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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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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詩鈔卷十三

  徐莘田

    (莘田,號東海,又號擷紅館主,澳門人。光緒二十四年秋來臺,寓基隆。)

   番子溝泛舟

  鯉魚風細拂輕艭,竹裏人家吠小尨;「八」字蘭橈「之」字水,青山如畫入篷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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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隆竹枝詞

    <font size=-1 color=#5b0012>日烘獅嶺,射璀璨之文光;春藹鱟江,繪昇平之景色。水晶簾外,醉墜珊鞭;雲母屏前,狂飛玉盞。念浮生之若夢,對酒當歌;喜勝友之如雲,揮毫落紙。撫二月煙花之景,「寫美人香草」之詩:此「基隆竹枝詞」所由作也。

    僕十年作客,逐微末於錐刀;千里依人,嘆飄零於書劍!旅篋別無長物,奚囊剩有新詩。每當剪燭西窗,亦復尋香北里。念彼魂迷鴉片,說來濕透青衫;爭似痕染燕支,歸來醉扶紅袖。因乘吟興,歷溯遊蹤。挹賈女之麝蘭,溫香撲鼻;感故人之雞黍,雅意殷拳。自從問柳於章臺,無異司花於閬苑;是以人呼「浪子」,眾笑風魔。戀彼美之柔情,樂不思蜀;搜此邦之實事,語豈荒唐!爰重葑菲,欲災梨棗。嘔此數升心血,敢希聲價於雞林;憐余七尺鬚眉,未畫功名於麟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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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如萍梗,浪跡堪悲;詞唱「竹枝」,風流自賞。總以經營阿堵,硯田幾致荒蕪;更教墜落情天,香國遂傳名字。能使左環、右燕,短箋求彩筆之揮;更教西子、南威,高燭喜紅妝之照。安得金鈴十萬,遍護繫香;愧無錦繡千重,難償奢願!恨歡娛之草草,當局多迷;嘆世界之花花,散場甚易!憶桃花於人面,崔護重來;悟柳絮於前身,秋娘老去!管絃銷歇,已非昔日繁榮;脂粉飄零,無復舊時丰韻!然而秦淮商女,猶唱「後庭」;天寶宮人,亦談前事。當勞燕東西之日,正戎馬倥傯之時。黯黯白雲,洞絕劉晨之蹟;蕭蕭紅葉,溝無顧況之詩。想風景於當年,亦復誰能遣此;惜韶光於此日,不禁感慨繫之!

    今者,玉山之吟社重開,環海之名流沓至。吐漫天之珠唾,光炫陸離;聽擲地之金聲,才超七步。以騷壇之宿彥,寫本地之風光;必能鉅細無遺、雅俗共賞者矣。僕適因公暇,憶前時裙屐之遊;□□□□,備他日輶軒之采。竊疑「春秋」之筆,寓褒貶於廿八字中;妄將月旦之評,括風俗於卅二首裏。敬求斧削,諸君勿惜墨如金;倘荷琢磨,小子再拋磚引玉!伏祈哂政,勿誚小巫;謹撰駢詞,以呈大雅。</font>

  除夕張筵獸炭煨,金錢準備繞爐來;顧郎得似雙方箸,暮暮朝朝湊一堆!

    (臺俗:妓院於除夕作圍爐之會,熾炭筵上,遍招所歡。來者必以金錢繞爐,始許入席;爭多較勝,以博朱顏一笑。其意,蓋明示「有錢則親熱」也。)

  兩扇朱門八字開,濃妝深坐復徘徊;忽驚廳署三聲,爭看迎春太守來。

  元宵徹夜月華澄,聞說金獅此地經;喚起鄰家諸姊妹,倚門排坐看龍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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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鄰家人散寂無譁,福德街前月已斜;夜靜怕逢羅漢腳,與郎攜手緩歸家。

    (臺人呼無賴之徒曰「羅漢腳」。)

  鴉片迷魂倍可憐,繩床竹枕日長眠;年來痼癖深如許,費盡紅閨買笑錢。

  情郎病骨日懨懨,藥石無靈勢倍添;急倩師公解符法,典釵深夜檢妝奩。

    (昔臺地邪法盛行,生死之權操於師公。凡與人有怨者,以重利嗾師公;則所怨者病死,其後身上必現符。符作蝌蚪形,或紅、或黑;其符,有鎖喉、穿心、截腦、閉口等名。惟以厚利求師公解之,多獲再生。師公多僧道之流,臺人亦有習其術者。昔年基隆分府方太尊祖蔭曾示禁查辦,其風稍息矣。)

  跳童袒臥鐵釘床,斫腦穿腮血滿腔;金鼓喧闐人逐隊,神輿顛倒戲街坊。

    (臺俗:遊神賽會,必有跳童相隨;刀斫錐刺,略無痛苦。神座以四人舁之,或二人舁之;右推左扶,東倒西歪:云是神力所為,雖壯夫莫御。閩人信神,一何可笑!)

  城隍娶婦事真奇,彼妄言之此聽之;安得西門豹重出,嚴懲巫覡破群疑!

  海濱新泊聖王船,約伴燒金一念虔;未識喃喃訴何事,桃花泛出粉腮邊。

    (聖王船甚小,自來自去,能越重洋;閩人奉之彌謹。臺人拜神曰「燒金」。)

  點點啼紅染絳綃,中元普度把魂招;後哥那解咱心事,濁酒三杯帶淚澆。

    (中元一屆,熱鬧異常,殺牲不可以數計。習俗相沿,牢不可破。婦因夫死再贅,則呼夫為「後哥」;咱,即「我們」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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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貪眠慵起理妝殘,一任春湯冷玉盤;幾度推衾呼不醒,故裝濃睡待郎看。

  入門便把碪輕,不戀親夫戀契兄;莫怪紅顏多薄倖,楊花水性本生成。

    (臺妓呼所歡曰「契兄」。)

  但求生女莫生兒,生女可為錢樹枝;歌舞教成能接客,全家活計靠蛾眉。

  情郎夜出打茶圍,腳曳拖鞋膊搭衣;無奈睡魔迷倦眼,雙門虛掩待他歸。

  夫婿偏將野鶩憐,閨中少婦等匏懸;青春那肯甘岑寂,又抱琵琶過別船。

  聖王廟口敞壇場,鐃鈸聲喧夜度亡。香火恩情如紙薄,空燒楮鏹付冥鄉。

  仙洞幽深別有天,崎嶇一徑入螺旋;遊人多少留題詠,百尺蒼崖姓字鐫。

    (洞在基隆海口,深數百步;中多蝙蝠。)

  巍然拳石矗江隈,曾否仙人踐足來?試上層臺窺海跡,一泓碧水僅浮杯。

    (石上有仙人足跡足跟;有水尺許,作碧色,隆冬不涸。)

  義重橋下放蘭橈,相約燒香到社寮;分付船家休緩槳,癡郎獃望已終朝。

    (社寮,村名;在基隆海口。有聖廟。)

  臨流日日浣郎衣,貪看鴛鴦不忍歸;安得君心如此鳥,百年交頸莫分飛!

  媽祖宮前夕照黃,閒從渡口數帆牆;欲知放港船多少,遠看桅燈幾點光。

  芙蓉臉暈睡容新,自把牙梳掠綠雲;可愛情郎能解意,隔簾喚駐賣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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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鬟亂繞插紅花,侵曉提筐去採茶;郎欲問咱何處在,金包里內是兒家。

  繞膝無兒莫怨嗟,買來苗媳貌如花;他年嫁得陽城賈,三斛明珠換一娃。

    (土俗:撫養女嬰,呼為「苗媳」。未及笄,迫作皮肉生涯。迨慾壑盈時,秋娘老去,始令招贅富婿。衣缽相傳,此生財之大道也;其如風俗何!)

  雙槳停橈漾碧流,蓼花紅處網初收;儂家也去投香餌,儘有魚兒上釣鉤。

  統領揚兵夜渡河,大嵙崁內逞干戈;教郎莫去收樟腦,聞說生番出草多。

    (生番殺人,呼為「出草」。)

  獅球嶺上氣蒨蔥,欲庇郎身孝地公;石磴縈迴初遇雨,春泥濕透繡鞋紅。

    (臺人呼拜土地神為「孝地公」。嶺腰一穴深三百八十餘步,火車出入,鐵路在焉。上有土地祠,頗著靈感。)

  傍山臨水敞洋樓,漠漠平沙水國秋;為愛夕陽天氣好,數聲漁唱哨船頭。

    (哨船頭,地名:即小基隆。)

  「出海」腰纏格外豐,船來一度一情融;生疏試較初相識,兩樣溫存各不同。

    (臺人呼船上總理為「出海」。)

  上元佳節鬧奇觀,趙帥迴鑾闔境觀;爆竹堆中同踴躍,人叢幻出石玄壇。

    <font size=-1 color=#5b0012>正月十五日,各無賴奉趙元帥神像巡遊街市。所在商店,皆備爆竹數箱,紛擲神座;聲如雷動,煙焰迷天。各無賴跳舞於火光中,遍身如漆;否則,眾揶揄之。蓋以是卜此店之盛衰興替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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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

  錫口初來新婦娃,芳心解愛少人家;背人暗說藏春處:「門對青山多種茶」。

  枕邊終日語軥輈,說盡離情百種愁;明日探親臺北去,願郎送到火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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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炳麟

    (炳麟,字太炎;浙江餘姚人。嘗於清光緒二十四年來臺,主「臺灣日日新報」。與日人不洽,翌年離去。「臺灣詩薈」錄其詩十二首,惟僅有三首為寓臺之作,連橫並有跋語。)

   寄梁啟超

  秦風號長楊,白日忽西匿;南山不可居,啾啾鳴大特。狂走上城隅,城隅無棲翼;中原竟赤地,幽人求未得。昔我行東越,道至安知窮。灑淚思共和,共和在海東;誰令誦「詩」、「禮」,發冢成奇功?今我行江漢,候騎盈山邱;借問杖節誰?云是劉荊州。絕甘屬朝賢,木瓜為爾酬;至竟盂盤書,文采讙田侯。去去不復顧,迷陽當我路;河圖日以遠,鴟梟日以怒。安得起槁骨,摻祛共馳步!馳步不可東,馳步不可西;馳步不可南,馳步不可北。鑒皇穹黎庶,均平無九服;顧我齊州產,寧能忘禹域!擊石一微秩,志屈逃海濱;商容馮馬徒,志在誅紂、辛。懷哉殷、周人,大澤豈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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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 歲(玉山吟社課題席上分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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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作彭殤念,吾猶戀木球;短長看日夜,身世等蜉蝣。殘鬢睢陽恨,餘生逝水浮;青陽東國早,春又滿蛉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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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山吟社席上即事

  唾壺擊破轉心驚,彈指蒼茫景物更;滿地江湖吾尚在,棋枰聲裏俟河清!

     <font size=-1 color=#5b0012>(附)連雅堂跋語

    太炎先生當代大儒;少讀其文,心懷私淑。而詩絕少,為錄十有二首(按前錄三首,為太炎寓臺之作。餘從略),以餉讀者;皆元音也。曩遊燕京,曾謁先生於旅邸。時袁氏專國,惎間正人:幽諸龍樹寺中,後移錢糧胡同。不佞每往請益,先生據案高談,如瓶瀉水,滔滔不絕。其後將歸,乃以幅素求書;先生則書其詩曰:『蓑牆葺屋小於巢,胡地平居漸二毛;松柏豈容生部婁,年年重九不登高』!嗚呼!中原俶擾,大道晦冥。願先生善保玉體,俾壽而康,以發揚文運;此則不佞之所禱也。海雲千里,無任依依!(雅堂識)</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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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祖著

    (祖著,字宣甫;里居未詳。)

   舟抵基隆,喜晤張純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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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扁舟拂曉抵東瀛,喜遇知交笑語傾;海上盤桓懷舊侶,天涯邂逅數離情。不堪回首風塵老,無限驚心歲月更;一別適才經四載,人間似已隔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