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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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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申傳信錄卷七

    董狐剩莢

  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污,徵惡而勸善,春秋所以紀事也。予傳甲申事,皆以類從,大率斷自闖入西安以後。其西安以前,及戮於獻忠,與闖時二三從逆之跡,不類前簡者,綴述於此。據事直書,其義自見,仲尼所言:『董狐書法不隱』,愚亦竊有志焉。故以『剩莢』繫之董狐。

   周藩守汴一

  崇禎十四年辛巳二月十一日,闖馳騎至汴西門。時撫鎮兵遠屯境外,城守未備,門大開,賊騎不敢入,殺劫騾騎於門。城內驚,始為守御。午後闖賊至,四圍力攻。巡撫高名衡暨郡王紳士登陴分守。周王出銀二十萬,露堆城上,示能殺賊一名者,予銀五十兩。

  十二日辰刻,銅巾賊渠一名率三百餘眾,哭至弔橋,安昌府校尉楊國柱從城上射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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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脅,立斃。從卒痛哭,扶而去之,巡按遂書其功於冊,賞如約。國柱持銀大呼,以勵眾,軍民奪登挈賊。賊儘力竭攻,守城者亦儘力御之,殺賊甚多。

  十三日,總兵陳永福從南陽督戰士五百,一日夜行三百里,漏下四鼓,自賊營殺入城,闖薄城急攻,流矢中其左目乍退。十五夜,大肆焚劫,十六日早,盡南去。

  自十二日至十六日,殺賊三萬餘,城兵傷亦數千。城四面穿穴十有七處,城牆崩二十餘丈,而賊終不能入,皆周藩出銀募眾之力也。

   守汴二

  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闖賊復至,其勢倍前。攻南、北、東三面,城中復盡力守御。闖賊設誓:不破汴者不還兵,乃填壕設土墩,穿穴八十餘處,震城堙,倒者百餘丈。於是城內起夾城,上設雲梯,從夾城道中下毛鉤待賊。賊穿穴入者,即鉤殺之,投火燒賊。賊死以萬計,死於賊者,給棺殮之,官為弔祭,卹其家銀米。城中民益效死守,守者皆郡紳富民養飼之。

  明年壬午正月二日,丁督通賊,垂繩引卒上登。比及城之月城,城幾陷。知縣王燮奮死截救,得完。十三日賊以糧盡退去。

  是役也,總兵陳六死於,軍民死者幾萬,周王出銀四十萬,郡紳富民合出餉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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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餘萬,而巡撫都御史高名衡、總兵陳永福、知縣王燮之功居多。

   守汴三

  十五年五月初二日,闖悉精兵二百餘萬犯汴。連營幾四百里,南北幾百里。然懷於前創,不敢遽城下。野外麵麥方大熟,賊因為糧以困城。城中益死守,越月不下。

  六月,左良玉將兵四十萬,楊嗣昌將兵十六萬,次出朱仙鎮。賊有去〔?〕,而汴城兵單不敢出。嗣昌兵譁盡潰,良玉亦折兵及半,入南陽。

  七月,劉澤清從東率兵至河,張天一等背河一戰,大敗而返。由是無片艦南渡矣。

  許定國奉詔援汴,士馬不戢,多遁去。僅以數騎逍遙河北。

  九月十七日,河決,水淹汴,潰。自五月至九月凡百十有六日。汴城士卒,掘鼠羅雀,不足供食。螫蟲蛆蚋,悉取啗之。八、九月之交,水草觔價一兩,人肉觔價五兩。夫婦兄弟子女死者,恆自相啗,不待易而後食也。出金市米麥者甚多,然百金不可得升米。饑餓死者十七、八,水死者十二、三。蓋河伯之靈,不欲使忠義之臣,盡戮於闖寇之手也。是役也,汴雖不守,而以危城櫻巨寇,相持日久。蓋巡撫高名衛、總兵陳永福、監軍御史王燮之功為最焉。

  河南河陽府知府顏日愉,字陽華,浙江上虞人,癸卯孝廉。賊至汴,南陽震驚,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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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誓死固守,賊不敢犯。會颶風大作,賊兼程冒雨梯城。日愉挺身奪繫,眾皆挺身格鬥,城以不陷。顏日愉中箭傷顱斃於城上,其子文學臣,名瑋,趁扶其櫬而歸,遂奔闕叩陳,詔贈冏卿。瑋以奔走致疾,亦死。

  湖廣江防道許文岐,字我山,浙江仁和人,甲戌進士。十六年正月,張獻忠寇蘄州。湖廣江防道文岐被執,不屈,驅至麻城,見從賊多麻人,密以忠義勸之。暗期從中擊賊,以柳圈為口號。逆衿王固以舊恨洩其事,遂被害。臨危歎曰:『我所以旦歹不死者,正為此耳!今既不成,天也!奈何』!含笑受刃,而卒。

  河南主簿江潮明,賊破河南新鄭,潮明不肯拜賊,遇害。

  麻城縣學教諭蕭頌聖,十六年四月,獻忠攻麻城,城陷,蕭頌聖自刎。

  舊輔臣賀達聖,獻賊既陷麻城,遂從鴨蛋洲渡江,掠武昌境,武昌大震。宗紳出郭以逃,或閉戶深匿。江夏舊輔臣賀達聖短衣徒步,碎首楚藩,丐金錢為守御計。旦夕登城,與守城士卒共臥起、飲食、城陷,達聖整衣冠北面,再拜。賊執之,逢聖從容言曰:『我朝廷大臣,不得辱我』!獻亦重之。稱之曰:「賀佛」,推之使去。逢聖又向北拜痛哭,投入墩子湖死。時十六年五月也。冬十有一月二十二日,巡按黃澍得其屍於湖,顏色如生,具棺殮,蓋百七十日矣。

  署江夏縣事徐學顏,賊至,守御不遺力。城陷,學顏持刀格鬥,左臂為賊所斷,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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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尚持刀不撲。罵不絕口,賊支解之。

  巡江都司,朱士鼎,為人膽氣絕倫,曉習兵法。獻攻武昌,獲之,甚喜,授之以偽總兵,不從,戟手罵賊。去其右手,以左手染血灑賊,又去其左手。棄江濱而去。鼎不死,尚能縛筆於臂作楷書,巡撫上疏以聞。

  巡撫宋一鶴,字鶴舉,北直苑平人,庚午科鄉薦。承天陷,一鶴自刎。幕客沈孟在焉,遂殮其屍。

  鍾祥縣知縣蕭漢,字象石,江西南豐人,丁丑進士。被執,不屈。賊不忍殺,羈之空室,不食數日,題詩於壁而死。賊欽其忠,具棺殮之。

  推官蔡道憲,十六年八月,獻陷長沙,自撫臣以下皆竄,推官蔡道憲獨不去。賊執之,勸之降,不屈。令叛將尹先民說之,憲罵賊三日夜,不絕,賊怒甚,寸磔之。頭已截斷,而瞳子尚炯然不瞑。

  湖廣巡按劉熙祚,字恩劬,南直武進人,甲子舉人。獻陷永州,被執使降,不屈,遇害於寧鄉孔廟中。臨絕,賦詩二章,題於永陽驛壁:『干戈擾擾忽踰年,家室迢遙罔冀前。南北骷髏已作壘,江湖宮殿竟成煙。杜鵑有血殷青草,鳥鳥空號暴赭田。生死莫非由定數,丹心留照楚江天。家山揆隔又經年,此日容顏非復前。草木關河俱灑淚,旌旗貔豸虎總成煙。漫勞老婦尋莊夢,寄語兒孫學藝田,化碧萇弘非草草,孤忠還與抗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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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陽和縣知縣張鵬翼,字充齋,四川西充人,貢生。十六年九月,獻陷衡州,鵬被執。不屈,死之。子甫十一歲,亦被執,聞父死江中,亦赴水。賊救起,置營中。

  安東令陳道壽,聞賊陷城,遂闔門殉難。

  湘陰令楊開,字合泰,廣東海陽人。聞城開,與張鵬翼寺陳道壽同時殉難。

  孝子劉德瀇,涿州人,鴻廬寺鳴贊劉源汴子也。賊入,大索官僚拷掠,源汴名亦在索中。瀇匿其父,乃自當父名就掠,因罵賊死於杖下,父竟得免。

  孝子生員高鼎。鼎,高光斗之子。光斗不知何許人,以三月十三日出獄。闖入,被索銀,將拷掠。其子鼎挺然代父受之。

  舊吏部主事張文烶,城陷自縊。

  孝子張士壽,父主事,解職京邸。城陷,攜其二老他匿,士壽居守。賊搜及之,士壽慮僮僕洩父處,禍及祖父母。挺身向賊曰:『我即張主事公之子,父為官清廉,蓋藏甚少,悉我守之,若盡取可也』。偽將馬遍括之而去。後數日,偽將李復執之,拷掠備至。壽且言為馬將軍掠盡,李令舉姻屬素豪者以自代。壽曰:『生死分也,奈何移禍他人』?久繫之不釋,四月二十九日,賊遁乃免。

  孝貞女姚全姑,蕭山人,經歷廳姚士忠之女也。貞女美姿殊絕,端謹寡言,行止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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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父母鍾愛之。而全姑性勤勵,工刺繡,善紡績,不以父母鍾愛為心。尤明大體。士忠性嘗舛戾,全姑每婉曲諷諫,靡不怡。恰格親心,中外咸稱譽之。甲申,年及笄未字,闖入。後有偽權將軍見全姑美麗,欲納之。全姑瞠目大叱曰:『此頭可斷,此身不可辱也』!賊執其父母,三弟妹劫之,必欲致全姑而後已。士忠曰:『若女受辱,我輩雖生猶死,不若共死為正』。眾皆諾。全姑大哭曰:『生不能孝侍父母,友愛弟妹。今因女一人而斬姚氏宗祀,罪無可逭矣』!遽觸柱求死,眾抱持止之。全姑痛哭絕粒,示必死。賊見其志堅不可奪,乃數刑掠其父母。賊以事出,防少疏。全姑共其父母弟妹俱自縊。一弟繩斷而竄。及暮,賊歸。見全姑顏色不改,欲污之,屍忽轉而動。賊驚以為鬼物將擊己也,避去。而全姑以繩斷,縊喉未絕,復生。賊喜溢望外,卑言求合。全姑佯應曰:『若能殯我父母弟妹,方可從。若不然,將自刎』。賊從之,即厚葬其家數人。既葬,全姑持刀罵賊,欲擊之,因自刎。賊大怒,奪刀亂劈,頃刻而斃。

  童生任之和,京師既陷,賊分騎走通州城下。大呼:『京師已下,不得堅守』。偽弁魏廣勝出糧五百外餉賊,州遂破。任生年二十餘,家貧母老,力學未遇,方讀書,聞君死國亡,驟趨拜母。長歎出門,赴河而死。州人哭之。

  文生萬世道,賊既入,兵未及涿。逆生朱萬祺糾參將李、紳士中之有貲者迎降。賊遣卒繫舊相馮銓,世道知其事,遂投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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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生張彪,闖寇陷都城、涿州,生彪,糾眾起義兵。謀洩,遇害。

  舉人唐廷彥,字雲實,四川雲陽人,孝廉。三月二十日,賊騎過天津,兵備道已降。唐廷彥不辱,死之。

  總兵曹友義、天津道宗源毓,賊既入都,大揭黃旗於城,書「天應民順」;津間之民,皆書「民順」二字於戶。總兵曹友義單騎斬關出迎敵,原毓率兵邀執之,而指揮楊維翰,協同副將全斌、總兵婁光先,俱叛降賊。

  河間府知府方文耀,三月賊至河間。文耀不降,罵賊遇害。

  景州二生,遺其名氏。闖檄所順地方,凡舉人生員悉出應試,隨才授職。一時冒進者,皆欣欣自幸。景州二生並鋤於野,鄉人曰:『新朝破格求賢,二公當用,何故退耕』?二生:曰『我等正非新英彥,止宜鋤地耳』!鄉人曰:『聞新令甚嚴,不應試者一手』。兩生曰:『我二人各一手,亦任耕耨矣』。

  王生,名莫可考。聞都城陷,即於闇室中設先帝木主,旦夕拜哭之。

  保定總兵馬岱,本夷種也。聞賊破深澤縣,岱即殺其妻焚之,率部卒出屯境外。賊湧至,岱勢不支,披薙而走,莫知所之。

  署河間府同知邵宗玄、署保定府知府何復、監軍太監正化、原任給事中尹洗、庚午舉人劉會昌,闖寇既陷居庸,犯京師,遣其黨劉宗亮馳寇畿南諸郡,所過悉下,賊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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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府,保定震恐,署府事同知邵宗玄力任城守。集官紳士庶,按劍而盟曰:『今日之事,惟有死守,毋容他志。不則有此劍在』!光祿寺卿張羅彥,倡義守城,力贊其事。部署既定,知府何復、監軍太監方正化,皆至,相與死守。賊至,正化手發大,擊之。誓無降志。軍士盡奮勇爭先,發震天,賊死甚眾。三月十一日,力竭不支,遂陷。邵宗玄、方正化、何復,皆不屈死。原任給事中尹洗、孝廉劉會昌,同時嚴守,賊恨之,皆懸其首於市。先是二十一日,李建泰退守保定,所截銀二十七萬。太監方正化訊:『此銀何用』?建泰曰:『此餉銀犒軍者也』。正化曰:『直定已陷,前去無可犒,我為先生發之』!於是盡舉所載銀散之軍中,而銀多建泰私橐。內藏黃金過半,借餉役車載以西歸,乃為正化所散。默然不語,而心甚銜之,亟欲敗正化以逞意。故及。劉會昌,清苑人,庚午孝廉,有氣節,敢任事,保定之役,倡義督守西門。賊攻急,會昌指揮益整。城陷,群賊拽昌入城西古廟,露刃詰之。昌叱曰:『我布衣無職,恨天下無人,致爾小醜狂犯宗社,本欲鼓眾復神京,臠食闖賊,以報先帝耳』!賊怒,猶冀其勇壯,誘之降。昌堅不屈,遂梟其首,懸之西關街市。

  吏部文選司郎中兼光祿寺少卿張羅彥,字仲美,保定清苑人,戊辰進士。前軍都督府都僉事張純仁子也。純仁生六子,長羅俊、羅彥、羅士、羅善、羅詰、羅輔。彥初授行人,崇禎二年,滿兵入,彥奉差助守保定,有功。十一年滿兵大入,擊退。十六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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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給事中齎敕過保定,夜半呼城,不開。給事怒,以聞,言張吏部擅司城鑰,詔勿問。天下由是知張吏部有守保定名。彥少從純仁居塞上,久習戎事,且好義。卹閭閏之急,故人樂為之用。甲申春,賊帥劉宗亮至河間,遠近惶懼,兄羅俊曰:『事急矣!吾兄弟常倡義堅守,蔽神京保護,遏賊勢,國難其少紓乎!不濟,則以死繼之,固人臣之節也』。彥曰:『然!保定為神京之要地,當為朝廷堅守,況今久無督臣,非我輩主之而誰任』!於是與署府事同知邵堅守數日,而知府何、監軍太監方並至,協守甚力。賊至河間,將北向京師。聞保定守不降,乃移兵攻保定。督帥李建泰遇賊退守保定獨從親信兵役百餘騎護餉入城,實以保私橐來,且欲將保定為贄於賊。家丁孔姓為賊說降,羅俊即以計擒殺之。賊至,先攻東門,誘降。羅彥等密計曰:『人懷觀望,莫有鬥心,發斃誘降者,則眾志定矣』。遂懸重賞,令發斃賊。賊又進至城柵,密遣鄉兵從柵中突出,擊之,殲賊甚眾。賊奮攻三日夜不下,乃轉攻西北。沿河立木,大置攻具。李建泰忽禁城兵放,同知邵宗玄爭之,不得,投城下死。羅彥馳救之因督守西北。時三月二十四日也。忽聞京師已於十九日失陷,皇帝殉社稷,羅彥大哭曰:『我誓不與賊俱生。必保此一郡,以待四方之兵誅逆賊者』!賊攻西北益急,火蜂集,羅彥盡出其金銀珠具器物,立賞格。以火擊賊者立予三百金;凡矢中賊,與為賊所傷,及誤自傷者,各賞有差,城兵大奮,發如雨!賊少退。劉宗亮乃斬其郡領數人,復急攻,期日中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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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撤圍去。而李建泰中軍郭中怵、李勇,潛與賊通。以項後小白旗為號。巳刻西南城失火,賊遂乘城。羅彥知勢不可為,急歸,書其壁曰:『光祿寺卿張羅彥,義不受辱』,縊死於井亭。時年四十有八。其妾朱氏年二十四,錢氏年十七,俱順天人,聞城陷,皆坐井亭以待。見賊猝至,朱先自刎。欲速死而氣未絕,與幼女及錢氏共投井中。初羅彥倡義,問二妾曰:『汝輩將如何』?告曰:『願從主命』!彥曰:『我有死耳』!皆泣下。曰:『願從主死』。城陷,果如其如其言。羅彥子晉邑庠生,見父自縊引領,命僕剄,僕不忍,怒,呵之,即自投井中,年二十有六。羅彥子媳師氏年二十,先自投井中,以絕夫慮。張羅俊,字元美,癸未進士也。賊攻保定,知倡守者為張吏部,俱呼羅彥名詈之。及城陷,索張氏最急,羅俊從眾中趨出,擊賊首撲地,嚼其一耳,大呼曰:『汝等指為霸城不下張羅彥者,我弟也!我即其兄張羅俊;誓不求生,反賊可速殺我』!賊爭先殺之。遭創數刃而死。年五十有一。羅俊仲邑庠生,聞父在危城中,來奔難。及城陷,投街中井而死。張羅善字舜卿,邑庠生。闖陷京師。聞警書懷曰:『逆寇聲橫起,王畿勢漸危。吾徒宜仗節,何計可匡時』?又云:『吾廬感慨悲歌地,日誦唐虞孔孟謨。撥亂匡時須俊傑,成仁就義屬吾徒』。或有言闖為仁義弔伐之師者,羅善泣曰:『國家二百七十年教養,未嘗有負士子,奈何至此』?寇急,協兄登城。及陷,兄戒其勿死。善曰:『有死節之臣,不可無死節之士。庶不忍見兩兄皆死,我獨生』!因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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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其婦女皆入井,奔仲兄彥前,語云:『同死』!彥曰:『我受職,當死。汝未受職,可不死』。善勿聽,投井。視井中,皆婦女,乃向彥下拜,歸投其室前井中,死之。高氏羅善妻,年三十一,有女三人。賊攻城急,嘆曰:『吾死止留男,不留女』!於是先投次女於井,復束小女於懷,攜長女同下。張羅輔字中堂,癸未武進士。賊至,乘城射賊,晝夜無少休。走捍伯兄,欲潰圍出,以為後圖。羅俊不從。賊入,輔引弓射之應弦而倒,莫敢近。頃之,矢盡。乃持刀砍賊,賊並圍之。滿身受賊鋒矢,創多遂死。白氏羅輔妻,年三十。適時歸寧,聞變,遽欲入井,眾出之。白曰:『我夫豪傑,城陷必死,豈可留妻子不若人耶!且張氏一家,勢必盡死,我將何歸乎』!眾皆閉之,或以板覆井。少間,白以汲水,去其覆板。長女甫八歲,呼曰:『兒來看井中何物』?二女就視,遽推入之,遂自下。遺一子一女俱幼,以失母故,並死。高氏,張羅士之妻,早寡,撫遺孤十有七年。城圍,即相策勵死!及陷或諷阻之。艴然曰:『我為嫠婦久,必待受辱死乎』?遂縊。王氏,張羅詰之妻,年三十二。賊至方歸省母。聞圍急,遽返,詰怪聞之。王氏曰:『歸欲與子同死耳』!既而泣語詰。曰:『我婦人懼辱,義必死。子兄弟六人,如皆死,即絕爾父母後,何忍』?詰從之,變形易服,從水門亡去。王氏與高氏同縊。李氏者,純心繼室也。純心為羅彥之伯爾,已逝世久。李氏年七十有四。賊急,以兩孫婦年少,勵以死節。及城陷,遇賊,厲聲曰:『我張羅彥之伯父母也!忠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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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城陷當死,何惜老命』?罵不絕口,被創破腦而死。徐氏,張震妻也。震,純心之孫。徐氏年二十五。城陷之時,謂祖姑李氏曰:『太夫人年邁且欲死,即我年少,何為不死』!城陷,遂投井死。劉氏,震之兄張巽妻也。與其弟媳徐氏並孀居。城陷,同投井死。喜兒年甫十六,張氏之婢女,亦從主投井中。

  張氏義犬。保定之陷,張氏家死長幼二十二人,賊至羅彥家,見眾尸以及壁書,皆歎惋,有流涕者。羅彥尸在井亭,及女婦尸出自井中者,暴露三日,無敢瘞。獨三犬恃其爪牙守護之,鳥雀皆不下。賊有窺之者,一犬齧其足,絕姆指而去。賊大駭異,乃令埋。後三十日賊敗遁,家人始啟殯之,顏色如平時。

  宣大監軍御史金毓峒,保定人。甫受命至直定,而宣大已陷,兵賊且至恆陽,因退守保定。資助甚多。城陷,一綠衣賊執之,入三皇廟,使謁偽將。毓峒大聲叱之,且曰:『我恨不齧爾賊輩』!即奮拳打賊,投廟門大井而死。其妻王氏亦自縊。

  武舉人金振孫,即毓峒姪,年二十八,壬武科武舉。饒膂力,善射。同時登城射賊,輒斃。城陷,眾息戎衣自匿,振孫獨否。賊執而詰之。曰:『我御史金毓峒之姪,金振孫也』!遂遇害。

  賜進士出身、大名兵備道朱廷煥,字中白,山東單縣人。甲申作書寄鎮江太守錢良輔言。:『時勢將傾,志在必死,兒幼稚,煩為蔭護』!辭致激昂。闖寇犯闕牌至,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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煥劈而碎之,守其城不降。賊至,民譁,城乍陷。賊縛廷煥大木上射之,廷煥罵不絕口,斷舌而斃。

  兵部武選司主事劉養貞,字念衡。四川邛州人,辛未進士。三月二十日痛哭先帝於茶菴,賊義之不加害。闖既遁,晦跡布衣,賣卜都門。

  舉子劉勳,字最子,回裔,世居京師,善飯,頗豪,妍思篆隸。崇禎丙子舉人,喜慍不形於色。闖入後,棄書,遂隱耕於灤城之野。

  故進士王延匊母與妻。延匊母陳氏聞城陷,投井,匊妻張氏曰:『姑死我何敢後』?亦投井死。

  推官王世琇與女愛姐賊破歸德府時,世琇死之。其女適一儒生,婚未幾,遇變。聞攻城聲,輒嚴服以待。城陷,人曰:『賊上城矣』!趨赴井死,時年十六也。

  陳氏四婦四婢。故進士陳士章之妻張氏、士章之子郡庠生宗瞻妻楊氏、宗瞻子文學之妻常氏、文學弟金嬰妻僖氏,凡三世四人,同時投井。四婢馬兒、罩、春、山花四人,亦從主攜手共投井。

  保定之陷,一時殉難者最多,乃有舊御臣劉御史獻其女於賊將而求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