷首急軍餉,乃倡開事例一法;殺人行劫者,皆得輸金贖罪,謂:『國維一至江南,數百萬可立致』,上惑其說,先諭刑部:『張國維附和罪輔,蒙弊君上,本當重治;念方士亮等輕擬,著免罪候用』!至是,有總督浙直之命,時賊警已逼,遂連夜疾趨,中途已聞變矣。過蘇州時,江南尚無所聞,應撫已移鎮,鎮江紳衿共留國維,即於蘇州抵住以資彈壓。國維自揣皇上已徇難,大位未定,事不可知,決意南歸,俟宏光即位,諸事就緒,始抵蘇州蒞任。
臨清總兵劉澤清,虛報大捷,賞銀五十銀,又詭言隨馬被傷,再賞藥資四十兩,命
速赴保定勦賊,澤清不從,即於是日大掠臨清,統兵南下,所至焚劫一空。
闖賊陷保定。賊至城下,李建泰迎降,中軍郭中傑縋城降,兵潰,遂陷。同知邵宗元佩府印被執,不屈,死之。鄉紳御史金毓峒分守西府,賊執之謁偽將:毓峒奮拳毆賊,投井死,妻王氏自縊;姪振孫,係武舉人,登城射賊,應弦立斃,賊攆殺之;毓峒媳陳氏,年十八,尚未嫁,與其祖母張氏、母楊氏、嫂氏,同時投井,張氏抱其孫於懷同下,侍婢亦從而下。知府方文耀,見城破,即自殺。
十三日,各城門分設紅夷大,給守城軍每名黃錢百文,連日日色無光,是夜,風色陰慘,沙塵刮天。
上命襄城伯李國禎團練京營兵,又命太監曹化淳督理城守。
十五日,癸卯,日色益晦,正陽門外伏魔廟,杵忽自中劈,又南京孝陵夜哭。
闖賊叩居庸關,總兵唐通、太監杜之秩迎降。
總督王永吉兵敗,陷賊,賊縱之歸,本兵張縉彥為請召對,閣臣疑之,叩縉彥以永吉來意。縉彥初不言,固問之,乃云:李『自成有二策,請上擇之:一如漢楚故事,畫地為界;一解歸誠以大將軍輔政』。閣臣大駭,遂票旨:『王永吉喪師辱國,不准召對』!
闖賊至昌平,軍民爭降,總兵李守鑅,力格殺數賊,賊攆刺之,乃拔刀自刎。鄉紳
張羅彥自殺,巡撫何謙南奔。
十六日,上御殿,召考選各官,問以治餉安民。滋陽知縣黃國琦對曰:『裕餉不在搜括,在節慎;安民,繫於聖心,聖心安,則民心安矣』!上首肯,即面授給事中餘遞奏本半,忽祕封呈進,覽之色變,即起入內,久之,諭各官退,始知為昌平失守也。闖賊破昌平,將十二陵享殿,悉行焚燬,隨分兵掠通州糧儲。
十七日,上召文武各官,上泣下,諸臣亦相向泣,束手無計。上書御案,有『文臣個個可殺』語,密示近侍,隨即抹去。是日,襄城伯李國楨領京營兵出城立營,城下數萬人,一時潰散。夜漏半,曹化淳開廣寧門迎賊入,守城勛衛皆逃。御史王章,賊呼之降,不應,遂殺於城上。給事中光時亨,即長跪迎降。
賊軍師宋獻策,占十八無雨,則京師不可破,有雨,則一攻即下。至是日,黃沙障天,忽而淒風苦雨,良久,冰雹雷電交至。時賊已屯西城下,火飛入城中,西城竟日,無人敢行。近暮,定武橋南火起,始知外城已陷,奄走告上,上曰:『京營兵何在?李國楨練兵何在』?奄曰:『皇爺安得有兵?京營兵皆散,今惟有勸皇爺走耳』!先是,十五夜,上復召鞏永固問以前策,永固對曰:『賊前尚遠,人皆畏賊,六龍南幸,從者必多。今賊已逼近,人心瓦解,從行者臣不誤誤陛下也』。上頷之,及是夜,叛奄杜勖至城下,呼王相堯縋城入講,或欲留之,勖曰:『我家萬歲爺爺,威勢強盛,不反命者,
立屠京師矣』!遂縱去。一鼓,上召新樂侯劉文炳及鞏永固,令速帶家丁護駕,二臣曰:『臣等何敢私蓄家丁,所有家人,豈能當賊』?上亟退,召太監王承恩入,密語移時,急令出部署丁為巡南計。又別傳硃諭至內閣,命成國公朱純臣提內外諸軍,夾輔東宮,留守京師。已而呼酒與周后、袁妃,同坐痛飲,慷慨訣絕,妃先起名,上拔劍砍之,斃,后急返坤寧宮,自縊,上視之曰:『好好』!坤儀公主在旁哭不已,上叱之曰:『汝奈何生我家』?亦刃之,公主以手仰格,臂斷,悶絕於地上。又令太子、定王出避民間,盡去本等冠帶,戒諭:『今後慎毋露帝皇家形跡』!時承恩復命,上即微服雜內奄出東華門,至朝陽門,託言王太監奉出城,守者請以天明請驗,扈從者奪門,守者反擊之,不得出。朝陽係朱純城所守,急詣純臣第,閽人辭以赴宴未回。上歎息而起,復走定安門,門閘堅不可舉,天將曉矣,乃返厚載門,散遣內丁,隨以永王、定王,分送外戚周、田二家,手攜王承恩入內苑。是夜,閣臣方岳貢直宿精微科,四鼓,中涓口傳聖諭:『內閣諸先生速赴行在』!亟叩之,云:『倘聖駕已同鞏駙馬王太監出宮矣』!太子叩嘉定門,周奎高臥不起,門役不納,乃走匿內奄某外邸。
十九日,丁未,陰雲四合,城外煙焰障天。宣武門守門太監王相堯,領內丁千人,開門迎賊。偽將劉宗敏整軍入,軍容甚肅。張縉彥守正陽門,朱純臣守朝陽門,一時俱開,二臣迎門拜賊,賊登城,殺兵部侍郎王家彥於城樓,刑部侍郎孟兆祥死於城門下,
兆祥子進士孟章明,同母何氏,妻王氏,自殺於寓。
尚衣太監何親,見公主仆地未起,曰:『賊已將入,恐公主遭其辱,且至定府中避之』!乃負之出,宮人魏氏大呼曰:『賊入大內,我輩必遭所污,有志者早為自計』!遂躍入御河死,頃者從死二百餘人。群賊入城,取道演象所,群象皆淚下如雨。
殉難者:太學士范景文投井死。戶部尚書倪元璐,從容自縊。左都御史李邦華,自縊於先文信國祠中。左副都御史施邦耀,大理寺卿凌義渠,太常寺少卿吳麟徵,太僕寺丞申佳允,給事中吳甘來、周而淳,御史陳良謨妾時氏、陳純德、趙譔、吏部郎中劉廷諫,主事許直、順天推官劉有瀾,兵馬姚成、錦衣衛指揮李若珪、王國興,中書宋天顯俱自縊。庶子周鳳翔,於二十一日自縊。
中允馬世奇,與妾朱氏李氏同縊。修撰劉理順,同妻萬氏、妾李氏、子舉人某、婢僕十八人,俱自縊。檢討汪偉,同妻耿氏左右,縊於堂中。武庫司郎中成德、金鉉、同母章氏、妾王氏、弟生員金錝,俱投井死。光祿署丞于騰蛟,服冠服,呼妻亦服禮服同縊。生員曹文耀,妻張氏,生四子一女,城破,張氏率子女哭於家祠,同文耀庶母姜氏,二媳李氏鄧氏及乳母孟氏八人同縊。居民田某,合家自焚。李小槐同妻杜氏二子一女一婢,俱自縊。內官白某亦自縊。
新樂侯劉文炳,集男婦共十六人,登樓自焚,其弟劉文耀,同祖母瀛國太夫人投井
死,時年九十餘。
彰武侯楊崇善自縊。惠安伯張慶臻,合門自焚。宣城伯衛時春,率妻孥同投大井中,無一存者。都督周鏡自盡。
駙馬鞏永固,公主柩尚在堂,同子女四人,坐堂中縱火自焚。
逆闖入宮,問帝所在,大索宮中不得。偽尚璽卿黎志陞進曰:『此必匿民間,非重賞嚴誅不可得,今日大事,不可忽也』。乃下令:『獻帝者賞萬金,封伯爵,匿者夷其族』!至二十二日,庚戌,得先帝遺魄於後苑山亭中與王承恩對面縊焉。先帝以髮覆面,白袷藍袍,白紬褲,一足跣,一足有綾襪,紅方鳥,袖中書一行云:『因失江山,無面目見祖宗於天上,不敢終於正寢』!又一行云,『百官俱赴東宮行在』!二十三日辛亥,殮先帝先后於東華門,梓宮二,先帝用丹漆,先後用黝漆,加先帝翼善冠,滾王滲金靴;先后袍帶亦如之。同移庵內,主事劉養貞,以頭觸地,太慟,諸臣哭拜者三十人;拜而不哭者六十人,餘皆睥睨過之。叛閹某獻太子,逆闖留居西宮,封為宋王,太子不之屈。
宮人費氏,年十六,投眢井,賊鉤出之,賞賊將羅某。費氏紿曰:『我帝家人也,義難苟合,惟將軍擇吉成禮,死生惟命』!賊喜,卜日置酒極歡,費氏懷利刃,候賊醉,斷其喉,立死,費氏即自刎。
從賊者:大學士李建泰,兵部尚書張縉彥,戶部侍郎黨崇雅、禮部侍郎楊汝成、工部侍郎葉初春,少詹事楊觀光、項煜、諭德、何瑞徵、楊士聰,修撰楊廷鑑、陳名夏,編修梁兆陽、高爾儼、李士淳、薛所蘊、趙玉森,庶吉士、呂崇烈、成克鞏、張之奇、楊明朗、張端、黃燦、張元琳、劉餘謨、魯梁、魏天賞、劉廷琮、何九雲、劉肇國、張元錫、李化麟、姚文然、高珩、胡統虞、傳學禹、羅獻文、白允謙、何允光、龔鼎孳、趙頻、李呈祥、傳鼎銓、劉世芳、周鍾、魏學濂、朱積、吳爾壎、楊棲鴞、王自超、史可程、梁清標,右通政趙京仕,通政參議宋學顯,尚寶卿吳家周,太僕寺丞李元鼎,給事中劉昌、戴明說、孫承、傅振鐸、申芝芳、時敏、米徽、翁元益、郭充、高翔漢、金汝礪、介松年、龔鼎孳、楊枝起,御史柳寅東、朱朗榮、衛貞固、傅景星、蔡鵬霄、裴希度、涂必泓、韓文銓、陳羽白、熊世懿,吏部沈自彰、左懋泰、熊文舉、王顯、侯佐、楊元錫、吳孳昌、郭萬象,戶部王鳳林、金震出、衛周祚、程之璿、劉顯績,禮部黃熙允、湯有慶、吳之琦、張琦、劉大鞏、朱芾煌,工部潘同春、繆元、鄒魁明、方允昌、黃徽允、李登雲、呂趙龍、秦汧、馮秉清,司務孫節,大理寺正錢位坤,行人胡顯、李丕著、張元輔、東允謙、李之奇、許作梅、王予曜、沈元龍,國子博士李森先,學正王皋,光祿監事林銘球、順天炤、磨龔彝、侯以頭,考推官施鳳儀,知縣彭三益、黃國琦、孫以敬、王孫蕙,進士武愫、徐家麟、吳剛思。
逆闖入都,首先勸進者,陳演、朱純臣也;向賊叩頭求用,指斥先帝為無道者,魏藻德也;從獄中出而為賊策下江南者,張若麒也;其頌賊為救民水火,神武不殺者,梁兆陽也;代賊焚燬太廟神主者,楊觀光也;大負先帝委任,終以拷掠死者,李國禎也;先帝求金不應,東宮出亡不納,終賚盜糧,盡為賊有,負君辱國,貽恨千古者,周奎也;至叛奄曹化淳、王相堯輩,不足誅矣。
平西伯吳三桂,如請乞師。二十七日,三桂以清兵至山海關,先是,三桂聞京師失守,先帝殉難,統眾入關投降。而三桂父吳襄,故遼東總兵也,逆闖李自成執襄誅求金寶,索詐甚酷,三桂知之,即時返師出關,適清攝政王統兵將入大同,中途相遇三桂即剃髮詣營,叩首愬冤,願假大兵復仇,歃血立誓。攝政王為撤兵西行。逆成聞三桂之來而復去也,急統馬步兵四十萬追之,劉琮敏、李過等皆從,並挾太子、二王東行,追及三桂於關外。三桂見賊甚盛,不敢迎戰,入啟攝政王。攝政王令三桂先與交鋒,而自登高望之,待三桂將敗,即揮英王、豫王分左右翼以進。時逆成亦挾太子登高岡督戰,賊眾三面圍三桂,勢危甚,忽有白標兵二隊,繞出其後,如發風湧潮,所到之處,無不披靡。逆成頓足歎曰:『此必北兵也,三桂真挾北兵來耶』?急策馬走,賊眾大潰。次日令降兵部郎張若麒,奉太子如三桂營請罷兵。三桂留太子,而益治兵,破逆成於關內,逆成驅賊連營進發,三桂悉銳出戰,清兵助之,賊眾大奔,自蹂踐,死者十餘萬人,殺其
渠帥五人,逆成走永平,三桂又追敗之,逆成奔還京師──時四月二十四日也。三桂同清兵壓城而軍,逆成遂殺吳襄,並殺其家口三十八人。二十九日,逆成出阜城門西走,縱火燒諸宮殿,又燒九門雉樓,火光燭天。三桂遙望城中火起,知賊已走,追至保定,奮擊敗之,再敗之於定州北。逆成憤極,復勒勁卒返擊三桂,三桂以清鐵騎衝堅突入,斬其渠帥數人,首萬餘級,逆成中流矢墮馬,掖而騎,疾馳還營,即拔營歸陝西。三桂復以清兵掠陝西,逆成盡出銳卒迎戰,大敗,劉琮敏、田見秀等皆死,逆成乃棄西安,由商雒入隕襄,渡江趨武昌。逆成屢敗之後,每行軍,大隊在前,已率數十騎在後,一夕,大風飛沙,對面不相睹,逆成同二十八騎趨通山,登九宮山,鄉兵遇之,亂刃交加,遂剁逆成於馬下。
★逆成既斃,賊眾無主,乃謀向何總督投降。時何騰蛟總督五省軍務,駐長沙,賊黨大隊投誠,皆虞其詐不敢應,相持兩日。長沙知府某,挺身而往,甫至,為賊所殺,賊鬨曰:『我等降何總督耳,知府卑官來何為』?不得已,乃自往,賊眾望見,知為總督也,列隊羅拜,歡聲動地。何諭之曰:『若等來降,自當題請受爵,為國家建立大功;但若無糧餉奈何』?賊眾曰:『餉我等所儲甚裕,毋貽軍門憂』!何又虞賊眾甚夥,狼心未測,予是下令:『願歸農者聽』。又分蒞其眾賊黨散者大半。說者謂:『何爾時撫有其眾,激以忠義,鼓行而前,當必能下江南,畫淮而守;而逡巡顧忌,坐失機會,良可惜也。■
皇后謚曰孝烈皇后
★時擬謚號者,大學士高宏圖也,後即有借此以攻宏圖者,復改為『毅宗』。按:謚法『恩』與『毅』,於先帝俱無取也,孟子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為也,效死勿去』,傳所謂國滅君死,正也;今先帝俟兩宮畢命後,始自為計,義也;初擬從權,徐圖後舉,既慨然知命天之不可爭,不難身殉以謝天下,智也;業已身殉矣,猶曰,因失江山,不敢終於正寢,禮也;從容殉難,合乎大道,仁也──夫當變起蕭牆,禍介俄頃,而仁、義、禮、智俱全,而無失焉,可不謂正乎?按謚法殺身成仁曰『烈』,臨難不屈曰『正』,愚意修史者常具疏特,請更上先帝謚號曰『烈宗正皇帝』,先后謚號曰『孝烈正皇后』。■
附逆闖伏誅疏
★總督湖廣川貴廣東廣西五省軍務兵部尚書何騰蛟奏,闖死確有實據,闖級未敢扶同,謹據實回奏事:
「痛自闖逆肆亂,逼我先帝,陷我神京,罪通於天,一旦被繆九宮山,差紓神人之憤,奉旨:「何騰蛟著吏部先行議妥速敘,仍著將殲賊情形,闖賊首級真否,該撫察奏解,若果的真,照格敘賞以昭大信,欽此」!竊惟人臣之訓,義在勿欺,如闖死非真,而臣謬以為死,且居之以為功,是欺也,欺則臣罪也,當死;闖死果真,而闖之首級,已化為異物。如首級物化,而假托以明闖死之為真,亦欺也,欺則臣罪,當死。然闖勢實強,闖夥貫眾,何以死於九宮山團練之手,誠有其故;闖逆既死,則宜留首級示信,何以首級竟不可得,亦有其故,請為皇上陳之:臣自遭
左變,投身江濤,遇救得生,臣揣闖逆知左兵南逞,勢必窺楚,即飛檄道臣傅上瑞、章曠,推官趙廷璧、姚繼舜,咸寧知縣陳鶴齡等,聯絡鄉勇以待。闖果為清所逼,自秦豫奔楚,霪雨連旬,闖逆困於馬上者踰月,此固天亡之也。闖逆居鄂兩日,忽狂風驟起,對面不見,闖心驚疑,懼清之攝其後也,即拔賊營而上,然其意,尚欲追臣盤踞湖南耳;天意亡闖,以二十八騎登九宮山,為窺伺計,不意伏兵四起,截殺於亂刃之下,相隨偽參將張雙喜,係闖逆義勇,僅得馳馬先逸,而闖逆之劉伴當,飛騎追呼,曰:『李萬歲爺被鄉兵殺死下馬,二十八騎無一存者』,一時賊黨聞之,滿營聚哭。及臣撫劉體仁、郝搖旗於湘陰,撫袁宗第、藺養臣於長沙,撫王進才,牛有勇於新牆,無不眾口同辭。營內有臣晉豫舊治之子衿氓隸,亦無不眾口同辭也。張參將久住湘陰,郝搖旗現在臣標,時時道臣逆闖之死狀。嗣後大行勦撫,道阻音絕,無復得其首級報驗,今日逆首已泥,誤死於鄉兵,而鄉兵初不知也,使鄉兵知其為闖,氣反不壯,未必遂能剪滅,而致弩刃之交加,為千古大快也。今而後逼君破都之氣燄,遂成鳥啄獸臠之肉餅,亦可以謝先帝矣。自逆闖死,而闖二十餘萬之眾,初為逆闖悲號,既而自悔自艾亦自失,遂就戎索於臣,逆闖若不死,此二十餘萬之眾,偽侯偽伯,不相上下,臣亦安能以空拳徒手,操縱自如乎?伏乞皇上祭告九廟,祭告先帝,使天下後世,知敷十年之劇寇首逆,乃一旦天亡於九宮山,以慰二祖列宗之靈,以快普天率土之願,臣志足矣!至如明旨所云:「察實炤格議賞」,是徒滋舉朝之議,而重微臣之罪臣惟有灑血於先帝而已。回奏委無一毫欺飾,可勝惶悚待命之至。隆武元年月日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