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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3
石匱書後集卷第三十二
乙酉殉難列傳(有總論)
★烈矣哉,門戶之禍人國家也!我明之門戶,日久日甚:萬曆之時,有門戶科道;天啟之時,有門戶宦官;崇禎之時,有門戶宰相;弘光之時,有門戶天子。夫天子未嘗有以門戶稱者;稱之,自弘光始。蓋弘光為福王世子,「梃擊」、「妖書」二案,東林諸君子之攻擊福王者不遺餘力,為壓於光宗,訖未有以報復。後福王死於流賊,世子播遷,寄跡淮甸;北變之後,阮大鋮與馬士英謀,以「軍中欲立福王」一語,遂以之定策天子。蓋謂福王與東林世仇,立福王而大鋮與士英播煽其間,則東林自無類矣。故福王立後,遂定「順黨」,與昔之定「逆黨」者巧相攻擊;周鍾、光時亨死於西市,項煜、時敏死於逃亡,周銓、周鑣死於詔獄。使國祚稍長,其大獄且未有底止。阮大鋮之巧思辣手,其可輕犯也哉!嗣後黃澍主謀,左良玉提兵順流而下,清除君側之惡,馬士英悉以重兵良將阻截上江;北兵乘虛而渡,君去臣逃,南都遂陷。弘光半年天下,祇為阮大鋮報復金壇周氏,而國亦隨盡。食砒藥虎,但欲虎死;而不知己之食砒,先自潰裂:吾未見計之得也。馬士英之在南都,賄賂公行,日以骨董、古畫為「半閒堂」軍國大事。彌天太保,遍地司空;鬻爵賣官,成何世界!當其醉聖酒魔,幾同紂飲之失日;而通國之人盡飲狂泉,無一得免。而猶有捐軀殉主──如劉成治、黃端伯輩者,當皆濁、皆醉之世,而尚有揚波啜醨之人;教自性生、道由人立,不幾為晦夜之明星、狂流之砥柱哉!申生被驪姬之讒,而「恭」為其子;文王受
姜里之囚,而「恭」為其臣:是猶嫁兇酒撒潑之夫,以沈湎昏聵而笞逐其妻妾,乃妻妾不以為恨。而當其喪亡之日,猶欲為其守節殉亡;則與彼情深伉儷而願為之比翼連理者,不更難之難哉!■
徐石麟,號虞求,嘉興嘉善人;天啟壬戌進士。除工部營繕司主事,管節慎庫,為權奄所惡;以新城侯王昇墳價事,矯旨奪職。
崇禎改元,疏辯,補原官。歷南京禮部祠祭司、吏部考功文選二司主事,陞考功司郎中;歷南京尚寶司卿、應天府丞、左右通政、刑部右侍郎署部事,陞尚書。時上以威刑馭下,法官引律,大抵深文附會。比石麒為侍郎,奉旨清獄,因推明律意及近日斷獄之不合於律者十餘條,先以白之同官;遂以次審理,十三司囚犯多所寬減。而前兵部尚書陳新甲以失事下獄,石麒具獄上,因發新甲議款事,言『人臣無境外之交;未有身在朝廷,不告君父而專擅便宜者。今聖意未俞,瞽師先遣;謾書朝入,名城夕隳。昔石星未嘗私用惟敬、袁崇煥不敢私遣喇嘛,祗以彌縫閃爍,立置重典;況辱國啟侮,甚於二臣者乎!當失陷城寨律,斬』。上曰:『陳新甲失事重大,法無可寬;但引律尚屬未確,可另行覆擬即奏』!石麒奏:『新甲陷邊城四、陷腹城七十二、陷親藩七,此從來失事未有之奇禍,亦從來刑書所不忍載之條例者也。當臨敵缺乏,不依期進兵策應因而失誤軍機者,斬』。奏上,新甲棄市。是時中朝多為新甲地者,閣臣延儒救解甚力;上不許。石麒初疏旦上夕下;詰旦,再疏復上,即得旨肆之西市云。新甲之黨皆大恨。而石
麒復讞「光祿寺少卿監軍張若麟臨敵先逃、失陷邊城,當斬;總兵許定國失誤軍機、搶殺人民,當斬;兵部尚書督師丁啟睿兵敗竄逃、棄去敕印,當斬」。時石麒已位尚書矣,一時大法赫然,無敢倖免者。會禮科給事中姜埰、行人司司副熊開元以言事忤旨,上震怒,下二臣錦衣衛獄;而左都御史劉宗周爭之甚力,並奪職。石麒疏救,不允。及二臣發西曹,復疏薄其罪,又不具招;上怒,責令對狀,罷官。
南京立,起石麒右都御史。未至,轉吏部尚書。上「定官制、慎破格、行久任、禁營求,嚴起廢、明保舉、交堂簾」七事,上優旨答之。其時小人雜進,官方濁亂;石麒以年例出戶科給事中陸朗、御史黃耳鼎為藩臬,有旨特留用。朗、耳鼎遂疏訐石麒為吳昌時報復,又言殺新甲以敗款局;石麒乃歷陳自東事以來主款之誤,且言『先帝之誅新甲也,曰陷我七親藩。夫七藩之中,恭皇帝居一焉;皇上忘之乎』?因引疾乞休,命馳驛去。
明年,南京失國,石麒起兵嘉興。城破,自經死。贈某官,諡「忠襄」。有子二人,爾穀、柱臣。爾穀以松江事見殺,而柱臣輯所遺文行世;皆能不負父志者。城破時,有僕祖敏、李謹,皆從主自經。
劉成治,江西人;崇禎甲戌進士,為南京戶部主事。清兵至鎮江,弘光逃遁;忻城
伯趙之龍上表迎降,先到戶部查錢糧、封府庫以待。成治握拳起築之,欲與俱死;之龍驚遁。成治至署,自經於堂上。數日後,猶面色如生。
黃端伯,字元公,號海岸,江西新城人;崇禎戊辰進士。弘光時,為禮部儀制主事。
乙酉五月,南都陷,端伯以死自誓。王子偪勒三、四,端伯僵臥不起。王子發馬騎擒之,端伯衣冠進見,南向植立。左右曰:『何不朝王』?端伯曰:『先帝已晏駕,皇上又不在,我朝誰』!左右曰:『我家大王』。端伯曰:『爾家大王,與我何涉』!王子命通事致意曰:『黃先生鯁介孤直,予所素鑒;當奏請重用』!端伯搖頭,不應。王子又曰:『爾執意不從,豈不怕死』?端伯引頸曰:『不怕,不怕』!王子大怒,引出斬之。魯監國贈太常寺卿,諡「忠節」。
高倬,四川忠州人。天啟乙丑進士,官至工部尚書。聞豫王至天壇、文武朝見,遂自經死。
梁于涘,字飲光;山西籍,南直江都人。崇禎癸未進士,授萬安知縣。
乙酉,清兵陷江西,湖西道彭期生以義師至萬安。于涘大言曰:『公何事張惶!彼聲桓者,于涘稔知之;苟馳尺書,倒戈蒲伏至矣』。期生殊不然之。嗣謁督師楊廷麟,廷麟難其才氣,表署于涘監軍道,仍管萬安事。時總兵白之裔以三兵千屯萬安擾民,民怨之。之裔入城強索餉,于涘諷居民閉城譟苦之;兵乃大譁,將攻城。廷麟飛檄出之裔,之裔乃劫巡撫曠昭東下降聲桓,導清兵屠萬安。于涘見執不屈,繫南昌獄。清督金聲桓使人諭之降,不答;廷鞫,于涘偽曰:『願復至萬安,以故部三千人降』。聲桓許之。則密致故交戴國士,欲潛通督撫萬元吉以兵劫去,行復仇。國士發其事,即日戮於市。絕命詩云:『但知生富貴,誰識死功名!到頭成個是,方見古人情』!又書獄壁云:『平生學佛得力,到此撒手懸崖』。妾張氏訣其屍;清人迫之,不辱;亦自刎。無子,以姪枋為子。枋偶入清試,忽狂語作父命云:『勿完篇,完則立殺汝』!病數日,卒。于涘妻某氏,一哭其柩而亡。國士尋得罪,清戍之滿洲。
徐汧,號勿齋,蘇州長洲人。崇禎戊辰進士,改庶吉士,授簡討;累遷右春坊右庶子。辛巳,以居喪歸。
南京監國,起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汧知事不可為,不之官。乙酉閏月,清兵至,下令薙髮;汧誓不屈辱,曰:『以此不屈滕、不被髮之身,見先帝于地下』
!遂自沈於水而死。
自己巳之難,汧從都中寄書故人曰:『明天子在上,知萬萬無虞。然事勢危急,即有不可知,惟以一死報君父』!甲申之變,時方里居,號慟欲絕。是年烈皇聖誕,感激賦詩四章,言言血淚。自題畫像曰:『汧乎,而忘甲申三月十九日事耶?而受先皇厚恩,待以師臣之禮。而子枋、柯以子一登賢書、一食廩餼,尺寸皆先皇賜也。而不能斷脰納肝以殉國難,復不能請纓枕戈以雪國恥;而息偃在床,何為者耶!義當寢苫,罪當席;存此寢苫、席之心以教誨爾子,庶幾其勉於大義,毋若厥父之偷惰負恩也』!蓋汧忠義出於天性,報國捐軀,是其素志也。
顧咸正,字端木,蘇州崑山人;贈太保文康之曾孫。崇禎六年舉人;十三年,以副榜,除延安府推官。
延安為流賊所自起,連年大旱,民皆闔戶死,且去為盜。咸正至,招流民、開荒地,以田之無主者立為官莊,出私錢募人種之。其年雨,大熟。明年,益墾田至二萬畝;而又日夜興樹畜之利,又教民引水、鑿池、穿井、作恆升車及捕蝗諸法。又謀引延水、城南河、延利渠及各道之水,略倣古為溝洫以灌田。且限步騎,一切清隱占、剔奸逋之法,無不備。又奉檄督兵追賊朱明才等三百餘人至直羅,盡殲之。又招降嫪回賊張成儒、
丁世蕃等二百餘人、慶陽土賊潘自安等千餘人。於是延中稍寧,田亦多墾。會總制孫傳庭徵兵,將出關;咸正上書,以為『今日出關安危繫全秦,全秦安危繫天下。軍志曰:「兵無選鋒曰北」;萬一蹉跌,將不止三秦之憂』!不聽。傳庭敗沒,賊入關陷西安。咸正率延營兵三百人登陴,並棄甲去;賊遂執咸正。降之不屈,乃拘之營中。薊國兵入關,秦中人多應之;韓城人推咸正為主,斬偽令王業昌。已而知為東兵,遂入山中,不肯起。
明年,南歸,以全髮走二千餘里抵吳,日夜籌所以報國。會雲間事起,錄其黨姓名,首及咸正;乃與同事四十餘人並死。而其子天逵(貢生)、天遴(諸生)以藏陳子龍故,亦死。
咸正弟咸建,亦以不降見殺。季弟咸受,天啟四年舉人;城破,亦死。一門父子兄弟五人同死國事,吳中人士莫不悲之。
顧咸建,字漢石,蘇州昆山人;文康公四世孫也。年十六,試南闈,幾得復失;困頓諸生三十年,未嘗挫志。崇禎癸未成進士,令錢塘。甲申聞變,號慟幾不欲生。
乙酉,以馬士英當國,為疏糾之。人以非所當言,止之;咸建曰:『今日得所言而死,死亦有益也;若畏死不言,後雖欲言而死,得乎』?
無何,清兵至武林,咸建與潞王密議國是,有所建議;巡撫張秉貞從中抨之。咸建憤曰:『事不可為矣』!亟令妻子歸吳門。張秉貞降,勒咸建納錢塘縣印;咸建痛哭不與。尋復念曰:『我不納印,累錢塘一縣百姓矣』!強起應之。歸縣,即欲掛冠去。或告貝勒曰:『錢塘令,潞王所與深謀者也。其人才望素著,且大得民心,宜亟用之;否則,亟殺之』!於是以騎卒趣咸建。咸建知不免,曰:『往而死,職也』!迺具衣冠往。具勒起握咸建手,顧譯者,啖以美官;咸建聲色甚厲:『願早賜一死』!貝勒不忍殺,命出就獄。趨而出,衣冠坐獄中,不少變;書於案云:『國不可負,親不可辱!吾文康公孫、汪夫子門人,若苟偷息,所失多矣,如所學、所志何』!詰朝,復趣咸建入;譯者曰:『爾從則為杭嚴道,不從則死』!咸建曰:『死則死耳,吾豈為一杭嚴道生哉』!復啖以巡撫;咸建踊而呼曰:『可速殺我』!遂徑出不顧;士民環擁呼號,人聲若沸。或謂貝勒曰:『人才可惜,事變亦可慮』!迺與同縶者四人就刑朝天門──時六月二十日也。是日暑甚,擁至鎮海樓,百姓男女遮道慟哭,路不得前。儈子皆哭,不忍加刑。咸建顧儈子曰:『我暴烈日下渴甚,早一刻受一刻之賜』!儈子揮淚斫之,以咸建及四人頭梟示鎮海樓上;百姓祭奠者日數千人,燒楮幣者如山積。十日夜,面猶如生;餘首蠅蚋攢集,而咸建面無一蠅。觀者駭異,百姓哀號請命。貝勒曰:『好官也』!命收葬之。
唐自彩,四川達州人。以明經,為臨安縣令。乙酉,貝勒至武林,自彩懸冠綬,去之臨安山中。後自彩受魯監國敕,陰部分為應。縣官覺之,申文部院;逮至不屈,斬之鎮海樓下。至死,罵不絕口。姪階豫,同被逮,亦不屈;與叔同死。其故人陳某購其屍,葬之西湖南山。
陸培,號鯤庭,浙之仁和人也。父運昌,崇禎甲戌進士,授吉水縣;有文名,為東林所推重。培博學、好奇字,為文多難識,以美言致譽。己卯鄉闈,大座師厄培不如式,本房豫章文德翼奇其才,至作狀以身保之。庚辰,遂成進士;然卒以奇字得達,不更為也。
弘光中,授行人司行人。乙酉五月,南都陷;六月,清兵至武林,培以家人避黃山。時錢塘知縣顧咸建以不屈見殺,清為令益嚴,勒朝所為諸紳士五日不赴者,兵至其門;及培,且曰:『即不出,吾發』!培笑曰:『吾陸鯤庭豈有朝清之理』!遂拜辭母去,潛自縊死。遺囑「陳尸通衢,以絕清之跡培者」。魯監國贈太常少卿,與諡、廕。培絕命詞,有「雍國尚慚收采石,荊胥無計乞秦兵」及「千官椎髻金魚麗,萬壽青衣玉壘空」之句。
王道焜,字昭平,浙江錢塘人。性敏達,目數行下。試每冠軍,為王慕蓼、蔡虛齋所賞識。精書法,詩自為家。經史而外,亦嫻歌事;天啟辛酉闈畢,聊用解嘲。天明,報至魁麟經,尚著髭鬚,登場徘徊不肯去,眾奪之;輒以戲袍履赴宴,謁主司:一時傳以為風騷。嘗過鄱陽,風濤大作,夢龍神乞句;為二聯投水贈之,浪遽息。久不第,就選南平縣;廉不諧俗,治有聲。陞貳南雄府,卻光澤妖亂;父老賴之。改邵武,以大夫銜與考選;蓋異數也。
弘光中,起吏部清吏司主事。乙酉六月,清兵至浙,所用士多明孝廉:朱圖隆為平湖知縣、吳佩為嘉善知縣、彭萬里為山陰知縣、張堯揚為海寧知縣、朱永祚為烏程知縣、沈希畢為新城知縣、唐士晟為武康知縣、陳之杰為海鹽知縣、陶梁棟為臨安知縣,共十七人;而諸生顧鳴彪為杭州府知府,皆不次。時道焜既避武康,清令責朝急。迺復入城,闔故廬,謝使曰:『道焜老病且死;必欲見,道焜輿襯來也』!繼責其子均出見──均為壬午賢書;道焜曰:『須使者明日來』!果明日登其堂,呼均,則道焜已自殺,尸橫地。眾愕去,以狀還報,因不深求均。甲午,清督學張崇祀道焜「鄉賢」。而故十七人,皆為其治弄兵者所殺。
盧象觀,宜興人;總督象昇弟也。崇禎壬午,以南京解元,癸未成進士。清兵渡江
,象觀破家糾眾,起義太湖。清兵往來道湖口者,悉出奇要截之,道路為鯁;清兵深患之。後兵敗,鏖戰死於陣。
葛麟,丹陽人;崇禎壬午鄉薦。南都繼陷,麟集精銳起義丹陽,意欲振旅薄京,以圖恢復;清兵并力攻之,麟死於陣。麟雖文士,貌如武人,有膂力,能開數石弓;齎志而歿,人多憐之。
眭明永,字嵩年,鎮江丹陽人。曾大父火葉,官給事;父石,官太史:皆有能名。明永性慷慨好義;為古文詩歌,才氣奔放;楷書顏魯公法。崇禎十五年舉於鄉,年六十矣。上春官,不第。謁選華亭教諭,楷模多士,為一時所稱。
踰年,聞北都陷,遺子本書曰:『生無以報先帝;吾所以不死者,喪君有君故也』。乙酉八月三日,城破,書明倫堂曰:『明命其永,嵩祝何年!生忝祖父,死依聖賢』。遂自經,不死。出投泮水,被執,以不屈而死。
子本為諸生,亦善詩,工楷法。自父死,號慕哀吟,誓不復出。甲午春,坐同邑賀太僕王盛事,株連被繫;一夕死。論者以為不愧其父。
溫璜,原名以介,字介石;浙烏程人。崇禎癸未進士,出吳忠節甘來之門;為徽州司理。甲申國變,哭臨如禮,並設師位於亭左。三日衰服,抱其師主歸私署,號哭於路。士民見者,皆為之涕下。
乙酉,清兵渡江,江南郡縣望風解綬;璜亦潛遁,以家口匿山中。閏六月,金聲約共事;部郡兵猝復府城,守之數月。以被間事敗,城復陷;璜疾走故匿山中,呼夫人,立令之先就死。有二女已笄,璜手刃之。僅一幼子,為徽民抱去。清兵追至,被執;紿之曰:『我有金寶在司李署,押我往取』!至署,璜取進賢冠著頭上,大罵曰:『我廉吏,安得金寶!我恐妻女受辱,往鄉速之死耳。我刑官,應死刑署;故紿爾送我至此』。遂奪刀自刎,未殊。張天祿舁至營中,百方救護;夜半復甦,方知身在營中,復觸石而絕。
郭符甲,閩人。天啟甲子鄉薦,出祁忠敏門下。為孝廉二十年,歲資脩脯僅足養母。無童僕,唯一老嫗應門。士林目為海忠介一流人,稱為「介菴先生」。
乙酉,起義於閩中,兵敗死之。時方酷暑,七日後,百屍俱敗;獨一屍砍孛頁下未殊,而顏色不改。視之,則符甲也;為收葬之。
汪志稷,婺源人;崇禎壬午鄉薦。乙酉,起義樂平,與同事諸人分道進兵。志稷兵先遇敵,陷圍中;志稷大呼曰:『願諸君努力廝殺,勿以我死而隳心』!清兵合圍射之,背矢如蝟毛;罵不絕口而死。
汪碩畫,休寧人。崇禎朝,為邊塞參將。有詩才,傳其詩有「夷、齊不改殷腸胃,馮、鄧猶安漢鬼神」之句。黃道周與交,常稱之。
乙酉,南都陷,道周率閩師出信州,碩畫往從。星源失,碩畫捍信城一年。金聲桓發省騎萬餘,圍之三月,援絕被執。聲桓與碩畫夙盟,百計誘降;閉目不與通一語。聲桓知不可奪,乃設牲醴生祭之,殺於廣潤門外。
馬嘉,祁門人;崇禎壬午鄉薦。乙酉,清兵入徽州,行薙髮令;嘉獨不屈,具衣冠南向再拜,自縊死之。
王域,號兩瞻,松江華亭人;天啟元年舉人。在家,以孝友聞。除宿州學正。流賊犯州,域身親戒戎事,峙糧繕器,率士民固守,城賴以全。歷國子學錄、監丞、工部虞衡司主事。會有幫城之役,以勞,奉旨加俸。差督餉務,兼理蕪湖關。其時上游盜賊充
斥,道路多梗,而稅額頻增,以為商病。域上疏請復舊制,以蘇商困;久之,竟得俞旨。復擒巨盜數十人,江路無壅。督銅鉛數十萬斤復命;至揚州,聞京師之變,報解南部,一無所私。陞本司郎中。
其年十月,陞建昌知府,加銜江西按察司副使。北兵陷撫州,域誓眾固守。而城中有內應者,遂陷;益王出走,域被執。至南昌,大罵不屈;送武昌殺之──時八月二十日。同死者江西右布政夏萬亨、分巡湖廣道副使王養正、推官劉允浩等;與域六人並傳首江西,棄其屍城下。武昌人收而葬之於沌砦河,題曰「六君子」之墓。第三子鑰,走福京請卹;未覆,閩中陷,不果。
趙珽,字玉如,浙江慈谿人;崇禎戊辰進士。初授侯官知縣;行取,考入詞林。忤時貴,改調息儀。陞工部郎中,出備兵河間。
壬午,清兵深入,珽抗守七月。久之,兵食兩絀,城陷。清隊有珽同鄉,勸之降;珽罵不絕聲。清洞其其胸,死城上,而印尚懸臂;全家十四口俱殉。詔贈大理寺卿,賜祭葬,廕一子入監讀書。子先卒,以孫昌胤代。
龔廷祥,無錫人;崇禎癸未進士。弘光時,為行人。弘光棄南京遁,百官多以護蹕
遠竄;廷祥獨閉署不出。及裨王至,宰相以下皆報冊投誠;廷祥以公服投秦淮河中死。
★石匱書曰:自古亡國之君,無過吾弘光者!漢獻之孱弱、劉禪之癡台、楊廣之荒淫,合併而成一人。王毓蓍曰:『只要敗國亡家,亦不消下此全力也』!嗟嗟!帝昺死而趙氏肉盡;張、陸諸君子亦死趙氏耳,死「肉」乎哉?■
(附)張捷、楊維垣
張捷,字赤涵,南直丹陽人;萬曆癸丑進士。初授山陰縣令,有能聲。擢監察御史。歷官陝西按察司副使,致仕。魏璫用事,驟陞太僕寺少卿;璫敗,為民。庚午,復原官;辛未,歷吏部左侍郎。烈皇帝用古賢良方正之科,捷忽薦「逆案」霍維華堪用;舉朝大駭,上震怒。尋科臣吳甘來特疏劾之,上立戍捷;而廷臣呼之曰「大膽張捷」──此崇禎乙亥年事也。甲申,復起原官,以國變去。
乙酉,南都改元,以大學士馬士英薦,代王永光為吏部尚書。捷與阮大鋮、楊維垣等黨比,酷與東林為難;請改諡文震孟而復溫體仁「文忠」之諡,復請以成國公朱純臣宜照張輔例贈「舒城王」──純臣者,闖索餉不及額,刑死者也。上為之允行。又請表章「三案」及左袒鄭貴妃諸臣劉廷元等九人宜諡廕、祭葬,徐揚先等六人宜贈官、祭葬,王紹徽等四人宜各復其官。未幾,帝棄都城走;捷匿雞鳴寺,裂繡幡自縊。寺僧解救
,衛視甚謹。捷與僧懷璧同寢,乃私語懷璧曰:『我欲全節,須爾成之』!懷璧唯之。遂自經死之。
楊維垣,北直彭城衛籍,山東文登人。萬曆丙辰進士,歷官冀北道副使。天啟間,魏璫用事,維垣疏頌功德,驟復雲南道御史,巡按河南。丁卯,加太常寺少卿、河東巡鹽,實授太僕寺少卿。璫敗,又極口醜詆忠賢;為倪元璐所摘發,仍錮「逆案」,罪城旦。
甲申北變,弘光監國,阮大鋮為魏黨翻案,首用維垣為左都御史,酷與馬士英、阮大鋮阿合,攻擊東林不遺餘力;請反坐王之寀、孫慎行、楊漣等之罪,復刊行「三朝要典」,又請卹三案被罪諸臣。乙酉,北騎渡江,弘光宵遁,維垣墜樓,裂其腦不得死;復上樓投繯,以一椅坐桌上,呼其弟推倒其桌。其弟蒙面急走,須臾氣絕。
★石匱書曰:王子明,可殺也;然不可即殺,亦不必即殺。張捷、楊維垣日以殺王子明為事者也,黃得功之疏不至,子明已幾死犴狴矣。迨弘光宵遁,而留都百姓出子明於獄,加以袍冕而君事之,乃不能忘情於殺子明之張捷、楊維垣;而張捷、楊維垣亦不得不為子明而死矣。是蓋乙酉死、而非死乙酉者也;附之者,外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