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8a0306
卷2
寄鶴齋選集(一)
文 選(一)
古 文
鄭成功論
因革興亡之際,擁戴者識時之達,抗命者守志之高。趨嚮不一,議論紛紜。而有志同冰霜、名爭日月,進之可為前朝義臣、退之亦不失當代烈士者,吾於商、周得兩人焉;曰伯夷、叔齊。有志同鐵石、名重嶽山,進之可為故國忠貞、退之亦僅為敵國逋臣者,吾於宋、元得三人焉;曰文天祥、陸秀夫、張世傑。有名實疑似、形跡混淆,退之實為當朝之亂臣、進之竟為故國忠臣者,吾於周朝得兩人焉;曰管叔、蔡叔。有心事昭昭、形跡汶汶,進之則為國家之義烈、退之竟為亂賊之降虜者,吾於唐得一人焉;曰許遠。有遇同商周鼎革之際、而論在管蔡許遠之間,進之為勝國義土、退之為盛朝窮寇者,吾於明得一人焉;曰鄭成功。
夫夷、齊、文、陸諸人,不待論矣;若管、蔡之為忠臣,不可得也。論者謂管、蔡不幸敗,其成則武庚之功臣而文王之肖子。審若此,是管、蔡之心在殷矣;何武王勸進
之日,而不聞出一言以諫也?豈願其兄之陷於逆而冀己之成為忠歟!古今無此詭偽不情之忠臣也。許遠之不得為降虜,韓文公論之矣;故今日得與張睢陽並列也。鄭成功之心志,雖經奉聖諭,而當時固以「海寇」目之。夫以「海寇」目之者,絕之於明,則將繫之於本朝乎?而鄭成功則固明之臣子,未嘗身入本朝也。成功少受唐王特達之知,賜姓、賜名,以駙馬體行事,封忠孝伯;其志趣必有過人者,其唐王必有早悉其心事者。厥後頑民自待,可諒其心之為唐王也。唐王而非明之苗裔,則唐王寇也;唐王寇,則成功不得為忠也。然王彥章之於朱溫,史臣猶有不絕之者;況唐王非篡逆之比,御纂「通鑑輯覽」且以列藩係之也。係唐王於明,則成功不得列於「寇」矣。
或有以海上田橫比之者。夫田橫進不得為君、退不得為臣,正名定分,於義無所統攝也。成功人臣孤憤之誼,固昭昭在人耳目間也;厥後唐王死,猶奉桂王正朔於海外。忠臣之繫戀,百世後猶瞻依其君也,非若奸雄之假名義以懾人也。唐王立,奉唐王;桂王立,奉桂王:成功固皆一心於明,無一毫私意於其間。非猶夫世之以黨援事君者也。
成功父芝龍跋扈不臣、甘心攜貳,成功痛哭而諫;可以知成功之心矣。唐王之一見成功、踰常優禮,固知其忠義之氣有以相感,而逆睹其父之難恃,獎其子以愧其父也;唐王亦人傑矣哉!
成功於本朝時有衝突,祖伊為紂,不足怪耳。迨聖祖仁皇帝朱諭,以為成功者乃明
之義士,非朕之逆臣;則大哉王言!「萬世春秋」,如天之無不覆、如地之無不載矣;千古帝王所未有之綸音也。獎成功,所以愧明之臣子甘心銜璧者也。使知不遜如成功,而始終矢志,猶蒙異代之恩褒;則彼淟涊偷生為長樂老者,可知其狗彘之不若矣!或猶以開闢土宇為成功稱,陋乎哉稱成功也。
瓦村讀書記(丙戌葭月初五作)
歲在柔兆閹茂之夏,余名落拓歸。出赤崁城,逾茅港尾,信宿;百里程,而過諸羅城。東望玉山,白雲縹緲,在若有、若無之間。旦而起,渡虎尾溪,次西螺街;大雨驟至,山潦瀰漫。而西螺之溪,故巨浸也;雨後暴漲,益不可涉。冒曙首途,則輿夫相約互助,以十人翹舉一筍輿,浮而過。是夕,抵鹿溪;眄睞鄉樹蓊蒼,屈指在行旅者,四閱昕夕矣。褦襶出門,則炎涼之氣逼人。予於是尋友人於十里外瓦村,寓焉。
初涉其境,農秧於田,牧笛於野;樵者傴僂而歌,漁者欸乃而唱。老翁曝背,童子嘻嘻:其人則古之人也。既入其鄉,桑麻半畝,雞犬無聲;屋繞樹而疏,樹藏鳥而噪。寥落數家之外,綠水一灣;荷映其漪,鴨浮其波:若不知有炎熱之候:其景則塵外之景也。早而起,鳥聲、竹聲與書聲相嘈雜,桔槔軋軋:耳之邊無凡音。晚而臥,月光漸上,竹柏影橫繞窗紗;蕉陰濃綠,流螢映帶:目之前無俗態。夕而避暑,脫巾林下,跣足
科頭;清風徐拂,毛骨爽然。或披苔而坐,或枕石而眠。布棋地上,或呼朋對奕。當棋聲落處,時有落葉蕭蕭而下,胸之中無塵緣:其樂則我之樂也。然予因之有感矣!
予處海外,而中原之山水,無日不往來於予之胸中、目中也。大之若五嶽、五湖,無論已。其遠之小者若湘衡之九面、武夷之九曲,予既不得而至;其近之奇者若吾臺珠潭水中之一嶼、燄山天外之九十九峰旬日可至,而予亦不得而至。則此村中之樂,亦一時一隅之樂,而非予山水之樂也。然而予必待佳山水而後樂,則予又無時而樂也。今予擁百卷書、坐千竿竹中,竊意瓦村亦何異桃花源耶(按此文首尾原有初稿文字各六、七十字,雖經改易,但未塗刪;此未塗刪之原文,今已略而不存)!
彰化興利除弊問對(丙戌葭月彰化觀風,中浣作)
為政者但言除弊,不言興利可也。立一利,即多一弊;除一弊,自生一利。故寓興利於除弊中,則利無窮;設興利於除弊外,則利有限。非謂利不可興,正謂行之不得其人,則上欲務其實以利民,而下適藉其名以病民,其騷擾為已甚也。況五行百產之精,出於民者恆多。民之弊,上得為除之;民之利,民即自能生之。縣令於民最親,民間之弊得以耳聞而目見,可以詳為條革。故言除弊於大府,猶恐有所蒙;言除弊於縣令,則自無所蔽。惟言除弊,必切其地之弊而言之;老生常談,舉非當務之急。今欲除彰化之
弊,請切彰化之弊而言之可乎!
彰化之弊,首在士習不端,而居近縣令者為甚。其豪猾,則結交縣令以為主、引文吏以為援、呼役丁以為爪牙;或威脅民間而尋間抵隙,或包攬詞訟而析產蕩家。其次,則藉豪猾以為主,或嘗借富民、或勒索鄉愚;嘗借、勒索而不遂,則誣詞而訟諸公庭,乃復與吏役共相為姦,不鹽其腦而不已。夫膠庠為風氣之先,膠庠之弊不戢,何以戢百端之弊乎!今欲戢其弊,亦無他道:我不許其結交,則彼之氣燄頓減;有罪據律而治,則彼之威勢難行。毋使文吏為之舞文,毋使役丁為之執役:則士習之弊除矣。
彰化之弊,次在狂寇不止。狂寇不止,由於弭盜無術。夫狂寇之來,鎗火四發,烈炬輝煌;或四五十人、或近百人,破壁搜家,其害甚於兵燹。踰城而來,誰御之者?踰城而去,誰追之者?城市如此,僻壤可知矣。雖閭閻控告,在上亦布捕盜之文;而桎梏下良民誣伏,囹圄中真盜安在!與其事後而捉影捕風,何如當場而引兵拒截!或殲其魁、或擒其從,或潛尾其蹤、或直擣其穴。大盜如此,不興大獄,安得已乎!雖刑罰為清寇之末而非清寇之本,然言其本則為正己為養民,其道將疑迂闊而難行;曷若先言其末,而為設兵為毀巢,其道事急切而易舉。昔韓延壽治潁川,置正伍長不得舍姦人,是亦弭盜之一法也:此除狂寇之弊者也。
彰化之弊,又次在械鬥頻興。械鬥之興,每出於僻壤強鄉,小者虜人、大者「紮
厝」;連鄉而鬥、劃界而居,相拒者以累年計也。被害或小,則人口失傷;被害或深,則巢穴烏有。雖有田廬,棄而不守;雖有園畝,荒而不治。然揣其末,不過以錐刀而起釁,抑或以隴畔而紛爭。民氣之不馴,教術之疏也。今欲化其俗,則為立董正以理之、設嚴法以防之。虜人者杖,殺人者抵命,毋使橫逆得逃於法網;而後鄉里可戢其兵機,而械鬥之弊可以除。
稅契之為害,亦彰化之宜除者也。夫田宅買賣文券有稅,亦國家之成法;此官司其事,聽民之具報可耳。而今則以此為漁利之門,催科更甚於常賦。是以稅契之役散於四境者,擾不勝言也。況稅契之利,公收其一,私蝕其二;入於官者不見多,朘諸民者不見寡。故沈文肅已末減之,岑巡撫復欲罷之;今無能舉行二公之法,而反違背二公之意,為政不已苛乎?宋洪邁當南渡之時,尚乞蠲稅契半以便民;況今國家全盛,豈宜苛索!則欲除彰化之弊,稅契亦其一。
今夫訟獄之不清,尤一切弊端之所集者也。邇者縣令案牘,堆積如山;民間控告,置若罔聞。故民有控已數月,而不得見邑宰一面者。即或得見,而門丁把持於其間、皁隸逼勒於其傍、快役追呼於其後;及一訟之結,已破一家:於是民有隱忍而不敢言訟者。夫公庭滯一案,即民間含一冤。夫子云:『聽訟,吾猶人也』。今不能聽訟,或反以聽訟重民憂,官府之設不幾多事乎!邇來士習之惡、寇盜之橫、械鬥之多、稅契者之暴,皆因
是而滋甚者也。故訟獄不清,則一切之弊不除;而欲除一切之弊,則必以清訟獄為主。
然吾獨言除弊、不言興利者,將毋疑其偏重乎!不知除弊即所以興利,別無所謂興利也。今欲言興利,則開山之議起矣,聚歛之端生矣。不知開墾雖富強之計,然闢草萊、任土地,孟子猶嘗罪之;況開無用之土、費不貲之財,未見其益,先見其損:徒以耗國,何利之有!至於聚歛,則尤不可言者。國家承平數百年,寬大之恩,同於覆載;飲和食德,久已相安無事。一旦聞新令之下、新法之行,騷動震驚,其害將靡所底止。曾亦思撫民者,為民之父母;貨財者,為民之性命?為父母者,不忍奪子之性命;為民上者,乃忍奪民之貨財乎!宋王安石上理財之書、蔡京祖理財之計,徵榷日繁,誅求無藝,大事由是不可為;前車當鑒也。此所以不言興利,但言除弊者乎!
上臬憲雪民冤狀(戊子葭月晦作)
具狀彰化閤屬民士等:為蒼生塗炭,呼籲無門;乞賜拯溺,以雪冤苦事。
竊維彰化一隅,絃歌之邑,文物之鄉;素為詩書禮義之地,從鮮凶頑梗化之民。雖數十年前曾有小醜跳梁,然亦深山僻壤,伏在草莽、未受教澤之區。故或敢肆其蟲沙之性,逞螳臂以試車輪;從未有密邇縣治,稔聞理法、習於耕鑿之人而一旦狂愚失性,釋耰耡而操干櫓者。
今年九月,忽有閉城之事,不過因丈田不堪官吏逼勒、胥役肆擾,而鄉村無知之人遂不覺呼號叫囂,冀以慘怛之情,回在上之意,釋然眉之憂;如赤子號泣搶地於父母之前,非有作亂之心、背逆之事也。今見百姓安堵如故,竟加之以「謀反大逆」之罪,窮治不已;豈誠在上之人漫無悲憫之心,而為此苛刻殘疾之政乎!揆其行忍之由,蓋誤於在下之炫惑者有數端焉。一、誤於官吏之畏罪而妄報也。新稅之法,於民固有所不便。然亦官吏不善撫字,百端壅蔽,務求媚上:以下田為中田、以中田為上田、以上田為上上田,以少報多、以磽報肥,而收之於民;則又如其所報之數不能稍寬,納賦或緩,桎梏隨之。民方苦新稅之初增,又苦浮收之不實;而胥役之騷擾,又力足以破其家。懼饑寒之逼,冀苟且之安;故呼號而起,欲以動在上之聽聞。雖小民之愚昧,亦官吏之逼之:其情有可哀也!官吏欲據實而陳,則激變之罪,法有難免;欲壅塞不聞,則擾攘之情,事有難欺。故不惜以「反逆」之名加之於民,以告在上,使若無與於己之為也;而官吏激變之罪可免,小民叫囂之罪不可免矣:此官吏之畏罪而以「反逆」之報誤之也。二、誤於官吏之貪功而妄報也。官吏因叫囂之故,閉城數日;使若以實而陳,則叫囂之由,乃官吏之逼,而閉城曾何足以贖罪!故初猶竭力粉飾,壅不上聞;至事不可隱,乃以「反逆攻城」誣之民,而閉城之故可轉為守城之功矣。幸是小民者皆畏法之徒,本無作亂之心;故聞有「反逆」之罪,相驚而散,得以安堵如故耳。使因是而生騎虎之心,則
進不得死、退不得生,倀倀無之,遂騷擾以至於今者,未可知也。乃因民之靜,遂居己之功;而以反逆之罪,窮治不已:上誠何心而行此慘傷之法乎!此官吏之貪功,而以「反逆」之報誤之也。三、誤於武弁之邀賞而妄報也。武弁受撫憲之知,平日無事,則以言利之端,要結上心:謂「臺灣為膏腴之野,曠而不耕」,故以開墾說撫憲,而履畝料原之徒遍郊坰;謂「臺灣之商賈殷實無比」,故以抽釐說撫憲,而衡鹿舟鮫之設遍山澤。撫憲欲擴張臺灣,以其為本地之人,言必切實;故一一舉行:此亦虛己用人之過也。今開墾無成,其詭可立辨矣;而抽釐之法不便於商賈者,今猶病之。乃以丈田之故,弊端百出,目擊心知,曾不以告;及一旦有事,遂視為蚌鷸之利,夸大其詞,遽以「反逆」聞。迨安息如故,則恣殺良善之民,以為平寇之功。夫民誠「反逆」,烏有城閉數日,內無一兵一卒而不能踰垣而入者!烏有無故自散,聽官兵之焚毀殺掠而不能一起拒之者!民之「反逆」,武弁之陷之也。以為以「激變」報,則民散無以邀不次之擢;以「反逆」報,則寇平可以獲非常之賞。不然,豈有集而來、鬨然而去,曾不數日而耕作如故者;則民之不反亦可知矣。詳文以為兵從某門出,衝營幾座;兵從某路出,殺賊幾何!皆欺誑之言,絕無影響者也。今乃逞武弁之徒,肆毒無已;以為捕寇,其實捕民:此武弁之邀賞而以「反逆」之報誤之也。官吏誤之於前,武弁誤之於後。蚩蚩小民,顛連無告;又不獲以其情達之於上,含恨無窮!
至冒「不韙」之名,此小民之冤也。小民之冤一日不伸,則小民之苦一日不已矣。其始,苦株連之無辜。夫叫囂之故,雖非「反逆」之為,然亦難免震驚之罪。在上之意,不過欲焚毀起事之家,一、二倡眾之徒出罪而已。今兵勇肆無忌憚,多方凌虐:焚起事之家,並不起事之家而亦焚之;盡村而毀,並不起事之村而亦毀之:兵燹之災,及於百里。歷來謀逆之徒,反覺無此慘治也。百姓方叫囂,而兵勇皆亡匿;百姓方安作,而兵勇爭肆暴。幸是小民者平日素安本分,未嘗思亂,得以束手待斃,受盡苦楚;不然,攘掠不堪,決裂而起,恐大事不堪問也。其繼,苦流離之甚慘。被禍之家如鳥獸散,地不得居、田不得食;而兵勇四處搜殺,屋其室、裹其粟、食其狗彘。民一苦於誣「反逆」、二苦於受株連、三苦於流離,而猶未免惴惴乎不能一日之生。使在上者見其情而知其狀,恐蒿目心傷,不知流涕之何極者!而百姓之苦如此、兵勇之虐如彼,然則百姓未嘗賊,而兵勇實賊也。百姓今日為流離之民,百姓他日為流離之賊矣:是又在上者所當憫其苦而思其艱也。其終,則苦驅嚇之無已。兵勇藉捕匪之名,實未詳有捕匪之心;故匪首雖散在他方,而兵勇之蹂躪猶遍於八莊、十莊、廿四莊也。兵勇雖知匪首之處,而指其逃匿,則以為在莊中之富家也。富家有力以行賄,則輕受侵漁;貧家無財以行賂,則橫受殘賊。兵勇陽為捕匪之名,陰為縱匪之實;以為匪首一日早得,則兵勇一日不得橫行矣。兵勇在八莊、十莊、廿四莊之中,或紮富家之屋、或奪貧人之食,時時以「反逆」
罪之恫喝鄉民,其暴甚於豺狼。即以鄉民當叫囂之初,曾有殺傷武員之事;不知武員之殺,初非鄉民之意,乃武員之自取之也。武員延道而來,放兵肆虐,到處開,傷殺兒童;故鄉民群起而毆之。兵丁為豺狼,則鄉民為困獸,而武員不免矣;所謂國狗之瘈無不噬、長木之斃必有摽也。今求兇手,亦已可矣。乃藉此以波及良善,使無辜小民哀號莫訴;民即無他,恐在上知之,於心有所不安也!凡此者,皆諸莊之苦也。諸莊有近逆之跡,而誣以「反逆」之名;市鎮無近逆之跡,則坐以「主使」之實:此鹿港與諸莊,又殊冤同苦者也。夫彰化為臺灣文秀之區,鹿港又為彰化文秀之藪;豈有詩書鼎盛之鄉,而為此狂悖無知之舉乎!是何異小兒攖猛虎之怒,而罪其家人之不禁也。不徒不情,亦不理耳。況鹿港最稱恭順,故中路有警,莫不恃鹿港為駐足之地、藉鹿港為籌餉之源。昔日戴逆之擾,而鹿港助官為最力;前年法虜之寇,而鹿港軍需為尤多。烏有恭順於百年,而冒昧於一旦乎!則鹿港之不「主使」,不徒信之於今,亦可信之於昔也。
下情有所不得達,則上澤有所不得通;冤抑有所不得伸,則惠政有所不得普。在上之誤,亦在下之官有以誤之。然在下之誤在上,在措理之不善;在上之誤在下,在設法之未安。今日激變之事,雖曰官吏為之,然在上亦有不得辭其故者!蓋在上之人有利民之心而無利民之跡,則民受其利而泯其害;在上之人有利民之心而紛利民之舉,則民受其害而忘其利。故商氏廢井田而天下怨,新氏復井田而天下亦怨;荊公行青苗於一縣而
民喜,行青苗於天下而民憂:何也?時有所安、地有不同也。今臺灣安於百年之故,而有一日之更,小民不知,以為上有所害於民也;不知上欲利於民,特有利民之跡,故民不獲其利耳。東南之俗,不可以行西北;內地之政,不可以治邊疆。今欲以江蘇之細密變臺灣之寬弛,則治內地有所適者,恐治海外而有所苦耳。管子治齊,簡節疏目,識者以為得「周官」之意;然則行「周官」之法在密,而行「周官」之意不必密矣。治齊如此,豈徒治齊乎哉!
事在彰化,政在全臺;政在全臺,勢關天下。敢因彰化之故而略為陳之。
書李翁事
清光緒之十有四年,撫軍劉銘傳奏清釐臺灣田畝;彰化縣李嘉棠極力迎合,民間擾攘。是秋,遂釀施九段之變,擁圍城。有駐防提督軍門朱煥明者往南路搜捕,聞警來赴;道二十四村之白沙坑,為亂民攻殺。洎乎彰化圍解,窮治殺朱統領者,以二十四村為指目。聚軍往勦,分四路:出彰城一路、出口莊一路、出秀水一路、循彰化山一路,繞貓羅山而下。其軍,一為宏昌隘各營,總統澎湖鎮總兵吳宏洛軍;一為霆慶營,統領福寧鎮總兵曹志忠軍;一為棟軍,統領即用分巡道林朝棟軍;一為臺北隘勇,統帶儘先都司鄭有勤軍。四圍包裹,旗旆、槍、鼓角、鞍鐙、人馬躞蹀之聲,喧闐於四境。二
十四村蕞爾地,么麼人眾,求生無門,則務為羝觸鋌險計,於是塹徑涂、施荊、樹鹿角,營土壘槍樓以御捕;而官軍勦殺之勢愈成。
有李老人名宗仁者,故二十四村氓也;移家城中,踰二十年。惻然傷故里之將墟而二十四村民之將玉石燬也,於官軍將行之先,晝夜匍匐各衙門營求所以救二十四村計;則遇鄭都司幕賓凌君雪汀於城東門楊里老家,雪汀曰:『陷官軍而不治,非法也;治罪人而戮眾,非政也!烏合獸駭之倫,非猶攻取背叛之逆;官軍之勦,非得已也。有人焉,率眾悔罪歸誠,則禍可立解。不則,二十四村民無類耳』!翁聞之,如逢赦,亟出謀通訊二十四村;則各村人觳觫甚,弱者爭遷徙,而強者方以死拒,無有敢到城者。翁遍求之,則有附近村曾姓者先期入城,聞官軍誅勦事,匿不敢出;翁乃邀至家,謀與俱,報二十四村人。翁長子雅欣率弟崇禮環諫,不聽去;翁不可,曰:『余往而解二十四村難,仁莫大焉!脫有不虞,以一衰朽之身易二十四村人民,庸非得乎』!其長子乃赴沈布政應奎衙門,取「良民」號旗數枝付翁。時已夜半,翁即籠燈挾曾姓者行;一路官軍盤詰,冒險而過。將到二十四村地白沙坑隘,則編棘刺,處處有陰坎暗椓也;未到隘,曾姓者恐陷危地,則先高呼。呼未畢,而彈丸從頭上過;乃伏地匍匐隨燈影行,頻呼頻行。既,守隘者認識曾姓聲,乃始開竇放入;曰:『呼聲遲,則大發矣』!視之,果裝滿彈藥也。喘吁定息,李翁乃亟馳告各村紳耆家;則各村耆老方仰屋歎,聞
信喜極,即依李翁計行。天未明,群到大軍前哀籲,認罰鍰萬四千兩,而為朱統領建專祠,購緝禍首李掽。於是官軍電達劉撫帥,解嚴撤營而回。方李翁之去也,時在亥初;及官軍回時,方寅正。初,城中人惴惴為二十四村人危;及是,滿城聞胡笳聲,走出視,則各路軍鐃吹凱旋。爭錯愕問故,始知李翁一行之力解之也。晌午,李翁回,遍身露濕未乾;則因各處荊棘坑坎,不敢由正路行,越禾隴田疇,穿露稻而彳亍焉。李翁年高體羸,驟跋涉,遂得病;病三月餘,始健。
翁少時,居二十四村之劉厝莊。戴萬生亂時,與兄宗勤為義民首,御寇;安良局長拔貢生陳捷魁、廩生李華文舉翁為董事,司給饟饋、藥彈諸庶務。亂平,曾軍門玉明獎賞翁以六品頂戴,並獎賞翁兄宗勤七品頂戴。翁幼名安,二十餘歲,娶謝氏甚淑,夫婦數十年無間言。好子弟讀書,至斥自己吸煙具餉師。翁早歲以貿布為業,晚乃業賣籠燈。方翁之赴二十四村難也,到即以沈布政所給「良民」旗分付劉厝莊、園口莊各處曰:『挂此!毋與官軍為難!事即決裂,此數村可冀瓦全為附近逋藪』。然則翁非徒仁心,蓋亦有智術矣。當時同到軍前納款之紳士,即陳捷魁弟捷華云。
彰化丈田記(庚寅梅月望日作)
疆土甫闢,草萊始薙;朝廷不欲與小民爭利,寬其徭、薄其賦,小民安於耕鑿、勤
其稼穡。田畔積壤,漸闢漸廣;數十年之後,一甲之田,恢於舊也幾分。土膏既窮,阡陌載開;數十年之後,數甲之田,恢於舊也幾分。農有餘利,是以樂於輸租;民無積負,是以樂於完糧。下蒙其惠,上獲其報,不與民爭利,亦未嘗不利,寬大之風,二百年如一日也。
乃去年丁亥,撫憲下令曰:田增於舊而賦不加長,非奉上之意也;利弛於民而官受其欺,非治下之政也。其令太守、縣令以下,核量民田,勿使隱匿,其無忽!其令委員下鄉,供給資斧,繪圖以進,其無忽!縣令、委員仰承上意,懼田之不廣、賦之不增也,於是短其量度、縮其土壤,而田之增於舊也數倍;牽連混報,不計溝洫、不計岡阜,而田之增於舊也數倍。蘇蘇震震,比及一年,而丈田之事始竣。丈田之事畢,而領丈單之令起。經丈之田,依單納糧,其無緩!新丈之單,田幾分輒至甲餘、田一甲輒至數甲,依甲納糧,而賦增於舊者數倍;趄不前,而役隸之敦促者虎狼之威且至於門。於是,戊子之變起。民難逆知後日之艱而未嘗切膚之殃,喧闐一時,而事亦旋定。不一年,而領丈單之事竣。領丈單之事畢,於是官與吏專心於催科,一年責三年之賦。此今日之事,猶未畢也。今日之事限於夏四月已、未畢,而於五月起,今年之賦人納新糧一兩者,更取七錢於兩外。其不加稅之處,則徵之於工商,以為城郭、宮室之用,限以後三年終。此後日之事,猶未畢也。彰化一縣如斯,他縣可知矣;他縣如斯,全臺可知矣。
吾觀今日之事,有數失焉。狃於清丈,廣用委員;官有冗費,民有逼抑:一也。事出於紛更,民震於新令;誠信未孚,勞困交作:二也。政多騷擾,事無紀律;積賦日久,催科令峻:三也。向使增賦而不丈田,田分等第,賦以類升,寡取於民者十之四、寡散於吏者十之三;以所增之賦為治城之用,民無騷擾、官無煩劇,上下相安,不失為太平之盛事。惜當日縣令未能有以此告者,使在上以利國之心,為厲民之政;而二百餘年寬大之風,蕩然掃地,可哀也哉!
臺灣催科記(庚寅梅月十四夜作)
臺郡沃野千里,土膏壤腴;田疇廣闢,五穀蕃滋:耕夫輸租於田主,田主納租於業戶,業戶完正供於官。業戶,其初有開墾之勞,食其利於民、完其賦於國;子孫不守,則以其業賣於人,官隨人而徵。一業戶輸數十家之粟、或數百家、或數千家;官挈其綱,不旬日而國課可完:國無積逋之賦、官無追呼之繁、民無吏役之苦。二百餘年,不見催科之事;吾臺之善政,天下所不及也。
去年丁亥,撫憲劉公經理吾臺,慮田之浮於糧也,下清丈之令;隨田而量之,隨家而賦之,十予其六於業戶,別徵其稅於田家。糧溢於舊者數倍,而擾於(按此處疑有脫頁脫文)丈量之久。自戊子至今,三年之供僅完一年。戊子之賦甫完,己丑之賦旋起
;己丑之賦未完,庚寅之賦又迫。農民之家,催科者接踵於門;夫役以悉索為心,官吏以貨賄為事。一役下鄉,從數十人,索食索錢,難給其求;而臺地景象因之一變矣。
父老告予曰:『子生於斯、長於斯──甫二十五年於斯;閱歷不多,不知利弊。予嘗從內地來,見夫家賦戶歛者之甚苦也。官與民不相習,催科雖暴,耳目難周;一遇凶年,負欠纍纍:未若吾臺之國無遺賦也。民與官不相入,輸納雖勤,丁役甚很;一遇催科,鋃鐺滿戶:未若吾臺之野無苛吏也。吾向者安於所見,未知斯法之善;至今日而後思之耳。子其記之,以告後之來者。使見今日之擾,而知昔日之安;而後之官斯士者,或思有以行之也』!嗚呼!廢之易,復之難矣。
洪烈女傳(庚寅七月初五日作)
烈女洪氏,名嬌嫆。父,臺灣彰化之秀水人,名翼;居於鹿港。女許字同里故茂才之子郭榮水,小名阿奴。許字之明年,而榮水死;父母憐之,不以告。會其舅自郭家來,與其母竊語;烈女聞之,慟曰:『噫!阿奴死矣』!遂反身入房哭,哭不敢聲。自是夕至明日,勺水不入口;父買餅餌勸之食,不食。母詈之曰:『汝欲從阿奴死耶?死,吾以薄槥葬汝耳』!女曰:『兒不能復事母矣』!言已,復哭。旦,聞哀樂從戶外過,疑為葬阿奴者;問之母,母不應,女愈哭。然哭,恐驚眾也,而吞聲;至是晚而氣絕。
父掖之求醫,醫曰:『是肝腸已斷矣,可以藥治耶』!於是烈女死。
鹿中諸老聞之,曰:『是可以風世矣!吾里故尚風節,去歲有林貞女未嫁而願寡,官紳迎之。今復有烈女,宜以其柩徇諸道路,吾儕拜而送之;旌諸其墓,以為世道人心勸』。其家故小戶,懼不敢當;問之余,余走韋而行之。里之人焚香結采,十里外文士亦有至者。當是時,衣冠溢於通衢,途之人相與嘖嘖。有婦人竊語曰:『是何愚也!輕一死於擲耶』!或曰:『是死矣,身後之榮曷貴耶』!或曰:『是非吾等所能及也』!而烈女之柩,迎諸四境矣。
烈女故溫謹者,不讀書,習聞節烈歌詠,好世俗「祝英臺歌」、「商輅母曲」;而一念之誠,遂不惜以一死殉夫。其天資必有過人者。死之夕,顏色如生;其定盟簪珥、從嫁衣服,早已預著於身,其父母未之覺。時二十有一歲;許字之歲二十,致命於光緒庚寅六月晦。越二日,而女葬;葬之越日,而洪子為之傳。
贊曰:女子在家從父,出家從夫;烈女其未出家者耶!而一日之盟,終身不易;烈女其守經達權者耶!婦孺烏知大義,知有死而已。予嘗過余茂才館,見阿奴讀書;時年十九,恂恂小書生者。不謂乃有烈婦如是,是可以死矣!
洪烈女傳後記(庚寅七月初五又作)
烈女既葬之明日,余過書肆;其父故販書為業,顧謂予曰:『為臣盡忠、為子盡孝、為婦盡節,人生之事,祇此而已。吾女之死,吾無憾焉』!予謂其言乃出諸市賈之口,詩書之澤人深矣;烈女所以為之子,殆善氣之感召也。
吾里有林拔元淵源者,讀書積善;既卒而家徂落,人謂積善不當如此。然其女,乃以貞節著。未嫁而夫故,年纔十六,矢死不貳,願往視夫喪;母泣而從之。去歲夫家遭事,女投井欲死者數矣;卒遇救不死:天殆欲以苦節成之耳。或以年月久遠為慮。予謂婦孺之義,多本性生;較諸學士文人倍真。不願則已,願則必濟。是女之節,非為利誘、非由勢迫,其為天性無可疑者;尚何慮其節之不終乎!吾臺鬱積二百年,奇氣所開,多在巾幗閨闥。此外,又有大甲節婦,以祈雨得名;因年遠事湮,未敢為傳。竊以傳者當信今傳後,宜有確據;未可以風聞意度為之。吾邑前年,亦有楊明經女未嫁守節;亦以其人尚在,未為之傳。嗚呼!吾臺女子,何節烈之多耶!昔人云:自遜、抗、機、雲之徒亡,而天地靈淑之氣不鍾於男子,而鍾於婦人。吾臺其鍾於婦人耶,其男子之所成有難焉者耶?其或成之而不得其人,遂湮沒不彰耶!
吾臺功名甚嗇,仕止甲科;人或不遇。遇或不顯,亦鮮成就。而鹿中蕞爾一隅,即有二女子卓卓如是,吾黨能無憾耶!其吾臺之氣運有所蓄而不發,而先於女子洩之耶!嗚呼!若烈女者,吾得而見之矣。
林烈婦施氏傳(庚寅八月二十夜作)
烈婦施氏,名滿娘;諸生林錦裳之妻也。生於小家,早知孝順。父負販為業,恆與其母交謫;烈婦必跪而請,泣勸父母。比長于歸,事舅姑盡孝。夫惰讀書,好狹斜遊;每勸之。懼姑舅知,每夫夜歸,必陰俟於門:蓋數年如一日也。生子五歲,復生一女。夫忽遘沈,婦晝夜侍湯藥不倦。既逝,婦慟絕者數;舅姑慰諭百端,乃隱忍。然其家綦貧,舅姑意欲使適人;鄰嫗諷之,婦瞠目視曰:『是何言也!將以我為何人,而置吾夫於何地耶!雖小家不願,況吾家故士族者耶』。嫗愧不敢言,而婦志已決矣。家中粒食維艱,婦念己身在日,無補於家,終為舅姑累;即令其子與其姑宿。宿既稔,復謀以其女與人。會其女病殤,烈婦曰:『吾志可伸矣』!沐浴更衣,於其夜吞藥畢命──時二十有八歲,光緒九年癸未也。婦死,子幼,以養於姑,不復戀母;人始嘆烈婦之慮深耳。
烈婦性情甚淑,終年不見喜怒,風範端凝;既死,而鄰人猶道之。夫之友廖錫元,諸生也;以婦故,曾募金恤其家云。
贊曰:烈婦死,遺一子五歲,人以烈婦之死為速也。然烈婦以舅姑故,又以呱呱之女留連數月,其心蓋未嘗一日忘死也;烈婦死,烈婦之心又以為遲也。婦人知舍生取義
,難矣!烈婦之心,豈不念子耶;以家之貧為舅姑累,不獲含情終養,棄子與女。烈婦之死樂,烈婦之死志哀矣!國家教化,婦孺聞風;而烈婦不得遂其烏哺之懷,是又撫斯民者所當措意也!
林烈婦傳後記(庚寅八月二十夜又作)
烈婦施氏,居鹿港,與余同里;死事甚偉,而余不知之。會迎洪烈女之事,人始有道者;後詢於廖茂才,始得其詳。蓋烈婦出於寒微,其事或不以為異;而烈婦死於夫,烈婦又將沒於世矣!嗟乎!生同時、居同里,而有烈婦卓卓如是;而如余者未之知,余之耳目隘耶?人之稱道少耶?抑烈婦之為心苦而為名淡耶?烈婦本不求名,人不知何足異;所異者,邑有傳人而官不之旌、士不之揚、鄰里不之式,無以激發人心、挽回世道,將隨波逐流無以為教化耳!
今日風氣靡矣,士大夫寡廉鮮恥,讀書者營營名利。設一旦時危勢急,事變忽來,能視死如歸、無所顧戀如烈婦者乎?然則烈婦不徒為閨閣光,並可為吾黨勸矣!烈婦之死,在數年前鹿之中無所聞;而林貞女即慕之於前,洪烈女遂踵之於後。其無心合耶,則天良之真不可泯也;其有心效也,則興起之風有足嘆也!方以類聚、物以群分,閨閣有然,吾黨何獨不然乎!
噫!九州廣矣,方邑陋矣;乃遍州郡求一奇傑士而不足、一鹿中求二三烈女而有餘。夫子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士亦患無志耳,容有有志而不成乎哉!烈婦成名雖屈於數年,猶將伸於百世;況士成名而無所屈,其尚奚待於伸哉!吾故於林烈婦三致意云。
先考孝恭公墓志銘(辛卯四月泣血撰)
先考諱江霖,字子榮;志忠公之次子也。志忠公諱清湖,泉州南安大演人;早歲偕弟東渡,僑居彰化螺東鄉,以梓匠治生。娶林氏,生子二:長沛源,次即先嚴。而先祖考捐世,是時先嚴甫三歲也。
先嚴比長,痛歲早孤,不獲逮事父;事先祖妣委曲盡誠,無不至。每有甘旨,必歸遺母;往外謀生,雖淒風苦雨之夕,必歸省。先祖妣有繼子三,不事生業;其季,先祖妣愛之。先嚴為之教養,箴規無不至。遭世喪亂,奉母、挈弟、攜妻子自螺東而邑城、而鹿港,流離轉徙,不辭困頓;而先祖妣捐世矣。先嚴貧無立錐,哀毀悲傷;附身附棺之事,必誠必慎,不與外弟較貲財。是時外弟已分居,先嚴以一身竭力事母;自養生而送死,無少遺憾。而身後追思,猶自悼奉養之未至耳。曩日外弟云亡,先嚴往,經紀其喪;撫其二子。攜其長者於家,教以手藝;今二十有七歲,成立家室,皆吾父之力也。
吾父與人忠、待人恕、對人恭、接人誠,終一生未嘗以一語誑人、一事欺世。與儕輩立,必以誠實事相規;是以輕薄者每笑之。為人經理生業,視人事如己事,無少昧;是以所謀有成,人雖負之不怨也。慎於取予,喪嫁婚,家雖貧不以稱貸累人。性尤儉樸,惜字紙、重五穀,諄諄望子孫成名。見讀書人,必敬之。不肖孩稚,教以「三字經」;至「性本善」句,口講以訓,及舉讓梨、溫席事以為勗。時不肖尚頑耍,不識其為義方;可痛也!
拮据經營,家道中裕,而吾父已時抱心疾;惟聞人譽不肖讀書,時有喜色。迨不肖游庠,而吾父已喪明。今歲大比,殷殷望不肖成名,期以上膺民社、下榮祖宗。故病雖危弱,尚不以後事為囑;而不肖等侍立亦僅數晝夜,猶擬輟歲試之行,以俟平復;而不謂竟以此抱終天之痛也!不肖比來睹吾父之體日就羸弱,不肖即心憂之。然而問之醫,曰「無傷」!問其術,曰「不可補,亦不可攻」。而不肖乃不能視無形、聽無聲,以慮禍於未然至疾不可為,而吾父已棄不肖等矣。嗚呼!吾父少而零丁,長而蹉跎,老而沈痾;終一身有子女之勞,未嘗受子女之報:天之報施吾父而如此乎!
吾父先配林氏,無子,早卒;生女一,適楊姓。繼配吾母張氏,生子四:不肖文瑞,娶楊氏;不肖一枝,娶丁氏;二早殤。生女二:一適王姓,一適黃姓。孫男二、焜煌、琨玉;孫女一:俱文瑞出。先嚴距生於嘉慶之丙子年六月丁丑,卒於光緒之辛卯年三
月壬申,享壽七十有六歲。不肖文瑞、一枝為之卜壤於鹿港東南白沙墩里,窀穸坐南、向北。
因先嚴行實不著,而不肖一枝或聞之於吾母、或得之於庭見,有足表為孫子法者。是以為之泣血以誌而銘曰:嗚呼!吾父胡為而遽逝乎?仰視夢夢,天乎、帝乎!憶父之孤,言之卒瘏;憶父之艱,思之永歎!遭時不幸,三歷喪亂;攜挈纍纍,哀鴻嗷鴈。晚歲小康,病與為難;揆厥由來,憂勞過半。今歲之春,有劇其身;請之不言,懼兒蹙嚬。嗚呼!吾父胡為而棄子若孫?生未厚養,沒未榮享;今而後欲報無從,言宅於斯郊之壤。田園其鄰,山水其拱;陟彼岵兮,徘徊瞻仰!
先考孝恭公墓志銘
不肖生二十六年而吾公棄養,終天之痛,肝腸欲裂;廢詩讀禮之不遑,而烏能盥筆以銘吾父乎哉!然使吾父之德徽──由茲以往世遠風微,行輩盡而事跡以湮,則不孝緘默不言之罪上通於天,而又烏能不泣血以志吾父乎哉!
我曾祖恭惟公諱鐘鋦,生四子;吾祖志忠公,其次也。至忠公諱清湖,生二子;吾父孝恭公,其次也。父七歲而孤,賴叔父至德公──諱清嵩撫恤,得讀書知算,以至長成。故平生事母惟謹,事叔父亦惟謹;自養老以逮送終,皆吾父任之。至德公性樸直,
吾父恆述其軼事以勗兒曹,至老娓娓不厭。
顧父生平迍邅,所為多不遂,賴手藝以養母;三遭喪亂,輒負母以行。為人無城府,坦衷純實;亦以實度人,故多見負於人:然卒不改純實之素。與人居,為子言孝,與友言信,與恆人相勉於為善;故儕中有為非者,恆畏吾父知也。有人託以鉅金,歷久無所耗。五十以後,先後為洪、李兩家營金銀業,贏多利;兩家縮短其所應分金,人為不平;卒不校。徐退而自開金銀業,以垂至今。而兩家者委託他人,旋皆傾覆。蓋吾父孝為大端;而退讓不欺,其素行也。性尤慈愛,有外弟歿,遺兩雛;躬為提攜噢咻,俾至成立。
早歲留心譜系,詢於叔父及耆老,稔由閩來臺情狀;故不肖等得以知木本水源。吾父曰:『自南宋始祖諱天鳳公者,衍族於南安山內。迄今大演、下尾、路營三鄉子姓三千餘,連鄉而居;至忠公始渡臺,則自大演鄉出也。始祖兄文毅公,忠直大節顯天下,子孫則在晉江。明末清初,南安英林有文襄公,勢位勳伐烜一世,頗汲引同姓,獨吾族未與通往來;登仕版者由文章力,匪由攀援也』。嗚呼!吾父之言如此。豈猶夫人乎哉!自古獨行之傳,不必搢紳。孔子有云:「願見善人」;吾父峻風裁、無嗜慾忿怒,軼事可法者多,倘所謂善人耶!抑獨行歟!
諱某(上字「江」、下字「霖」),字子濴;生嘉慶二十一年(丙子)六月、卒光
緒十七年(辛卯)三月,壽七十有六。先配陳氏,早卒;生一女。繼配吾母張氏,生二女、二子:長文瑞、次不肖(改名繻)。長女適楊,次適王,次適黃。適王、黃皆早孀,以節著。孫男、女若而人。卜葬鹿港迤東白沙墩,購地五畝餘。窀穸位南、面北。
銘曰:山之青繄,吾父之有齡;水之平繄,吾父之有恆。子孫來仰,懍汝祖之式憑!
哭寡姊文(辛卯八月二十五夜)
嗚呼!吾姊何節之哀耶!何時之乖耶!何命之不諧耶!詎一病而隕其骸耶!
月之八日,繄吾姊病越四日而甥來;然謂姊健無恙耳。既而病甚,而吾母往視,姊泣與母訣;猶謂姊妄言耳。延醫往診,醫謂姊羸;然不謂姊不起也!乃越數日而疾癘矣,而姊遷於正寢矣──呱呱者,孺子之泣也;哀哀者,嬌女之悲也。計無復之,復請他醫;謂脈未亂,或猶可治:藥以薑桂,以救厥危。是夜之半,而陽回遲遲,能吐語詞;侍者狂喜,克疾可知。孰謂纏綿二日,藥猶在口,而姊絕矣!呱呱者,孺子之踊也;哀哀者,嬌女之顛越也;漣漣者,親戚之永訣也!是時在姊之傍者,弟與吾兄,慘慟而無能為法也。
嗚呼!吾姊形影涼涼,遭舅姑、祖姑與夫之喪,匍匐不遑;上持家道、下撫嬰孩,
而生計賴以少康。孰謂享年不永,而中道殤也!大兒年十九,中兒年十六,少者年十三,女年十二;後之事正靡窮,而姊遽付之夢夢也。嗚呼痛哉!
姊經營家事,茹苦含辛,不辭況瘁;所望者,子之成與女之長而婚嫁事畢也。乃願無一償,而姊且僵也。向之與母訣者,其無知耶、其有知耶,其有知而神先悲耶!嗚呼!孰謂姊言而竟成懺詞耶!吾姊已矣,而母之悲無已時矣。
吾姊喪居十年,以有今日;家庭多故,守而勿失:咸謂吾姊為有術。孰謂今而百事俱畢,時耶、命耶,愁耶、病耶!嗚呼!天乎!何吾姊之不幸耶!
祭張汝南兄文(壬辰五月初二夕作)
嗚呼!君之一別,幾何期耶!君之一病,幾何時耶!持書招君,猶欲以慰相思耶。聞君遘疾,我之來尚遲遲也;謂采薪憂,未足以為君醫也。詎意伻來,謂君待我如恐不支耶!我之視君,歷歷相示,猶無遺也;君之語我,遽欲以正寢為夷耶!不祥之言,我能不聞之漣洏耶!君之如斯,天下事其不可為耶!
膠庠之中,誰其與我砥礪廉隅耶!悠悠蒼天,其不可以理數知耶!風朝雨夕,我其何以自持耶!名場世路,誰其與我並馳耶!老母在堂,幼子在側;君能不惻焉心悲耶!君之季弟,形單影隻;我能不對之唏噓耶!君之抱負,其遂止於斯耶!假君之年,聖賢
不遽幾;純儒良吏,其又何疑耶!
我之就君,固猶木之受規也;君之匡我,固猶玉石之治也:臭味不差池。詎意天作之歧耶!後之事正靡窮,我能不為之心沮意衰耶!君視我猶弟,我視君猶兄;其遽訣別於茲耶!嗚呼痛哉!
問彰化民情強悍動輒聚眾搶掠應以何法治之策(壬辰八月二十五夜,彰化觀風)
治賊,無善法也。有形之賊難治,無形之賊尤難治;無形之賊難治,無形而有形、有形而無形之賊尤難治。何謂乎無形有形、有形無形也?彰化盜賊,出沒不測;明火剽掠,夜集曉散。方其集也,或二、三十猛,或四、五十猛;破關毀垣,同於強寇:急則燎原,窮則斃人。迨其散也,茫無蹤跡,莫知所之。是以多被盜之家,鮮獲盜之人;宜有心為治者,所亟亟焉以問者也。然竊謂治賊者,治末者也。治之於此,不能及之於彼;治之於一,不能及之於百。今幸竊有本末兼該者四焉:一制之於賊來之際,一捕之於賊[去]之後,一化之於賊窮之時,一收之於賊奮之日者也。
兵勇者,制盜賊者也。劇盜之來,未嘗有拒遏之事;惟聞賊去既遠,始明燈巡視被賊之家,罷玩殊甚。夫賊至成群,勢等豺虎;鄉里之人,宜無敢膺其鋒者。兵勇有部伍
之整、有刀之利、有威武之力,民之望救,如望歲焉。朝廷之養兵何為也?國有養兵之費,民不獲護衛之情;此不可不嚴飭之巡邏之卒,使發號,一遇盜賊,即須襲擊,不得賊則罰。其無兵勇之地,俾鄉自為團,各鄉羅置臺而更番互守,使賊易進難退。匹夫懷劍,見者改容;制賊之事備,而賊亦不敢逞矣。皁隸者,捕賊者也。然以官捕賊,不如以人捕賊;以人捕賊,不如以賊捕賊。官之捕賊,情形遠而耳目疏;見聞在彷彿之間,不能真知賊之處、真得賊之名。若市井之人,必知之稔而聞之確;用以為嚮導,得賊最易。知賊之人,處處皆有;是在官求之耳。然皁隸亦不可寬也;皁隸非盡不知賊,知而不言以避督責。若官以實心求之,則有賞罰在其間,而彼亦不敢匿;然皆不若以其類治其類之為易耳。曾為盜賊之人,盜賊之出沒無不悉,盜賊之蹊徑無不熟。求其一、二而貰其罪,使之捕賊自贖;彼幸於免誅而樂於報功,為之自無不力。今夫藥有毒者,用其本以已毒;藥發汗者,用其根以止汗。人受穀積,消穀者即炮飯丸。物固有以類而相制者,治盜亦猶是也。
然而人未有甘於為盜者,人亦未有安於為盜者。甘於為盜,其心必有所不甘者也;安於為盜,其心必有所不安者也。故善為政者,窮其為盜之罪,未嘗不思其為盜之故:有迫於饑寒而傷心,有誤於習染而失足,有激於苛政而妄為。是三者,皆可化也。匪是三者,必強暴性生,皆可誅也。化之之道,豐其衣食之源,而資其耕稼;諭以斧鉞之慘
,而責其父老。寬吾政以毋擾村民,禁吾役以毋厲鄉里;誤蹈者可姑息,斯怙惡者難免戮。恕之為化,誅之亦為化也。故不教而殺,謂之暴;梗教而不殺,謂之縱。縱一人,殃萬人;亦豈惠政哉!且夫盜亦有道,有不可變而可用者。用其手足以戢其妄動,用其氣血以正其非為;中澤之伏莽,可為王國之干櫓。昔李勣年十三為殺人賊,十五為難當賊,二十而為大將。強盜難得之人,購之既久,有時宜籍之為兵,為營中添一敢死之士,即為草野減一為戎之首。彼之血氣既有所用,不為大惡,將為大功。不然,地方有警,不免起而稱干;故捕盜不能得,不可窮之無所往:此以用之治之者也,然非所以為常也。
彰化盜賊之多,寖成不可禁止;而又有賊之實、無賊之形,為政者不復究治,遂以蔓延至於如此。論者不察,遂謂盜賊之悍,若由民性使然,無能為治;不知彰化之賊,固未嘗有治之者也,非不可治也。且非徒不治,而又諱之。夫上求賊,尚不能得賊;上諱賊,則安能求賊!民之受賊,畏勘驗之擾、懼窮詰之累,且有不敢報者。上不得賊,則或斥報賊、或怒民之報賊;盜賊見其然,無怪其愈橫也。諱賊,猶諱疾也;諱疾則忌醫,而病愈危。諱賊,實諱過耳;諱過則忌知,而過愈積。故欲弭賊,當治賊;欲治賊,當不諱賊。古來致亂之由,朝野上下未有不始於諱賊者。其始諱於一邑,其後諱於一方、又諱於一國,而天下亂矣。雖今日之盜乃么麼之幻,然涓涓不塞,將成巨河。況賊
至聚眾,亦非小事。幸止圖掠取,聚於昏夜;若聚於白晝,則悖逆之為成矣。此不可不治也,不可不訓兵勇也。兵勇練,則可以緝昏夜之賊,即可以防非常之事;不然,待其有事而後團練,團練無及矣。吏貴於治而不治、兵貴於用而不用,常使官府有彈壓之威,草野有恐懼之意;則政可行而亂可止,舉教化而措之裕如也。
未知芹曝之言,有當於采擇否?
問民間疾苦對(癸巳二月初四夜至初七夜,在新莊作)
為民上者以愛民之心視民,則民雖安而常若未安、民雖樂而常若不樂也;以不愛民之心視民,則民雖病而常若不病、民雖勞而常若不勞也。唯盛世多問民疾苦,唯盛世多得民疾苦。若漢文帝、宋仁宗,哀恤之詔屢下,適見其為盛也;至於衰世,則諱蝗、諱災、諱盜賊、諱流亡,唯是告祥獻瑞而書之史冊,適見其為衰也。人臣以衰世之態事其君,則以豐亨大有之事媚其君;人臣以盛世之象望其民,則以愁苦顛連之狀問其民:此良吏與酷吏之所由分也。民有其苦而上不以問,則上蒙;上有其心而下不以對,則下蔽。今太尊以視民如傷之念詢及蕘,士庶亦何敢不以野人美芹之論獻諸左右乎!
民之於上,如赤子之於父母。故幼而疾苦,則望之於親;長而疾苦,則望之於君。君不得而知,則望知於官;官而抑之,則失民之望矣。民之望上,望之者百,達之者一
;達之者一,阻之者百:故民不敢過望之於上。望之於上,不敢遽達之於上。不敢遽達,必上引而伸之;不敢過望,必上曲而體之。不能體之而復抑之,豈所以恤民者乎!夫天事不齊,而人事多變;政令不平,而苦樂異情。致治二百年,法良意美,洵多善政。巖棲谷飲,雨澤膏沃;黃、農之世,何疾、何苦!然為政而使民無疾、無苦者,政之良者也;為政而不知民之疾、之苦者,政之者也。臺灣之民素安樂土,然雨暘不若,則天時為害;政令新更,則人事為擾。官長怠於上、胥役暴於下,農不勸耕而撫字缺,女不知織而生計疏。文教不振,無以培士氣;吏治不澄,無以飭官箴。地方之利,有所未興;民間之害,有所難去:凡此數者有一於此,民無以安;是為政者所當奮斷,而亟焉以籌之者也。雖然,民間之呼籲無窮,而長吏之見聞有限。以有限之見聞,濟無窮之願望,則惠淺;以有限之見聞,杜無窮之弊竇,則術疏。然仁愛之念存於中,斯煦嫗之惠及於下。以其心興利而利溥,以其心去弊而弊除。如泰山之雲膚合於天,而雨霖滿天下;如旭日之光熊熊扶桑,而雪霰消四海:感應自然之理也。有其心以實之,必虛其心以求之、盡其道以行之。或采之於士論、或得之於輿情、或度之於獨見,則可以行之而有裨。害所當釐,不以瞻徇而中止;利所當為,不以牽制而終衰。若臺郡者,經營之、刷蕩之,非一朝一夕之故也。戔戔小儒,大經大本,非所能知。若鄉里之情形、道路之咨嗟、閭閻之阨塞,見之數而聞之熟,言之固有痛切時事者;非徜彳光無憑,卮言蔓衍之
論也。故為今之計,則民急不可無以濟之,民困不可無以紓之,民匱不可無以裕之,民蠱不可無以新之也。古之龔太守遂、郭太守伋、陽刺史城,其所以惠在一時、政在千古者,非因循舊章、坐鎮雅俗而遂已也;其所以救災恤害,固若慈母之字赤子、老嫗之嬰孩也。今臺民之所宜恤者亦切矣,臺治之所宜汰者亦多矣;而臺俗之所宜革、臺政之所宜興,不又有亟亟者乎!言在臺中,而臺南、臺北可類推矣。敢以書生之見,謹陳其所聞如左:
一、賑濟宜速也。臺灣頻年凶歉,去歲尤甚。或失水利、或遭颶颺、或苦旱潦,膏腴之壤十收二、三,瀕海之居赤地百里;臺南、臺北,無不皆然。想亦氣沴之故,為上者誠不可不有以補救也。今貧民或嗷嗷待哺矣,沿海地方茹苦葉、齧樹根;采地瓜葉,婦女成群。老弱者,或捧腹呼負負;其強有力,則荷挺而走。遇載米筏,聚而奪之,予姓名以報;或負米行,攫而去之。瀕海者然;即村居墳壚鹵斥之地,亦莫不然。遇乾地瓜轉運出鄉,則群逐而譟;封殖倉庾之家,或群壅其門。匪類且借此為白日胠篋之為。其忿氣難制,其饑情可哀也!今或行賑濟,則匪類無所藉口,而饑民有所仰望;施之三、兩月,民情即安。且去冬降嚴霜,今歲當大有,施之惠少而恩普。昔趙清獻知越州,吳、越大旱,公於未饑之日為書問屬縣:菑所被者幾何?民能自食者有幾?當廩於官者幾人?溝防搆築、可僦民使治者幾所?庫錢、倉廩可發者幾何?富人可募出粟者幾家
?僧、道士食之羨粟書於籍者其幾具存?使各書以對而謹其備。猗歟!救菑之善者也;宜仿其法而變通之。臺灣之歉,空乏者固多,溫飽者亦不少。其待賑,不過瀕海之民,孤獨殘弱之家;籍其數,則義倉之粟可以濟之。不濟,則官轉糴以補之;又不濟,則捐富民以施之。尚無事虧動倉廩、牽連奏牘,有官守者固措之裕如也。然官有賑菑之名,而民或不被賑菑之實。董事者或以好惡為予奪、以情面為博施,孤弱而出納之吝,有力而谿壑為盈;則賑濟之間,官不可不躬親其事。且仁惠之舉,尤不可使胥役與知;一入此輩之手,則生吞活剝,有名無實矣。其未施之前,耳目宜周;其將施之際,經營宜備;其既施之日,分給宜均。賑菑之時,或親履田園、或巡視水道;當飭縣令勿擾勿忘,以為現年之計,則有裨於民生不少耳。且賑濟雖不動帑藏,而不可不報詳也。賑濟之事小,而報詳之事大。蓋報詳則可使上吏周知民艱,上達宸聞;或減科、或緩徵,皆可以紓數萬生靈之氣。夫治民者,司民命者也。故凡地方之事,可以擾民、可以害民,無不當去;可以益民、可以補民,無不當興。饑饉之事,民命之所關者也。雖水旱荒歉,原未千里如篦,待哺之民得賑可以生,不得賑未必死;然使民自生自活,非司民命者之所樂也。今見人中流遇風、折桅將覆,未有不匍匐往救者;其不救亦未必死也,然惻隱之心不可以已也。今日之賑,亦猶是也。況上施一分之惠,則民受一日之生。一人之命不可輕擲,況數萬人之命乎!且不得賑雖未必死,而一家之中必有父鬻其子、兄去其弟者
;一日之施,全萬千百家父子、兄弟之樂,其為朝培元氣,不報之於一日,當報之於百年也。韓公愛民,民以字子;賈彪育民,民以稱男:則今日之施賑,百年後將有以其身為我公之賜者矣。
一、催科宜緩也。國家會計,百年攸資;祿米取於是、兵餉取於是,軍儲、船政莫不取於是:此不可以一日緩也。然緩在一方,不必緩在一郡;緩在一郡,不必緩在一省。則分計之而不可以緩者,統觀之亦何不可以緩也。且緩,非「不催」之謂也。催之於成熟之日則緩,催之於青苗之日則不緩;催於積逋之家則緩,催之於不急之戶則不緩。今日之催科,非為國家急公賦也,為縣令急私囊也;亦非為縣令急私囊也,為胥役急行橐也。故嘗有一錢之賦,而胥役一到,攫其數兩者矣;而又雞犬皆驚,閤室不遑:甚非承平之象也。臺灣之郡,田有上則、中則、下則,賦有上戶、中戶、下戶;上戶田多,而所負恆多。然或勢力之家,則胥役累年不敢經其戶;而虎狼(口包)薉(口休)薉之威,恆施於不肥、不瘠之民。或因半畝之田,累及衣食之源;或因數斛之粟,受盡恫喝之事。又其甚者,石田不耕,賦稅難免;瘠土可赦,叫囂日來:取之無裨於太倉之一粟,耗之且多於數倍之正供。在官長之意,或且以為不預赴徵,咎由自取。不知胥役之至,迅雷不及掩耳;難以情動、難以理論,祇惟谿壑取盈之是便。有告愬之於官者,則官且於此輩為任勞任怨、赴湯蹈火之綱紀者矣。臺地向無催科,田家之粟納諸大租戶,大租戶納諸官,最稱
安樂,官民俱適。自計畝徵收,胥役四出,而一縣嘗多數百游手就哺之人。此數百人者,皆向之執藝經營以敝衣羸食者也。而今則莫不飽食煖衣,輿從成群;不稼不穡,且賡「伐檀」之詩。為問此數百人者,醉飽酣豢源源從何而來乎?民之膏脂。官得其一,而胥役且有取其七、八者矣。為縣令者不知為一己宣仁聲,乃忍為此輩張氣燄;是亦不思甚矣!郡守,如古之刺史,有節制縣令之權,位望匪輕;豈可不訓飭縣令,而聽之肆其胥役漁肉我下民乎?臺地去年荒歉,民之杼柚久已告空;下者有岌岌不終之勢,中者亦有蹙蹙靡騁之虞。行賑恤,雖紓在然眉;速催科,又急在接踵矣。故曰:催科宜緩也。然緩之,則民或玩矣;貧者玩之所失少,富者玩之所失多。不催,則無以盈國課;催之,則無以厚民生。催之,則苦在貧民;不催,則快在富戶。然則奈何?計惟有分別之而已。上戶以某時徵、中戶以某時徵、下戶以某時徵,其奇歉者或免徵;若瀕海居民,則又在可赦也。去年荒歉,各邑被災,縣令若據實詳報,或可減徵;乃或以九成報,或以八成、七成、六成報,為一已護官箴、不為下民護性命,其居心何為也?前年彰化定有催科章程,不得擾民;使各處奉行,或可裨益。乃僅挂之文告以悅上聽,不聞百姓或受其利;是有善政之名,無善政之實。且或下上其手,無異山公養狙之術,則仍求其名而不得;故催科者,橫暴如故也。昔東坡謂:天下嘗有二十萬虎狼散在人間;以全臺計之,亦當有萬千百也。生家無半畝,祇有硯田,非有所憤而後言;祇因民生艱苦,耳熟歎
息之聲,故直攄見聞而書。倘或不以為愚妄,少有采納,則其裨於國家者大矣,獨郡民也乎哉!
一、丁役宜戢也。縣令之官,率多太阿倒持,事權付之下屬:內付之幕賓、中付之門丁、外付之吏役;而門丁舞弊為尤甚、役胥倚勢為尤橫。故案牘之批,有幕賓知而宰官不知;堂皇之開,有宰官許而門丁不許;文票之行,有宰官發而門丁不發者矣。門丁之於宰官,地邇而情暱,伺其嚬笑而得其惡欲。宰官之心,有門丁知而他人不知;門丁之事,有他人知而宰官不知。然宰官之不知,其弊猶小也;有宰官知而託為不知,其害實大耳。予其利途,而開門丁之賄賂;弛其事權,而充門丁之貪囊:其行事不可解,其居心亦不可問矣。門丁之窺伺宰官,其用心密;門丁之把持宰官,其為意尤姦。故宰官升堂,而門丁抑索兩造之堂費;宰官下鄉,而門丁抑索鄉民之夫費。堂費者,民為門丁上開堂之銀也;夫費者,民為宰官發從人之錢也。堂費或數十金、或百金不等,夫費稱是而倍之。故一中人之產,一經訟而家室子虛;一盜殺之家,一經勘而財物空如。貧民或不敢告訴,而勢豪愈橫;被劫或不敢聞官,而盜賊滋甚:其芽皆生諸門丁。而使此輩以公行者,其咎尤不得而諉也。門丁橫,則吏役俱橫;門丁橫,則吏役又不得不橫。或遏抑其公事,或嘗索其苞苴;而吏役不得不取償於平民矣。需索於吏,猶可言也;需索於役,不可言也。邇來發票施行,有粘名之號。粘名者一票欲發,或四差、或六差、
七八差不等,必先向門丁獻金多少,始粘獻金人之名。夫一案未辦,而勾當先被索金,則此金不取償於民乎?粘名之事始於近來,今遂承為醜例,可謂為公門添故事矣。然使門丁得以操縱自如、惟其意所欲為者,其誰使之然也?此門丁之暴也。其他陰詐良民、顯嚇被告,或株累、或網羅,則又難更僕數者矣。其役之厲民,每查覆一事,或數十人、或二三十人,少亦十餘人──乘輿帶眾,堂堂皇皇,名為四差、六差,不啻四、五十差;每移寸步,輿轎隨之。無論需索如何,即此可知民之不堪病矣!夫差役者,皁隸之徒;皁隸,法不得衣白衣,列於疇民。明知此輩作福作威,易於狐假;所以困辱之,使降心下氣如奴僕之屬,以不敢為厲於民:猶漢高祖憤商人之僭越,故使不得衣絲乘騎以挫辱之也。夫不得衣絲者不獲乘騎,豈不得衣白者猶可以乘輿乎?且一差役而從者如雲,亦非制也。故昔人有懸之厲禁,限以幾里、發錢幾何,不得肩輿。往昔嘉邑差役有騎牛者,噫!得法外意矣。今縣令逞其丁役,豈不以城狐社鼠!丁役,皆縣令之屬;卑之,是卑縣令也。曾亦思門丁者,吾之奴也;差役者,吾之僕也;百姓者,吾之子孫也。奴僕不可以凌子孫,丁役不可以厲百姓也?邇來各處相習成風,官不加呵、吏不思檢,丁役不知畏是非。蒞其上者,嚴厲戒飭,立予施懲;此風伊胡底乎!
一、盜賊宜弭也。天地之氣,功楛並出、苗莠同生。鳥之類有鷹鸇,獸之類有豺狼、魚之類有鯨鯢、蟲豸之類有蛇虺,故人之類有盜賊,宜若氣化之偏,不可窮治。然而
施弧張、設阱擭、備強弓、操毒矢,先王於無知之物,且有專官。「周禮」有冥氏、庶氏、翨氏所以除不若之類,而於人有司寇。司寇掌兵馬車乘,所以御非常,誅狂寇。至若市井出沒、行蹤不測之徒,其治即寓之縣正里胥之中;烹小鮮,不用大斧也。臺灣盜賊結黨成群,或四、五十人,或二、三十人,乘夜跳梁,破人之關、毀人之垣;被盜之家,不啻焚如。然夜集曉散,蹤跡詭秘,不令人知。為禍雖悍,如幻影游魂、山魈木魅,時出祟人;然霹靂一聲,太陽四照,即潛消默釋,歸於無何有之鄉。非若虞詡治朝歌,遇盤根錯節,須待利器也。乃糾纏轇轕,數十年不聞一日之靖。而縣令、捕廳以暨參、游、汛防諸署則固布列城野,赫赫森森,臨之在上、質之在旁也;豈賊之難弭歟?人之未嘗窮治歟?抑有求賊之名而未嘗有治賊之心歟?此臺郡之錮蔽,而不可不悍然以滌之者也。治盜賊,治其末也;言其本,有教化存。然先王大法已成,老生常談,而究不得而役沒也。夫禮義廉恥,有過化存神之妙;惟人非聖賢,則口教而非身教,故不能使頑民革面。然能行寬厚之政、存愛養之心、豐衣食之源、裕農桑之利,則亦治盜之本也。邇來凶荒屢見,饑歉洊臻;盜賊蔓延,當更滋多。欲治之使不敢為賊,不如先厚之使不忍為賊;勸賑濟以恤其急、緩催科以紓其生、禁胥役以省其繁,而水利毋使疏、農具毋使缺。譬如狼飽不思顧、鷹飽不思搏,雖有鷙悍難制之人不能易轍,而樂業者多、非為者寡,彼亦無從挺險矣。盜賊之人,有一種桀驁不靖,難言教養者;然教養在所不廢
,不為弭盜,亦當教養也。況為盜之故有三:上焉者,不得已之故也;中焉[者],染於習之故也;下焉者,性本梟獍,無所為而為者也。無所為而為,此不待教而誅者,不可以化;而中焉、上焉者,則皆可以化也。今之縣令唯以催科為事,其於聽訟治民,無不腦後置之。與之言弭盜,如與武人講書;故盜賊如此之盛,非盜賊之不可弭也。弭賊之道有四:一、制之於賊來之日;一、捕之於賊去之後;一、化之於賊窮之時;一、收之於賊奮之日。曾於去年邑主策問中,極言其故;因太守有戒飭縣令之權而非捕治盜賊之官,故不敢贅。夫善政事以止盜賊,如天時雨暘咸若,斯蟊賊不生;農人耕耘無失,斯莠草胥去。不善政事而日捕盜賊,則如抱薪救火,行且及人也。然今日高坐琴堂者多,而胼胝刻苦者少;則又求治末之人而不可得矣。氣化之偏,以人事補之;至人事之失,則非氣化所能移也。今之縣令蒞任之始,其於地方利害,類有告戒;然奉行具文,毫無實意。如逢場作戲,面目俱假;其於治賊,又何論也!不治盜而思弭盜,則冥氏不修網罟,而日與人言敺獸耳。
一、洋教宜防也。佛氏之入中國,高清淨、尚虛無,冥心滅性,誘人於不聞不睹之地;然擺脫名利,空諸一切,猶與世無爭。西洋之人,如英、如法,各皆負其鴟張之勢,以藐我中華。其人之入中國,存心叵測;其教之至中國,立意難知。在康熙時,曾請居住京師,觀光上國;聖祖宏柔遠之仁,特恩許納。全盛之日,陸讋水慄,自無他志。
然高宗皇帝即逆知其姦,移置粵東。迨其後通商事開,教遂顯行,至今日而遍及天下、遍及臺灣;雖和好難禁,然其壞我黎民、誘我子弟,不可不思患預防也。方其教之設,格磔鉤輈,亂人耳目。各地方執戈競逐,人懷同仇之志;一憤其侵凌我邦畿,一憤其狎侮我風化。而我朝以宇下之寬,何惜臥榻;又以和約已成,不忍存闊絕之見:是以百端調護。而洋人乃挾其狡焉之意,散金投骨,以啖我頑民。故今日蔓延,遍江、浙、吳、楚、閩、粵地方,近及畿內、遠及海外。惟臺灣中路之人愚戇難入,欲來中止者數四;乃遷流輾轉,山川厚顏。昔之唾棄夷教者,今則欣羨夷教矣;昔之譟逐夷教者,今則狎暱夷教矣。昔離之而今合之,昔惡之而今好之;嗜好之乖,頓成兩人。竊民雖至愚,不至如斯;其隱忍不得已,蓋有故也。官長不以撫字為懷,則民輕棄其身心;胥役日以漁肉為事,則民重惜其家室。輕棄其身心,故不復知有禮義廉恥之教;重惜其家室,則日為規避遷就之為。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避之於此,不得避之於彼。一旦西人縣一境於當前曰:『來!吾能為若屬庇,無慮此朘削為也。若屬父吾』!而民方徬徨於進退維谷之中,聞其言有不呼「新父」、呼「天主」者乎?此小民可笑之情、可恨之情,實可憫之情也!小民入西洋之教,必毀其宗廟、絕其祖先,而呼教士為「新父」。今來中路者,亦未盡為教士;窮鄉愚民,聞風響往。但睹一鷹眼聲之洋鬼,而即「新父」之矣。其立說無宗、無主,不情、不理;大約以天主之禍福人為端,荒誕鄙俚。較諸村夫子
所講陰文,庸俗尤甚!而民之慕之者,亦非愛其說也,愛其勢可以抗官長也。去年若非某太守窮治一人,則今日之趨教者且遍臺郡矣。然猶頹風難挽,信之甚多;此為地方之害不少也。平日無事,不過招搖鄉里,藐視官府已耳。設一旦地方有警、西人交訌,則此輩為地方姦民,殺之不盡、驅之不能,大事將有不可問者;勿謂杞人憂天、叔輒哭日之說也!然則防之奈何?曰:「務本而已」。務本奈何?曰:「平吾政,寬吾法;聚所好,去所惡」。蓋政平則民樂,民樂則性安;法寬則民悅,民悅則情固。情固、性安,則民惡叛;民惡叛,則外誘不得而入矣。況今之嚮夷教者,苟非大憝,其心亦甚有所不得已也。生不空桑,而數百千載祖祀宗祊一旦絕之於其身,早夜以思,能不泚乎?故世之論夷教者,獨痛恨其毀廟一事。竊獨幸其有毀廟一事;苟非有此事,則中等以下良民亦甘心而群從之矣。然為人上者,而忍視其民之異言異服、無君無父,非所以為人上也。雖朝廷為度外之法,而居官者當得法外之意,口誅筆斥,蒿目痛心;為民者樂上之仁而知上之惡,有不與俱惡者乎?雖出空言,而不啻有百萬甲兵為民之閑矣。今之治夷教者,有移咨領事,知其不為庇護,而又將一大申撻伐。本之不立,而弱者是殘;恐道路以目,反將為彼教鷹鸇耳!是又所當戒也。
一、內教宜敦也。教化為國家之元氣,元氣盛則外賊不入。猶血脈為人之正氣,正氣盛則外邪不乘;外邪不乘,則疾病不生;疾病不生,則血脈常充於四體。國家之有政
事,猶一人之身有血脈也。外邪不乘,則血脈充;外賊不入,而政事行。然欲拒外,必先養內;敦教化,所以養內也。俗吏言催科則擾內,言刑罰則剝內。內擾則不行,內剝則不生;不行、不生,則蠱象成。其在「易」,山在上、風在下,氣不宣揚,鬱暍不通,其象為蠱。蠱生,猶弊生也。故治蠱者,利用革;革以革錮弊也。又利用臨──臨,地在上而澤在下,有居高臨下之勢;又水流下,無扞格之患。故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讀「易」者,可以知所教化矣。教化之事,言之若迂,而行之最有裨。蓋民之所以非為者,以失教也;所以倍上者,以無教也。然今日一郡數縣、一縣數方,一人之身,教豈能遍!不知隨地而體之、隨時而行之,無時非教,即無地非教;故教一人以教一方、教一方以教一縣、教一縣以推一郡,教之善者也。太守為訓縣令之官,縣令有親民之職;故聽訟之時,可以教也。教其為忠,教其為孝;教其毋為莠民,教其毋為妄民──為盜賊者,莠民也;為夷狄者,妄民也。凡人之居,有親友之規,尚有悅從;縣令為一邑之望、民之父母,民敢不從乎、民忍不從乎?且聽訟之時為教,即下鄉之時亦可為教,課農之時亦可為教;而又時見其耆老、時揖其董正、時招其子弟如家人父子,情至而心切,民猶有以空言視之者乎?然人心不信,惠政不行;未易以為教也。至於膠庠之地,尤為風氣之首。膠庠善,則市井愈善;士人善,則農、商亦善。當親與講貫,時與周旋。書院之地,聘名師以輔之;黨塾之間,勞俊秀以來之。學宮不可使有名無實,
月課不可使舍本逐末;以教士者推而及民則民興,以教民者推而尊士則士奮。士奮、民興,而夷教有得而入者乎?國家教化二百餘年矣,日新月變;海濱之間,寖成鄒、魯。民生今日,固不得言教化不足也。然聖王之化,如天地之帡幪;入其際者不知高厚,習焉忘之,或見異而思遷。有斯民之責者為之朝夕而提撕之、左右而警覺之,不有過於木鐸之徇者乎!民之性天,無時或亡;其動而之他者,有所弛者也。不然,則有所惑者也;又不然,則必有所迫者也。有所弛者可以張,有所惑者可以明;至於有所迫者,則又不待煩言而返矣。然撫之為教,督之亦為教。市井不逞之徒作姦犯科,有時非禮義之所及;非禮義之所及者,則刑罰及之焉。為地方去一姦民,即為朝廷去一亂根。但官長多顢頇了事,於此中不肯措意;政苛於平民而法寬於姦民,故民不聊生而為居夷之避耳。今騖夷教者,大都愚夫愚婦,無聰明才智之士;則欲教此輩,又不當專言教而當先言養。養其衣食,養其身家;無苛政以困之,無峻法以繩之:則不言教而教無弗受。士之為教,則內而身心、外而君國;為純儒、為碩儒,造就一代之人才,又非第為區區夷教而然耳。
一、農利宜通也。三代莫重於井田,井田莫重於水利;故夫間有遂,十夫有溝,百夫有洫,千夫有澮,萬夫有川。故「周禮」地官有遂人蒞其事,考工有匠人執其役。遂人之屬有稻人,親其政以瀦畜水、以防止水、以溝蕩水,遂均水、列舍水、澮寫水,涉揚其芟作田。其所以籌農之事者,至詳且盡;其所以保農之利者,至周且密。故三代旱
潦,饑歉常稀。斯時之農人,無不嬴餘;而國之倉庾,無不充牣。民生其時,不見有催科之患;皆由所以裕其本者至,而所以調其力者備也。後世李悝盡地力、商鞅開阡陌,使田間無曠士,而水利一隘;使水道多瀠洄,而水利又一隘。急目前之富強,失經久之良模,故水利常有壅遏之患。臺灣海外奧區,水源多出於窮谷,田疇多闢在山間;水或以人力排折而來,或以隄防壅塞而起,鮮自然之利。故橫潦一到,洪流直瀉,水道崩頹,即百里為之汙萊。其濱海之處,又或水道泥淤、不能流通,則稻槁為之旱暵。雖有業戶董司其事,然或工費浩大,無力可繼;或遷延不就,即農夫輟耕。往時橫潦,二八浚之壞,數保農民已成嗷嗷;賴有程太守稍為調度,得竣其工,水利如故。去年荒歉,水道亦壞數處;人事之不齊,非盡關天道盈虛也。古莫重於勸農,故兩漢猶有力田之科,並孝弟舉。今朝廷雖重農,而州、縣不聞有撫字之者;催科擾而農不勸,水利疏而農不勸。催科固所不免,然有業戶欠賦,而胥役擾及佃人;業戶已徵,而胥役暴在田戶。農人懼見官府,畏役如虎,固不能與之辨論;即與為辨,而鋃鐺有及其頸者矣:此不勸,一也。水利有水租戶為之經紀,然或勢豪據收,享太平食;及一旦隄防決裂,巨流奔放,則置若罔聞。他人欲舉其事,則又懼順流之後,勢豪出而攘其業;故有置為乾壑者矣。其他或道謀無成、或眾議不一,業戶之家紛紜聚訟,而農人為枵腹矣。此不勸,二也。昔柳子言勸農有促爾耕、勗爾植、督爾穫,旦暮吏來,匱及饔飧,用深笑噱。是名為
勸,而實擾也。若興水利,省催科,則不言勸而勸在其中矣。且非興水利,又無以省催科耳。田一荒蕪,朝不謀夕,無以為私計;何以供公賦?故修水利則稼穡無虛,上可以充國課、下可以裕民生、中可以省追呼:有數善焉。邇來加賦之後,稅歛繁重,非若向日之優游;非此,無以紓之也。古來水利設有專官,民無所慮;今日非良有司為之經畫,則彼蝡動喙息之流有難舉其事者矣。且水利已通,力為護之;水利未通,尤當力為開之。故「史記」有鄭國渠,「漢書」有白公渠;西門豹為鄴令,不引漳水,史起以為不智。臺郡地方若彰化,所素悉者,可墾之地尚多;因水利不周,置為草萊。相其土宜,水能至而卒無能舉之者,水道所過,人多阻撓也。若官為之主,則山靈效命;或付紳耆、或設董事,或以屯兵鑿之,或因濟饑而僱饑民赴之:皆可為地方裨益。居官者為朝廷言利,近於計臣;然所惡言利者,為其聚歛也。若其本天之時、因地之利、順民之生,則萬姓攸賴,可為社稷臣矣。
一、蠶桑宜興也。臺灣沃野千里,土膏壤腴,民逐於田利而忘乎機絲。又懋遷寄籍所來,皆閩、粵濱海不習組織之人;故開闢二百年,粟米之利、魚鹽之利、茶葉之利、樟腦之利暨夫漿、山木、園豆、圃疏一切百物莫不有利於世,故物產之富稱雄天下,而獨蠶桑闕如。自加賦設卞之後,百物抽釐;又商人利涉不如西商之便,山水菁華已漸蕭條。唯有蠶桑未啟,留為後來補苴,天殆將以此紓臺民也。江南蘇、松二府,財賦
之重逾於天下,一石之粟徵至六斗;而民能耐生者,以有機絲一款出利十倍田中耳。今臺灣雖加賦,而繁重僅及蘇、松三分之一,而民已岌岌如是;緣海外農人以田為生,此外無復所事也。夫天地大利,蠶桑與稼穡並重。故「豳風」為稼穡之詩,而「七月」之篇其二章曰:『遵彼微行,爰求柔桑』;其三章曰:『取彼斧戕,以伐遠揚』──詠采桑也。又曰:『八月載績,載元載黃;我朱孔陽,為公子裳』──詠組織也。「葛覃」之詩亦曰:『為絺為綌,服之無斁』;言后妃雖為君夫人,亦不廢織也。而臺灣開闢二百年,未有謀及者;將土宜之未合歟?種植之未利歟?抑創始講習之無人歟?竊為求之鄉村,桑柘之蔭,垂於各處;唯人多棄而不取,僅收其葚以為食果:是非土宜之未合、種植之不利矣。今儒吏周芸皋(凱)著有「九州蠶說」,抑又可證已。臺灣婦女,都邑多學黹刺,鄉村多與饁耕;無所謂蠶月也。棄莫大之利而為么麼之技,隴畔之間又為沾體塗足之事;誠轉而為蠶織,孰得、孰失歟!然而有利如彼,而無失又如此;而民究不為者,則以一器而工聚焉,織為多。有種桑之工、有采桑之工,有養蠶之器、有作絲之器、有組織之器,彼有工以為之、無力以為成之,雖蠶桑而無利。今或官設織局、官僱織工,使民間或種桑、或飼蠶。宣佈其法:農民之家,種桑多者,收以抵賦;飼蠶熟者,獻以受直。由織局而傳諸民間,機絲之利,數十年後將有成海外一吳淞者也。「後漢書」載:『崔寔為太原守,俗不緝織,冬積草臥;崔寔賣儲峙二十餘萬,詣雁門廣武迎
織師,使巧手教民為織。其後,竟賴其利』。是不習組織,古來中原亦有之矣;不獨臺灣。國朝乾隆中,陳文恭宏謀撫陝時,亦檄各州、縣種柘養蠶,勸諭民間著意培植,又於省會設蠶局;陝風一變。同治中,左文襄帥閩時,亦勸植桑樹,設蠶桑局;故福州今亦有紬緞。臺地誠為請於上憲,仿其意而行之;設立器局,有師、有工,有機、有柚曲植籧筐箔,有蠶鍋、有絲牆、有桑山、有橡槲,久而推廣,將為臺灣開一樂土:是古者「西陵教織」遺風也。三代之時,稼穡蠶功,皆有專官;故「周禮」有典絲、典枲。典絲,掌絲入而辨其物,以其賈楬之;典枲,掌布縷之麻草之物授苦功,亦以其賈楬:皆所以為民先也。民有蠶桑之業,則知尚本而不逐末。始行之若無甚利,久而利源既充,則茶葉、樟腦、魚、鹽皆莫之及;但不可復增絲稅以促其氣,則功可成耳。劉文正公統勳牧寧羌,見山多槲樹,為僱織工,教其民織;民賴其利,呼曰「劉公紬」。夫濟世之人,事無難易,有可利於民者則為之;故古今利用不竭。若蹈常習故、踵人之後,則開闢至今,渾沌耳。生願公不辭繁難,而使臺民之呼,亦循劉公故事也。
一、兵政宜修也。古者承平之時,亦不廢兵;故春蒐、夏苗、秋獮、冬狩四時之獵,即四時之練兵也。國初全盛,亦撻伐四出,外而四夷、內而中原。自康熙迄咸、同,無代而不用兵。今日西洋各國星羅布,逼在宇下;雖彼無他意,而我不可無臥榻鼾睡之防。臺灣僻在海疆四庭之地,為東南七省藩籬。道光之時,有英夷之擾。咸豐之時,
雖未擾及臺灣;而光緒丁丑日本則已擾及之矣,光緒癸未法逆則又擾及之矣。即外寇不作,內患亦當預防。故康熙時有朱一貴之亂,乾隆時有林爽文之亂,同治時有戴萬生之亂;而林爽文、戴萬生俱在於彰化,往歲戊子施九段之蠢,亦在彰化。臺灣即彰化以為郡,守臺郡者不可徒言文治也。郡守無統兵之權,則欲備而有越俎之慮。今臺守有兼轄營務之處,可以惟所欲為。今日之兵,苦窳不堪言矣;器械不整、技藝不精、營陣不講,坐縻軍餉。汛兵則挂名空籍,有兵之名、無兵之實;駐勇則託身墜伍,有兵之人、無兵之用。閱兵者大都因承平無事,不急之資,苟且取具。不知兵,正當練之於無事時也;臨渴掘井,則緩不及濟矣。無兵,猶可言也;有兵而無兵,不可言也。夫觀兵,觀其氣可矣。兵而可用,則代馬有嘶風之蹄、并刀有欲割之利;一著戎衣,人人思奮。此雖不用,可信其用則必濟。今不過隊而入、隊而出,以月領軍需、日縻軍廩;去年甚有乘夜出掠者:此駐勇之弊也。汛兵之弊,挂名已久,不知身為武弁,有經年不摩火器者矣。或身在市廛而餉在營伍、或身在營伍而事在胥役,營門有投牒之人,則奉票四出,索食、索錢,同於縣役;不知為營伍之儔。地方有盜劫,則高枕酣倦,齁齁然作張魏公睡;不知有十萬潰卒。兵丁如是,將者可知矣。故內而彰城、外而鹿港以及各汛守地方,聞有盜劫,不聞有尾之者、不聞有截之者、不聞有拒之者;唯賊去既遠,始明火而出,作古人秉燭遊、為諸侯壁上觀:此則汛兵與駐勇同一轍也。今練武備,則宜先懲此惡習
。夫昏夜之賊而不敢追,何論於白晝乎!鳥駭之賊而不敢拒,何論於獸鬥乎!夫兵當奮不顧身,而後謂之兵;戰不畏死,而後謂之戰。故戚南塘選兵,不取大、不取麤、不取有力、不取有技,而惟取有膽。誠以眾志成城,則前無堅敵也。道光、咸豐之亂,髮逆豕突;兵勇皆承平之餘,見而輒奔。向大臣一軍雖能戰,亦靡有成功。惟曾文正諸公出,紮硬寨、打死仗而後戡其禍,兵可知已。今臺灣雖一隅,然一隅可以抗天下;鄭延平之事,可觀也。西洋各國,美、德無論已;其餘如俄、如英、如法,各皆負其強梁之氣,思有一逞之心。即東洋日本,夜郎自大,如公孫述之在蜀,亦有輕量華夏之思;其螳臂所挺,當先及於臺灣。今修武備,則內除莠民、外防敵國,可以上報國而下庇民;即使終歸無事,而亦不可不操。古人所謂「兵可百年而不用,不可一日而不備」也。
一、時政可汰也。古來為政,不能無弊。王半山無論已,若范文正、若司馬溫公言,事亦有弊;第君子心不為利,故弊小而民安。一有言利之心,則弊大而民苦。其在「易」,損上益下為「益」、損下益上為「損」。損下益上為「損」者,利在上也。古來言利而無弊者,唯有一劉晏而已。其所以無弊,則以明察而公;左右奔走不容舞弊之人也,其餘則唯有使百姓號嘆而已矣。臺灣自加賦之後,農不聊生;自設卡之後,商無嬴息;自徵稅之後,工鮮餘貲。守斯土者權不在己,雖有仁心,當亦無如之何!但宰相時來則為之,不能行之於今,未必不能行之於後;不敢不為極言也。臺灣雖膏壤,而沙
鬆土薄,地方易盡;非有隱匿,不能為繼。又秋、夏大水,田園易浸。其近溪邊,又易崩壞;近鹵地,又易受鹹。故薄賦輕歛,是聖祖皇帝之深仁厚澤也。自往歲某邑令慫恿撫軍,以履畝謂可得數倍賦;撫軍允而行之,賦如其言。夫地不改闢、民不改聚,此千百里之間而為山者幾何?為海者幾何?為溝洫者幾何?為道路、為曠地、為荒村、為民居、為城邑者又幾何?而此區區抔土,得數十萬財賦,民不窮且病耶!雖或素封之家提封千頃,入浮於出;加之無傷。而官所加者,仍加之於沾手塗足之農也:此田賦之可汰者也。抽釐者,軍旅之秋、籌饟浩大之時,苟且不得已之計也,故多設在都會繁華富有之區。本謂事平即殺,未嘗及之於海外邊陲也。臺灣往歲遍設釐卡,無物不稅、無貨不徵;商人之利仍加諸農,是商困而農益困也。且深山之中,薪木之采,乃匠人冒險之行;非有厚利,斷不可安。況臺灣菁華漸落,采木者為利,今亦無夥;依然徵稅如商,故工人今皆有重足之色:此釐稅之可汰者也。或謂臺灣增設機局、添造鐵路,籌費之繁過於軍旅;汰此巨款,則工費無門。不知機器實無益之用,亦可汰也。國家利器,在人而不在物。薄稅歛、寬政事,民悅守固,不啻有磐石、泰山之重;機器亦何為乎!若剝喪元氣,即鐵甲之船滿鹿門、開花之及雞嶼,竊恐藩籬洞開耳。至於鐵路種種流弊,參議劉雲生前曾有萬言奏疏,極論其非;抑又不足辨耳。臺灣有官民俱樂之良法,上免逋賦、下免催科,二百餘年無扣戶之聲,則以有大租之便也。大租者,其初有墾田之力,
收田家之賦而轉輸之官。一家或收數十家、或數百家、或千餘家,而己食其利,己得以買賣於人。有積逋,則官封其業以為抵。故大租戶未嘗逋賦,田戶亦未嘗負大租戶之賦也。竊意此法若得行之內地,則可以追三代氣象;不意今日變之,失海外一桃源圖也。臺灣自加賦之後,人事不齊,天時多變;戊子蠢動,庚寅大水、田崩山走,辛卯、壬辰連遭荒歉。其氣沴歟、其怨咨歟!其臺灣之民享二百年之樂利,盈而虧歟!然天時之故,為上者所宜引為人事之憂。至於魯恭之蝗不入境、劉昆之虎可渡河,則雨暘不若,適所以顯賢太守之來耳。
生不諳體裁,攄所欲言;是以拉雜而出,未知有可采擇否?
(策對倜儻縱橫,大有王景略捫蝨而談,旁若無人之概。附錄諸作,亦均細讀一過;足徵留心時事,偉抱獨深。他日為人父母,其願宏此遠謨(陳太守原批)!)
撫番策
撫番之道,太上變化之;其次馴習之,其次羇縻之,其次防維之,勦殺斯下矣。太古之民,狉狉榛榛,無衣無食;汙尊抔飲,卉衣獸食:即今日之「生番」耳。有神靈出,教以耕稼,教以蠶桑,教以飲食、衣服、居室、婚娶、禮讓、廉恥,然後得以開知識、廣教養,成文明之天下:變化之故也。變化之道,非一朝一夕之事,必有賢明之官、慈愛之宰為之,子其眾而撫其人、導其耕鑿以知積蓄、成其家室以廣孳生,漢奸不得擾
,苛政不得及;行之十年,當為朝廷增一倉庾、為土地開一郡縣,雖在深山窮谷之中而土產膏腴,可開、可墾,固有不能悉數數者也。
設官,當以撫番為名,不必與民事,使專心於教導之中。或謂番性獷悍難近,等於豺狼;我欲撫之,彼反屠之:不可不慮。不知番眾之聚黨殺人,亦變而後然。其戕官戮兵,亦有漢奸誘之而後至,非果不可化也;且彼眾亦非無天性也。昔日中路有撫番分府,每至埔社巡閱,土番椎牛以饗;拜跪之肅,甚於吾民。以為撫番者,固其父母官者也;此亦可以得其性矣。其有事而殺人者,以官兵之欲屠戮激而然者;故聚眾恆多也。其無故而殺人者,則係番中之匪類──如漢莠民,此可以法治者;其結伴恆少也。倉皇設官,疑信參半,恆苦毫無把握;當漸以致之。彼番之中亦有相長之人,當使通事曉諭之,告以無相戕害之意;而先為易其衣服、給其耒耜、資其油鹽物用,引其番酋而鼓舞之,使勸導其下。每季領以見官長,其衣服齊整、進退嫺習者,官有獎焉;其冠帶而來、裸逐而去者,官有責焉:則彼悅於向化矣。衣冠之末,無益教養之大;然習於衣冠之中,即可去其殺之性:非無深意也。官欲治其事,不必深居其土。且在傍山之麓建築城市,以與貿易;簡練兵衛,以備不虞。待其耕鑿既樂、衣服既安,然後漸入其中,則可以因勢而利導之。且貿易之市,為撫番一大關鍵。平日隔閡之時,彼亦不能絕油、鹽百物之用;故漢人貿易其中,嘗獲倍蓰之利。今誠於撫番之際,平其物價,使便於
嚮日;而又官給耕具,俾安耕鑿。粟米之儲,導以流通;巢穴之居,導以宮室。嚴禁漢奸,毋得侵肥;峻防胥吏,毋或漁肉:彼有不鼓舞而來者乎?第必有不敝之精神、曲體之至意,方能收效;十年之外,為難其人耳。撫番之中,立土司、通漢語、定番田、薄番租、設番禁,此切要之事也。撫番之後,立義塾、興文學、錄俊秀、禁萊田,此經久之政也。
番之為種不一,為土番、為屯番、為熟番。今所撫者,土番而已。撫之,屯番、熟番不可不復撫也。番之立官宜約,或縣令、或縣丞、或巡檢;倘所設者縣令,而巡檢、縣丞不可不兼設也。番之為處其繁,倘所治者中路,而臺北、臺南不可不推廣也。
然言之甚易而行之甚難,宰官不善則擾番、胥吏不善則侵番、漢人不善則壞番。宰官善而上官不善,則亦無以養番;牽制其事、阻撓其權,則亦無以為撫也。然則姑置之乎而不可也,當馴習之也。馴習之法,當順其自然之性。臺灣之地,閩民居近海、粵民居近山,而土番居深山。閩民日推廣,則粵民日深入;粵民日深入,則土番日遠徙。此若造化使然,無事官之開墾。今或憚撫番之繁重,則莫若居處相近,而使漢民妻其人以互相牝牡,誘其習漢人之俗、通漢人之言、為漢人之服;設一藐小之官以親其事。官之升秩,視番之眾寡;馴習眾者為優,馴習寡者為劣。番為漢習者,官給其耕具而禁民之侵奪,則彼亦欣欣向化矣。
馴習之不得,則莫若羇縻之也。羇縻之道,勿傷其生,勿擾其地;來者勞之,去者置之,服者獎之,離者遠之。亦設微員司其事,通其利市以示之恩,而使彼生慕;修其武備以示之威,而使彼知畏。勿速於見功,[速於見功]則弊生而不能久;勿近於取利,近於取利則怨生而不能安。開墾亦裨國之事,而日事開墾則彼將生疑;誘掖亦撫番之宜,而強為誘掖則我且不靖。古之馭夷也,有羇縻之者矣。馭遠夷者,鞭長莫及,羇縻之宜也;馭土番者,肘腋可取,羇縻之迂也。然處在深谷、伏在叢箐,則亦與荒遠無異也;且獸散而鳥駭,則亦不礙其蕃滋也:此可以羇縻者也。
羈縻之不得,則莫若防維之耳。猛虎在深山,時出攫人;然為固其籓籬、修其陷,則亦有所困而不能逞。民之苦番,謂其時出屠殺也。然番殺民、民亦殺番,我眾彼寡則害彼,彼眾我寡則害我。互相仇殺,如平民之報復,不能專咎之於番;但民既迫山而耕、官既募民而牧,則不可無以防之也。防之之道,使居民結伴而耰、攜耦而行,練其銃、習其刀劍;不特可收護衛身家之功,亦可寓「兵民合一」之意。而又於傍山之麓,築土墉、立望樓、設臺、置屯兵,使民有安居之樂;民居之地,插荊棘、布杙錐、開阬坎、為守助,使民有高枕之安。或謂防不勝防,民不勝勞;然習勞則思善、樂佚則思淫,同袍有敵愾之風、板屋有出車之志,未嘗非國家之一助耳。
今撫番者以撫為名,實則勦之而已。勦之而有功,則傷國家之慈祥;勦之而無功,
則縻軍府之帑藏:甚無謂也。況從來國家兵力,非大有所虔劉,亦不可輕發。土番雖時傷人,不過如含沙射影,國狗瘈狂;非有探囊胠篋之貪也,非有戰野爭城之智也。山居之民夙習兇悍,闔門駢殺;漢人且然,何獨於番而勦之也!邇來涵濡日深,民之悍俗亦已丕變;何獨於番而不變之也!且不能變而能勦,雖無道於土番,亦非盡無裨於漢民。無如深山伏莽,番視為坦途,兵視為畏途;既有難盡之力,而又番以致死者求生、兵以貪生者避死,復有不敵之勢:則亦徒傷國體、徒損軍威耳。土番,有不可不勦者。黔、楚之苗,滇之玀猓,粵之獞、猺、黎,皆統謂之「苗」;康熙時一不靖、乾隆時一蠢動,至咸豐、同治時且與髮匪相終始,蹂躪滿封疆。此之為害,誅之猶輕,不可輕言撫者也,不可不剷夷者也。若臺灣之土番,衣服之不能、飲食之不諳,苟使作亂,不啻以虎豹執兵;此之不可不憫者也!故聖朝深仁厚澤,立碑懸禁,不使漢民深奪其地;大矣哉,如天之無不覆,如地之無不載也!體此意以撫番,豈有不變之俗、不化之民與!故曰:太上變化也。書生之見,未知有合於采擇否?
防海論(癸巳五月初九夕彰化觀風)
臺灣兀立海外,互市未開;古者防惟在山,今急則必先在水。自臺南迄臺中四百有餘里,自臺中迄臺北四百有餘里,隄防不可不密而扼守不可不要也。
國初,靖海出師,爭勝在澎湖;由澎湖進鹿耳門,鄭氏歸誠。康熙末,命將討逆,爭勝在鹿耳門;由鹿耳門取府城,朱逆崩角:其勢在南而不在北也;然與今日之形勢異矣。國初,臺南富庶甲於北、中,設官制守皆在臺南;北路自諸羅同於甌脫,故淡水近福州,而不能由福州進淡水以掣賊命,以鞭長莫及,爭所不必爭也。今日則自彰化至於淡水,物力充牣、田壤交錯,臺北之勢無異臺南;則臺南之外輔有澎湖、內隘有安平,臺北之遠防亦有雞籠、近防亦有滬尾矣。臺中既設首府、立省城,則有控制南北之勢,海防尤不可輕。然考臺中諸港門皆不及南、北之深,輪船不能駛入,防可稍寬。然有塗墼窟一港深可寄泊,雖四圍少屏蔽,風濤之險難以駐輪;而設防者,不可倖其險而不為憂也。考臺灣海防之重,南有鹿耳門,北有雞籠嶼──次有滬尾,中路可慮亦有塗墼窟:此特為輪船而言也。至於帆船可入、小艇可通,則自臺南而諸羅、而彰化、而新竹沿海一帶,皆有港道;而中路鹿仔港為尤要。大者宜籌,小者亦不可不備。蓋爭地奪要,必爭乎其大者;而敵船所泊,或慮其以小艇載兵擾及各處地方,使我軍防不勝防,得以乘虛擣堅:則各處港門尤不可不熟思預及,以求無撼於當機矣。
然竊謂今日之防海,亦仍防山耳。夫防海必悉海道,防海尤必練海軍。國初鄭氏之強,由其能於海上制勝。今謂防之在海,而兵仍屯之於山;一旦寇來,僅可內顧,無能外攻:非策之上也。竊謂當立海道一軍,用心訓練,使之熟於水道之淺深、港門之廣狹
、地勢之向背、攻守之順逆,則退可立海防,進可為海戰;不至閉門坐守,斯足以制敵命矣。或謂本朝開拓二百年,未嘗過慮及此;斯言近迂。不知國初胡越一家,四鄰悚息,中西之互市未開,則內地之藩籬未啟;可慮者內患,何庸籌及外洋!今日門戶處處洞開,防之宜亟、備之宜殷,固臺灣以固東南七省之門戶。不然,臺灣有失,由臺灣以擣福建、窺粵東,跨浙江而上泝江,南圖荊、襄以牽掣全局,山東、遼陽、天津皆當戒嚴;天下事大可憂也!故臺灣之防海不可疏,而海軍亦不可少也。臺灣邇來創造鐵路,勞民傷財,無益國事;誠移其費以籌此,其裨於大局者豈有既乎!
臺灣東西俱海,今所防者西耳。東畔一偏,峭壁危峰、叢箐密樹,自是畏途;然或開墾漸深,則東畔巨洋仍通舟楫。昔年日本曾駐軍攻番,來意叵測,以我朝力爭而戢;則其徑道,亦不可不熟求以資布置耳。
然輿地之事,非身歷其際者知之不真,非習見其地者而用亦不切;則防海又非書生臆見所得而盡行者矣。
籌海議(甲午菊月十一午後作──府觀風)
謀大局者,不圖近功;濟急變者,不求遠效。天下事,有布置於二十年之先、收功在數十載之後者,今日之籌海是也;有事起倉卒、聊濟目前,而不能為先發制人之計者
,亦今日之籌海是也。夫海外萬國環伺中原,今日朝廷已非無事之秋,今日臣工正當戮力之候。故國無小──雖小可強者,臣民之和也;國無大──雖大可弱者,臣民之渙也。善謀國者,固不因強而驕,亦不因弱而懼也。今日海上之事,概可知矣。政府運謀,非草茅所能測;而先時之所當籌及者,竊為揣其一、二焉。
夫域外之國,俄距東西,勢與我競;此兵端之不當輕開者也。然我不輕開,而彼或開之;此不可不籌者也。至英國為昔日之雄,而今鋒鋩已稍鈍;又彼族之人惟利是求,貿易者已遍中國。彼亦有所愛而不敢動,此可徐籌者也。法國拿破侖第一一敗於英、拿破侖第三再敗於德,不得志於西,乃漸肆於東;乘中華有事,蠶食安南。迨甲申一戰,彼或未敢輕視中國矣;然蓄志常欲一逞,此亦不可不籌者也。倭奴近在東洋,為我肘腋;雖彈丸小壤僅及中國數郡,而改易胡服如趙武靈、依附契丹如宋元昊,此其潛謀不測,輕量中華。雖無朝鮮之釁,亦當早為之備;況今已大啟禍端也。竊謂俄人與我接壤,而東三省、外蒙古及新疆伊犁與之尤近,備俄當從東省、西疆之地利起。海外諸國輪船水道或三月、或兩月,此未易圖者也;當從附近者籌之。如五印度為英國所愛之土,而近在西南洋,土地則幾與西藏、雲南之山接;圖英當從印度起。越南之南圻為法人所占距,越南之北圻為法人所蹂躪,而地亦與雲南接;圖法當從安南起。日本之地,西北與朝鮮對峙,港道或一夜可達;圖倭當從朝鮮起。
然此,非一朝一夕之故也。謀人國者,悉其山川之險夷、料其形勢之緩急,知其君之強懦、察其臣之賢否、悉其兵之勇怯;諳其風俗,得其民情。人與之較,地與之衡;器與之角,勢與之權:孰為利鈍?孰為輕重?孰為得夫?萬全無慮,而後可以惟所欲為也。然而傾內以事外者,非計之善者也;安內以備外者,計之善者也。故欲爭敵人之地而先增中國之兵,非計也;欲練中國之兵而徒耗中國之財,非計也;欲興國家之事而頓竭百姓之力,非計也。善謀國者,師老子之知黑守白、效莊子之大勇不忮、為孔子之教民即戎、法孟子之使民制梃,儲饟以漸而豫訓兵以實而精,斯無戰鬥之形而可決戰勝之效者也。然非布置於二十年之前,收功於數十載之後不能也。今日敵人在庭矣,未知我之將帥能得其要領否也?而以兵法十則圍之之義,竊謂中國於□□可以直擣巢穴也。而計未敢出此者,必於日本之港道,平日未嘗熟求也;日本之地利,平日未嘗熟察也;日本之人情,平日未嘗與之通也;此亦可見高麗君臣之疏,而中國素存大度之量也。為今之計,似宜以重兵駐高麗而扼日本之隘口,使其兵力不敢旁竄;而天津、山東、江、浙、閩、廣之師奮練兵船為從征之舉,以聽大帥之調,即以防倭奴之來。
臺灣遠在海外,宜有海軍,今尚無之;則且以陸兵扼海之守。倭軍若來,我以陸軍扼之於岸,而閩以海軍隨其後而攻之於水。考福州之港與臺北對,廈門之港與臺南對,澎湖之港與中路笨港等處對。彼軍若從北也,則我以閩師由福州攻其後;彼軍若從南
也,則我以閩師由廈門攻其後。昔日法人兵攻臺北,彼若無兵入閩港,斷不能如此猖肆;而日本小醜兵力或不能及,惟恐有他國人為之助,則不可不防耳。防臺南,則鹿耳、旗後為要;防臺北,則雞籠、滬尾為要;防中路,則澎湖之守為要。然防之於海,使不得近岸,誠計之得矣。此尚為兵力不足,耑耑自守之計也。我果戰士有勇、大將有謀,成算在胸,地利足恃;猶不如誘之登岸而設伏殲之。不然,汪洋海上以數百人操一舟,東馳西突,以角逐於勝負不可知之地;我即無恙,而彼之所挾者小、我之所勞者大。設防、設守,形勢不亦懣乎!然誘之上岸,非有成算,則斷不可。蓋敵一登陸,民心易動、軍心易震,非宿將強兵不能得手也。生,臺人也;為臺灣計,臺北可誘之近岸,臺南則不可。蓋臺北港道深通而有屏蔽,彼之駐輪甚便;若登岸,則反失所恃。臺南則港門雖深,風浪甚苦,四圍無山,港中非可駐輪;彼不登岸,不能久居也。若臺中諸港,沙線淺灘,難駛鐵船。然澎湖不守,則敵人得之,安穩收泊;有時展輪四掠,有時載小艇窺闖。臺中難防,臺南、北亦可慮;則守臺灣,以臺灣為堂奧,不能不又以澎湖為門庭矣。
然此為一隅之見。若天下形勢,則上在天津、次在山東、次在長江、次在遼東、次在閩廣之洋;今各處已重重設險,當無可虞。惟守土非其人、握兵非其將,則事不可;不然,天下固磐石之安,非螳臂所可撞也。天下之可慮者內患,非外敵也;內之朝綱不
肅、仁政不修,民心不知愛戴,則事始可憂!若今日之民,固飲和食德,咸知尊親;一聞事變,莫不生憤,惟恨將士之不力。民心如此,雖什百倭奴,何憂哉!倭奴之來,正以起朝廷慮患之心,警朝廷泄沓之故;古所謂「殷憂啟聖」者,此也。
先妣張氏墓志銘
清光緒二十有一年(乙未)十一月壬子,吾母張氏卒;距生於道光七年(丁亥)二月壬申,享壽六十有九歲。二十二歲,于歸。生子四;仲文瑞、季一枝;二早殤。孫焜煌、琨玉,文瑞出;孫棪材,一枝出。女三。
母生長彰化北斗里,隨吾父徙居城內;避亂,徙鹿港。屢遭兵燹:一逢戴萬生之亂,再逢曾圭角之亂。戴有紅旗之變,曾不旋踵而變青旗,母之瀕於流離者多矣。攜子挈女,道路之苦況,母蓋躬嘗之也。晚年,猶復見法蘭西之寇雞籠、施九段之攻彰化,地棘天荊,蓋不能得三十載太平也。今年不幸,而有割臺灣之禍;五月陷臺北,七月陷中路,九月陷全臺:滄桑之變,母猶受其驚悼。七月下旬,洋兵占居廬舍,枝與嫂及妻扶母抱子避居友家。母受昏玄之疾三年矣,枝之兄守廬舍,母之寢食不安可知也。洋兵去而母歸,母歸不數月而疾甚;彌留數晝夜,而疾不可為矣。嗚呼痛哉!
銘曰:嗚呼!母之存兮,隨吾父以皇皇;母之歿兮,卜壤於吾父之傍。遭時不幸兮
,人世滄桑。母兮、母兮,兒今為海上傖荒!
誥封安人晉封恭人許母黃恭人墓志
臺灣涵濡孳煦於國家盛世之中,棫樸楚翹,蒸蒸日上。然以文學起家,所在恆有;而以武科起者寥寥。以材武起家稱獨盛者,臺中惟林氏,彰化則惟許氏;林氏以軍功起,惟許以科甲興。許氏自天寶公渡臺,傳高明公;至秀星公而始盛,有丈夫子十三人。其八人,或進士、或武生,皆秀星公嫡安人黃氏出也。秀星公享大年,安人亦享大年。然秀星公沒,不及見滄桑之變;而安人之逝後公十八年,則閱歷流離,洊經禍亂──家門之中,再遭無妄之災。噫!蓋世運遷移之不幸,而非獨安人遭際之不幸矣。
安人姓黃,為鹿鉅族;幼歸許公,許亦鹿鉅族。安人耦具無猜,善侍舅姑,恪守婦職。自少至長,膳羞必親、操作不倦,以獲舅姑歡。姑沒,哀哭盡禮;每禴祀,未耆不泣下。高明公既老,傳養於諸子,浹旬而更;諸姒娣以公有寵婢,故供奉或不豐。獨安人不吝滫瀡,每直養必倍備酒肉,二十年如一日;高明公樂焉,於其將沒也,呼其名而祝之曰:『余死必福汝,汝後必昌』!
安人性又善讓,故兄弟分產之日,秀星公獨無所得。秀星公納妾郭氏,安人復無所妒。解衣推食,安人所有,郭氏亦有之。郭氏所未有,安人亦與之;撫其子如己子,嫁
其女如己女。性勤儉,治家撙節有方;故秀星公以富厚著於時。四子濂舫君中壬(□)武舉,秀星公固及見之;迨甲午成進士,則惟安人見之耳。
安人避亂,以乙未內渡。三子、十子在臺,相繼殞於兵;而安人初未遽知也;迨丁酉渡臺,而四子又歿於泉之石龜鄉。其子梅舫君,始終猶不忍以聞。嗚呼痛矣!日盈而昃,月盈而虧;理或然歟!不然,安人固由貧而富、賤而貴,受報之豐,固其宜者也。
安人子孫盈前,男某、女某、孫某云。
代友答日儒問清官、日官利害(丙申八月初九旦走筆)
清官去而日官來,事之大變,民之大害也,民之害多而利少者也。非利少也,利不勝害也。何害乎?害其私也;何私乎?私日本也。何私日本乎?私日本以迫臺民也;迫何謂私乎?私將令之不立也、私官令之不行也。何謂不立、不行乎?將不能令以戢兵、官不能令以救民,此所謂私也、所謂害也。
昔者,漢賈復新有功,兵傷民人,寇恂捕而戮之以徇於民:此官之能令也。吳呂蒙取荊州,兵取民笠;其人與呂同鄉,呂收而誅之以安乎民:此將之能令也。宋王全斌取蜀有功,縱兵殃民,太祖召而責之;唐侯君集取高昌,縱兵虜掠,太宗召而囚之:此君之能令將也。漢世祖嘉寇恂執法而愈選良吏,宋太祖患武將殘暴而重任文臣:此君之能令
官也。蒙古釋儒士之俘,誅麾下欲發孔子墓,禁諸王、駙馬毋侵奪民:此夷狄之能令於中華也。赤眉不殺孝子,黃巾群拜經師:此盜賊之能令於亂世也。今者臺灣新破,攻城略地,屍橫遍野;所殺皆途路平民,民為寒心──然猶攻取之日,不可得而察也。乃得地經年而兵悍愈甚,占民居、掠民財、淫民婦、戕民命、辱民望,民之含忍而不敢言者多矣;至萬無可忍而始出告愬,而將官俱置諸不問,民為短氣──然猶曰地方未久,不可得而安也。乃時至踰年而各部兵官妄囚民、妄刑民、妄殺民,囚則極虐、刑則極酷、殺又極冤;孔廟儒林受殘毀,書生秀士遭苦辱,而民於是絕望矣!民間小有爭訟,咸受各部苛責;至受日人之暴而有訟,自始至今未嘗小有懲示:此非大害乎?害出臺民,各有所治;害出日人,絕無所戒:此非大私乎?皇皇憲章,未嘗懸一新令以戢官兵;堂堂國法,未嘗誅一屠伯以慰民心:此非私日人以迫臺民乎?故曰害多而利少也!
中外古今變故書述日儒
古無千年不易之邦,無十世不衰之運;始而興、而強、而大、而霸、而王,由王、霸而失,由強、大而弱,循環相因,天地陰陽消息不易之理也。故今之至弱之國,莫非其先之強者;今之至強之國,即莫非其後之弱者。強弱無定勢,盛衰無定形;轉瞬之間,有天壤之異。不觀古今之變、不揣中外之情,不可得而知也。
中國之強,漢、唐為盛。漢之盛也,質匈奴之子於國中、懸郅支之頭於闕下,荒外三十六國夷為郡縣;故今之科布多以北為鄂羅之屬地、安集延以西為布哈爾百爾西之大國、五印度以南為英吉利之屬邦,在漢皆在所通道之中。迨中季漢順帝,而歐羅巴大一統之君安敦且出地中海、由日南徼外而入貢:兵力之強,海外爭仰。乃後嗣內治不修,而赤眉之亂在前、黃巾之亂在後、外戚中貴之亂在中,漢鼎之移,顛覆忽焉。唐之盛也,犁突厥庭、擒回紇王,洗隋末中國受侮之恥;漢之屬國,唐皆設官。骨利幹處極北──晝長夜短,為今之東鄂羅;黠戛斯迤最西──赤髮綠睛,近今之西鄂羅:或遣使入貢、或親身入朝。烏斯藏贊普方強,歸順中國,至效中國衣服、儀衛而化其故俗。中天竺兵力方足臣服四天竺,而渠帥拒命,至見俘於使者王元策。東至海以外、西至崑崙以外,莫不來王;可謂盛矣。乃其繼之荒也,一阿犖山破之而有餘。自商、周以上不侈兵,至秦、隋之間尚強暴。然秦、隋之強也,在混一之日;而秦、隋之亡也,亦在混一之時:此中國盛衰、強弱無定之故也。乃至外國,亦有可言者。五代之世,中華離析,耶律氏吞併西北,而契丹之部無敵天下;然其後者,天祚以百萬之眾,覆於金源。金之吞遼、破宋、臣西夏,可謂無敵矣;而覆於蒙古之一族。蒙古起漠北犬羊之中,吞併及今之歐羅巴、封建及今之五印度,蔥嶺以北、蔥嶺以西、蔥嶺以東南鯨噬殆盡,而遂及於宋;蒙古之兵,無能御者。然其繼也,四十萬之眾殲於中原起義之師。後之衰者,非即向
之無敵者乎!故方其興也,雖靺鞨之野夷亦興、女真之生番亦興;及其亡,雖混一之隋亦遽亡、混一之元亦遽亡:興亡之事,不旋踵焉。
以近事言之,佛郎西為歐洲用武之國,拿破崙第一尤善行兵,征埃及有功而登帝位;兵威之大,至於滅荷蘭、廢日斯巴尼亞、取葡萄牙、割普魯士、奪奧地利、圍丹國、吞意大利日耳曼諸列邦、焚鄂羅斯之都城,惟英以隔海未受其取:形勢之盛,幾於混一歐洲。乃不數十年而土崩瓦解,身受俘辱,致百萬白夷殲於美洲黑奴;無文德而有武功之故也。英吉利之興,破佛郎西、戰鄂羅斯,荷蘭、呂宋諸屬地任其取舍。乃其所墾米利堅一大地,視同釜魚,恃強暴歛;而華聖頓突起而驅之,自成海外一雄邦。英人熟視而無如何,乃輾轉復得五印度,細意撫循,因不復失。今之荷蘭、大呂宋、葡萄牙、德意志於東南洋所得島地,雖未能教化,然皆能以寬大相安;故亦能長享其賦。鄂羅於波蘭以兵力取之,屢靖屢叛;今亦弛苛法以銜勒之。
有國者,固不能以兵力服民也。兵力之挫,不必敵之大小也。敵勢之大,亦莫若大清國及土耳其矣。土耳其之興也,起於沙漠,吞歐西十數強國而有餘。及今之衰,服埃及一屬國而不足;割地退師,至結鄂羅為援而後免。去年埃及內變,且事事與土國齟齬。清之盛,統東土而并中華;滅準噶爾、夷回疆,破廓爾喀、服緬甸,徼外以西各部、徼外以南各國入貢恐後:北盡沙漠,東盡海。兵力之盛,至中葉武功猶十全。乃今之衰
也,不能護一屬國。至小者,莫若赤崁;乃方清全盛之日,而鄭成功用之十萬戈船出於海岱,亙東海、破南京,京師大震,牽動及於十六省。其時全島開墾,方域未及今四之一,而勢已如斯;乃昔之小而足擾天朝,今之庶而受轄島國,非所謂強弱無定勢、盛衰無定形乎!
然而民猶水也,導之則流,激之則溢。本島之民,以文治行之,可以坐臥而理;以兵威擾之,則必至猖獗縱橫。譬如水也,得其性,雖江湖,可使下;不得其性,雖溪壑,可潰:故有涓涓不塞而衝隄岸、蕩城邑者。民,亦猶是也。民之性愈愛而愈弱,民之生愈殺而愈勇;榛榛之眾,可盡刈乎?此則無分於中國、外國,而當一以治之者也。中國險阻之象,前莫如三藩,後莫如髮匪,而英、佛、鄂三國之入京師不與焉。三藩之叛,天下淪陷者八省;髮匪之亂,東南淪陷六百城。其時血肉相薄,攻戰之慘,希古罕聞。乃聖祖不肯劃地,卒滅吳藩;湖南諸傑不肯息兵,卒平秀泉。去年之事,偶見交鋒,處處奔潰;而遽爾乞和,由姦相陰掣、孱主虛恇,不盡由攻戰之故也。攻戰之事,中、東二邦,今即竭力角逐,未必能遽勝歐、墨二洲;而可傲二洲以所無者,以有歷代聖帝賢王文治耳。若棄文治而徒侈武功,是不戢自焚之道也。
日本國祚之長,千年一脈,為五洲所未有;故論中國如禪讓、放伐諸事,不謂可行於日本。然中國之初,元氣本漓,亦千年一脈也。天皇一萬八千歲、地皇一萬八千歲、
人皇四萬五千六百歲,雖載舊冊,然荒遠無稽,不可為據;其確有可據者,黃帝是也。黃帝在位僅百年,然五帝少昊氏以下皆其裔:夏禹,亦其裔;殷湯之先契,亦其裔;周武之先稷,亦其裔。一脈相傳,歷數之長已二千歲。至秦雖遙遠,而為伯益之後,亦其裔;劉為劉累之後,係出於堯,亦其裔;司馬氏係出重黎,本顓頊之後,亦其裔;蕭氏本蕭國,係出於殷,亦其裔;陳出於舜,又其裔:則一脈相傳,下至六朝且三千年焉。其他各姓迭興,如趙、如朱,均顓頊之冑;元出匈奴,亦夏桀之後。孰謂中國之統不同日本,道不可通哉?至於行軍勝敗,多屬偶然之端;故古有一勝而興,即有一勝而亡。一勝而興者,湯、武救民伐罪之師及漢光武、唐太宗、明太祖是也;一勝而亡,若吳夫差、宋偃王、齊憫帝、楚項羽、五胡劉曜、石虎、苻堅。西洋則漢尼巴、大流士、拿破崙,或一勝而亡、或數勝而亡;勝敗之事,豈即為成敗之事乎!悍將武夫一戰之功,詡詡自得,視兵力為萬年不拔之計;坐井觀天,未睹寰瀛之大者也。且中國即數易主而不啻未嘗易主者,則以法度紀綱,百王不易者也;一易乎此,則傾覆隨焉。故雖外國人主中華,無不謹就中華範圍;如元世者,名為中國歸於狄,實狄而歸中國者也。即今之西洋各國,出入中華如入無人之境,可謂藐中國矣,亦無不資藉中國聖賢之教;則天之弱中國以力,正天之宏中國以道也。不然,閉關謝絕,彼將限於天主天方、默德摩哈默,何從而沐中國聖賢之化哉!日本受聖賢之道已千餘年之間,與中國為同文之邦,亦可與
中國為脣齒之依。況日本數次危險皆受西洋之暴,而清國方全盛之時,未嘗加日本一兵;則不當厚彼薄此,自操同室之戈以蹙兩國之命!故不禁觀古今興亡之故、中外成敗之由,而有感於斯言也。
歐折入亞說
今天下皆曰:亞洲將折入於歐也;吾則曰:歐洲將折入於亞。
夫天下固有以弱而存、強而亡、敗而興、勝而滅者矣;今勿言其興、其存,言其滅、其亡者可也。戰國之世,周近滅亡,而車書之化,南被於楚、東被於吳、西由秦通蜀、南由楚通黔、北由趙併代,或兼戎狄、或遷陸渾;是周之國雖亡,周之化不亡也。六朝之世,中國幾亡,而拓跋氏突起北方、稱雄中原,乃睢盱服文物之教,引百千萬胡人習中國俗、為中國言、易中國衣冠;是六朝之國雖半亡,六朝之教未亡也。宣和之世,宋亦幾亡,而完顏氏入都汴京,獷獥猝馴,引數十部生女真、熱女真以漸漬中華孔、孟之澤,使宋之流風餘韻,遠被於靺鞨部落以東;至祥興後,宋已滅亡,而奇渥溫入主中邦,亦率二千餘萬蒙古種類以泃沬關、閩、濂、洛之化,使宋之遺聲且宏達於翰海和林以北:是宋之國雖亡,宋之教未亡也。今亞洲猶有巍然大國,雖勢處乎極弱,而歐洲各國窺其弱而據其地,遂因據其地而習其俗、通其語言、學其文字、慕其教化,則歐洲之
人不旋踵而變於亞洲;變於亞,則不啻折入於亞。蓋其兆有由徵矣:俄羅斯自二百年前即遣世子入亞讀書,今其國且建孔聖廟矣;英吉利自四十年前即繙譯「九經」以歸於國都,德意志自二十年前其博士亦抱經書以藏於學校,即米利堅志士亦早有悅服「聖經」而歸以傳述者。是亞之入歐者其勢,歐之入亞者其理;亞之入歐者其暫,歐之入亞者其常也。且亞洲如日本,日長炎炎;興之暴,固不待言。即清國,亦非可以滅亡論也;即滅亡,亦非必為歐洲得也。況今之清國,非上無道而下叛怨;不過母子猜嫌、人臣朋黨,遂至軍民渙散,乃畀歐洲得為漁人韓盧之獲。使其一旦翻然改圖,則統四百兆之人民、合二十三省之物力以鞭箠於四洲,綽綽乎有餘裕也。
今歐人見清國罷薾,或欲瓜分、或欲席捲;吾未知天意果何在,則且徵諸古而笑其妄言!夫秦之世,胡至強,至築長城以防之。楚、漢之世,冒頓勃興,吞併西北;當陳、項紛紜,中國無主,宜可牧馬而南。乃志不敢逞,天下之大,卒歸泗上亭長之一夫。五代時,遼至大,中國分裂,至德命耶律氏以立君;開運三年,遼主車蓋已入大梁,而卒草打穀以去:中國合一之統,乃在殿前都點檢之人。隋之亂,突厥亦強,而天下歸於唐:勢可以目前論乎?故吾謂歐之難得於亞者,理也,亦勢也;而亞之可得歐者,勢也,實理也。夫歐洲之得亞,不能獨得;得則必爭,爭則必戰,戰則必失。而中國斯時則必有人起而乘其後,如卞莊之刺鬥虎,可以一戰而收其故土、再戰而擴其遠疆;彼歐之人
且將引領偕來托我宇下,復何敢以亞為覬覦哉!然而此未可易易言也。今之清國滅亡有兆,歐之列邦皆將為吳、楚、金、元之續;彼天之意不可知,而歐之人皆以清國為可冀矣。然天即如其意以與之,而中國車書文物之化,即藉是以達於歐洲,中國仍不過為六朝、兩宋之繼;失者其名,得者其實。吾故曰:歐折入於亞也。
病中責鬼檄(丁酉八月二十四夜,扶病作)
倏而存者、倏而亡者,何也?疫也。疫奚由起乎?有鬼司之者也。鬼何敢爾乎?有造化小兒宰之也。既為造化宰,則雖拉雜玄黃、薰蒸宇宙、蠱毒生靈,亦必有天理存;無理則無天,日月何能明乎!然則我責鬼、問鬼、罵鬼,非誕也、妄也,恃有理而不恐也。
吾見去年有仆於路、委於壑,殲其頭而亡其手足者矣;是兵燹之劫也。今年有喪其子、亡其兄,東家哭而西家應之者矣;是瘟疫之劫也。劫何深乎?鬼且有辭曰:「有造化存」。造化者,無分於彼此者也;何獨不仁於臺灣乎?臺灣之晝不安食、夜不安寢,惴惴慄慄以俟強有力者之迫,苦亦甚矣;何一死於兵、再死於火,三且死於癘疫乎?若以是者為行天理,死必有惡人存;則彼滅人家族、焚人廬舍、姦人妻女、暴人邦國,且舉四百萬生靈抹而勾之於無何有之鄉,其無天理極矣!何以人強且健,不病、不病
黃,能負鎗殺敵、橫行海外,焚滅循良民哉!其死於兵、死於火、死於疫者,則又皆強苦老弱、單寒門戶,畢生有不背一槍、不手一刀者矣。善乎?惡乎?必有能辨之者!天理所在,且假我夢以告我乎!
我之病,非疫也;而疾苦顛連,即亦疫之減等也。臺灣兵火之後,家受縲紲,不獨病也;而婦駭童號,莫非病之變相也。癘疫之後,人受氛沴,不獨余也;而余以懦弱書生,壯志消沈,即病入膏肓矣!而必痾恙交加,莫非鬼之太忍也!鬼誠藐余乎?余之於世,如泰山一微塵,飛且不眯目者也;宜汝之侮余也!然余雖小,所見有大於泰山者,理也、生靈也。鬼侮我,鬼不止侮我;宜先有以誨我也!如謂巨魚嚥鯈、猛獸噬肥,理有不存;則是人不能主者,天亦不得而主之也。是又當痛哭問天者也,於汝鬼乎何尤!
擬鬼答檄文(丁酉臘月朔夕作)
鬼,乘衰氣而興者也。國之興,我輩沒焉;國之衰,我輩出焉。出沒無常,惟氣運之感召也。
子未知夫「易」乎?「易」曰:『負且乘致寇』;至寇至,則鬼至矣。其爻辭曰:『見豕負塗,載鬼一車』;是車載來也。故上慢下暴,盜思伐之。盜之所伐,亂之所生;亂之所生,即鬼之所由出也。「困」之卦曰:『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
於今在幽谷,誠三歲不覿也。又曰:『困于石,據于蒺藜;困于葛,藟于臲卼』。於今在蒺藜,誠為葛藟於臲卼也。「剝」之卦曰:『小人剝廬』;於今誠剝廬也。又曰:『剝床以足,剝床以辨,剝床以膚』。於今蓋剝廬而及床、剝床而及膚也。剝之終為復,於今蓋剝未終而未可復也;困之交為革,於今蓋困方交而未能革也。「泰」曰:「包荒」,「否」曰「包羞」;於今蓋未泰而猶包荒甚,否而誠包羞也。我輩之來,困而來、剝而來,否而大來也。且鬼即不來,爾民能安居甘食乎?我輩之來,所以拔諸危邦而同返冥冥者也,天所以救氣數之窮也。子問我以理而不知問我以數,我蓋知之矣。數之窮,不自今而始;厲之生,不自今而起。
子未讀「詩」乎?詩之「變小雅」曰:『缾之罄矣,維罍之恥。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蓋周京陷犬戎,而民不聊生也。又曰:『無罪無辜,亂如此憮;昊天泰憮,予慎無辜』。蓋戎狄之亂,民陷死亡;而詩人引天以自說,猶子之怨天也。「詩」又曰:『浩浩昊天,不駿其德;降喪饑饉,斬伐四國』。猶今之斬伐中國也。『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無罪,淪胥以鋪』。猶今之無罪而蹈死地也。至「癙憂以痒,鼠思泣血」;古語不可知,當猶今之鼠死而民癘疫也(鼠死而人疫,臺灣之時事)。「變大雅」曰:『上帝板板,下民卒癉』;言天道反常而人盡病也。『天之方難,天之方懠』;言天方艱難震怒而民不安也。故其辭曰:『民之方唸口屎』;言死亡疾苦,而人愁歎呻
吟也。『我生不辰,逢天僤怒』;言不幸多遭天變,猶子之扼腕問天也。『天降喪亂,滅我立王;哀恫中國,具贅卒荒』:言天縱夷狄侵暴中邦,猶子之謂「天獨荒中國」也。『孔填不寧,降此大厲;邦靡有定,士民其瘵』:是言衣冠塗炭,民不獲蘇,非誠如今之疫也。「小雅」之言曰:『天方薦瘥』;「大雅」之言曰:『天降罪罟』:其意亦猶是也。「十月」之詩,其猶作「易」者之有憂患乎!
「漢」「五行志」:『災害變怪,乘衰迭出』;抑又不勝言。子其可勝恨乎?鬼白。
跋魏子默深書後(甲午四月二十一夜又草)
予讀魏子之書、考中興之事,而竊嘆魏子之雄略可以有為而無所表見,僅以撰述著也!以彼其才、其志,使得閱歷兵間,實練其識;當粵匪之寇、遇湘鄉之賢,其造就固未可知,吾決其不在駱文忠秉章、胡文忠林翼之下也。其於國朝掌故,熟於胸中;天下時勢,瞭於掌上。而遠夷之邦,究其輿地;近今之事,習其兵謀:意氣所至,有陳元龍之概、陳同父之風;其亦當時豪士哉!
或曰:『能說、未必能行;括讀父書、謖談軍事,殷浩之敗在前、房琯之覆在後;言固未可信也』。曰:『是固然能說者固未必能行,然能行者又無不能說者也。指顧三
分草廬之事,難矣。若王景略捫蝨軍門,非能說者乎,而桓溫信之、苻堅行之。龐士元對談樹下,非徒言者乎,而德操信之、先主行之。古豪傑蠖屈之時無所表見,固莫不以言為試,而不能僂指數也。若必行而後信,則子路千乘、冉有千室,俱在可疑之列也。然而聽言固不可以無辨,夸不可信、浮不可信、泥不可信、執不可信。言夸則不知行難,而揮扇比武侯者,不可信也;言浮則未有實得,而握麈號夷吾者,不可信也;言泥古則不知通今,而侈口誦「周官」者,不可信也;言執己則無以從人,而自詡熟韜鈐者,不可信也。若或偏、或蔽,見其一未見其二、知於此而不知於彼者,又無足論矣。而魏子則不然;所見本諸實求,所論出於通脫。加之身歷其事,挾國家之力、納眾人之策,所造又何可量耶!今天下亦多故矣:俄羅斯之在北、歐羅巴各國之在西、日本小國之在東,皆有虎狼視中原之氣;而復商通內地、教誘華人,輪船之來熟乎海道、互市之埠入乎要關。中國為患,則外夷伺之;一國為患,則各國伺之。外之藩籬既撤,而中國無險;內之兵甲不精,而中國無人:尚安得志士如魏子者,出而相與講求捍御之資耶』!
魏子不得行其志,而僅以書見──今日封疆之地、樞要之間,尚能有如魏子其人者耶?肩大責、膺大任,尚能有如魏子其略者耶?耆臣碩士群焉已沒草野之間,尚能有如魏子其講求者耶?魏子已矣,吾見著述,可信有如魏子者若顧祖禹、若顧棟高、若嚴如熤、若藍鼎元、若張甄陶,皆能以經生為實用者也。事雖不著,而讀顧氏「紀要表論」
、讀嚴氏「邊防」、讀藍氏「文集」、張氏「翼註」,或見其有利國之具、或見其有澤民之心,皆不同以空言欺世者也。無才或居大位,而有才者又不概見──見矣又不概用,必待其身後始知,此吾所以重為魏子慨而不徒為魏子慨也夫!
跋林文忠公事後
治極生亂,亂極生治。治不極則亂不生,亂不極則人材不出。而方亂之未極、人材之未出,有一人焉,可以削亂、可以造治、可以為世所倚賴而不使氣運剝喪,乃始而擯於人、終而阨於天,遂使氣數一洩,天下數千百萬生靈歸於塗炭──由後而思,而始覺此一人之繫於世者重而賴於民者大,其林文忠公之謂歟!
方粵匪之滋起,公蒞師;賊素服公,待撫者半,其渠將逃:假公一、二年,消弭無事矣。乃公不幸,中途而薨;賊遂猖獗,破全州、蹂湖北、陷江南,東南鼎沸,跳荅及於十六省。曾文正訓練鄉勇,歷兵間者十餘年,鼓舞義士,薦起豪傑,兢兢戰戰,盡天下智勇乘其內訌,乃始平之。而以公治之於初,風聲所到,賊之踧踖如斯也;蓋公御夷,威棱卓著,賊知不足當一鋤。迨後之歷練既久,梟悍日生,故遂不可復制;而曾文正、駱文忠、胡文忠、彭剛直、左文襄、李合肥諸人亦即與賊相終始,故遂足以戡亂。而公不薨,彼諸人者亦無由而見;而非賊之披猖,公之氣量亦無由而知。然則公之薨,蓋天
將糅雜萬類、淘汰鼎新,而使諸豪傑奮於後,故不憖遺公以潛消之歟!
方公著名之日,曾文正方入禮部,駱文忠方在西臺,胡文忠方出治郡,而彭剛直尚在諸生,左、李亦未從仕;而其後乃皆出,而承公未盡之事。又有善戰之江忠武、羅忠節、任事之吳文節、前此之向忠武以殉於其間,彼賊之悍,蓋亦赤眉、青犢、巢、闖之未有矣;而所以成之者,則兵勇之窳、將士之恇、官吏之泄沓,有以馴而致也。賊之懼公,非獨懾公威謀;蓋公忠憤義氣足以奪其心也。曾公從軍尚未習於兵事,亦由一念之誠,堅持大局;而精心以求,使諸豪傑聞風興起,功遂以成。然則士不貴有志乎哉!
文正之公忠與公同,而公以智勝、文正以仁勝;公智而仁、文正仁而智:俱為古今間世之人歟!本朝不少圖形紫光之人,而褒鄂英衛固奏膚功然,其間或由遭際、或多福命、或專武備;惟公與文正以文德兼之,以時艱濟之也。竊謂惟公可以並李忠定,惟曾公可以並范文正。成就人材之多,曾公為最;威震夷夏之邦,公為隆。然曾公克著中興之美,而公之御夷謀沮不成、公之平粵志殞不興,殆亦如李忠定之兩捍金人而事卒不行歟!
然公不死,賊不生;而曾公諸人之材,無由而練!信乎,亂不極不治,而人材不出歟!
跋林文忠公「禁洋藥疏」後(庚子三月初九夜)
嗚呼!此中國盛衰強弱之機,而東亞盈虛消長之始也。方中國乾隆之代,天下繁盛已極;而盛極則衰,民俗漸即於澆漓、風氣日趨於嗜好,宇宙浮孽之氣遂伏諸洋藥之中。夫洋藥之為害於人,宜禁而不宜行也,天下皆知之矣。道光之季,天下之錮於洋藥者,其習已深。文忠公目擊心傷,憂民間之飲鴆,慮國用之漏卮;居恆議論,即以此為痛切。故因鴻臚寺黃爵滋之奏,立法嚴禁;公督粵東,遂雷厲風行,嚴查於通商之口。當是時,天下禁煙之處皆奉行具文,惟公為切實;禁煙之議皆敷衍、無謀略,惟公愷切詳明。公行法數月,民俗之革者已逾有半。通商之國奉禁令者有十數國,惟英領事義律陽奉陰違;然懾於天朝之威、憚我公之嚴明,不敢不遵也。惜乎!朝廷用公不終也。
初,公禁煙之嚴,英人無所藏姦;領事義律鋌而走險,至挾兵輪大隊而來。然公之守備密、軍士奮,屢燬英艦,屢挫英鋒。英人已有轉移,陳情乞和;而朝廷持之急,公亦不容其鬆。英窺兩粵無鏬可乘,乃改而犯浙江、犯江南,所向披靡。浙之撫軍烏爾恭既畏罪、復生慚,乃劾公之僨事,誣以謗言──江南總督伊里布和之;而朝廷褫公之職矣。迨至大學士琦善出視師,庸懦無能;震於英兵力,主和議。懼公或梗,再從而劾公之欺罔;於是朝廷戍公新疆矣。公既去,而英夷遂無能制之矣。方英夷破浙定海之時,
公懇請戴罪赴援,造集軍艦、克復土地,而朝廷不許;英夷於是得以縱橫海上矣。嗚呼!使朝廷一意用公,豈有今日耶!且公之治軍,處處實力,有謀有勇;殊非鹵莽從事、大言不慚也。公御英之後,即陳請聯絡美人、法人,謂可收外洋一臂之助。是時美、法二國與英新戰之後,忌英強大,最易籠絡;惜乎朝廷深藐外人,而不知用耳!蓋當時天下鮮知外國之情,故不以此為意;而公虛懷采納,早悉彼族離合之故,不可謂天授聰明乎!公之計不行、事不果,謀勇不可復施;洋藥之禁,一弛不可復收:皆朝廷進退用舍之誤,而亦由天之欲弱中國也。使其事之成,則西人不可得志於今日,中國雖至今強可也。
嗟乎!咸豐庚申之役,京師不保,割租界、立教堂,中國包羞不已;迨今日而四分五裂,棄地之事日有所聞。禍端之來,皆自此一敗開之也;而英之強盛於亞洲,橫行無忌,亦自此一敗成之也。然則諸權姦之蒙蔽朝廷,為外人報仇──持和議、擯謀臣,使戰士短氣,望風瓦解;姦人之肉,尚足食乎!故讀公之疏,惜公之才、傷公之遇,而深歎公之不幸!益以見斯世之不幸!不禁有感而為之跋焉。
自跋「船政論」後(庚子三月初六夕)
我國海軍之呰窳,不堪言矣。那拉太后移海軍衙門為頤和園工程,婦人無遠謨,以
軍國大計作耳目游觀者,固也。乃李鴻章號為老成,經營布置二十餘年,而所用之旅順道員龔照璵聞風首遯,李鴻章不責其罪;所舉之水師提督丁汝昌聞警徘徊、出海輒返,而李鴻章反為之掩:則其平日之為私情、為家計而毫不為國謀,概可知矣。宮闈如此、將相如此,而何望船政之收效哉!
福建船政,創自沈文肅;認真督視,公廉無私。開辦時,鄉人謗言四起,以其絕情面也;然三年之間,船廠規模迭然可觀,栽培學生頗能備用。迨文肅死後,繼之者循名失實,以船廠為仕途捷徑、以學堂為生徒利藪,而船政壞矣。故甲申一役,法師蹂躪,如入無人之境;雖由張佩綸、何之庸謬無能,亦緣水軍之先難恃耳。然殉難之人,即為文肅所培之學生。使天假之年,文肅一手經營,則至其時及鋒而試,必有可觀。所謂一人教射,百夫決拾;夫何至委而棄之於敵乎!
今時世非矣,時事已矣。旅順則與俄人共之,膠州之廠未開則為德國據之;僅存福建一廠僻在閩南,與京師既懸絕遠隔,又經理無人。至今製船、造,動輒購自外洋;何船政之足云!論世者即此一端,不禁廢然三歎!而其餘練兵、開礦、造路、製幣、談新法、建學堂,亦作如是觀可耳。
如此江山樓詩序(代作)(戊戌八月二十五旦走筆)
甚矣,虛譽揄揚、信口詆諆之不足係作者輕重也。雖以薦紳大老文章、巨公齒牙之力顳顓片時,而銷聲匿跡、勃焉忽焉。故韓文公推孟郊謂「自秦、漢以下,屈指有數;天假之鳴,有唐一人」。乃其論定也,郊寒與島瘦並儷。歐陽公推舜欽,比之黃河清、岐鳳鳴,三千年一見;乃在當時,即與「宛陵」一集浮沈。甚矣,揄揚之不足恃如此。至覆瓿揚雄、投廁李賀,當日之忌之、抑之者,至矣、盡矣;而及今揚文與班、史並名,鬼仙與謫仙並著:詆諆之不足恤又如此。此毀譽之無患於作者也;患作者有可毀、無可譽之實也。
友人王君,新著詩集三卷。繄時臺灣喪亂之後,大老、巨公無有存者;或力求韜晦,無有知者。「如此江山樓序」,下逮於予。予謂薦紳者流,詞不雅馴,蠅營狗苟;及身之名,草木同腐。不能自傳,能傳作者乎!得附名作者之集,是干青雲而得顯也,亦未足以序作者之詩也;而余又烏足以序作者乎哉!余與作者談詩之正變可矣。變風之詩曰:『升彼墟矣,以望楚矣』;則詩人悽愴之氣,如見衛人先困,徬徨無路之時也。又曰:『式微、式微,胡不歸』;則詩人代黎之臣子哀痛狄人之暴於泥中之辱,而歎恨其欲歸、不歸也。如充耳,則示人以竄伏避禍處危亂之道也。變雅之詩曰:『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邦靡有定,士民其瘵』:則有慨於危亂之後,服屬靡常;異邦之政,罪罟之密。士民之弊,如罹痼疾而重言以怨之也。誰生厲階,至今為梗!是深憾
夫日蹙國百里之流也。後世得其意者,惟杜公、陸公也。王君遭時喪亂,航海去來;其感慨於心者,殆如變風、變雅之詩人。其於時俗毀譽、人世浮名,殆如雲煙過眼之不足留於心乎!其有得於杜公之意否乎?其遭時之變,殆有甚於陸公乎?時無韓、歐,其不足為作者推輓矣。推輓如韓、歐,其不足為作者定衡矣。故其詩之所造,淺者見淺,深者見深;三卷具在,聽人自會可也,不必贅也。然『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又不能不為作者言也。其詣在鄉先輩「北郭園」之上也;充其造,又不止於是也。
其曰「如此江山樓」者,若曰「如此江山,付之庸奴而不能守也,付之他族而不能治也。惜乎!如此江山也』。然有作者之樓,則江山不寂寞矣;虛譽之辭,又烏足以為作者重乎!
修濬龍目井記
臺灣為海上蓬島,靈氣磅,峙而為山、流而為水、瀦而為淵,涌而為泉、瀵而為井。故距省會二百里而南為鼇頭岡,距鼇頭岡十五里而南為蛇崙莊,循莊迤邐而北不三里是為龍目井;井之間產二石,橢形而中窪、眶凹而瞵滑,故諺謂「龍目井」也。曰龍,神之也;神其井,神其泉之美也。泉之傍,人家環焉,是謂龍目井村;地以井傳也。嗽其流可蠲痾、蘸其華可袪,井以泉著也。井分左右,泉脈百道;滉瀁如珠,其味甘
洌,殆逾中泠。故舊時騷人逸客、顯宦鉅公,凡涉跡於臺者,莫不迂道停驂,徘徊修竹清流左右,煮茗品題,人人自幸為陸水仙;雖豫章之葛井、瀛洲之劉井,不是過也。
自道光之二十有四年,漳、泉分類械鬥,洪水沒其左目;彰化舊誌所侈為八景之一者,至是疑為減色,而泉之甘如故也。循至臺中分治,詡詡然引此泉為臺邑之勝,而是井究未嘗修剔焉。迄於今版圖既改,山川易位;周原鬱其茂草、城市愴其邱墟,名觀勝蹟芟薙無餘。獨是井滃然無恙,如剝果蒙泉之賸存;豈遠處山村,兵燹有所不及歟!居人之汲、田畝之溉,茲井有所不窮歟?抑泉甘水漺,亦利行軍歟?
村人某乙,實居井傍;不忍古跡之就湮,爰是告於保甲、請於有司,鳩工淘濬,翦其陰翳、平其土涂。既刈既釃,拓地數弓,復渙兩泉;於是龍目之舊觀,勃焉再新。井之深,七尺有二寸,冪二尺有八寸;覆以鐵網,護以石堤為偃月形,分置二石目於內。扶桑日出,炎海霞生;清風送曙,澂月涵夕:臨斯井而憑眺,肚山倚其東、怪泉洑其麓,梧港飛帆縹緲於其西,村樹人煙藹藹蘢蔥於是左右,豈非斯井之大觀、來遊者之佳境也哉!是不可不記。
鹿港乘桴記
樓閣萬家,街衢對峙,有亭翼然。亙二、三里,直如弦、平如砥,暑行不汗身、雨
行不濡履。一水通津,出海之涘,估帆葉葉,潮汐下上,去來如龍,貨舶相望;而店前可以驅車、店後可以繫榜者,昔之鹿港也。人煙猶是,而蕭條矣;邑里猶是,而泬寥矣。海天蒼蒼、海水茫茫,去之五里,涸為鹽場,萬瓦如甃、長隄如隍,無懋遷、無利涉;望之黯然可傷者,今之鹿港也。
昔之盛,固余所不見;而其未至於斯之衰也,尚為余少時所目睹。蓋鹿港扼南北之中,其海口去閩南之泉州,僅隔一海峽而遙。閩南、浙、粵之貨,每由鹿港運輸而入;而臺北、臺南所需之貨,恆由鹿港輸出。乃至臺灣土產之輸於閩、粵者,亦靡不以鹿港為中樞。蓋藏既富,絃誦興焉;故黌序之士相望於道,而春秋試之貢於京師、注名仕籍者,歲有其人,非猶夫以學校聚奴隸者也。而是時鹿港通海之水已淺可涉矣,海艟之來,止泊於沖西內津;之所謂「鹿港飛帆」者,已不概見矣。綑載之往來,皆以竹筏運赴大艑矣。然是時之竹筏,猶千百數也;衣食於其中者,尚數百家也。迄於今版圖既易,海關之吏猛於虎豹,華貨之不來者有之矣。洎乎火車之路全通,外貨之來由南北而入,不復由鹿港而出矣;重以關稅之苛、關吏之酷,牟販之夫多至破家,而閩貨之不能由南北來者,亦復不敢由鹿港來也。鹽田之築,肇自近年。日本官吏,固云欲以阜鹿民也;而其究竟,則實民間之輸巨貲以供官府之收厚利而已。且因是而阻水不行,山潦之來,鹿港人家半入洪浸;屋廬之日就頹毀、人民之日即離散,有由然矣。
余往年攜友乘桴游於海濱,是時新鹽田未興築、舊鹽田猶未竣工;余亦無心至於隄下,臨海徘徊,海水浮天如笠,一白萬里如銀,滉漾碧綠如琉璃。夕陽欲下,月鉤初上;水鳥不飛,篙工撐棹。向新溝迤邐而行,則密邇鹿港之舊津、向時估帆所出入者,時已淤為沙灘,為居民鋤作菜圃矣。沿新溝而南至於大橋頭,則已挈鹿港之首尾而全觀之矣。望街尾一隅而至安平鎮,則割臺後之飛甍鱗次數百家燬於丙申兵火者,今猶瓦礫成邱,荒涼慘目也。猶幸市況凋零,為當道所不齒;不至於市區改正,破裂闤闠、驅逐人家以為通衢也。然而再經數年,則不可知之矣。滄桑時之可怖心,類如此也。游興已終,舍桴而步,遠近燈火明滅;屈指盛時所號萬家邑者,今裁三千家而已:可勝慨哉!
遊珠潭記
武夷九曲,仇池之隒,六六迴勝矣。然而岕萬山之中、瀦眾山之泉、注一潭之水,外而萬峰屏峙、內而一嶼孤浮;水聳山顛,山渟水畔,則珠潭為海上之勝也。潭南多大山,危峰插空連雲。迤西一山斗入潭際,岡陵蜿蜒;自高遠視,與嶼若相聯,而實潭水斷之。嶼若湧珠,潭若沈璧,天光嵐光,秀合於潭、嶼之間,或分二色;故又謂之「日月潭」。臺灣多佳山水,而山與水交匯爭奇於數百里深巖窙寥之中,則斯地為尤勝焉。
當余之未至於潭也,自二八水下火輪車、乘輕車,一路沿濁水溪而望獅頭山,則峻
嶺峨峨,渾流浩浩;山在水上,水在山下也。車聲雷激,不轉瞬而陟夫草嶺。迴視嶺西,坑口、觸口諸山如在無底之壑;而濁溪惡浪自峰頭,則又水在山上,山在水下矣。
循草嶺入集集之街,則眾山攢亙之中,忽拓坡垞平坦之地;縱橫廣袤,殆十餘里。人煙稠密,園林蔥蒨;田疇畦隴,萬綠黏天。南濁溪、北清溪,夾流遠近。朝看山色,夜聽泉聲。居民多農賈百工,蚩蚩不知其勝也。
出集集之山,緣風空山之險,陟土地公案山之高,途中有所謂「油車坑」者、「新城山」、「中城山」者,或懸溜千尋,或怪石萬狀;危崖壓頭,而濁溪走足下,澗瀑如積雪、溪聲如轟雷,其駭心目而動魂魄者,不能以言詞形容也。迨脫臉而近水裏坑,溪邊有釣客、坑裏有人家,神為一舒;而涉溪不百步,則嵯峨山蹇嵼當面而起者,土地公案山也。上山少半,得平坦一方,有田、有園、有澗者,曰二坪也。再上,則輿夫傴僂,膝及頦矣。山徑黑蝶如錦,金蟬聲如銅絃;山花如繡,眾鳥如奏樂:峻險間有足怡情者。登山巔,則有平土,廣四尋,袤過之;有土地公祠。峰頭有茅亭可遠眺,迴視所來山路、人家,則又渺然雲壑之下,遠者如累黍、近者如魚鱗也。
山至此益高,屢上屢下,歷紅土徑十餘里,經田頭社而至輪龍嶺社;在山半有田二千畝、人家百戶,輪龍嶺亦有好人家。嶺半,則見下方積水浸天,一白無際;四面青山,繚繞一水,孤嶼如拳在水中央。蓋「郡志」所謂珠潭、「縣志」所謂「日月潭」
、國初藍鹿洲所謂「水沙連」──彷彿桃源者,即此也耶。
下嶺入水社村,荼樹遍野,林深鳥茂,蟲聲嘈雜;山中之景,視前山益幽邃矣。居人黃君攜雙槳、划獨木舟,導余及余兒、余姪、余友、余門人六七輩共一舟入潭中,劈菱藻而行潭心。山高水深,沈沈幽黝;漁舟撒網,始見潭色。停舟登嶼而眺,人家林莽寥落,番族遠徙他山;昔之浮田而耕者,今不見矣。望潭南石印、北窟諸山,高峰接天若。陟其巔,則斗六以南諸羅之玉山,霧社以東合歡山在眉睫間;迴視集集西來諸山,猶覆盂耳。日暮天蒼,夕照滿山,山半雲霞作赭色。俯視潭水澂天,魚浮水面、鳥落晴空;飄飄然生世外想,不知身在火塵劫灰中也。
潭運三里,廣四之。潭東北二十里為蒲里社,六十年前空山,今成闤闠;入山益深,山水愈幽。時乙卯初夏,雨潦道壞,憚於一往。潭南諸大山,聳矗如華嶽蓮峰,近在咫尺;亦隔一水,不得登。
翼日,望山迴駕而歸。屈指百里山程,探奇抉奧,百未逮一;然則勝境之失諸當前,固往往如是也哉!
重修鹿港文武廟暨書院碑記
處海島之中、遭滄桑之變而為文學不急之圖,識者曰:是剝果蒙泉也;昧者曰:是
夏裘冬葛也。然而丁陽九百六之秋,謀斯文一線之延;非吾儒之責而誰責乎!況臺灣涵濡文化二百數十年之深,一旦版圖更易而俎豆淪於荊榛、壇坫鞠為茂草,非惟文學之羞,抑又貽有國者之恥也!鹿港扼南北之中,為臺灣文物之藪;而斯文廟貌不修、舊時鐘云沒,非惟吾黨之恥,抑又為有地方者之辱也!
當是時書院久就荒矣,書院、文廟育才祀典之租,非復鹿港之有;而倉頡之堂、文昌之殿,猶巍然存。然鹿港經劃公校之始,需材孔多。有議折文廟以營公校者,既成說矣;幸有志之士慨然心衋,增捐千金為公校助。於是後堂見折,而前殿特留;然而風饕雨虐之中,不免日圮月頹之憾。於是蔡君伯銓鰓鰓然憂之,謂及今不修,則老成凋謝後,將復有折毀掃地之日!爰是而近請有司、遠請督撫,上謀紳耆、下謀甿庶,口瘏足胼;而管內各區鑑蔡君之誠,彼此同意,遂得倡起人若干名、又得應募人若干名。由是釽摫兼呈,不惜投鉅鏹以成斯舉者,辜君曜星也;風雨晦明監工不懈者,鄭君贊侯也;遐邇募金孔傯以勷伯銓者;許君梅舫、施君某某也;而軒鼚鼓舞於無形者,前鹿港支廳長某某也。其事經始於壬子之春、蕆功於甲寅之冬,而慶落成於今年丙辰之秋。閱時五載,成廟三宇;中文宮、左書院、右武廟。有筵、有序,有亭翼翼,有墉屹屹;廟壝如舊,而欂櫨扂闑,瓴甋甍榮一新。費金凡六千八百餘圓,落成之金又四百圓;功加而用省,則伯銓撙節之力也。
既畢事,而余為之記,署諸君之名於碑;俾後之人得所觀感,而或有意於斯文。
贈甬東太虛上人序
補陀在東海之中,蕞爾一隅,視泰山猶倉粟也。當舉世沈冥昏昧之初,而泰山日觀之峰鳴未鳴而見日,陽光萬道,世莫之睹;而獨顯於登峰陟巔者之前,蓋天地靈異之氣獨先也。補陀以海上孤拳,乃亦有如是大觀。所以泰山之下有聖人出,而其後賢士、異人相繼而起;補陀與大陸懸絕,則為菩薩所棲真,而其後釋子、高僧亦往往卓錫其間。顧修行者流,每每深於禪、淺於詩;天地靈異之氣,蓋猶有憾!惟太虛上人,在落伽山以禪悟詩、因詩見道,天風海濤、扶桑曙色,胥足為其禪機、詩學之助;而天地靈異之氣,乃於是焉獨全。
臺灣為海上巨島,沃野千里,吞雲夢者八、九;而海中見日,則殊後於眇小補陀之山。雖玉山之高為東瀛洲之表,而遠在深山窮谷之中,佛跡不到;無由登其頂以望扶桑之景,而較泰山見景之遲速。故臺灣風氣,往往後於中華;浩劫之來,則常先乎世界。救世之人物不毓,於釋氏乎何尤!去年臺中開靈山大會,恨無曹溪臨濟之徒,乃不得不往請補陀高僧──若太虛師者以振梵門之唄;而上人嗜海外之奇、憫溺人之苦,亦遂忻攜寶筏而來。余聞其風而未之晤,而姑寄詩效香山於滿師之託;乃上人得余詩,而若沆
瀣磁鐵之投,由臺灣以遊日本、由日本以返吳淞,手余詩於航頭以與海月、濤聲相贈答。既而介余詩於中華碩儒,不以今之詩人目余,而且以海外遺逸目余;夫非深於禪、復深於詩者,烏能有此乎!上人精耽禪悅,勇於救時;故凡有益於人之事,知無不為。所著「昧盦詩集」,畸人雅士以下至士大夫,群為之序而為之傳。
上人在儒界則贊成中華學會,在釋界則宏開佛教大學堂;脆與之懷,夫豈尋常緇流之比哉!自古卓行高僧,往往遺世而忘世,故達摩面壁十年、維摩示疾一室。其有心於世者,若釋志公、佛圖澄、鳩摩羅什、邱處機,又往往施神通以與人家國;至其甚,則劉太保、姚太師之號黼黻山門,不免反為藏春清淨之累。若虛上人之遺世而不忘世、救時而不隨時,其免於此累夫!
吾聞羅浮之山有子日之亭,亦雞未鳴而見日;顧其椒自葛、鮑之後,為神仙之鄉。上人好遊,曷不宏宗風於彼都而解脫一切,哦詩其間;雖未至於泰山,亦足以豪矣!
遊關嶺記
珠潭在萬山中,自彰化邑治南下百二、三十里,自諸羅北上亦近百里。彰化至南投,向東行。二涂,寸步皆山也。山之勝,處處峰巒起,足下奔流淜湃,從頭髮馳過雲物;林壑泉石,瑰詭萬狀。百十年前,途皆番窟、山皆榛莽,遊者必挾隊刊山芟茀而後可
行,以冀一睹山靈之面;其難如此。故山境至佳,入者絕少,閟為仙源;而企望之者,遂若在惝恍縹緲之間。余前歲遊焉,值雨潦,輕軌道壞;乘轎踰嶺,反得盡嘗山水佳處。其山至深,欲再遊而未果,始思探關嶺之勝。
關嶺,自諸羅後壁寮轉東,山路三十里而近。前時徑涂未闢,重岡深壑,鳥飛始過;入之者循山迂谷、披荊覓徑,處處山谿間之,雖三十里不啻百里。即有遊者,往往在前山雲泉寺一探火穴而止,實非關嶺之勝也。年來鑿山跨谷,始得至溫泉火穴之源。未至靈源三、四里,有長岡橫亙,開隧道十尋餘;又有二溪深可眩目,竹橋凌其上,搖搖不定。過此,鏟山腰一線為行徑,迤邐旋岡壑而入。近靈源,拓山麓一方為平地,周可一里;架木樓為客館。一溪橫之,深不及前溪而奔流益駛,石益多且巨,立者如削壁、偃如覆舟;跨以木橋。泉源則甃以方石,水出如沸,有冷泉一股瀵其傍穴;火在上舕舑,長芒照一山,黑夜通紅。泉之後,砌石磴三百級;登臨一望,萬象皆卑。山坳樓閣如覆盂,叢林如苔點;前山疊疊如几案。東望連峰矗天,白雲無際,玉山皓潔,如在天外;西可望海,重重迴溪,界如白虹,細紋如緪。嶺上宏坦,有公園、有蠶室、有蜂舍。稍遠,有人家、水田,有桄榔、果蓏之圃。嶺多竹,有紙碓。高巒有獵戶,屋皆竹蓋。園中駢植桃、李、桑、榆、雜樹。巨石如峰、如阜、如甕、如巨鐘在池左右,池不常有水。凡遊者,多至嶺下浴溫泉,登樓一望而止,鮮遊斯嶺;不能悉關嶺之勝也。
出嶺門,一路重山複水,老鴉如兒啼,鶯、燕、畫眉、鷓鴣如嬌語。迴視峰巒,遠在空半,近赴行人;左右山谿急流如高瓴瀉水,疊浪翻波,去不可止。
蓋山水奇偉,有若九嶷、五嶺、熊耳、仇池,則珠潭為勝;關嶺窈窕一方,特武夷一曲之秀。然而火穴靈源,溫泉滾滾,夾以佳山水於其間,則亦可傲視其他名山也。
杜友紹畫梅小引
畫,繪事也,自古無以水墨專詣者。畫之以水墨專詣,自唐王洽始也。王洽以後,唐末自荊關、宋初自董巨,水墨之施,皆在山水、翎毛、花卉、人物,無以梅專著者。畫之以墨梅專著,自宋釋華光、楊逃禪始也。由是以後,寫梅日盛,吳仲圭號「梅花道人」、倪雲林圖「梅花書屋」,高懷逸興,迥不猶人。至於元、明,傳之者眾;墨梅之派,遂夥頤矣。國朝精此道者,不乏騷人韻士。以近所聞,若童二樹、若羅兩峰,不獨其畫可珍,而其人亦不俗;所與遊,亦一時名士:其畫重耶?其人重耶?惜乎!余生已晚,其人、其畫,余鈞不得而見;而今余所得而見者,則惟杜君友紹其人也。
杜君,閩南興化人。早歲,業儒不售,棄而學武;既而厭之,承其祖傳,遂以醫著。他人之醫,皆執一端;杜君則兼通中、西之術,且諳內、外之科。曩歲來臺,挾其古董,率多商彝、夏鼎、周敦薉皿、漢磚之屬;人皆目之為鑑賞家,而不知其藝之多也。見人
病,輒出方藥,應手而愈;人知其為醫矣,而不知其善書畫也。間為市人寫楹聯、匾額,蒼然有朱晦菴格,人於是始知其書之美;入其室,見四壁墨跡淋漓,瘦蛟、老鶴起於毫端,人於是服其梅墨之精:而由是人以為杜君之藝盡於是矣。豈知杜君興酣落筆之餘,輒寫山水、人物、花卉、翎毛,無所不學、無所不能;知交見之,輒攫而去,不啻劉洎之登御床,奪文皇手書也。乃杜君終歉然不敢他涉,惟以畫梅為事。或疏枝瘦影,寥寥數莖;或樛杈枒,森然萬幹:其詣之精,其畫之專也。
昔人謂文與可以竹掩其畫,吳仲圭以畫掩其竹;吾於杜君,亦謂為以梅掩其畫,並以畫掩其多藝云。
李氏半園記
余蹉跎半生,潛伏兼半世。世過半百,乃於今年(壬戌)之半,出臺灣、渡重洋而橫航吳淞,遠望雲山俶詭、波濤恢洪,則涉東海者半、涉黃海者亦半。既歷中秋、屆重陽──一秋有半;由婁江而北江、中江,西溯揚子大江,過天門而皖江、贛江、赤壁、鄂江,因而達巴陵、下巴江,則涉長江者過半。其間泛太湖、宿東山,攬鄱陽湖、宿廬山,浮洞庭湖、沿君山,則涉五湖又過半。於是行徑半妥,小住於漢江。絕漢水,泛漢陽月湖;因盛君蓼菴,識李君仲青,驅車繞漢口一週。
越日,出漢市,飲於李君家園,則有半俗、半僧、半而應奉、半生熟魏。先時,園菊方盡開,餘花則開謝大半;問其名,曰「半園」。問其旨,李君作而曰:『余處半清、半濁之世,遭逢半治、半亂之時,薦更半君、半民之國。家世則半晦、半顯,家庭則半讀、半耕;家居為半村、半郭,兄弟則半宦、半商。余乃半儒、半史,半介、半通;而是園宜半寒、半暖之天,距半市、半野之地,多半春、半秋之花:爰以「半」名。願有記』!
余曰:『是則「半」之時義大矣哉!習鑿齒稱半人,員榮期名半千;王大年署半隱,王安石號半山:此古之樂居「半」者也。明末有龔半畝,清初有惠半農,近時有孫半櫻:此今之願為「半」者也。君之園,半今乎、半古乎!牟尼半座,「論語」半部,煙霞半塢;君之思過半矣。王大年避賓客而置半亭,王安石抗古人而爭半墩,薩仲明避京塵而營半野;君之園無所避而置、無所爭而營,其為「半」也益谹。余寓申江而遊半淞、上虎邱而遊半塘、駐江西而問半橋、過池州而望半巖;今來漢皋而止於半園,其為會也半日。迴憶故山有大半天而宮小半天,山半宜茶,而不同半園宜花。余將再遊河南、山東、燕南、趙北,出塞垣、下渤海而南遊會稽;則今至半園,為中行半途至人。於是循芳草之半階,指荼蘼之半架;引半溫、半冷之清泉,為半陰、半晴之灌溉。由是,園之中無遺憾,「半」之義無餘蘊』。余乃半揖而出,則月已半規、日已半暝矣。
寄鶴齋選集(二)
文 選(二)
駢 文
鄭成功論
南渡君臣,蒼黃一局;偏安社稷,瞬息五噫:有明一代之河山,竟無半抔之荒土!雖史公義烈,金陵之王氣無存;瞿老孤忠,緬甸之蒙塵亦遠。縱成海上之一軍,豈有崖山之片石!是故君存與存、國亡則亡,大事崩頹,已同流水;孤臣哀憤,惟付燼灰。從未有乾坤已老,頭觸不周之山;滄海永更,口銜精衛之石:纏綿三十年餘之久,開拓八萬里外之遙──正朔懸諸共和,空名繫於「永曆」;鯨鳴蓬島東西,豕突大江南北:如延平王成功者,竟能志踵文、陸之為,力綿、昺之祚也!
當其時,李逆犯京師,思宗殉宗廟;明社已墟,江南不保。唐王以彈丸之土,希白水之功:杜宇無聲,空呼望帝;萇弘有血,竟欲支天。賜姓循李勣之事,駙馬虛桓溫之名!少年公瑾,江上視師;文學秀夫,閩中立幟。射錢塘之弩,勁臂三千;沈壽張之槍,孤軍五百。黃旗紫氣,竟鳴鼙鼓乎中原;錦纜牙檣,遂洗甲兵於大海:可不謂壯哉!
然而光華復旦,宇宙重新:一統神州,非蟲沙所能突;萬年磐石,豈螳臂所可撞!我國家神武不殺,群黎則筐篚而來;威聲遠揚,萬國則輦琛而至。磔蚩尤於塚上,臣箕子於周京。成功雖忠義夙懷,號咷不已:喑嗚所激,氣憤風雲;叱所遭,颶生海島。無如漢業已成,唐基丕建:金甌無缺,不妨宏域外以包荒;玉璽有歸,豈能向寰中而蹩躠!一髮千鈞,泰山累卵:信愚公之愚,蟻力撼山;夸父之夸,跂行逐日也。又況唐王新立,我兵長驅:揚州風鶴,無非鼓角之聲;瓜步鋒煙,盡是旌旗之色。兵及金華,王發延平;公雖倡勤王之師,事已成瓦解之勢。樓船六百,俱作降旛;甲盾五千,無復戰志。而翁竟去,欲為桮上之羹;童子何知,獨領軍中之隊!一莖勁草,當無限之疾風;半死枯桐,作後彫之奇節:此公之難,一也。既而唐王告薨,桂藩繼位。造次立君,臣民之疑信參半;流離踐祚,朝野之擁戴皆虛:故觀生樹同室之戈,紹武蹈靖江之轍。蠻觸之邦,竟成兩大;勃豁之婦,乃奉二姑。公獨純全無貳,專壹靡他。前尊隆武,後奉永曆;不立異以速亡,不居功而跋扈。篤恭後主,幸神器之有人;奮武前驅,恐崇墉之難守:此公之難,二也。值國多艱,遭家不造。數載鯨鯢,外有必塗之斧鑕;一朝狗彘,內無可紹之弓裘。公之父芝龍,甘棄南畿之封,欲作北庭之服。雖順逆能知,未敢久稽天討;而從違先謬,何能無負君恩!公獨深明大義,斷割私情;負家而不負國,報主難以報親。銜衣泣諫,挽袖哭留。堂前賜玦,傷心彼昊之非;臂上涅銘,抱痛所生之往;此
公之難,三也。及夫天鑑孤忠,帝容蠻蠢;特許投誠,遠招納款:茅土之封可卜,富貴之事可求。國破君亡,既異負心而苟活;時移勢盡,亦非反面而事仇。青史之評安在?天下之論亦寬。而乃腸如鐵石,願作斷頭將軍;汗出丹青,不為屈膝男子。黃道周之殉志,史可法之隕身;既無獨而有耦,復殊轍以同歸。有明遺臣,而公逾烈矣!
悲夫!天荒地老,公為隻手之扶;海宴河清,公作末流之梗。首陽雖烈,遜此義旅一枝;靖海誠榮,安得英聲千古!島嶼遐棲,炎荒遙拓;雖為當時巢窟之居,實為我國荊榛之闢。迄今鹿耳波濤,秋風吐忠臣之氣;鯤身星火,夜月明烈士之心:而江山似繡、田園如錯,抑又想見公之雄概、公之經綸已。
送許大兄存業自臺灣歸溫陵序(乙酉戌月十二日作)
奮志功名之路,擊楫渡江;著鞭利涉之場,乘風破浪。本期奪錦歸來,明是龍之可信;孰意白衣還去,悵化鯉之無從!俱為同病人,我憐君,君亦憐我;將握分歧手,賓別主,主亦別賓!
吾友存業,巧於為文,拙於造命。詞是制科,偏薄揣摩之季子;體非險怪,卻遭帛勒於歐陽!是以著黑貂、鷫之裘,身愧一衿;過鯤鯓、鹿耳之區,足經三刖。然而胸懷曠達,未嘗搔首問天,答「離騷」於屈平;氣概英豪,豈效書空作字,驚怪事之殷浩
!硯田餬口,不辭學究之名;甕牖棲身,常聚風流之客。
時維九月,節過重陽:西風忽忽,冷然善也;逆旅蕭蕭,不亦悲哉!月認故鄉,憶深閨之獨看;花開異地,憐兒女於長安!頻驚客枕游魂,恨梧葉之飄來簌簌;幾極江樓遠目,怨估帆之飛去悠悠!未免有情,云何不去!而況當歸半束,宜念藥物於高堂;附子一緘,敢見平安而投水!重功名、輕骨肉,絕衣為將者,名教罪人;薄華膴、厚天倫,負米承歡者,聖門高弟。雖爨下之薪火不虛,而堂上之盤匜誰捧!於是毋忘母線,細收遊子之衣;但願人歸,不打石尤之浪!
僕碌碌庸才,閒居養拙;嶙嶙傲骨,閉戶眠書。而俗眼無知,妄被阮狂之號;何世途多隘,難容陳氣之高!乃孟郊性介,逢韓子而交欲忘形;王粲年卑,見蔡君而迎幾倒屣。耳熱酒酣之際,擊劍談文;漏殘燭跋之餘,挑燈對奕。今雖作天涯之別,夫豈乏後會之期!所望壯志不磨,他時努力,共爭牛耳於中原;伏願雄心長在,異日有為,同展驥於別駕!無為歧路,徒作沾巾;已是陽關,更期盡酒!
公憤酷吏某令詳文(乙酉仲冬下浣作)
看得豺狼當道,黎庶難逃肉食之災;鷹犬得權,閭閻烏有覆巢之卵!荊棘在門庭,棠不垂蔭;蒺藜施草野,葵孰傾心!雖漏網於刑書,鞶帶未褫;合嚴誅於筆削,斧鉞無
寬!
如市井無賴──寅緣入官之某令者,目不識丁,書嘗訛亥:捧大筆而如椽,欲成畫虎;吮墨毫以至禿,未解塗鴉。本江湖之蕩子,作壟斷之賤夫:則一副窮骨,得免溝壑之填;三頓壺飧,亦足風塵之願矣!乃輟耕隴上,妄懷富貴;辱在泥中,遐想風雲。遂卑躬屈膝,奔走公卿之門;納粟奉錢,覬覦簿書之吏。
然使一行作吏,不忘本來;七品膺身,常思報最。政簡刑寬,雨露滋桁楊之潤;行端志潔,冰霜貯壺玉之清。中牟令之馴雉,桑下可依;范史雲之生魚,釜中能躍。則牧羊小郎,尚可拜官緱氏;彼弄陋子,何妨為宰偏隅!雖銅臭逼人,難免搢紳之刺;而錦衣學製,卻知操刃之方。即或稽懶是耽,陶甓不移;積牘任其紛披,垂簾酷好閒寂。嘲風弄月,徒栽滿縣之花;臨水觀山,不顧盈庭之草。左持螯、右執杯,置監州於度外;履化鶴、杖挑錢,弛保障於治中。素餐尸位,固有玷乎清箴;飯袋酒囊,亦無傷於赤子!何乃以刻為明,苛政猛如哮虎;因姦滋陋,陰柔毒似李貓!寡嫠被侮,豈徒執臂之羞;文士受殃,奚止投流之很!吉之網、羅之鉗,鍜鍊難寬夫疑罪;鞅之鑊、周之甕,坐連遍及於無辜。滋惡草以傷蘭,棄良苗而養莠:此不特齊廷之濫竽宜吹,抑且吾邑之眼釘宜拔者也。又況干大典以取戾,在律章所不容。就地取民,乃軍饟之偶急;捐私助國,亦人意所樂輸。而彼則借以肥貪囊,賣絲糴穀,剜肉及於田家;因以售錢癖,白著
潤官,竭脂及於市賈。假勤慎之名,惟覺趨承恐後;廣苞苴之路,竟云暮夜無知。是以強寇起,奪關而來;剽盜鳩集,捲席而去。哀鴻不勝其蹂躪,碩鼠尚安於貪殘!父母官為盜之魁,催科役尤賊之甚。乃知叔庠不來,虎難遠渡;謝令不去,鷹且飽饑矣。
惟茲刻酷,昭昭可考。律以敗官,其罪猶小;責以病國,其罪匪輕!昏墨賊殺,服當皋法之三;殛竄放流,罪在舜刑之四。苟希文之筆不勾,一家泣,何如一路哭;叔向之刑偶蔽,三惡在,安得三利加!故欲處其罪,大則置諸螭魅之鄉;或稍寬其誅,小亦奪其紅綬銅章之印。斷不可因循姑息,使饕餮之鬼,擅登宓子之堂;襟裾之牛,妄戴褚公之傘也!
(此乙酉仲冬作也。是時納粟之例盛行,於是市井奸人莫不斂錢捐官,因而責償於民;故四品以下,鮮有讀書人為者。視宦途為利市之場,以赤子供老饕之飽;國家之憂也。邑令某,亦納粟得官者,貪婪無狀;因借此以洩公憤,亦以見朝廷捐官助餉之非計耳。丁亥記。)
澎湖賦(「洗盡甲兵長不用」為韻)(丁亥閏四月初四日)
<font size=-1 color=#5b0012>澎湖屹起大海之中,五十嶼;大島三十六,澳五十五。怪石嶙峋,奇峰崒嵂;山山相抱,水水相環。大海無風,波浪自湧:洵壯觀也。考之輿記,如雲夢、如龍門、如北固、如小孤、如金山,皆擁水為山稱天下巨觀者,然不足方其形勝。惟九疑山九溪迴互、九峰對峙,洞庭山外包太湖、中聳七十二峰:差足髣。而方之海外具區,則又不足稱天塹矣。其水遠通諸夷、近接臺灣
,為內地之外戶,為臺地之輔車。故施靖海攻鄭氏,破臺灣必先破澎湖;藍軍門攻朱賊,得澎湖而遂得臺灣:則其為國家要害,又不僅在形勝已耳。其地為禹跡所不及,中原人罕得至者,至隋始略其地;故古人鮮有題詠。唐皮日休有七絕一首,略而不詳,未足備考。爰不揣固陋,聊為蠡測之見;願覽者毋徒其形勝已也。</font>
天塹雄開,神山洞啟;峰直插空,波迴竟底:蜃樓明滅之區,鷗國浮沈之邸。三十六島,日出日入,陰背臺灣;一十二辰,潮落潮高,聲通澎蠡。勝地特鍾外海,看颶風怪雨奔馳;奇山不入中原,任駭水驚濤揮洗。舟人告余曰:「此所謂澎湖也」。
向者鮫路未通,漁舟無引;鼇背架高,鴨頭地窘。閉洪荒之世界,誰來異域之航!隔縹緲之煙波,不接中華之畛。指虎井、雞籠之嶼,雜遝難分;望鯤身、鹿耳之窩,蒼茫無盡。迨乎使槎來遊,禹樏載扱;弱水渡而潺湲,迴峰起而岌嶪。探河源於崑野,雲橫白馬之江;窮鮫窟於遐荒,月暗黃牛之峽。數齊州之九點,城建紅毛;聳太華之三峰,山高赤甲。何意妖氛起,小醜興。施跋扈,肆欃槍;沙含小蜮,浪噴狂鯨:越子射錢塘之箭,胥濤沸吳門之聲。教戰昆明,劫灰長在;興戈赤壁,燹火頻驚!鼉鼓逢逢,馮夷凌波而起舞;鮫師陣陣,象倚浪以橫行。孃媽宮前,蛟龍未斬;將軍嶼上,魚皆兵。既而禍水無漲,海波不揚;作百川之砥柱,注萬頃之汪洋:越唱吳歈之曲,十洲三島之傍。嶼問姑婆,爭停巨舶;津非妒婦,常過餘艎。蕭蕭水國之秋,灘開蘋蓼;點點
江皋之樹,家種桄榔。雁浦鷗沙,潮既迴而岸闊;漁莊蟹舍,日將落而天長。曲曲灣灣,蒼蒼鬱鬱:一島一峰,出沒奇崛;半水半山,迴環萃屼。果葉竹篙之,浪色玻璃;紅羅烏嵌之波,天光藍蔚。桃花水湧,流接若耶;楊柳漲高,舟通餘不。則有訪邊域之風,獻河清之頌;隸中夏以廣九州,欣我王之大一統!蟹渚鼇磯,處處雲移;蛟浪鯨濤,層層雪壅。江山半壁,為甌閩來往之津;城郭千家,備臺地屏翰之用。
募浚鹿港溪啟(水本曲,迤鹿港街涘入海。光緒戊子,再決烏魚寮,直瀉;故紳耆堵缺口、浚舊灣以復之)
鹿溪源導東山,流歸西海;鶯脰一灣,鴨頭十里。水必曲行,波防徑去;倚樓臺而趁渡,迥島嶼以通津。腰屈垂虹,常聚江山之秀氣;塢成偃月,時挹河漢之清流。固知武彝之溪,因繚繞而成勝;迥塘之水,憎直瀉而無餘。夜潮落而早潮生,春漲平而秋漲闊。兩岸人家負汲,無資於浚井;一川寶筏遄征,何患乎迷途!是以估帆片片,尋路而來;畫槳雙雙,問流而至。牽屋樹以繫船,望人煙而鼓枻。家多近水,欣得月之常先;岸可登舟,喜隨潮之能早!迥環左右,曲折東西;分遠勢於三巴,浸長天之半壁。賈舶官艘,咫尺通五都之貨;川桴河葦,盤旋接萬里之人。豈不以西湖水滿,能安范蠡之居;南海潮通,足結崑崙之市!桃源不遠,只在前津;輞水非遙,儘堪別墅。固利濟於
一時,實鍾靈於百世。而乃燕尾分叉,魚鱗涸轍。地異黃河,亦崩瓠子;害同沫水,遂決離堆:瀉迥波而直出,洩曲沚以橫流。本在一泓之間,移諸二里之外;彼溝盈而此溝涸,近浦陸而遠浦沈。淵底驪龍,失其故窟;沙邊鴛鷺,喪彼舊鄉。遂使東來之客,遙登灩灩之灘;西渡之夫,相送勞勞之渚。門前雪滿,無復寒流;磯畔星稀,惟餘剩水。跋涉則甚疲津梁,變遷將遂成壑谷;既山川之失色,亦草木之厚顏。況夫閩疆粒食,資海國之轉輸;瀛島絲麻,待內邦而濟用。有是溪而捆載不艱於遠涉,即歸移無患夫遲稽;取攜甚便,負戴寡勞。桃花浪起,人喧晚漲之聲;瓜蔓水生,客待春江之渡。近可送夫剡籐,遠可通彼吳紵:則省征商之費,一也。若其廉泉所被,沾溉萬家;曲水之流,祓除百惡。老翁抱甕,挹注無窮;童子攜瓶,溯洄匪遠。浣花溪上,濯美錦而逾鮮;麴麥波邊,釀醇醪而彌碧。調符無需於剖竹,飲馬不事乎投錢。在澤能甘,同南陽之菊水;出山不遠,似醴縣之梅泉:則利居人之用,二也。鑑湖載塞,會稽受災;甓社不通,高郵蒙浸。濬是溪而蓄洩有資,雨暘無患。郎官之湖,瀦漢陽城中之水;語兒之涇(可讀去聲),疏石門邑內之流。晉陽無沒版之憂,絳縣鮮沈膇之疾。築似宣房,不虞墊隘;出同汾澮,可暢山洪:則遠水潦之害,三也。
今在月令杠成之候,正值天時潦盡之秋。錢塘可射,須儲鐵弩之資;葑水欲治,未備鎡錤之具。事實關諸一邑,責匪係於一夫。導流入海,豈窮數斗之泥!揮臿為雲,宜
蓄千工之費。願我同人,各破慳囊,共襄盛舉!迥狂瀾於既倒,滌積淤於將來。岸闊波空,映落霞而一色;沙明水淨,涵返照以雙清。復往日之舊觀,發當年之佳氣;庶行旅慨乎滄桑,而市廛亦不更夫景物耳。
噫嘻!合浦風清,還珠淵於既徙;零陵政厚,生石乳乎已枯(是時劉帥添設關卡於此,故云)。從來川靈之效命,大都視人事為廢興。然而移山有術,感愚公之志堅;填海無波,知精衛之氣銳。賈讓之河可復,鄭國之渠必開。況鹿渚本有可浚之基,實無難修之事。約束隄防,所爭雉丈;紆餘水道,祇欲蜷連。負郭為川,宕一天之風月;傍村作匯,收兩面之雲山。此日不辭鉅艱,後日終蒙美利;勿徒樂成,不思慮始!
是為啟。
寄鶴齋賦(庚寅花月既望作)
(東方朔避世於金馬門,以朝廷為寄者也;蘇東坡自號曰「寓公」,以天地為寄者也。予託其意,名書齋曰「寄鶴」,以書齋為寄者也。上視二公,渺矣小矣;而其為「寄」,則一也。項斯詩云:『養龍於淺水,寄鶴在高枝』;斯豈高枝乎,則曰「寄」耳。作「寄鶴齋賦」。)
瑯環福地,穴薉窱洞天;人如蛛隱,谷異鶯遷:匪一枝之可惜,數尺以易安!無連雲之大廈,惟容膝之一椽。志存千里,夢入孤山;乃瞻衡宇、拓騷壇,為乾坤之託足,
付塵世於達觀。飲啄清虛之表,浮沈時俗之間;居將隨鳳,出欲翔鸞。凡鳥無題門之誚,對鷗有掃榻之閒。
客於是過而問之曰:『子之名以「寄鶴」也,於義將奚取焉』?主人乃起而告之曰:『子未知夫鶴乎?吾語子以心曲。當人世之變遷,似浮雲之過目;方出處之乘時,若翱翔之擇木。惟一塵之不染,斯千仞而難辱!苟所入之懷居,將高蹈而奚託!境無累於紛華,情自怡於寥廓;朝跂仰於雲間,夕歸來於盤谷。動則軒軒,靜猶落落。繄斯鶴之處於山林兮,婆娑其羽,睍睆其音;雖垂回谿之翅,終存霄漢之心。肉膻無所汨其志,矰矯無所攖其身。嘗三年而不語,冀一鳴之驚人!視棲遲之歲月,如瞬息之風塵。其來也難測,其去也難尋。人之慕之者,無徒視乎槍榆之陰!鶴之止於藩籬兮,似往而復,若速仍遲。清風鼓其翼,芝草療其饑;盼山川之晻曖,望雲樹而褵褷。涉鵬程而未至,入雞伍而不宜;將飄飄以長往,詎矯矯之可羈!看氋蒙童之不舞,祇惆悵於片時。若其風雲生於足下,霜雪入於毫端;一舉而知嶽嵩之近遠,再舉而識天地之方圓。迴翔江皋之上,稅駕崑崙之巔;尋瑤池之儔侶,作蓬島之神仙。向之悲於鎩羽者,今已豐滿而高騫。上蟠無際,旁繞無邊;俯視人世,如一撮然。倘倦飛而知返兮,辭帝鄉而款款;為宇宙之逍遙,為江湖之疏嬾。引麋鹿以為群,援鷦鷯而作伴;兩間實游戲之場,三島亦遨遊之苑。造化起於無心,雲煙生於瞥眼;既離世以絕塵,遂高蹤而遠遯。而是齋也,為
安樂之窩;即是齋也,為忘憂之館。鶴兮、鶴兮,如行雲之在空,方一舒而一卷;子無河漢乎予言,而恨知鶴之甚晚』?
客乃起而對之曰:『小人固陋,未睹雌雄;因子以知鶴之玄遠,遂因鶴知子之行藏。子之處於是齋兮,如鶴之棲於樊籠;子之養於齋中兮,如鶴之待乎秋風。雖咫尺而可萬里兮,如鶴之一朝而戾於太空。鶴之潔以全真兮,子之靜以持躬。吾請為子結白雲之室,築紫石之宮;種聽鸝之柳,培止鳳之桐。俟子之息肩兮,與鶴偕來,老於是鄉』!
小樓賦
余有小樓,西望滄海,東視青山;落霞三面,流水一灣。余嘗偃蹇,嘯傲其間;月傍窗而皎皎,雲出檻以閒閒。簾雖疏而猶捲,門何敞而不關;妨近身之烏帽,捎遠岫之螺鬟。天低人立,樹聳牆攀;捫星而劍光若接,臨市而塵氣常刪。無今無古,時出時還。
風雨庇於一椽,圖書堆於四壁。朝喚賣餳之簫,夜聞折柳之笛;城高而漏不長,寺迥而鐘頻擊。玲瓏數面之青,界破半空之碧;月入無猜,雲藏有隙。異弘景之三層,似陳登之百尺;看山移庾亮之床,聽雨拖阮孚之屐。氣放能高,眉揚奚窄!度歲月以常寬,俯乾坤而自適。
乃安酒鼎,乃措茶鐺;琴書位置,几席經營。鳩扶笻以偏穩,燕巢幕而不爭。墨磨人而亦短,榻坐客以何宏!一角雲山之畫,四時風月之評。循欄路曲,倚幌煙平;霧圍窗而作紙,書擁座而成城。撫景則江山非隘,寫情則霜露皆清。
於是延酒客,進吟賓;臨碧落,掃紅塵。座中拄笏,杯裏漉巾。門礙拂雲之鳥,窗爭看水之人;月懸臺以為鏡,花入戶而當春。消閒之碁不倦,刻燭之詩常新。鶯藏柳亞,燕向簾瞋;風颺酒家之旆,雲堆坐客之茵。鶴雖飛而猶返,蠖何屈而不伸!棲遲吾傲骨,廓落我閒身。
憑闌徙倚,明霞千里。斜看數桁之山,平望一泓之水;峰嶂當頭,帆檣可指。浦遠沙圓,村凹樹起;誰家之戶雙魚,何處之牆低數雉!谽芳草橋,隱約杏花市。王仲宣極目天涯,李太白放情江汜;雖時地之不齊,詎襟懷之難比!
況乎秋煙秋色,春雨春風;欞疏向北,簾捲朝東。砌接數尋之樹,檐連十尺之桐;鴛鴦墮瓦,鸚鵡開籠。落花滿地,游絲在空。試登高而一覽,覺清興之無窮。晚潮浮前之白,夕陽拖隔院之紅;窗虛而雲不嬾,天遠而山疑童。柳影花陰之外,酒旗香逕之中;居如巢父,人是山公。
餘懷未了,閒情窈窕;鏡裏無花,枝頭有鳥。菱芰看莫愁之湖,芙蓉隔忘憂之沼;草當磴而青迎,梅扶梯而翠裊。半簾之夢沈沈,一枕之風悄悄;灰燼爐溫,香殘篆繞。
琴彈而弦韻常高,茶沸而泉聲亦小;看竹霧之罘罳,聽松濤之縹緲。氍毹貼地以氋茸,瑁補窗而窊窅;倒影徘徊,浮雲多少!書床榻筆之間,碧漢紅牆之表;嘗寒夜而仰望,不覺霜天之已曉!
九十九峰賦(以「玉筍瑤簪排空無際」為韻)
有五嶽遊人,夸於蓬瀛仙客曰:『伊南山之嶪岌兮,吾遐其矚;伊北山之嵯峨兮,吾快其欲!伊泰、岱之櫱兮,吾馳其觀;伊華、嵩之嶄巖兮,吾駐其足:藐濟州九點之煙,小武夷九迴之曲。不數九嶷之青,亦隘九江之綠。當其奇峰參天,岧嶢斷續;日出而赭如霞,雪消而森若玉。遊之者目迷,覽之者神忽。既或輊而或軒,亦一凹而一凸。有七十二峰之橫斜,有三十六峰之出沒;朝飛萬朵之雲,夜挂千竿之月。內有瓊樓,外有銀闕;高插漢霄,秀橫吳越:人間莫比其崔巍,世外難形其突兀。自以為觀止斯遊,不復求夫古碣!願停隃嶺之轎,且拄看山之笏』。
蓬瀛山客聞而聽之曰:『遊則遠矣,吾謂子囂!子徒竊人世之屐,而未駕域外之軺也;子徒插紅塵之腳,而未睹赤城之標也。吾且與子說方壺之勝,為蓬島之招;則有凌空萬仞,矗立九霄。俯天風之漭漭,臨海岱之迢迢;出扶桑以外,極溟渤而遙。其峰之森排兮,作瀛東之砥柱;其峰之皎潔兮,落天半之瓊瑤。其為狀也,峨峨嶪嶪,嶔
嶔。或連或斷,或仰或臨;或奔若獸,或逸若禽;或俯若僂,或立若喑;或赤若,或黑若黔;或背若相去,或向若相尋;或禿若露頂,或莊若整襟;或端若執笏,或跽若獻琛;或峙若扶鼎,或兩若對斟;或怒若赴鬥,或愁若行吟。日出若負曝,雲停若就陰;海澄若對鏡,雨作若承霖。九老若同宴,十朋若斷金;六逸若蘭谷,七友若竹林。或若老翁攜杖,或若童子抱琴;或若高人散髮,或若朝士脫簪。或參與伍,或耦為儕;或三成眾,或駟相偕。或寢若虎兕,或蹲若熊豺;又為龍拏雨,又為豹隱霾。又為蓮花六朵,傍有三五蓮娃。為之歷而數之,知九十九之變幻,峰峰俱佳;金莖不足方其聳峙,玉豈能喻其遙排!赤日之浴,丹霞之烘;澎湖之外,瀛海之中。名不奇乎五老,山何數乎八公!五十四澳之波濤縹緲,三十六嶼之煙雨朦朧:皆海上之佳勝,而不及九十九峰之玲瓏。子苟安於故步,得毋疑吾言為談空』!
五嶽遊人聞而駭之曰:『吁吁!五嶽吾遊其頂,九州吾涉其區;既盡人間之境,乃聞世外之殊。張騫之所不到,徐福之所未踰;豈巨靈之所擘,為天帝之所娛!何女媧之莫補,缺大塊之一隅!夸父過之而駭汗,羲和見之而踟躕。今而後將舍近圖遠,夫何敢以有為無』!
於是相與挂海上之帆,鼓雲中之枻;九霄為御風之行,九面作望衡之勢。認香爐之峰,指燭臺之裔;地載沈而載浮,日如明而如蔽。雲頭露劍鍔之高,波底銜芙蓉之麗。
舟人於是指之曰:『此九十九峰也』;向太空而搖曳。但能睹其一二,末由窮其涯際。
西螺柑賦(以「霜柑籬落寒初熟」為韻)
葉披鴨綠,衣帶鵝黃;瓊膚作實,玉液成漿。圓含瓜瓣,密鎖蓮房。夕陽淡笑,曙色新妝;海天之樹,瘴雨之鄉。人傳仙種,家近溪莊。團團帶露,顆顆擎霜。
有客問訊,異味閒探;西螺之地,北斗之南。嘗其佳品,是謂芳柑;解頤而試,揮麈而談。睡餘初起,酒氣微酣;嚼其新液,香味醰醰。可以清醒,亦以解憨。
故人別時,相見遲遲;聊摘一簏,遠以為貽。洞庭之果,江陵之枝;無其露汁,遜此冰肌。黃襦初脫,白乳如糜;佳人試取,稚子爭嬉。來從何處?回首一籬。
寒風正遒,秋色初薄;成聚成村,一邱一壑。高壓橘林,低偎竹籜;柿已紅過,橙新黃著。疏密之中,葳蕤相錯;點點霞明,纍纍霜落。籬下盤桓,曉露溥溥。
溪煙釀透,野霧蒸酸;桄榔送綠,棗杏流丹。綴以金剪,承以玉盤;閩人午市,海客朝看。垂蜜堪煮,如飴可餐;沁腸雪冷,漱齒冰寒。
昔年呈貢,曾進鸞輿;瓊杯之畔,玉箸之餘。百果紛列,俱言不如;宿酲能卻,薄醉能袪。九重親試,宵旰之初。
流膏賸馥,甘分蔀屋。渴者懷思,愛者佩服;貌似勻圓,味餘往復。常帶嚴寒,不
知炎燠;綺席堪嘗,金甌可覆。海嶠之區,臺山之麓;瘴煙乍開,園林新熟。
西螺柑賦(二)(以「霜柑籬落寒初熟」為韻)(甲午十一月十八夜半作)
海天清果,村舍辛香;荔枝之後,橘柚之旁。亭亭兮千樹,粒粒兮一牆;冷懸秋色,紅殢夕陽。熟已幾朝,葳蕤而含曉露;摘從何處,點綴而墜新霜。
客有遙聞佳味,渴欲分甘;偶來山北,間過溪南。問西螺之勝,作東野之探。忽見千株、萬株,家家美蔭;果然三里、五里,樹樹芳柑。冷香淡淡,寒氣離離;濃多匝葉,重欲低枝。綠穿雲出,黃共煙垂;冷侵玉骨,涼沁詩脾。到處籐牽,纍纍而壓瓜架;有人梯倚,采采而扶筍籬。蓋其味之美,非僅梨漿;其品之佳,不同杏酪。非西域之葡萄,異西湖之菱萼。西川之芋栗不堪言,西園之枇杷不足若。譽馳閩海之天,名滿富春之郭。倘攜斗酒,咀來不覺涼生;試聽新鶯,嘗盡幾忘雪落。
時則綠橘爭出,紅柿已殘;棗初結實,梅未含酸:風吹而樹顆顆,日照而見團團。蠻花犵草之鄉,薰蒸佳氣;蜑雨瘴煙之地,醞釀輕寒。乃有圍爐飲酒,對燭讀書;熱腸之際,燥吻之餘。嗽其清津,醉意能醒;吮其玉液,夢慵亦舒。幾回寒味,醰醲流甘之後;一座冷香,繚繞擘瓣之初。洞庭之山,武陵之谷;種亦有同,美惟茲獨。含淡暈於新叢,點黃昏於老屋;樹近桄榔,園圍榕竹。記得故人遙贈,荷葉籠開;曾否佳客共嘗
,菊花釀熟?
臺灣哀詞(乙未九月初作)
伏波銅柱,一旦崩頹;大漢金甌,九天擲破:望神州而不見,棄儋耳以何心!自壞長城,典午之孱王不少;無窮恨水,昆明之末劫何多!嗟乎!世外桃源,興亡早閱;海濱桑屋,變態先臻。問萬里之河山,詎一邊之毀缺!奈何望帝聲聲,杜宇之魂不返;支天藐藐,萇弘之血空乾!遂使雲夢具區,艅艎失水;洞庭震澤,榛莽迫人:指扶桑以下淚,對華渚而蒙羞。休矣、誤矣,怨歟、悲歟!
我思運有盛衰,時有強弱。故江表王氣,終於三百年;咸陽帝基,淪於大一統。越甲五千,吳閶竟沼;齊城七十,燕師共隳。當五裂四分之後,在勢均力敵之常。人心多散,大勢難迴:則割地求和,不足為宋高之恥;棄邊為敵,未深為石晉之乖!豈有幅三萬,竟喪自強之資;戶口億千,將為待斃之道!周平王之徙洛,一敗而鬻其室家;羅紹威之坑軍,九州莫償其鐵鑄!今之臺灣,已成棄壤:髯不作,扶餘是糜爛之邦;尉陀未成,粵服猶戰攻之地。中澤之鴻散而莫之,姑蘇之鹿遊將奚適!昔之盛而遷陸渾,今之窮而事熏鬻:衣冠掃盡,既踰二百之年;頭髮幾莖,復入五胡之俗。中華為倫類之祖,詎鮮英雄!天帝豈賜醉之時,未遑眷顧!交趾越疆之棄,知明代之德衰;珠崖瓊海
之捐,笑漢廷之議拙!天塹雖遠而奚為,函谷豈封而可守?鉤爪鋸牙之便,添其羽翼;長距利觜之凶,罹其羅網:索靖之歎荊棘,伯仁之泣新亭!
我生不辰,彼人是哉!夫宋有章童,然後有南渡;晉有戎衍,然後有東遷。古未有姦臣在內,而暴敵不橫行於外者!古未有征士在外,而鄙夫不牽制於內者!罄南山之竹,未足書秦檜之姦;翻北海之波,何能洗馮道之恥!國非後蜀,乃有世修絳表之李家;事本前因,豈真再生復仇之李闖(俗對古,蓋時論謂「李某為李闖復生報仇」云)!一誤、再誤而孱勢成,一辱、再辱而帝威去!誰料老成不死,反為亡國之妖;可知大廈將傾,殊少擎天之木!嗚呼!滅秦之兆在李斯,降蜀之端歸李昊。與回紇而結親,僕懷恩之跋扈如是!嗾金人以入寇,湯思退之陰謀有然。變出於自東以合西,勢同於圖齊而誑楚;使能說葛羅而擊吐蕃,則何妨斷匈奴而賜大夏:故戰之敗在初而不在終,和之非在此而不在彼也。至於權宜之計,聽諸守土之官。不忍寸土予人,奉祖宗以卻命;將以一身殉國,似藩鎮而有名。和之議,朝中許之;戰之事,閫外專之。比金牌之召岳飛,尚稱明主;較鐵券之賜錢鏐,倍有奇逢。海隅歌舞,如獲更生;天外就瞻,將求再旦!幸而功成納土,何止樹觀表忠肅之封;不幸而戰挫死綏,猶堪執戟壯懦頑之氣。胡為望風而潰,未陳先逃;魂飛於草木之兵,膽落於雷霆之震!小人既已化蟲沙,君子亦遂成猿鶴。堂蜺覆水,謬詡浮杯;漢上膠舟,忘思進御。非敝箄不能救鹽池之滷,實駑馬輒
先僨逵路之轅!軍符既獨握於中,兵事復不謀於外。靳劉備以豫州,置劉弘於蠻部。王昭遠之指揮惟鐵如意,陸士衡之敗北有岸幘巾:事機之違,一日而千里;時勢已去,俄傾已千秋。雕戈空橫於下瀨,鐵弩無畀乎錢塘!見險而歸,似棄師之范文虎;臨危而遁,比辱國之李少卿:心非甘於覆餗,情實出於貪生。嗟乎!逍遙事外,彼為何人!荼毒此中,我將安往?
東隅既失,桑榆收之晚矣!乃有平原義士,草澤俊英;精衛填海,武擔作山。脫幘巾於地下,親甲冑於行間;無所鼓舞而為,空為名義而起。軍中禡祭,立茅草以誓師;陣上奮呼,指虛空而激眾!顏杲卿為二十四郡之豪,歐陽澈吐三百數年之氣。洋鬼為之寒心,島夷因而止步。義旗所樹,本色書生;羽扇頻揮,清標奇士。豈禮失而求諸野,何名去而實半存!饁婦饋飧於壘下,耕農赴鬥於軍門。風落白頭之馘,鬼呼短髮之魂;獻俘豆棚瓜架之間,奪馬青草黃茅之地。禾黍已墟,保彈丸者三月;巖疆雖破,成勁旅兮一支。願喪元以歸晉,庶左臂而袒劉!無如崇墉久失,大敵長驅;煙塵雷電,金火風雲。兵如潮至,人與沙屯;刈若草菅而不退,來比熊虎而並蹲。城陷睢陽,非張巡之守拙;陳奔關下,是翟義之勢孤。長林荒草之間,殤魂泣月;溪水蘆花之畔,戰士藏瓢。東方氣燄方張,南服鞭箠莫及:嗷嗷黔首,視異類為依歸;夥夥黃童,仰彼蒼而悵望!誰能擇地而棲,未免向隅而泣!河在前而公無渡,痛方定而心復思。三分之勢而亡其二
,一局之碁難求其半。然而人事可知,天意難測;倘有讖於興劉,尚可期夫復漢!南極而拱中樞,無損帝星之耀;東流而歸大海,依然王谷之宗。即或擁藩自封,亦可籌邊無患。無如長沙地小,非舞袖之方;道濟糧空,鮮唱籌之事!進退在於維谷,雌雄懸於此間。傾耳而聽佳音,虛無縹緲;拭目而觀大定,想像依稀。未知待之何時,莊子有能斃虎;殆將遲之又久,韓盧於以獲鷹。嗟乎!俟河之清,人壽幾何?鵑聲已兆於洛橋,鴝鵒殆辱於魯國。吾儕小人,惄焉如擣;抑此皇父,亂是用餤!信乎處巢之燕,火未甚而先焚;何殊遊釜之魚,湯將沸而又沫。彼夫先時而去者,不知凡幾;棄地而逃者,獨何居心!吾恐鳴鐘列鼎,狗彘猶不食其餘;曳紫紆青,豺狼亦羞入其類!
臺灣孤懸海嶠,遠際天涯;叩帝閽而無路,呼嵩嶽以奚聞!千丈蓬萊,沈於弱水;百年海市,落諸罡風!錦繡江山,涵夕陽而西沒;綺羅世界,散霞片以東飛。烽燹萬家之色,鬼燐一帶之煙:差如汴、洛兩河,宮懸掃地;何似咸陽一炬,兵火燭天。桃花雖好,無避秦之路;蘭芷云芳,失望楚之心:豈鶴脛長而可斷,乃驢尾禿而又燒!韓蘄王之湖上,風景依然;岳武穆之墳邊,山川非舊!麟洲鳳島,本來仙子之鄉;鴃舌鳥音,今日侏儒之地:妖暈橫空,流星到海。換河山之面目,芳杜厚顏;剖宇宙之胚胎,靈根洩氣。故天界半邊之青(臺灣二月,天分青、白二色),地噴千年之碧;金精動土中(臺灣生金),水怪鳴京下(京師水鳴)。既而海若遭祖龍之弓,山神受秦人之赭;始
知妖孽有由,變動非偶:蛟挾大禹之舟,狐穴建安之殿。
嗟乎!登高避險,非所聞於桓君;臥柱求安,轉見哀於庾信!棄尾閭為爛泥尾,使頭曼占長沙頭。長江未劃,先剷君山;赤縣未湮,遽填盧壑。未受白登之圍,甚似和親之辱!城崩杞婦,灑淚無救於車薪;河決宣房,聚灰難收夫淫水。誰為痛哭者,偕浮世以陸沈;我是傷心人,哀故鄉之塗炭!辭曰:雷殷殷兮天冥冥,雲陰陰兮蛟騰;高岸谷兮深谷陵,海有波兮河有冰。斧柯盡兮若木蔽,帝閽沒兮不可升。捫天兮髣,逐日兮飆欻;我所思兮不可期,蕩余心兮長鬱鬱。猿狖兮時既昏,蟪蛄鳴兮不可聞;大漏天兮下淋雨,不周山兮煬塵氛。望黃帝兮不見,痛烏號兮纍纍。墳俏何為兮嘯我前,魅牽衣兮帶腥膻。非接輿兮何首,非桑戶兮何裸儃!沫妖漦兮波湧湧,溢枉渚兮水漣漣。出門兮傺,虎居後兮兕居先。孰彎弧兮踥蹀,孰罟擭兮箝?眺城東兮雪霏霏,傍山南兮風獵獵;環大地兮荊棘生,夢帝天兮惡魔魘。夕咸池兮朝榑桑,崇陽烏兮晝無光;有力兮羿、奡,不武兮仲康。余居此間兮忍終古,弔屈大夫兮望瀟湘!
五指山銘(銘歸化也)
天有五星,咸北辰之是拱;地有五嶽,唯嵩桂之獨尊。故四夷皆隸乎中國,萬方必繫於中央。物恆歸母,象有統宗。王畿之藩,厥有五服;苗民之叛,是用五刑:所以
除不順而輔一君也。惟茲大麓,實懸斯義。五峰綿亙,統於一尊;有臂指相連之勢,無手足乖盭之觀。捧日捫天,肖匡君之巨擘;拂雲弄月,界黎母之駢枝:山之蔽郡治也。
山之南,番族也。郡民戴高履厚,已沐王風;山夷食土茹毛,未沐聖化。言語侏儒,同於洞獠;齒題雕鑿,類乎谿蠻。三千年之區宇,始闢洪荒;二百載之帡幪,未知禮教。我聖朝宏度外之仁,順自然之故:不設官以深入,懼或夭閼其天;不用兵以遠驅,懼或虔劉其性。大矣哉!洵混沌萬象而綱維八方也。乃無知蠻俚,時作噉人;可笑姎徒,相呼結隊:烏滸以髑髏為飲酒,交西以皮肉為俎肴。洞胸不武,亦效披堅;緩耳無能,敢為執器!項髻徒跣而跳梁,貫頭坋身而獵射:譬如跂行者為夸父之走,僬僥者慕防風之長。薄人於險,雖漸快於一時;傾巢而焚,將聚殲於轉瞬:亦何愚哉!然而海外東鯷,豈有五兵之利;山中裸國,徒為五體之投。狗裔蟲群,雖滋蕃而無用;竹男木孕,縱長大亦何能!所可惡者,漢人之莠,地方之姦:教獮猴以為舞,嗾虎豹而出山;輸之火器,濟其軍鋒。篁密菁深,既難於撲滅;銳精戟剡,復可以飛揚。是以睢盱為虐,閃屍作祟:烏合而來,幾比蠮螉之眾;猱伏而去,無殊板楯之蠻。不知我朝軍威遠蕩,神武遐馳;前勦準夷,後殲苗匪。青海雲消,掃盡欃槍之氣;金川雨洗,誅殘魑魅之魂。徵貳女子,傳首而至長安;究不事人,革心而朝闕下:置伊犁為郡縣,經西藏作化城。
滇、黔之猓,或改土而歸流;荊、粵之苗,或逆天而立盡:蓋莫不壓頭自扁,面為災矣。惟臺灣土番,榛狉無識,僸未不通。山中蛩駏,雖走而不遙;睫上蟭螟,縱飛而絕細。憫其蠢生,而容其嵎負:嘗思以禮法馴獸居,以聲音換鳥語;以冠帶袪膏塗之俗,以趨蹌易裸逐之風。故去年騷動,軼出殺人:雖稍示以斧鉞,而不用其驅除。得以喙息山林,羈縻歲月;乃聖王地載海涵之量,非我兵車馳靷絕之然也。今日來歸者,有西肴、十八兒、石加祿、京孩兒、大湖籠、芎蕉湖、軟橋等社。望風悔罪,戴帝德之如天;感化投誠,愧狼心而無地!去日駐馬此山,威震九天之上;今日受降斯域,澤深六詔之中。願漸推而漸遠,夷性無猜;且不柔而不剛,至仁有象!毋擾其性,郭橐駝之種樹;惟簡其約,高句驪之移風。五指山下,長免斧戕之臨;五指山頭,常有冠裳之過:是官斯土者之所望乎!
爰循伊黎格登之例,而為銘曰:戴天知高,履土知厚;爾氓初生,茲山之右。山上有禽,山中有獸;依叢而棲,擇險而走。不失其康,乃獲其壽;爾番不常,何為作寇!我澤敷施,惟仁厥懋;不犁爾居,不焚爾竇。爾遂其生,麀鹿在囿;惟天帡幪,惟帝宇宙。暴不可為,愚不可狃!與爾維新,其滌厥舊!爾有室家,為爾造就;爾有田疇,助爾耕耨;汝能知學,拔爾俊秀;汝能知養,字而幼。不欺爾蚩,不朘爾富;爾或為非,亦不汝宥。萬古斯言,視此巖岫;五峰巍巍,伊何云陋!
擬葺修鹿港書院及文廟記(乙巳十月初三、四日作)
自昔鹿洞傳經,隆道同於唐世;虎門通詁,右文儷諸漢家。文星東照,既崇梓橦之宮(廟祀文昌);道脈南來,遂綿徽國之祀(院祀朱子)。美矣哉!洵海濱之鄒、魯,亦域外之蓬壺也。簪纓輩出,黻佩銜聯;習儀綿蕞,肄業分庭。數仞垣牆,依青山而作簣(院對群山,廟外一池);半泓池沼,引曲水以流觴。或駐鳴珂之隊,堂中時有管絃;或停問字之車,地上恆陳俎豆:四處之烽火不驚,百年之威儀如昨。間或小醜跳梁,潢池盜弄;干戈偶起,禮樂依然。黃巾黑褚,匪殘通德之鄉;鐵額銅頭(用安祿山事),無損崇文之館。豈有檜焚孔阜,壁經剝落於蘚苔;水壅舜泉,石鼓沈淪於荒野:廟院蕪沒如今日者乎!
夫乾坤俶詭,不傷兩曜之文明;海宇繽紛,豈蔑六經之制度!秦政灰火,唾罵千秋;黃巢清流,悲慘一世。此惟暴君之稔惡,抑或亂賊之殄氛。從未有竊立國家,竟使文武道盡;割分土地,坐令人物氣衰。荒倉頡之臺,依稀鬼哭;禁西河之館,彷彿儒坑者也。何乃鼙鼓聲來,璁珩韻遠;錫院典虛,圜橋事渺。痛聖水之湖枯,歎教山之柱圯!單于五部,入居汾、晉之邦;鵠倉九頭,來據淮、徐之野:安溷乎贔屭碑前,繫馬於鳳凰樓畔。鮮卑軍士,析旌楔以為炊;板楯蠻官,破罘罳而倚足:遂使草玄亭毀,注易堂
空。關閩之香火頓湮,太乙之藜燈遂熄。經神蕭條於屋漏,書庫淪沒乎淹中。兵燹萬家,安見鄉先生之室;枌榆掃地,奚論古有道之宗!鹿港地處奧區,逵臨海甸;奓人煙則萬瓦鱗鱗,詫人文則群才觺觺。蛇珠在握,孝標、孝綽之家;象笏盈門,王籍、王筠之弟。以故大雅扶輪,苾芬肆祀:鵝湖書院,課士於春季秋分;馬閣(梓橦山名)文樞,流華乎光風霽月。乃塵驚三輔,銅鼓震天;師喪二陵,鐵檣橫海:皇威不撻於遠方,王澤遂竭於下土。臺灣既在割棄之中,島嶼無非紛糜之地;悵臺笠於西京,等衣冠於南渡。槃猺蛋獠,來為沅水之官;筰長竹王,入作昆明之主。杏壇昏而無色,楷木鬱其不春:又何怪鶴觀荒涼,蒿榛沒膝;雀觚零落,風雨敗檐者乎!
今雖鯨波漸靜,沫初開;車鼻已離於講舍,奧鞬亦去夫書楹──而時方尚猛,我猶修文:將無彌天冰雪,而偏戶積鮫綃;灼地炎蒸,竟乃家求狐腋。冠裳賣劗髮之邦,旒璪炫裸身之域。既南轅而北轍,亦昧地以失時;又況文峰既杳,藻梲胡崇!譬如神龍遠逝,空描葉宰之宮;有若天馬不來,謬鑄玉堂之像。不知失路子衿,愈思夫城闕;淪荒傖父,彌眷乎家鄉!敬董相之陵,門修下馬;愛鄭公之宇,閭擴高車。況在桑梓之中,可無觀瞻之地!理魯共廢宅,載崇先代碑趺;拾鐘意殘銘,勿墜夫子懸甕。
嗟乎!古公和柔,幾乎失國;太王仁義,馴至損疆。天下多故,文學首受其災;時世已非,聖賢亦蒙其阨。然而人間金扣,雖有變於滄桑;天上玉樓,應無虧於盈昃。乘
文螭兮曳蕤旗,神不唾兮倘來儀;願四時之講讌,歌朱鳥以陳詞!
遊珠潭記
臺灣之勝,有珠潭焉。去九闉十由旬,居萬山一岡薉艮。山繞一潭,當屏風之護鏡;水環一嶼,倚波心而點珠。蠡湖十里,有是孤山;雁宕二湫,無茲群嶂。圖成揚子,即縮本之金、焦;寫入洞庭,亦小型之君岫。重重峰鎖,曲曲流通;境超世外,地接天中。塵客入之,胡麻失天臺之路;居人聚者,雞犬同武陵之風。種茶千樹,亦種桃花;生稻滿川,別生菱芰。憶在曩初,此為蠻窟;卉服巢棲,侏野處。青箬裹鹽,黃蕉作飯;曾無墟里,悉是攸居。桐師葉嶲,往還洱海之間;板輴竹郎,躑躅仇池之上。菁密而山深,峰迴而水窵;妙絕修禊之場,等諸幽靈之閟。仙藥所殖、山圖所都,人莫得而至焉。迨夫昄章拓宇,王化改襟;或輿轎以踰嶮,時冠帶之溝通。五溪之蠻,徙諸別壑;八排之豸,入乎前山。山靈露髻,谷神開顏;巒看浮玉,水出連環。流澄山上,宛然天目之池;峰蘸川中,差比武夷之幔。水志方諸日月,山經謂近神仙;於是珠潭之號、日月潭之名,馳於世界。雖鳥徑羊腸十八盤之路,遊之難若登天;而龍門(臨潭,有龍輪嶺)、象鼻(去潭有象山)三百頃之淵,見者驚其拔地。
余以乙卯季春約伴選侶,自二八水首途。一路青山,幾重碧水;夕陽如畫,嬌鳥啼
煙。於焉駛輕車而上嶺,循山峽以迴盤。遠近之峰,若迎若送;高低之嶝,或卻或前。望濁溪之高瀉,洶甚洪河;指清澗之交流,明如秦渭。既入山街,爰投野閣。月上危巔,夜來山雨;辨曙出門,冒雲戴笠;車已斷,乃換筍輿。擘水剔苔,別新眼界。掛半壁之瀑龍,儼同匡阜;走連峰之雲馬,不異岷峨。石谼之濤似雪,林壑之翠欲流。余與諸子,顧而樂之。境之奇,不知山之險也;景之變,不覺神之移矣。
過水裏坑(地名),陟土地岡(地名);登臨平頂,已是雲間。迴視來途,依稀井底;載瞻前程,仍在天上。中間壑谷,竟多方罫之田;下界雲山,渾作蟻封之垤。急詢珠潭,則曰峨峨者,近是矣;然而淼淼,未遽至也。有客問名,驚眙視;遂居前導,願主東方。入林已密,入山且深;仙蝶扶輿,靈蟬鼓瑟。再踰一嶺(即龍輪嶺),突見一白黏天、萬翠匝地;而泓泓者在目中,青青者在足下矣。爰划獨木之舟,攜雙槳而櫂;循潭以往,望嶼而登。飄飄乎,僊僊乎!南望則石廩堆雲,疑衡陽之六柱;東望則嶽蓮矗地,恍華表之三峰。躡謝公屐,恨未穿山;少陶峴舟,空來戲水。徘徊未已,殘陽西下。石印北窟(地名),茅茨古巢;千巖萬壑,望之而已。乃入水社村,宿黃山人家。蘭渚勝遊,雖未心滿;桃源真境,幸已身逢!宿舂再來,俟諸異日。
遊淡水記
嚴忌九州之願,禽慶五嶽之思;予有是心久矣。而中原地棘,蓬島陸沈;出門興豺虎之嗟,繭足在鮫鯨之窟:驚濤可駭,炙輠良難!因思隨地可遊,何必崑崙之駕;有山皆好,況在滄海之鄉。彼剡中煙水茫茫,而放翁思蜀;洛下河山嶪嶪,而白傅憶杭。賤家雞、愛野鶩,斯好奇之過耳。余既探珠潭之勝,爰為淡水之遊。
歲維丙辰,時維首夏。風輪所過,亂岫走於軒櫺;海岸偶瞻,遠波浮諸樹杪。忽繞山腰,車如旋蟻;迨穿暗洞,陣似長蛇。煙揚焆以漫漭,雲窈冥乎虛空;田疇方罫,平野樛流。兵燹之痕,猶見荒煙蔓草;繁華之地,或存社樹空桑。既而越鳳領之崎(即紅山崎),望鶯哥之石。近枋橋,過梅壢(以上均地名):風景依稀,炊煙稠密;故城既鏟,殘郭猶存。鶴表不歸於遼海,人物已非;蜃樓似起於登州,市廛咸改。雷塘之電閃閃,螢苑之星熒熒:則八達通衢,尚競長春之戲;萬家燈火,如遊不夜之城。綺羅卒蔡,裙屐頒斌;人尋釜魚之樂,士爭巢燕之棲。車驅之、車驅之,余於是有緇塵之感、岐路之悲矣!
爰乃陟圓山之阜,眺動物之園。梁懸天半,水界山彎;煙生叢薄,風嘯林欒。地非上苑,乃寘豹房;射異長楊,亦開熊館。金鳥丕鳥之羽繽翻,孔雀之屏綷展。奇頭鵠鶬,是為西旅之獒;兩翼駱駝,厥有條支之鳥。言語之禽,似來隴坻;笑啼之獸,疑出山經:余於是有禽荒之歎、匪博物之思矣。大好湖山,伊誰迫處;無多煙景,獨自行吟爾!
乃邈搜遊窟,別由邃途;攬劍潭之澄月,泛芝港(均其地名)之清流。境真蘭渚,水似苕溪。雲山四面,沙草平堤;疊巘重翠,遠波涵青。坳迴路長,山隨流轉:古寺夕陽,爭說延平故事(潭為延平王舊蹟,旁有古寺);荒街野色(芝蘭港有舊街),猶遺榆社香煙(有古廟)爾。
乃循草山之麓,沁溫穴之泉;壑流有煙,潢出如沸。山花、山草,緣澗參差;白鳥、白雲,映波下上。羌亭榭以玲瓏,遞煙巒而出沒。漱丹沙之淥,鮑葛皆仙;倚碧山之樓,匡茅未老爾。
乃沿稻江、出滬尾,舟楫中流,人家夾水;黛綠漲天,濤痕上樹。過獅首(水名)之洋,浪翻似雪;指雞柔(山名)之嶼,峰擁如雲。既近港而山圍一海,海環四山:三層之閣,重壓翠微;雙槳之船,近依紅店。改隸以來,地閉不通;人多憾其廢港,我乃喜其仙源。兩岸清風,無鼓輪之火;一川明月,有賣酒之家。俯仰長空,卷舒雲氣;鑑水為樓,梯山結市。登紅毛之古堞,望黑水之鴻溝。山上有山,園林高下;海邊有海,天闕中央:亦淨域、亦雄觀也。所患孫恩海寇,來當水仙;興霸江防,暴同山越耳。
遊興未終,憑弔思發;離水而陸,易舟以輪。遂去虎尾(即滬尾山),亟問雞籠。蒞斯地也,則有洋樓四起,煙艣千檣;機關軋軋,電烻烺烺。余乃拾石磴以登山,言尋燹跡;俯市闤而望海,指顧戰場:佛郎西之京觀,日本國之兵房。龍旗何往?鼉沫長揚
。春雨秋風,蕭條今古;早潮晚汐,嗚咽興亡!既而浮海一週,循山三盪;故壘依然,戈船異狀。析木、天津之水,流去無迴;瑯琊、渤海之臺,微茫可望!何時范蠡泛五湖之舟,安得龜蒙作三江之放!
反袂歸來,山川若送;攄思古之幽情,不禁因紀遊而惆悵!
紀遊滬尾
四月之初,天氣清和;微風扇暑,細草盈坡。余蒞淡水,遊興婆娑。東望諸山,連雲若鎖;直比壘巘,晴霞綺錯;峰高壑深,眺焉神徂!徑迴途遠,裹糧維艱。附郭三街,雖華離成鶴市;圓山一阜,殆俶裝作虎邱。無如囂塵可厭,清境不存。徘徊遐矚,且尋漁父之津;憑弔勝朝,何處鄭王之蹟?
於焉傍水招渡,碕岸溯洄;艓輕於鳧,天低近鳥。粲粲青山,遠峰可數;油油碧水,空波不漪。泛明鏡於中流,指翠屏而遄往。於時風浪交翻,濤湧白雪;煙塵不滓,嵐拖碧瀾。舟子曰:『過獅頭洋矣,進則虎尾港也』(滬尾舊云虎尾)。一望浩淼無際,呿天地:東則大遯高山,跗連如宣嶽;西則八閩巨浸,泱漭出鴻濛。碭硠乾坤,氣涵萬千;吸吞雲夢,何止八九!魚龍晝駭,烏兔宵沈;盼眄江湖,宛然蠡勺。
迨乎入港,島嶼窊窿,洲漵岐互。兩山對峙,陡禹門;一水中浮,汪洋裨海。牽
船就岸,俯磴登岡;斜或坡垞,危或削壁。樹若倒垂,屋盡高聳。鬱鬱雲氣,上起樓臺;蔥蔥林色,蔚為聚落。荷蘭古堞,尚賸舊磚;佛郎戰場,未除血跡。倏忽滄桑,變遷城市;酒帘寥寥,木葉蕭蕭。輪船不航,桃源如在;俗士不知濯纓,舟子不知鼓枻。愧非宏景,宿高閣之三層;亦異周顒,循鐘山之一徑。星斗出於當頭,波濤生乎足下;酒面江光,潮聲人語。偃仰欲寐,忽睹天曙;乘流以至,御輪而歸。
迴看海澨,漾作玻;顧見峰尖,環呈螺黛。羇棲不獲,臚情而已。
紀遊雞籠
古之雞籠,遠峙海隩;今之雞籠,近倚山扃:古以山著,今以港名。煙濤俶詭,塵海不恆;而山水與風景俱非,人民與城市咸更:亦可慨已!
澎湖外蔽,何來虎井之波(澎湖虎井嶼,為施琅駐兵船地);臺地巖疆,是處獅毬之頂(此為中、法戰場)。廣利之營已鏟,伏波之柱無存:惟餘故壘一隅,蕭蕭蘆荻;聊當豐碑千古,黯黯莓苔。徘徊四顧,流峙當前;山環三面,海出其北。人煙千戶,在嶺之下。西式之樓,嶕嶢於闤闠;東人之艦,闐噎於洪濤。夕陽銜海,煙暈冪空;誰賣盧蘢之塞,竟捐越雋之河!嗟乎!換二代之江山,泣逢銅狄;劫五丁於蜀道,禍起金牛:地利之饒,寇盜之齎也。遙望趨海巨山,是為雞籠雪嶼。鄭氏交易之場,故城已廢;
福州舊住之街,遺址亦墟。循山探洞,下山泛港;石梁鎖浪,鐵索檣。戰骨纍纍,佛郎西之封冢;文鱗戢戢,東洋市之水宮:一留敗北之痕,一侈滿盈之象焉。食炭之夫,面塗若漆;淘金之子,手健亦皸。朝鮮高冠而賣藥,琉球裸體以摸魚;同是流離瑣尾,失國堪嗟!獨有碧眼紅毛,雄風未沫;弱肉強食,茲可痛矣!蕤賓之鐵,日鼓於洪爐;列缺之光,夜吐芒於蜃市。砥山作礪,環海為牢。取盡錙銖,用如泥沙;金錢填溢盧谷,膏血流出尾閭。民之憔悴,誰之永號!觸於目者,俱足傷心;騁於前者,奚從適興!倘使青山無恙,碧海不波,秋風木落,春水潮生。途有問津之客,市無雜賈之胡。漁舟三兩,沽酒幾家;白雲送客,水鳥依人。汙尊抔飲,擊缶歌呼。入月眉之山,訪雞心之嶼;不其倜歟!
今日山川,已成息壤;承平花草,悉是前塵。臺員山水重重,靜僻者佳。謝山賊之遊,尚當作健;張釣徒之櫂,何日偕行?濡毫以泐,為之惘然!
自跋「雞籠紀遊」後
臺員之興,肇始鹿耳;臺員之亡,厥終雞籠。興亡之間,感慨係焉!
五嶺、三山,水連馬尾;八閩、九派,海判鴻溝:漢家以為圓嶠,外國視為陰平。臨斯地也,能不有芝罘臺落、碣石柱淪之歎也乎!溯自甲申一役,佛郎再侵;地入戰場
,野塗殷血。維時軍氣未衰,鼓聲能振:八公山上,草木皆兵;五華峰頭,風雲助御。敵雖強梁橫海而來,勢將力屈垂櫜而去;而乃眾士方堅守陴之心,大帥遽下撤退之令!淝水投鞭,而朱序揚呼於陣後;街亭畫策,而幼常坐擁於山中:是何心肝,別有肺腸!遂使雞籠失陷,獅嶺分歧;牽動全局,危如孤卵。所幸勝氣猶存,餘威未艾;彼敵之戰死北崤者,亦莫得歸骨南陵也。既而寇帥被殲,孱相議和;棄去藩服,復此彈丸。斯地雖頗設防,沿山尚仍荒昧;縹緲煙波,蕭疏蘆葦。漁歌唱而夕陽殘,戍角吹而秋風起。星稀月落,刁斗巡更;雲破海明,村壚沽酒。較之今日屋成墆霓、服炫叢臺,市聲鼎沸、車轂雷騰;不有喧寂之異、囂靜之懸也乎!
當夫甲午之釁,乙未之春;海上交綏,盟壇喋血。平章蟋鬥,柄臣蛇行;全臺悉為棄壤,此地首入兵鋒。百二十營之壘,闃若無人;十三家砦之兵,鬨乎忽起!劍門虛而敵入,棧道空而兵過。握符敝跬,劉曜無石勒之雄;棄甲于思,唐邕效蜚廉之走:覆庾水以籧篨,荀罃於褚橐。而此地之外軍,已耑尋夫間道:或攀崖而上,則聚語於沙中;或搖櫓而來,則露屯於幕下。迨入闤闠,已閱旬時;而官軍尚布全臺、民主遠颺上海矣。嗟嗟!江山已老,滄海欲枯。英吉利之戈船,舟山可復;俄羅斯之甌脫,伊里亦歸。獨此境似瓊崖,郡同珠浦!閩、浙、粵三甸恃為近藩,燕、薊、遼二都拱成遠勢;乃陷諸異邦,斥為外域。十六州之淪胥,有同割代;廿五年之星紀,不見徙躔!眺於山而
紅日西斜,浮於海而黃流東逝。鼎湖已杳,難為精衛之填;河水未清,空負申屠之石!
追述遊序,感甚哀騷!變柳子之紀近州、作謝翱之弔釣臺是已。
跋少作「鹿港溪啟」後
(是溪自改隸後不治,十年來淤作平地,水從烏魚寮缺口出海;亦鹿港之滄桑也。故跋。)
是三十一年前舊作,有六千百餘戶居民;時雖零替之餘,尚富承平之氣:萬貨無徵,百川不禁。街衢五里,長亭、短亭;冠蓋九逵,綠館、紅館:三十六陂秋水,二十四橋春光。罨畫樓臺,一曲瀟湘之舫;詩書藪澤,半川鄠杜之家:未之過也。余時踰冠,未歷亂離;江夏謬許黃童,洛陽或推賈少。夢筆生花,愛江文通之調;澆胸見,敷崔亭伯之詞。粉當日之湖山,垂後來之藻秀。雕繢乾坤,琢磨風月;羅「史」、「漢」於瓠中,出齊、梁於潁下。一邱、一壑,頗具典型;某水、某山,是成模範。故鄉葑草,記同刺史之湖隄;近浦煙波,填作謝公之淮埭:固一時之盛也。
然而浮世不常,河山易改;楚水方滋,吳臺忽沼!中原未生荊棘,表海先閱滄桑。斯港之築,甫過五年;外患之來,俄驚一旦!鴻溝之割倏爾,官渡之枯渺然;堯衢無擊壤之區,史起失釃渠之智。餘皇一去,載老幼而渡晉江;倉葛大呼,棄王人以歸戎索!遂至廬井蕭條,風煙詭異:十里菱塘,鞠為畦圃;一灣蓮濼,淤作平田。兔葵燕麥,秋
風至而生悲;雁汊雞陂,春水生而不滿:斯地方之變也。山川黯其無色,草木滋以厚顏;里息鳴珂,門虛通德。戎馬蹀於郊坰,舟鮫守諸海上。酉辰溪畔,莫維江、浙之舟;丁卯橋頭,不卸粵、閩之貨:港口日以湫填,沙灘輒更橫起。關榷幾重,竭涸鮒魚之澤;鹽田百頃,鎖封燕子之磯。以故雨水偶窪,則懸生鼆;洪流泛漲,則盡室為魚。柳市、梅市,夕照荒涼;桃源、菊源,春潮蕭瑟。地已變為斷港絕潢,人復淪乎穿心披髮:此身世之殊也。
嗟嗟!迴風不作,去日大難。霸城陵谷,薊子訓之年高;易水塵埃,荊慶卿之氣短!五百落田橫之輩,三千付徐芾之徒。朝朝逐鹿,中州方操同室之戈;夜夜啼鯨,遠海遑恤周嫠之緯!誦舊文,惄焉心螫!傷人壽之幾何,悵河清之難俟!珠浦依然,金墉誰徙!門前一水,自義熙甲子之初;澤畔獨吟,溯湘纍庚寅之歲(作啟在己丑,浚溪恰在庚寅)。
遊關嶺溫泉記
自彰化南下百二十里,踰諸羅東嚮十里,過山店、渡橫溪又十五里,歷數村而至於嶺下。村路迂迴,野市蒼莽。車行水上,影墮溪間;登陟漸高,坡坨不斷。路上山僧,清無肉相;雲中野寺,遠有鐘聲。將近嶺,穿小隧;過二橋,俯重澗:鑿山通道,洞似
城門。水抱山流,橋跨溪過;梁懸若連虹,澗激若游龍。壑深眩目,亂石槎枒;峰危壓頭,古松鱗鬣。空青畫裏,時有鶯啼;斷續林中,風來蟬語。碧山起於人面,急流挂乎雲巔。黃山、白嶽,宛在此間;勾漏、羅浮,忽逢海外。抵嶺下,則溫泉在焉。山迴鳥道,徑轉螺紋;四面危巒,中方平坦。火穴出於山腰,熱流分如壁帶。清、濁兩條,小乎涇、渭;薰蒸一氣,匯作湯池。樓臺夾峙於左右,溪橋垂接在中央。重重繡嶺,雖異驪山、黟山之丹砂;浡浡蓬煙,竟無南淡、北淡之黃氣(南淡水、北淡水,均有溫泉,均出硫磺)。曩見福州溫泉,所謂金帶水、玉屏山者,固無此複澗層巒、峰迴壑窵之勝也。
是夜,星月黤黮,風雨暴至;自昏達曙,呿淜滂。山洪驟合,林木飛颺;驚濤擁石,陡漲奔雲;天吳晝見,陽侯宵聞。怒於土囊之口,駭於榑桑之津。起視山坳,一火如輪;蓋祝融與玄冥焠燄,豐隆與赤熛鏖鋒。山入暮春,雨作窮冬。群湍煙噴,萬石雷硠;浪花聚雪,灘砥泐瀧。泉眼洩雲,如荼如火;峭壁走瀑,如如龍。臨危閣、危梁以遐眺,信山中、雨中之大觀。
越日細雨,巖逕霏霏;拾磴三百,登山七盤。山中紙戶,山頂蠶房。大石曰礜,小石曰敖薉石;遠樹若薺,近樹油油。東望摩空之峰,不知其所峙;西望迴環之水,不知其所流。前山雲鎖,後山出雲。循山坡迤邐而下,非復石磴高峻嶙峋。下山浴泉,飄飄出塵;欲流連與青山為緣,奈館價之驚人!
於是雨裏看山,雨霽出山。涼燠互異,陰晴變遷;景不及眸,倏忽萬態。處處山頹,時時水沃:青峰露缺,補以白雲;碧漲喧潮,上於紅樹。及至前溪,則已橋折十架、水添一篙矣。
入諸羅縣,彌感爛柯之山;停斗六驛,仍厲隨車之雨。同遊五人,分道遄歸。蓋住山五日,途次三日;歲在涒灘、月在窒寎、旬在生魄也。
關嶺歸途瑣記
視日晏溫,出關嶺門。一路天光,時晴時雨;四圍山色,或晦或明。雲陰破碎,樹影褵褷。循涂以徑下,望溪壑之彎環。躡藉草,倚杖摩崖;高低逗遛,旋折邅迴。松髮淜髟薉爭,石面猙獰;澗濤電激,煙谷風生。一行一顧,不知崚嶒;既抵峽口,車子來迎。馳驅十里,已遠巖扃。原隰交互,隴疇迤衍;萬綠欑縈,千翠橫展。一泓溪水,雨過增高;百尺橋梁,虹垂下偃。撐筏過溪,後者在岸;爰入山街,小憩村店。遙指翠微深處,古寺僧來;將復火屐遠遊,青山路阻。載跋兩程,爰適諸羅。驛通南北,市變東西;蕪城雉竄,華表鶴棲。兵荒燹後,深谷高陵;地震災餘,斜陽頹瓦。往時故家,都已零落;出門訪舊,不辨巷陌。縣廨久墟,甃剝紅毛之井(即縣治前荷蘭井,八景之一);古陂何處?泥湮白香之湖(即城外北香湖;今塞)。培塿一阜,闢作園遊;彳亍
半途,止而觀水。老友次逋,邀入酒樓;筵登肴核,無復山蔬。座有絲竹,依稀水調;門為脁四矚,豁見五衢。酒闌人倦,夜午遄征;斗六途中,有電無星。雨翻如海,猛甚在山;轣轆不行,蜘蛛以俟。迨至辨曙,始抵彰化。山中雲氣,已散酒襟;路上雨聲,尚撩清夢。
同行五人,李君先歸,老友林逋偕其止諸羅,及門洪子楨返秀水,余歸鹿港;蓋庚申三月下弦也。
寄傲吟杜詩序
江湖白眼,阮嗣宗詠懷之詩;世界紅羊,謝皋羽哀吟之韻。山殘水賸以無情,花發鳥啼而亦苦。問義熙之年歲,傷心絺繪之章;對典午之乾坤,肆志和歌之地。罪我人無,招余有客:千古劫灰之內,竟有閒朋;一場鼓吹之間,遂多忙事。笑浮生逐鹿之夫,空為鹿死;似我輩屠龍之技,且效龍吟。於是寄傲諸君,乃有詩社之會;其人者瓊屑多才,繭絲妙緒。明珠一寸,用為彈雀之需;金縷千尋,垂作戲魚之具。或菊酒而催觴,或梅花而寫韻;一缽之聲未落,八叉之手競前。卯飲幾朝,詩成積寸;甲莩疊出,牋積盈箱。旗亭之下禁長歌,渭城之間唯短句;不參時事之篇,盡是嬉遊之趣。故旁觀者,咸謂少年興高,或詫韻人才發。草草風光,忘卻炎涼之換;蓬蓬宇宙,認為金粉之鄉。
誰知校尉歌中,滿腔是血;蘭成賦裏,一片堪哀!余澹心雜記板橋,雖佳麗之情;辛棄疾好詞塵土,益興亡之恨!情似寄於燕鶯,意實感於貙虎。無聊之筆,乃繪風雲;有恨之言,不遺煙月。是以城闕子衿,甘淪於佻達;江淮領袖,自號為乖。其詩一編,其人十友。華亭唳鶴之聲,傷悲二陸;肥水投鞭之地,怛惕八公:發為綺思,無非驚夢。
嗟乎!賭太原之碁,已輸一局;賣盧龍之塞,不值半文。將彈易水之歌,已劃燕山之界;徘徊失據,俯仰疇依!何若是放手兩間,假文章為慧業;繫身大塊,絕治亂於耳輪:滄桑在冷眼之中,蠻觸付浮觀而外!
香薉斂集自敘
余以沈漻之思,忽為幽冶之行。春蘭不語,秋桂自馨;沅灃之芳未歇,洧溱之芍多情。蓋盛年不再,耗壯心於金粉場中;青眼無人,寄豪懷於溫柔鄉裏。故遊春花氣,非元微之曉寺之鐘;嬉水綠陰,豈杜牧之揚州之夢乎!
夫阮肇神仙,詎有意於天台桃樹;廣平事業,亦何心乎東里梅花!而既彳亍愁城,踟躕香國:荒唐筆墨,將誣十二之巫山;宛轉情詞,且託萬重之蓬水。故宋豔、屈騷,都成倩盼;李嬋(一作李娟;見「香山集」)、張態,並助纏綿。鄭交甫之解珮江干,陳思王之留枕津上。驚鴻翩度,想像洛神;巧蠶機絲,描摹怨女:胥此志也。而況鵑啼
洛下,鹿走吳中;金鈴有警,玉鏡無聲。秣陵之楊柳粉如,武溪之桃花撩亂。收廣武之軍,虞姬短氣;割鴻溝而罷,呂姁灰心!海上麻姑,忽悼蓬壺之淺;池頭王母,頓驚弱水之枯!情天久漏,恨海誰填!腸一日而九迴,劫一瞬以千秋。嗟乎!英雄遲暮,老信陵於醇酒、婦人;世路奇窮,臥阮籍於壚頭女它女:伊可歎也、亦可懷矣!時則烽火樓臺,王頗半碎;煙塵世界,羅綺無歸。花下降天魔之舞,柳邊藏宓女之腰。虎邱鶴市,時有狐鳴;螢苑雷塘,惟聞蛩語。變衣裝於回紇,道有牛鬼蛇神;假役屬於吐蕃,人多棘猴繭虎。入目之蓬蒿可刺,滿胸之壘磈奚消!惟有漁父桃源,差堪避世;淮王桂樹,或可留人云爾。然而聲色之中,仙人解蛻;形骸以外,釋氏逃禪。故老僧入定,畫四壁之西廂;道士指迷,示一場之南夢。漆園有悟,化蝴蝶乎莊生;蜀國無情,叫杜鵑於望帝。雖江山已換,覺鸚鵡之局翻;而海島依稀,尚鴛鴦之湖在爾。乃歡情若水,綺夢如塵。含睇宜笑,倚翠欲顰;羌南洲之好女,方北地之佳人。藉微波以通款,指明日而旦申。閬苑苕姬,遐致鐫名之琰;瑤峰玉女,為傳洗頭之盆。井公一博,金母千春。渺矣兩間之蠻觸,宜乎三界之氤氳。故緱嶺鶴軿,視塵世若鼠肝螳臂;羅浮鳳馭,置人間於蝸角蝨輪。於是有嫣紅之藻,於是有慘綠之詞。唱和既多,篇什遂積;傷浮世之已非,幸美人之未沫!憎山鬼而愛江娥,楚湘纍因而作賦;操水仙以望海若,方子春藉以移情。好我者謂之騷,惡我者謂之誕!豈知「香薉斂」一集,早不諱於冬郎;「玉臺」一編,久
爭傳夫孝穆。況中年哀樂,有待竹肉之陶;亙古淪胥,能無茞蘭之慕乎!
嗟乎!遇卓女於成都,正相如埋頭之日;顧左君於閭巷,亦孟公憤世之時。知此者,可與讀此詩矣。
施梅樵詩序
詩窮而益工,由來尚矣。故自古詞人靡不洊經禍難、閱歷滄桑,是以李太白有蜀道之吟、庾子山著江南之賦。夜郎遷謫,猿鳥助其錦心;荊郢流離,風鶴資其騷怨。雖飛卿之集,不少鈿蟬、金雁之詞;商隱之詩,輒多綵鳳、靈犀之句。而伊州之淚萬行、碧城之愁千里,蓋心有所繫,情因以奢;亦思之所來,辭為之綺:如吾友施君梅樵之詩,是其例已。
君少時,以王筠華第之才,遭文舉覆巢之禍。衛玠清神,未嘗憔悴;楊愔幼慧,不免流逃。蓋君之父為李縣令所誣,劉撫軍嚴檄緹騎鋃鐺,攜家亡命。接轂萬章,偷出城西之市;剪髮夏馥,潛投林慮之山。君既風波之震駭,宜其才思之蕭條:而乃鸚鵡詞華,滂沛禰衡之筆;麒麟頭角,崢嶸孝穆之文。聽瓊海之濤,既滿髯蘇之載;入閩山之嶠,遂增爪李之囊。君詩既艷,君字尤佳:右軍書法,換山陰道上之鵝;僧虔筆鋒,跳魏闕天門之虎。故事稍平,君旋里,即以縣案首游泮,而君之父轉恨不得見已。李公既逝
,拔李燮於酒家;謝鳳云亡,顯謝超於文學。君之遇可悲,君之才不可及矣。於時清平風月,錦繡江山;裙屐翩翩,衣香嫋嫋。旗亭劃壁,則伶人共詫王郎;樂府彈箏,雖妓女亦知柳七。蓋君素性風流,為人倜儻。謝鯤任達,未損一邱一壑之儀;徐邈陶情,何妨半醉半醒之度。又況江左鶯聲,堪砭戴顒之耳;吳中鸞翠,能牽夏統之腸。時既笙歌之盛世,君亦金粉之才華;是可樂已,亦足尚也。乃未幾而秦劫驚來,楚氛惡至:天津路上,處處鵑啼;蓬島海中,時時鯨吼。夏康忽困於有扈,周穆乃敗諸偃王。伊川千里,棄為被髮之鄉;晉郡萬象,遍戴無顏之帢!京師未生茂草,海岱先作邱墟。君當是時,浮沈兩地,如索靖之對銅駝;奔走八閩,歎宋高之騎泥馬!人世之變既深,君詩之境遂老;元遺山之感慨鄉關、陸放翁之蒼茫家國,敻乎上已。
余與君淵源共派,滄海同經;以為龍、為鼠之人,處呼馬、呼牛之世。滿腔磈,無從澆阮籍之胸;觸處悲哀,何地擊漸離之筑!既朝鳳之莫鳴,繄寒蟬之長噤;而君乃一集編成、千章煥發,當天荒地老之餘,作石破天驚之語。楊鐵崖梅花之韻,遜此遙情;謝皋羽竹石之歌,則無其麗。傳諸他日,將在鄭所南之間;擬於本朝,豈居趙甌北之下!後有知者,當共定之。
楊子玉夷村舊墅新宅序
出北郭門三、四里,秧色滿村,稻香夾路;碧竹漪漪,古榕樹樹。四圍罨畫,看山、看水之家;一徑谽,踏雨、踏青之地。欄開鬥鴨,陸魯望之居;檻俯觀魚,范石湖之宅。花紅匝磴,薺綠鋪庭;有松當戶,綠柳得門:則拙友楊子玉君之墅在焉。
山入牖以垂青,雲繚廊而界碧。書帶之草滿階,錦文之花交桓;廣四壁為墨莊,拓數椽作經苑。停車問字,揚子雲(揚、楊同祖;見楊修書)閣外之亭;饋肉捧槃,楊遵彥竹邊之舍:斯拙友課讀之齋也。林木綺疏於圃外,田塍繡錯於圖中。清流通,碧水鳴舂;魚機在藻,鶴柴依松。徐勉則穿池架樹,李衡則種橘成莊。綠蕉蔭宇,紫桂環牆。人在永豐之巷,穀藏不涸之倉。楊儀、楊顒之先疇,洄分上下;知至、知溫之舊陌,里號「靖恭」:斯拙友課耕之砆射也。丁卯橋頭,苔黏屐齒;辛夷塢裏,草襯衫痕。廳列徐南州之榻,座開孔北海之樽。樓上賓豪,高陳登之百尺;閣中客好,穿宏景之三層。故大年退居之門,交遊常滿;廷秀誠齋之室,人士頻來:斯拙友延客之堂也。安鏡臺而月入,拭屏障以煙拖;房櫳一色,帷幕四垂。釵梁挂於簾額,栭翣颺乎裙腰。鸚綠鴉青,共柳痕而上檻;猩紅孔翠,壓花色以登樓。有灣銷夏,有院宜春。楊升菴忘憂之館,傅粉簪花;楊鐵崖行樂之場,倚梅吹笛:斯拙友貯嬌之闥也。
然而金谷林園,逢變遷而黯淡;平泉花木,閱時世亦沈湮。雖燹火不經,而滄桑已歷;海島之淪胥,亭臺之保守寥寥。故輞水煙村,有待王維點飾;樊川水竹,必須
杜牧翻新。況江山兵後,尚存綠野之莊;豈天地荒餘,不起青陽之第!爰於上章閹茂之秋,迨重光大淵獻之春;釽槻者半載,成廈者九筵。樊宏有負郭之田,既逾十頃;潘岳多背城之舍,遂占一區。文柏為梁,宗楚客之新宅;桐楊夾植,長孫稚之世居。從此了向平之願,樂仲統之年。四知堂下,培子弟若澆花;三喜廳前,揖賓客如拜石。夫豈比移春北檻,徒侈繁華;種豆南山,罔治蕪草也乎!
是不可不為之序。
輓德化羅穀臣太尊文(名大佑,江西進士;身後刊有「栗園詩」)
嗚呼!謝父愛才,齒牙未冷;呂公好士,夾袋已空。彤澤在人,文星落地;籠裏之參苓雖備,門前之桃李徒菲。趙地黃鐘,痛知音之荀勗;柯亭美笛,哀辨物之蔡邕!白屋六十家,齊揮眼淚;朱門三千士,長抱心喪:徘徊受鶚薦之知,躑躅無雀環之報。方謂他日登堂,拜馬融於絳帳;誰知一時易簀,喪朱邑於桐鄉!
我夫子,廬山之秀,匡阜之英;望重高良山下,家居廉讓溪間。才占江西之步,氣吞彭澤之湖;題名雁塔,播譽鳳池。然猶羽琌稽古,宛委觀書。胸羅萬卷,馬貴子之可風;詩富千篇,黃豫章之再出。爰乃紆綬閩封,綰符晉水。越王臺左,月蒞精廬;秦系山中,春行課部。閩之風浮,人為巧宦;晉之民悍,俗好械攻。公教以鵝湖之學,變以
鸞枳之棲。於是麟來伯平,牛屬稚子。安陽亭西,王渙按槃之化;芍陂田畔,仲通石刻之銘。今撫軍劉爵帥慕其治績,聞之於朝;奏調來臺,特授臺灣知府。中郎陳邊讓之才,獨登薦剡;楊喬疏孟嘗之行,保為遠珍。公於教條之餘,更剔科場之弊。金門薦士,不負初心;玉尺衡文,重逢此日。乃文采風流,方將斗山之仰;而品題月旦,遂為梁木之頹。孔顗受謝眺之知,未謀一面;蘇軾蒙歐陽之拔,永隔三生!西洲有路,東閣無聲;哀哀落羊曇之淚,悒悒荒陸贄之莊。龍門得上,不見李膺;鶴弔空來,長悲王粲!東山之屐不迴,冀野之帷裳遂掩。未傳衣缽,固門下之緣慳;遽降玉棺,實閭閻之命短!夫使延年有術,哭寢無聞。仁風久駐,惠蔭長留;渤海遂有蔥榆,南陽可存提閼。鮮于銑善行上意,不散青苗;劉士安深恤民艱,獨蠲白著。九江甘棠之水,流到瀛東;三峽冰玉之堂,清懸海外。潘岳得名,毋悲於東武!陸倕感賦,永識乎西華。此不第吾臺慈祥之主,抑亦吾黨風雅之師也。何圖鶴旗相召,箕尾遂騎!以薦士之積勞,致病身之莫保。入海求珠,未蓄三年之艾;登山採玉,適來二豎之災。拔擢之心甚苦,搜羅之意良艱!芙蓉城遠,仙馭遂歸;蒿里路長,故魂難返!大小招而不至,逍遙杖以何為!宦海茫茫,兩袖之清風奚往!夜臺渺渺,一家之沆瀣遂消。嗚呼!夫子病矣,哲人萎乎!犵鳥蠻花,盡是傷心之路;蔓煙莎雨,皆為雪梯之天。
枝(舊名一枝)也,沈淪十載,潦倒半生;愧一衿之未獲,名千佛以無由。志士心
灰,嗟匏瓜之不食;英雄氣短,恨錐穎兮深藏!太尉階前,揚眉無地;昌黎路上,澆淚頻年。裴楷虛清通之譽,賈生抱憤激之懷;方銷磨於早歲,乃摸索於今朝。而茅尤累拔(連拔第一),藻鑑長暌;悵音容而不見,送車旐於何從!閣望滕王,風斷馬當之駛;龕成白傅,神優兜率之歸!
代公弔陳翁雨村文
維光緒閼逢敦牂之歲,正敵人渝盟鳴甲之年;募兵徵饟,時事蒼黃:而例授儒林郎、誥封奉政大夫陳翁雨村卒。卒之踰年,而朝廷割地之事聞。嗟乎!東晉搶攘,歎金谷之園閉;南朝決裂,幸玉棺之召來。海外田疇,滄桑已變;民間雞犬,昇舉為安。不縈斯時之繁華,自了塵寰之懊惱。茫茫長逝,置天荊地棘於不知;落落全歸,慨石爛海枯於何處!此放手浮生,欽我君之早覺;皈依樂國,服長者之先幾也。
方君少壯之日,幾歷風波,凡經兵燹;斯時金陵淪陷,甌粵邱墟。草茅伏莽篝火,而陳涉呼王;潢庫弄兵血渠,而黃巢混世:江南則半壁不支,天下無一隅淨土。鼎湖龍去,已成沸湯;少海虹流,方憂隕石!而乃英才競出,迴既倒之狂瀾;父老無驚,觀太平之復旦。君得以其時經營家室,區畫田園:陳繼善之蔬畦,輒栽珠玉;王武子之塍埒,亦綴金錢。祖宗遺業,欲頹而復振;兄弟家財,將散而特收。南陽孔氏之冶金,宣曲
任家之窖粟。際寬大之朝,箕歛不及;承中興之後,履畝無聞:此君遭逢之幸也。
今日者,四夷迫處,五大在邊。朝廷無策,以一戰行成;廈屋將傾,使萬牛莫挽。撫四億兆之人,甘向島人屈志;臨二萬里之地,竟教小敵橫行!自強無術,藉口機器之不精;內治莫修,乃云邦交之未逮。時非南渡,不羞割地求和;事付東流,猶欲息兵保世:有心者聞而痛哭,無位者見而唏噓!鑄九州之鐵,一錯不成;留殘局之碁,半柯已爛。吾臺在割棄之中,我輩皆憖遺之類!生其時者,將被髮乎伊川;處其地者,難遯身於荒野!桃源雖好,將為羶氣之邱;禾黍可哀,誰顧茹毛之土!家室無何有之鄉,田園大荒落之歲:此君身世之不幸也。
然而回頭彼岸,一笑皆空;散手此間,百憂不罣。人間非駐足之區,天上有銷愁之境。君乃先其時冥情孤往,與世長辭;蟬有蛻而高飛,魚何心以下淚!吳郡之蕪城不見,海岱之碣石徒悲!胥濤萬丈,不曾留目蘇門;萇碧千尋,早已埋頭蜀道。淒涼館舍,何知糜爛之河山!寂寞樓臺,未覺沈淪之日月:此君不幸中之幸也。
我等有淚莫揮,無心相弔;指銅駝而悼歎,望白馬以滂沱!傷荊棘之遍生,泣瓊瑰兮安在!精衛銜石,填海而海深;屈原怨楚,問天而天老。爰來黃壚之畔,為歌蒿里之章。挂徐君樹,劍未缺而先鳴;聞子敬亡,琴將碎而長吼。天下之大勢如斯,吾黨之大亂且至。撫冬青而上墓,哀吟成北邙之詩;借盃酒以澆墳,慟哭當西臺之記!
弔張密卿文(代施孝廉作)
張君密卿,家居鹿渚,眷返鷺洲;洶汛不興,逸情自適。滄浪鼓枻,濯清漁父之纓;闤闠逍遙,小隱王公之市。居奇懸陽翟之金,輸會艤閩津之櫂;洊歷迍邅,遂饒溫飽。心計經營,手搊揮霍;博得清銜,娛茲華歲:君亦昂藏矣哉!今年孟秋,忽聞凶耗;哀生樊重之家,悲想呂宏之肆!苦海浮漚,愁山落日。波斯賈舶,不見主人;瀛島商場,長悽鮫客!我追時事,有足愴焉!
憶昔乙未,道過君居;猥以征途,重煩地主。乃渡申江,復還廈島;鯨濤接天,蜃氣晦地:儒生失望闕之心,宰相循和戎之計!君於時餞樽海畔,僕於焉挂席瀛東。四顧茫茫,心灰逝水;填胸惘惘,事付流沙。既而蓬山割斷,島國消沈;蒼黃東駕,俶佹西歸:幾作驚鴻,渾如走鹿。視君之先時避地,事外翛然;當面迴車,蘆中不見:瞠乎後矣。
夫以扶餘世界,頓作貫胸;漢代人家,不成椎髻。債臺已築,鴻界弗存;既赭山以無色,將竭澤兮奚漁!君於是裹足不前,不思東渡。念家山破,未嘗異地風波;望江南好,長謝故鄉雲樹。人則遭乎荊棘,君已在於桃源;不期適歟!陳濤痛定,薤露歌來;往日之惜徒深,回風之悲不已!想舊好以何從,招湘魂而莫返!雲君司命,寂寂何知!
山鬼國殤,啾啾共去。涉江哀郢之未忘,泣夢傷心之忽記。依稀城郭,豈化鶴於遼東!落寞山川,難弔蠅於海上。感懷疇昔,棖觸音容;而君已矣!
嗟嗟!痛心之語,君或未知;傷世之辭,僕安能已!故山已老,滄海其湮;梓里之沈倏爾,桑田之變忽焉。如夢浮生,歸來何處;無情大塊,化去疇依!望黃壚而弗見,埋碧血以何時!土揚灰,覓乾淨葬君之地;毀琴破笛,淒涼是思舊之悲!
儒生張汝南哀詞
君名光岳,號璞齋;臺灣貓羅村人也。少而失怙,長即讀書。事母以色,愛弟以情。孝友之稱,孚於里黨;廉讓之實,著乎朋儕。家近青山,門依白澗;日色在窗,泉聲繞戶。君萬卷當前,而室不知罄;一犁在後,而米可數炊。步田畝而朗吟,婦孺環視;挾簡編以課種,童稚笑癡!常因甘旨,輒下帳帷;生徒聚講,季弟偕遊。經史爛如,理趣紛若。散體之文,不屑皇甫;科名之業,能通子朱。指陳官禮,無安石之拘;貫串史綱,攬馬遷之潔。奮欲致身,江湖而心魏闕;坐能言志,韋布而知王家。示弟子以大端,質友朋以直道:以故從遊路廣,交道情親。康成帳下,徒侶或長數齡;弘正譜中,知音不違千里。方生季世,獲見古人;雖宋之敬夫、今之伯行,豈過君乎!乃才可著書,壽慳彭永;行堪傳世,天夭顏年!黃憲之風史,難書其事;屠蟠之操世,僅談其名。留
吉光於片羽,埋遺璞乎深山;古今之恨,一身嘗之!
生有自來,死能先覺:謝敷見星,豫知其長逝;元伯入夢,告我以凶期。僕時設帳,地邇德鄉;君停藥石乎一盃,召友人乎十里。鴉啼隔樹,魚半溪;夕陽在山,天色如水:僕傍徨於中路,君延佇於前房。兩心符合,將判雲淵;一面咨嗟,欲成泉壤!君於彌留之際,絕少私戀之辭;囑僕以立身,累弟以奉母!聞言之下,人已斷腸;正首之餘,君猶抒論。蓋是時君方拔餼而歸,場中文字,正遇賞音。以故結習未忘,劍將埋而氣吐;豪情不盡,桐欲墮而聲長。珠玉之文屢述,莞華之簀無悲!得正類有道,解脫似釋家。逮君不言,嗚呼痛矣!
疇昔之日,聚會靡常:或談燈於寓邸,則赤崁城高;或待渡於鄰鄉,則淡江日出。塵跡天南,車聲海北;藉應試為求友之途,因浮蹤見晤面之快!靡不聯襟把袂,酌雨餐風。君在櫓頭,僕隨舟尾;筍輿兩肩,帆席一片。輸竹城而過鳳崗,問芝港而望雞嶼;激火急輪之舟,浮煙去電之櫂。斯時,僕與君並眺日升,同望雲沒:大海之中,但有一天;洪濤之外,惟吾二影。議論風生,談天下於指顧;胸懷波湧,出地輿於掌搊。僕固豪氣不衰,君亦雄心未死;夫何知人間之富貴,世外之榮辱乎!航海歸來,歧途分手;札書往復,各道所見:無得失之縈懷,無升沈之發喟。僕固不如君之達,僕亦不如君之高也。馬尾之江,虎門之水;索僕詩章,當君畫本。迴憶酒樓茶館,泉榭風亭;吾兄行
蹤,宛焉在目。而舊遊似夢,前路如塵;去年一過,無復君容。撫今追昔,對景愴人!痛故山之失色,悲大塊之無情!不留人物,以待國家;豈獨僕之不幸乎!豈獨君之不幸乎!
今日時事非矣,乾坤老矣;鳳島消沈,麟洲破碎。結匈蝟髮,非仍文物之鄉;反臂奇肱,無復詩書之國。使君在時,則驀地塵埃,沸天燐火;重痛此邦之沒,遐生故國之哀!且將奮袂擯秦,隨魯連以蹈海;填膺痛楚,呼正則而問天:不自知其生,不自知其死也。然則黃泉遐逝,正君地下之桃源;白骨全歸,尋兄天上之淨土:早世而亡者,實先幾而去也。
君之年三十有五,僕時二十有七;今又四載,殆且千秋。僕於友朋,不作俗佞;知交先歿,殆於五輩。雖有生前之痛,初無死後之諛。唯君行在人間,學在吾黨;郭有道之碑不慚蔡筆,孟貞曜之事爰入韓文。君早年受知蔡令,以榜名第一遊泮;後季弟瑞岳受知羅令與僕受知羅郡,亦同時以榜名第一遊泮。花樣場中,如有同譜;蕊珠樹下,且結並枝。不料瑣屑前塵,都成浪跡;零星舊雨,先作傳人!痛故琴之失韻,為哀誄以陳情;墨瀋一池,淚淋千點。投筆而思,未知所云。
是為詞曰:羅山青青,羅溪渺渺;月出峰高,雲低天小。摩盪陰陽,迷離昏曉;篤生汝南,實維矯矯。石有瓊瑰,馬有騕褭;讀書其間,山靈繚繞。頫首寰中,翹觀塵表
;莫觖而嶢,莫污而皦!何天不佑,陽烏晝窅;日逝而馳,月沈而眺!已焉云亡,伊人其杳!鵩在座隅,在洲沼;駢臻不祥,慘焉色愀!蘊素懷奇,君藏匪少;不俾成材,奚為柯篠!孰一死生,孰齊壽夭!弱弟高堂,寡妻孤藐;我有涕零,視天悄悄!
林烈婦楊氏誄(並序)
烈婦,鄉先生楊春華女,幼字林觀察朝棟子;未嫁子死,婦矢志守節。去年滄桑,朝棟委軍事,將偕婦內渡;婦不願行,仰藥死。嗚呼!吳苑將蕪,先成女阜;蜀疆殆沼,始築清臺。曾日月之幾何?忽乾坤之頓改!
蓋烈婦既逝之日,即臺灣將喪之時;烈婦未喪之前,是林家方興之候。方烈婦之歸也,朝棟始以軍功起家,隆隆日上,赫赫風生:一隊貔貅,出山林而石裂;千頭鯨,耀海島而煙腥。而烈婦則勢利淡如,幽貞閟若;炙手不熱,倚冰不寒:秋霜嚴而日色薄,冬雪厲而火峰涼。妝閣以外,不識人間;鏡奩之中,何知官燄!祇因父母雙存,未忍輕生。以故鳳旌遠迎,鸞輿孤往;拜姑嫜於一面,繫兒命以千絲。閨門長閉,簾箔不鉤:夜月熒熒,空來照戶;春風歲歲,未出看花。家人競酣於綺縟,烈婦獨謝乎鉛華。洎乎驚波陡起,駴騎飛來:仙子蓬壺,將沈弱水;湘妃斑竹,共泣春江!舅氏自北而南,蒼黃問渡;家人自朝徂暮,綷縩行裝。幾來霜鏡之前,頻到玉樓之畔;顧烈婦以何為,
乃雍容而無事?臧獲竊疑,媼婆環進;催妝促珥,捧袂傳衣。烈婦則叱而麾出,默而不言;徘徊一瞬,斷送千秋。嗟乎!婦孺亦知大義,丈夫何忍偷生!死或重於泰山,生或輕於鴻毛;烈婦之死,殆將感翁以殉國之風、激人以苟延之辱乎!江山減色,膏畹蘭以留香;草木厚顏,讓冰梅而茁秀。天壤之間,載生烈婦;滄桑之世,偏出林家:烈婦之幸、臺灣之不幸焉!乃素娥隕玉,方始埋塵;將軍棄符,遂爭越海。唐總統既去,林觀察亦行。滄溟一島,長作蜑鄉;雲水三山,置為蚓壤:臺灣有亙古之哀,烈婦含沒身之恨矣!然而青青冢土,未受胡塵;鬱鬱苾薌,猶知漢臘。菱鏡長光,桂輪久仄。美人黃土,不沾梵劫之灰;王母青山,永免秦時之火。斯則摩挲銅狄,愧殺男兒!痛恨金人,先推婦女。韓蘄王之巾幗,宜戴何人!左屠耆之臙脂,盡無顏色。禍水千尋,女貞一樹;臺灣之亡,非烈婦之恨矣!
尤足異者,烈婦之死,從嫗齎志而殉身,侍兒持齋而不嫁。薰陶之深,香生左右;興起之易,事出下流。春夢之婆作古,秋菊之婢遺芳。黃梁一枕,貴人猶在乎睡中;白石三生,媧女早知於爛後。銀河先涸,玉海乃波;鼙鼓已深惱人,笙簧何能悅耳:是又嫗與婢所冷眼風煙而無意塵世者也。悲夫!幻影兩間,日輪空遽;浮漚一霎,河脈頓枯!將摩笄而痛代,思入隧以避秦。烈婦之意,婢子輩知之,士大夫不知也!
事隔一年,人成千古。風景不殊,河山舉異;不盡蘭成之哀,遑恤嫠婦之緯!是為
誄曰:地老天荒,海枯石爛。不周山前,無定河畔;青青貞木,支天一半。破荀女扉,碎孟光案。駭浪轟轟,橫流漫漫;砥柱屹然,為烈婦觀。烈婦之生,英雲則粲;父為名流,作明珠看。許字林家,絲繩有絆;月出皎兮,流光在幔。天降夏霜,橋傾銀漢;折並頭花,淒孤飛鴈。烈婦心腸,葭灰寸斷;望夫石頭,風吹雨散。哭臨門廬,悲生里閈;隻影空閨,閉簾壓蒜。慟起杜鵑,哀聞鶡鴠;心同黛焦,髮隨蓬亂。去歲滄桑,海山將泮;烈婦憤悲,天昏再旦。世路塵埃,民生塗炭;社有狐鳴,人皆鼠竄。無意此邦,獨歸彼岸。一死如何?青簡赤汗。靦然逃生,巍巍簪冠;媿此紅顏,星移物換。洪子作歌,薔薇露盥。
施文學玉銓君墓碣
賈誼鵩鳴之歲,康成蛇起之辰;盛年不居,白日長匿。吾友施君,實丁其厄。娥眉兩秀,毀珠翠於蘭陵;白髮雙皤,泣瓊瑰乎洹水:嗚呼痛已!
君名鴻鈞,字玉銓,號石愚;彰化邑庠生,鹿港里人士也。性稟耿介,義勿苟取。閉門掃軌,劉季林之不干;懷志隱躬,孔仲山之執苦:蓋並有焉。其操本於束身,其用由於耐貧。薉之障可飫,團瓢之居能申;有蓬堪翳張仲蔚之風,無麥可流高文通之雨。人嗤其拙,君行其素。乃因嫶妍,間為倜儻。蹤跡入永豐楊柳,貯嬌來樊素櫻桃;君
為王伯輿、婦為桓少君矣。粵在丙戌三秋我病,而君日至於弟床;迨夫庚寅七月君病,而我日視於兄室。大婦、小婦扶掖其間,而君不起矣!張元伯之對君章,愧非死友;孔文舉之貌蔡邕,儼若平生。座中琴碎,鄰舍笛零;山陽之感,吁何能已!
君之載三十三:雖無黨錮,而與孟博齊年;亦有幽懷,可援長沙比歲。君之子三:曰純嘏、曰孝標、曰純厚。手栽桐樹,已高逾韓絳之門;目盼竹林,倏蔭滿楊愔之宅。君之配陳氏,禮視貞坊,行昭節里。代夫而事舅姑,姜家江水;撫兒而成家室,班氏扶風。嗟乎!黃公之壚已遠,青陵之臺不空。江南雖亂,未荒庾信之園;滄海云枯,言識愚公之谷!
施節母陳穆貞孺人墓志銘
有清諸生曰施鴻鈞,有學無命,逮壯而卒。有德配焉,曰陳穆貞;瞋甫瞋持家,柏舟矢志。奉二尊,撫四嫛婗;謂荼蓋苦,茹之如飴:孺人之行,洵可傳焉。裴叔英之完節,愧無於死夫;敬象子之終孀,能存夫姑舅。貞孝女宗,奚殊盧元禮之配!堅貞節婦;可標鄭李氏之門矣。
方其衛燕孤棲,蜀鵑夜泣:家無石詹石,磨十指而如槌;室有籧篨,分雙頭以作帛。篝燈之下,伴兒讀書;鍼紝之旁,呼女黹。雖齏將成粉,矮之蔾藿不充;而淚且作
糜,高堂之瀡銛修無缺。蓋三十三冬風雨,靡有二天;六十六歲春秋,如同一日焉。迨乎長子克家,三子成業;茂堂隅,蘭馨釦砌。婚嫁既完,弄含足樂:方謂歷久抱冰,春將回煦;暮年啖蔗,境可長甜。乃家庭之蟾月方團,身宮之蝎星忽祟!於是孺人之境苦而甘、甘而苦,孺人之心腐而堅、堅而腐矣。綜厥生平,可驚心者二、最傷心者三焉。乙未之際,滄桑變起;君子盡為猿鶴,小人舉化蟲沙。翟縣泉枯,發蒼鵝於地下;天津路斷,泣杜宇於橋邊!雕題繢面之徒,睢盱闥戶;白雨薉習花門之隊,驀闖人家。魯國義姑,嘆干戈之搶攘;周邦嫠婦,感機緯之糾棼!孺人乃操刀自衛,覆卵能完;不涅紅羊之劫,彌吟黃鵠之歌:事可驚心者,此其一。丙申之夏,地方俶擾;人非白水,事起綠林:稱下江之兵,沸荊州之渚。始則奪崑崙之關,繼而匿芒碭之澤。於是蚩尤旗出,博浪椎埋。煌火流星,付阿房於一炬;槍煙彈雨,燎繡閣兮千尋:髶髦之人沓至,驫駴之騎紛來。乃鳩扶白髮,全生羅剎之場;鷇撫黃倪,脫險黎邱之市。巴寡之清臺無恙,柏人之德里未災:事可驚心者,此其二。當夫王濛命短,荀勗年晞:楹書千卷,無以療饑;井水一泓,止而盟志。目下阿奴,念宗祊之有託;房中小婦,繄形影兮相依。乃子敬之琴甫亡,而桃根大去;韓九羽之詩猶在,而柳枝遠颺。江汜虛逮下之懷,碪絕望夫之路:此固孺人之所傷心矣!幸而三珠樹長,一畹華穠:王琳妻之垂女訓,諸子成名;杜植母之立家箴,有女稱淑。老姑既將杖朝,幼孫於是繞膝;晚境如斯,亦云可慰!乃中子
孝標一病不起,遺下子女弱妻。嗚呼!家傳寡女之絲,碑灑思兒之淚。袁濯不祿,乃有愍孫;王述亦孤,爰名懷祖:此又孺人之所傷心矣。然而大小何山,猶堪濟美;東西陸舍,蓋可齊名:季子純厚久以醫黌畢業,外臺蜚聲。胡乃二惠競爽,一個又弱:純厚處叔世而危言,觸禍機而暗發。淳于意之被逮,無緹縈以代生;華元化之沈冤,對獄吏而甘死。霧蔽公超之市,災罹扁鵲之身!杜陵男子,憤而自戕:是又孺人之最傷心矣。夫所驚心者,人所同也,而孺人獨深焉;所傷心者,孺人所獨也,而他人孰堪焉!
嗟夫!石爛海枯之境,冰寒檗苦之腸;孺人所遭,抑至此乎!賴茲長子純嘏克敬克孝,養恬禮備,飾終典隆。杜季良之親,致襚數郡;郭林宗之母,執紼千人:斯可慰孺人於地下、慰施府君於九京已。
孺人丈夫子三:長純嘏,字爾錫;次孝標,前卒;次純厚,前年卒。女一,適陳氏。孫男三:養潛,純嘏出;維堯,孝標出;述天,純厚出。孫女二。距生於咸豐丁巳年五月丙子,卒於壬戌四月乙亥,壽六十有六歲。以壬戌某月某日,厝於某原。銘曰:繄孺人之遇,曷云極兮;繄孺人之貞,不可泐兮!浩浩日月,長皦白兮。
寄鶴齋選集(三)
文 選(三)
書 札
報張子汝南書(丁亥臘月初十日草)
昨讀來書,津津數千言,其於學問源流,洞若龜鑑。關、閩、濂、洛之遺緒,已覺胸有成竹;論顓孫子處,尤能貫串會通。弟讀之,不覺起舞;何意今人,猶有此等識見!讀書不具此胸襟,便如游五都之肆,空手而歸;枉作一世人耳。誠從此專心肆力,自不患入德無門、登堂無階;清恪公家學,當在君處矣。
但學問無窮,其進銳者,其退速;故聞道如曾子,猶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書」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又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以古聖賢成就如斯,而恐懼者如此;可以省矣。語云:『走馬者不蹶於險而蹶於平地』;不恐懼故也。曾子曰:『而今而後,吾知免』。細會斯言,不覺毛髮竦然!以為曾子尚恐不免也,當今之世,天下滔滔而免者誰乎?惟不自知其不免,故不覺遂至於不免也。
今日之冠儒冠、服儒服應小試者,縣有千人;應大試者,郡有千人。所言非「六
經」不言、所語非「六經」不語,學校之事,可云盛矣。而其間奪巍科、登高第者,又指不勝屈;求其稍存義理,較異於庸流者有幾乎!是豈不聞道乎?不知恥故耳。誠使知恥,則讀書時將己所行者與之較,則必有怵惕難安者;行事時將己所讀者與之參,則必有汗顏無地者!如是而不日省一日漸至於聖賢之地者,無有也。故夫子告子貢曰:『行已有恥』;孟子曰:『恥之於人大矣』!竊謂孔門言「仁」,推之即「執中」之學;孟氏言「性」,擴之即堯、舜之道。乃所言者如斯,始知語不切,不足以起人;言不近,不足以覺世也。弟自顧於「恥」之一字頗不糢糊,然弟自審終非聖賢中人者。弟有可以入聖賢者三,有不可以入聖賢者亦三。可以入聖賢者,性地光明也、氣象坦易也、有過不諱也;不可以入聖賢者,多情也、多慾也、多愁也。聖門「情」與「性」並言,似可無大害者。然情流則性盪,弟之情非中節之情也。夫子告顏淵以放鄭聲,非所以防人情乎?至於「慾」之一字,則更有不可者。桓公內多慾而外施仁,功業雖美,終懷內愧!以雜霸之資,豈可以聞聖賢之道乎!若夫「愁」者,亦屬抑鬱無聊之寄。然愁深則傷樂,不可以語陋巷不憂之事矣。又況往日學為詩文,溺於蟲魚風月而不思返。繼思講求實用,則又慕為氣節經濟之事而不深求;其於宥密之功,未嘗用力。陳龍川云:『研窮義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同異;原心於忽,較禮於分寸。以積累為上,以涵養為正。於諸儒誠有愧焉!至於堂堂之陣、正正之旗,風雨雲雷交發而並至、龍蛇虎豹變化而出沒
,推倒一時之智勇、開拓萬古之心胸,於諸儒則有微長』。弟誦斯言,覺所得在此,所失亦在此也。
抑又聞之,學問之事,貴能力行。講雖精而非難,行雖麤而非易。朱子以為知之之要,不如行之之實。故克伐怨欲不行厚,子尚以為難我;不欲人之加諸我,吾亦欲無加諸人:端木氏尚非所及。謝上蔡別程子,一年始去,得一「矜」字。程子從學茂叔,不復馳獵;茂叔以為此心未死。嗚呼!學問之事,亦難矣哉。吾人無變化氣質之功,即使勉強支持,縱能耐久;倘一放,更不可收。如臨川遏水,崖岸即堅且固,而嘗有衝蕩之憂;一決,即橫流矣。力行之事,尚未可恃;況空言乎!
有明以來,講學稍濫,往往有以高談而廁兩廡者;惟王陽明曾見實用。故顧亭林「論學書」有所謂「空虛之學」者,蓋指是也。本朝熊賜履尤喜談「心性」,於陽明之學攻之不遺餘力。所著「道統圖」以顏子以下為正統、閔子以下為續統、冉子以下為附統,當時以為武斷。嗚呼!學問之事,可不以切己求乎哉!
近來士習之乖、教養之廢,百有餘年矣。朝廷非無良法美意,而壞之者有三:學政也、教授也、師儒也。學政以養士為職,即當以激揚為己任。乃顢頇疲弊,虛文了事;僅以腐爛時文定去取,即不免「冬烘」之誚。其於獎勵後進、養育英才之事,更何論乎!國家以真求,學政以偽取,試士以假應;其不至胥天下而入於空疏無具者,幾希也!戰
國之時,士之壞在「縱橫」;唐以下,士之壞在帖括。至今日,而又壞於腐爛之時文。既啟士以爭競之風,又開士以僥倖之路、長士以功利之心;習焉不察,目以為是:士品尚可問乎?然學政壞之,而教授興之;則壞於一國,猶可興於一郡也。乃今日之教官,視士為魚肉;今日之士,視教官為獄吏:胡安定蕪湖之流澤遺風,尚有存焉者乎?揣朝廷立法之意,豈不以此為多士師;乃此輩既以利為心而又與多士爭利,成何模樣乎!此教授之壞之也。教授壞之而師儒興之,則壞之於上,猶可修之於下。乃今日師儒惟以科場陋規相授受,其於君臣、父子、兄弟之大義即多不講,而又何論於明德、新民、修齊、治平也!士之學者惟以倖進為務,師儒之教者惟以巧宦為榮;學者、教者毫無一講求實用之人。然則戰國、唐以下之壞,尚有師儒以振之;而今日之壞,並無師儒以復之矣:其不至胥天下而絕讀書種子者,不止也。
當此大壞之時,士生其間,苟有惕然難安之意、慨然有用之思,即為閒氣所鍾者。乃不幸上無育才之人、下無育才之師,又不幸困阨之、棄擲之;吾恐顛連無告、淪落無成,而斯人尚可賴乎?是又所望於一、二有道之朋,相與摩礪而激進之也。乃今日又多唯諾成風、容悅面諛,識有如君所言者。君來書云云,可謂深切矣!而猶有未盡之言,謂恐生隔閡之情、謂恐起猜疑之意;是何言也!以藥石而結讎仇者,此憸壬之人也。無論處而講學,不當阿合;即令他日立朝,猶當共相匡正,不可稍存形跡。故子謂「君子
和而不同,平仲和羹之喻最為親切」。如鹽與梅,不同也;惟其不同,所以味和。若純鹽、純梅,成何味乎!又如和樂宮、商、角、徵、羽,不同也;惟其不同,所以聲和。若純宮、純商,成何聲乎!昔朱子與陸子論學,辨論不已,至移書相駁;似兩人不合矣。乃鹿洞講書,朱子最深許之。是知人之好護短者,中不足也。胡瑗、孫復一代大儒,乃因論經不合,至不相見;何不達乎!然兩人素未訂交,故不能無形跡;較諸友朋之間,則又異矣。
君云:「王安石未必是姦」。然好護己短,是其姦也。故劉恕,契友也;以其論新法而絕之。劉摯,門生也;以不相迎附而疏之。當時能受規諫,豈有今日!吾人當聞過之時,雖未必即如子路之喜;而心本明亮,何至抱憾於中,有所耿耿乎!昔諸葛公與諸將,教令其勤攻己闕。夫使諸將果勤攻其闕,不第武侯無闕,諸將亦無闕矣:此武侯所以無愧聖賢也。來書又云:『列史之中,有畸節、偏行,易令人激發;恐為所移,流於偏駁』。此則稍泥;弟正患不激發耳。當今之世,欲勉人以就中行,誠有所難;因其激發而利導之,雖不可得中行之士,而不患有委瑣之士矣。且其中如梅福、郭林宗、管幼安至於陶元亮、林和靖一塵不染,三代下豈能多得;何可以畸行少之乎!又謂「顧亭林有矯強之氣」;此則誠然。然顧亭林亦唯其有矯強之氣,故能成就如斯;使其隨波逐流,則又將如明末之不學無術者矣。至謂『出於揣摩,則過矣』;揣摩之學,必其有求用
於人之意。亭林淡於仕進,本朝徵之不出;豈可以揣摩目之乎?或謂其「內聖、外王」者,亦謬也。蓋豪傑有志之士欲有所表見,如韓退之者也。然韓子之為人,陸子亦以為「未知道」;且與揚子雲並言,尤覺不倫。蓋陸氏亦好放言高論,故一再傳,不能無弊:此其所以異於兢兢小心之學也。
弟因來書殷殷勸勉──不以庸流相棄,大有古人之風;故亦不敢嘿嘿無言,而略舉所聞、所知者以相獻。其語雖粗,然在高明者取之,當必有以維習俗之壞、救友朋之疏、起末學之失,而使弟亦得有以細流成君河海也。
洪一枝拜。
與張子汝南書(戊子葭月初三日,草於旅次)
子陽結綬,貢禹彈冠;孟叟失時,昌黎短氣。況為同病之人,彌深相憐之意。
閣下下帷有年,題塔無媿!天人數問,董子非託於空言;官禮一書,王通可行諸當世:學非揣摩,才堪利用。乃論秀河陽,不過賈生之小就;而應科日下,難隨韋肇以留名。得毋鼠璞爭買,卞璧見遺;魚目騰光,鄭珠遭擯乎!夫志在千秋者,不爭一日聲華;業傳名山者,豈屑人間富貴!故仲尼之壇,後世以為難附驥;李膺之戶,天下以為真登龍。洛汭之窩,康節以布衣終古;陳梁之市,林宗以角巾名時。足未嘗刖,行有必
彰;所重在此,斯所輕在彼:此閣下之志也。
然而士生斯世,顏、孟亦當應試;學在今日,程、朱不免制科。自帖括取士以來,瑰儒碩彥,輒出其中;誠以聖王既以此廣干旌之路,吾黨自不以此為衒玉之羞!況坐言起行,務華即所以務實;求志達道,濟己然後可濟人。養之膠庠,報之民物。固無事取徑南山,誚盧君之佳氣;迴車北郭,貽周子之厚顏:此國家之美意也。
乃英雄半多淪落,而傑士恆易銷沈:韓愈文可起衰,三上書而不報;去華策堪救世,一見忘而難收。范滂有澄清之志,攬轡無從;希文有經濟之才,飯齏竟日!蕭寺鐘鳴,火冷鄴侯之芋;廟堂缽落,簪遲司馬之花。匏瓜徒繫於尼山,簞瓢不出於顏巷:此有志者所以撫髀而興,傷心者所以扼腕而嘆乎!
僕,牢騷半世,愁恨三生:以文章為事業,雕蟲技小;以筆墨為生涯,見獵心觕。囊中日月,脫穎何時?卷裏乾坤,操刀奚自!意氣而聽琴者寡,光芒則按劍者多。窮途有淚,顏媿青山;失路無心,恨填滄海!得交直諒以來,每受藥石之益;而聚首無常、天各一方,徒增悵悵耳!
旅館風多,鴉藏柳樹;天涯雪重,鶴守梅花。贈一枝以誰寄?撫數條而自傷!君居嶺北,憶洪於詩中;僕在水南,尋張敏於夢裏。書不盡意,用慰友心;亦少舒僕骯髒之氣耳。
謝汝南見訪並及汝東書(戊子葭月初十日,草於家中)
前秋道過鹿津,曾蒙停驂訪舊;君方殷於見戴,弟已失於待張。范式既來,愧雞黍之未具;國僑不在,獻縞紵以何從!
溯洄者,秋水之間;遄阻者,望雲以外。乃相思向秀,稽康命駕而問途;不週周瑜,孫策登堂而拜母。遂使蕭蕭白髮,亦親有道之光;落落紫荊,得挽高賢之袂。君真古人,弟有知己!金蘭簿上,告祖考而無漸!淡水交中,誓明神以何憾!
往時硯席言歡,因孝儀而兼親孝勝;何時杯酒細論,見茂灌而更及茂沿!我非賈禎,獲識陸家雙璧;君如張軾,豈徒何氏二山!
閱「鈞天樂」小柬(戊子)
「鈞天樂」者,尤悔菴游戲之作也。尤子以軼類超群之才,沈困名場,潦倒半生。及暮年,受兩朝聖人之知,擢入史館,始得揚眉吐氣;而當其扼腕撫膺之日,抑塞為難堪矣。故搆為梨園之劇,寫其骯髒之氣;登場以哭始,結場以哭終。中以有金、無筆者,為場屋魁星;以何圖渾齋者,為試官名號。以賈斯文、程不識、魏無知為狀元、榜眼、探花之人等場上一齣傀儡人行徑,即場下一班齷齪兒小影。才子如沈白、楊雲,終身
不預一題名;佳人如寒簧、素紈,到死不得一封誥。登場欷歔,肝腸欲絕;直令普天下才人同聲下淚也。故詼諧語皆刻酷語,刻酷語皆不磨語。此劇出,吾知銅山雨血、錢鬼夜哭,司命喚奈何矣!迨五窮既送,一舉登天;文成玉樓,享來廣樂:則又破涕為笑。俯視人世,如一鴻毛。
然子虛烏有之談,究屬無聊、不得已之想。邯鄲夢破,回首皆非;仍不免放聲長哭耳。秋風颯颯,窮愁難已;燈下披讀,不知手之舞、足之蹈。覺尤子真移我情,因編為絕句百二十首。尤文以譆笑為怒罵,吾詩不免以怒罵為譆笑;世有傷心人乎?吾願同之!
著雍困敦之歲,壯月既朔,竹醉日月樵閱。
代莊茂才答周老師
(來書末云:『繳者若緩緩而來,索者即頻頻而往。況此君紅繩已繫,梁伯鸞雖困,桓少君大有妝奩;彼斷不為些結微結禮,故遲「標梅」之歌。待其迎來仙子衿縏,弟即援故姑蘇「鬧喜」之例。)
弟子某某,百拜老師周夫子門下:老師學問素淹,經師無愧!擁龜山之皋坐,不厭寒氈;上蘇湖之講堂,儘堪振鐸。弟子樗櫟下材,忝在黌宮;方謂受春風之被,可以化
朽木為菁莪。無如家中清淡,贄儀未供,無以潤先生之盤;致頻扣弟子之戶,當擯在不屑教誨之列耳。及近日於詒瑜君處見來信一封,知老師之斤斤於三十個銀子也。但前者結禮,詒瑜君已處廿員,而老師欲增十員;老師不聞梁伯鸞之困乎?來書云云,謂「桓少君大有妝奩」,斷不屑典金釵為良人贖債。而老師志不在溫飽,亦豈屑弟子賣鷫之裘,以作司業酒錢哉!在弟子既不以微些結禮,故遲「標梅」之歌;在老師何必以些微結禮,欲援「鬧喜」之例!況諸生儀多,老師可以輕十銀如鴻毛;雖云廣文官冷,老師亦豈重十銀如泰山!此弟子緩緩而繳,所以高待老師;倘老師頻頻而索,不且賤待弟子乎!昔魏文靖作訓導,嘗自攜茶粥勞問諸生讀書,諸生皆感激;願老師亦使弟子感激可也。他日冰泮有期,弟子正欲邀老師移玉,敬令拙荊奉茶;祈勿作姑蘇惡劇,則幸甚!
答家明標問鄉榜
頃接來信,有訛傳方干登弟之事,敝處亦有以此相問訊者。是係朱衣惱人,已將弟名列在孫山外;猶令青鳥使向人間作鉤輈聲,眩人耳目,徒亂人意耳。然聞長安樂,則出門西望大笑;雖無其境而作如是觀,亦足為坦率秀才解嘲也。安步可以當車,晚食可以當肉;弟謂訛傳可以當中。倘當叱叱無聊之際,借此自慰;雖不中,不遠矣。
君處載賡先生,今年發解,名下無虛士,可為潦到名場者吐氣;弟聞之,亦為快
意!所謂「得魚同一喜,何必我持竿」。行炙知味,豈待食之而後甘乎!
弟於么麼一衿,尚摩搔半生而後入手;如許一大舉人,非修盡前生福分,亦須嘗盡今生苦債,方好作桂香譜中人物,安敢望其一往而收!特謝故人,無庸叩寂寞求音也!
與蔡壽石乞題照影書
弟有「寄鶴齋聽講圖」一幅,中有小像;所謂「山雞愛毛羽,輒映水自鏡」也。旁列巾幘生徒,類三家村老學究;無足多者。惟儿上李白詩、階前陶令菊,差可免俗,賴有此耳。菊影離離,半晦於侍者之後,頗殺風景;然正似無絃琴之寫意。像係西人照影;古人謂「鏡無蓄影」,西人巧奪天工,竟有過而不化之妙。遂使玲瓏色相,永得存神阿堵中,可快也!
舊有自題詩十六韻,久欲借羲之筆跡,襯光羊欣裙幅。特以孔傯近狀,恐溷大雅;是以遲之又久。然念古人墨搨,嘗有片紙隻字,無意流傳,其傳轉遠。敢乞不吝妙手,為填蠅頭細字,末賜題款;庶懸諸座上,大為絳帷生色,則幸甚!
話制藝,示及門
制藝之家,恆河沙數。舉其尤者,蓋可約言。以才子之筆而造大家之詣者,前明惟
金正希、國朝惟方百川;若後來之陳星齋,亦足當也。其筆之超、意之雋,非復攀躋可及。以宗匠之學而造大家之旨者,前明惟陳大士、國朝惟熊次侯、韓慕廬;若後來之管蘊山,亦差足當也。其氣之傑、思之老,尤非襲取所能。二者之氣體,總不外一「大」字;二者之氣體,總不外一「厚」字。所以大、所以厚,總不外讀萬卷、儲千古識也。
若儲中子,則以學問之深而亞於大家;任翼聖,則以經術之富而高擅名家。若夫以才子之創筆、開名家之生面者,前明則章雲李、本朝則王柳潭、袁子才;以宗匠之極思、臻名家之妙詣者,前明則錢吉士、吳青岳、本朝可數張百川;以理學入時文而尊為大家者,為李文貞;以時文造理學而成為大家者,為方望溪;以古文入時文而卓乎大家者,為歸震川;以時文造古文而確乎大家者,亦方望溪。若以宏詞為名家之尤者,則劉克猷、李石臺;以深思為名家之尤者,則章大力、羅文止。他若與歸並稱者唐荊川,與金追逐者黃陶菴,與章、羅同造者徐方曠。此外名家,指不勝屈;然一覽眾山,小矣。
其有負才子之才,漱詩賦餘芳、擅制藝別調,如尤西堂。文譬之詩,有四傑體;後人學壞,遂墮魔道。在其原著,可作駢儷讀也。
話詩體裁,示及門
詩之源委,古人言之夥頤矣;所以不嫌其贅者,為初學明之也。
詩有樂府,有五言古詩、七言古詩、五七言絕句、五七言律詩。漢以前,古詩唯四言;至漢初,始有五言;漢盛時,始有七言。若三百篇中,亦有五、七言;楚詞中,尤多七言:然不為例也。漢、魏、六朝及隋,祇有五、七言古詩;至唐初,始有律詩、絕句。若六朝末之齊、梁,詩半守沈約聲病,即五言律詩矣;然仍名古詩,不名律也。唐病此體之卑,故別之曰律;遂由五言律而充七言律,始與古詩分別。漢、魏多樂府詩,漢以後始多古詩。
樂府者,歌之於朝廟宴會,如古之三百篇者也;其有歌詠兒女情事者,殆猶三百篇勞人思婦、采蘭贈芍之詩也。唐以前,樂府多用舊題。至杜甫,始創新題以寫時事;元、白輩效之,張、王輩繼之。迨至元朝楊維楨、明朝李東陽,相率張之;而後人遂多制新樂府,鮮用舊題矣。
古詩之體極多,以時代言,為漢魏體、魏晉體、晉宋體、六朝體(六朝,總晉、宋、齊、梁、陳言之。然豔體則專屬齊、梁)。漢末有建安體(建安──獻帝年號,即曹氏及鄴中七子之詩),魏初有黃初體(黃初──曹丕年號,仍建安諸子)。魏末,正始體(廢帝年號,即竹林嵇、阮諸子之詩;然當以阮籍為大宗);晉,太康體(晉武帝年號,即左思、潘岳、張華、傅玄、二陸、二張之詩;若劉琨、郭璞亦晉詩家,則在太康後矣);宋,元嘉體(宋文帝年號,即顏延之、鮑照、謝靈運諸子之詩);齊,永明體(齊武
帝年號,即謝朓暨王、張輩之詩):分言之,為齊梁體(即任、江、何、徐、庾諸子及梁帝之詩)、陳隋體(陳陰鏗、江總、張正見、隋薛道衡等詩,仍齊梁體;唯煬帝及楊素微有別)──統言為南北朝體(南六朝、北元魏)。至唐,有初唐體(初唐五言,仍陳、隋之習;唯七言較壯麗耳)、盛唐體(盛唐至開元、天寶時,李、杜、高、岑、李諸公出,而詩道遂極美備)、中唐體(中唐之體極不一,如韓公為一體,韋、柳為一體;元、白一體,張、王一體。餘如郊、島等,亦錯出其體。後人專以有名句如錢、劉者為中唐體,不盡然也)、晚唐體(溫、李及杜牧、馬戴、許渾、鄭谷、司空曙、司空圖、趙嘏、姚合等詩,皆以佳句稱)。中唐有大曆體(大曆──代宗年號,即錢、郎、韓、盧、皇甫、李等十子之詩,多七言佳句)、有長慶體(穆宗年號,即元、白七古之詩;或稱元和體)。宋有北宋體(歐、王、梅及蘇、黃、諸家之詩)、南宋體(南渡後,范、陸、蕭、楊各家之詩);北宋有元祐體(哲宗年號,即蘇、黃、陳、、張、秦諸家詩。以家數言,為蘇李體(漢蘇軾、李陵),為蘇李十九首體(即蘇、李詩及無氏名「十九首」;然「十九首」或以為半屬枚乘作)、三曹體(曹操、丕、植)、七子體(孔融、劉楨、徐幹、陳琳、王粲、阮瑀、應瑒)、曹劉體(曹子建植、劉公幹楨)、曹子建體、阮體(晉阮嗣宗籍)、陶體(陶淵明潛)、謝體(宋謝康樂靈運)、鮑謝體(宋、齊時鮑明遠照、謝玄暉眺)、徐庾體(齊、梁時徐孝穆陵、庾子山信)、沈宋體(初唐沈佺期、宋
之問)、四傑體(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並為初唐明麗之體。迨陳子昂出,效阮公「詠懷」,始力追漢、魏古格。張九齡繼之,一變前風;遂開盛唐,故亦稱陳拾遺體、張曲江體,以別於初唐)、李杜體(盛唐李白、杜甫)、高岑體(高適、岑參)、王李體(王維、李頎,以七古、七律並稱)、王孟體(王維、孟浩然,以五古、五律並稱)、儲王體(儲光羲、王維,以田家詩效陶公並稱)、韋柳體(中唐韋應物、柳宗元,並學陶公以淡遠者)、錢劉體(錢起、劉長卿)、韓昌黎體(韓愈學李、杜而別開門戶,故前稱韓杜、後稱韓蘇)、李長吉體(李賀好作奇險語,時謂鬼才。有盧仝者亦稱鬼才,然涉於粗怪矣)、元白體(元稹、白居易,並以學初唐明麗而擅場;而白公別有古質一體,故又稱白樂天體)、張王體(張籍、王建,並以作新樂府稱)、郊島體(孟郊、賈島,東坡目為「郊寒島瘦」)、溫李體(晚唐溫庭筠、李商隱,並以艷才稱。又與段成式稱三十六體,蓋三人皆行十二也。李又稱義山體,又稱西崑體)、皮陸體(皮日休、陸龜蒙)、蘇黃體(宋蘇軾、黃庭堅。蘇學杜、韓而別創門戶,為東坡體;黃學杜而亦自成一家,為山谷體)、蘇陸體(北宋蘇軾、南宋陸游;陸亦自稱陸公體。此外,北宋尚有陳后山、南宋尚有楊誠齋、劉後村。如賈島、姚合偶為後人所宗,亦遂稱賈浪仙體、姚武功體,實皆不足為體也)。至元亦有四傑之目,明亦有四傑之目(元四傑:虞集、楊載、范、揭奚斯。明初四傑:高啟、楊基、張羽、徐賁;弘、正四傑:則李
夢陽、何景明、邊貢、徐楨卿。此後,尚有七子之目)。然元惟虞道園、金元時惟元遺山可成體。明惟高李(高啟、李東陽)、李何(李夢陽、何景明)、徐高(徐楨卿、高叔嗣)、王李(王世貞、李攀龍);明末則陳黃門(子龍),明末、本朝之際則吳梅村(偉業)。本朝則王漁洋,亦稱朱王(朱彝尊,號竹垞)。此外,尚有國朝六家(王士楨、朱彝尊、施潤章、宋琬、趙執信、查慎行)、江南三家(吳偉業、錢謙益、龔鼎孳)、嶺南三家(陳恭尹、屈大均、梁佩蘭)諸作及乾、嘉以來諸子(乾隆、嘉慶作者輩出,或宗唐、或宗宋,極為總雜,不能論定),不能悉數也。又詩體尚有選體(即「昭明文選」中五古一派)、柏梁體(漢武帝與群臣聯句於柏梁臺,為七言權輿;惟句句用韻,故別為一體)、玉臺體(即徐陵所選「玉臺新詠」,皆古風之作;後人以為艷詩,其實不盡然也)、西崑體(即溫李體,為宋楊億、劉均所、宗專施之七律,號為西崑體)、西江體(即黃山谷一派,江西人宗之)、宮體(即梁君臣艷詩)、香奩體(唐崔國輔、韓偓喜為兒女言情之作,韓偓遂以「香奩」名集。明人王次回因專效之,國朝黃莘田繼之,此體遂多)等名目;而惟選體為深雅,不易能也。
至於各體有各體之淵源、各人有各人之面目、各家有各家之專詣,不能縷悉言;散見在余「詩話」中及前人詩話,取而觀之可矣。
與李孝廉石鶴(清琦)書
自彰城拜睹,一夕因緣,三生知遇。不設町畦,遂深肺腑:雅量無量,若韓子之譽孟郊;懷才憐才,恍賀仙之歎李白。豈徐寧果海岱奇士(君為稱僕海外奇士),乃文舉實泰山達人!忘其齒分,文章之臭味如斯;高其品題,豪傑之襟懷乃爾。是以芳流口頰,彌見天真;露出肝腸,愈形風度:此真吾黨中所不數數覯者也。不知僕曩時見先生之卷、讀先生之文,早先慕藺,恨未識韓!波濤萬里,一天之聲氣難通;縹緲三山,兩地之形神尚隔。故景仰雖深,希夷不覺;先生亦豈知海天之外、雲日之邊,尚有餐霞飲露、未覿面之知交乎!
何意長風送至,河漢一槎;今雨吹來,煙波兩鬢!嶺上之梅花初放,客中之雪爪忽過;偶旅次讀傳鈔之文,於友朋得零落之句。不嫌污目,許傒斯謂可名流;遽爾傾心,嘆李嶠為真才子!祇欲知者之逾分,不顧受者之厚顏。故牆頭之笛,側耳三年;水上之琴,寄情千里:而僕要未知君之推襟送抱,有背後之揄揚也。車驅北里,路入西門;聞故人之家,駐名賢之駕。迂道相從,類山陰之訪戴;停驂快睹,為林下之攀嵇。不過慕名而識面,豈料把臂而談心!乃熱腸一片,現出全身;青眼雙珠,對開真面。湖海襟期,數江東之人物(君謂僕曰:『海外得如君數子,何減江、浙人才』);風雲意氣,吞
夢澤之具區(君謂『入場須將數千人物,塞之筆管』)。霏玉屑而談,燈殘見跋;傾瑤箋而贈,墨盡揮毫。夜深而心忘倦,冬冷而意逾溫:是君之豪也,是君之快也。乃知真才不妒,曠代有相感之緣;名士無猜,並世泯相親之習。陸機見都賦,不復為覆瓿之言;李洞讀島詩,因遂作鑄金之事。歎蚍蜉之撼樹,則其激賞者必深;嗟騕褭之絕群,則其傾服者已至。彼口好雌黃,料非知味;或眼多刮白,亦豈解人!故珠有曜而必聯,亦璧無瑕而自合。先生之坦易為懷、慷慨相與者,是先生之大乎!僕倜儻不羈,岑奇寡偶:語涉激昂,則嵇康為傲;言多磊落,則蘇軾為狂。是以車將出而輒回,交欲廣而旋絕。天荊地棘,頻歌行路之難;鳥道蠶叢,不思蜀道之易。而君顧乃逾分相知,異常見取:此僕所以鼓伯牙之操而神往子期、彈貢禹之冠而情深王吉者也。
詰朝分手,落日回頭。空山守樹,本如鎩羽之鴻;絕巘看雲,遂若失群之鶴。蓋君將有長安之行,僕空作隴首之望!自笑吳剛挫斧,莫攀桂樹於秋風;唯期李固染衣,早趁杏花於春雨!天津橋上,問君家之酒樓(天津橋,在洛陽;此借用);帝闕城邊,聽吾宗之霓譜(洪昉思「長生殿」):亦樂事也。爰綴俚詞四章,聊為先生一粲(李君於是年點庶吉士)!
代南北投諸紳士與邱仙根山長書
斗山聞望,湖海襟懷;日下欽遲,江南仰濬。重以溫、李之才,抒為蘇、張之筆。是以宏開絳帳,聘盧植為經師;高坐玄亭,尊揚雄作正字:藝苑之光也、吾黨之幸也。然而領袖斯文,扶持士類,今日拯溺之心、異時濟民之意。
伏維敝族維彬,訟庭一月,囹圄三旬:李戴張冠,既非其人之罪;來推周甕,亦殊自作之災。況南冠未脫,衰絰加身;北里不歸,塊苫在望。彌天之恨,搶地之哀!乃視爾夢夢,宰官既同於泥塑;聽予藐藐,蠹吏盡出於鬼魔!呼天無路,入地無門;僉謂此冤非丈不能救,此獄非丈不能脫也。商度已定,徘徊多時。誠以嗟嘆之聲,未敢聞於高座;塵棼之氣,何可溷乎門牆!繼而思晏子脫越石,不過一言;莊生救范兒,無煩三赦。而丈又人倫之鑒、師道之資,豈忍視同人為桎梏之囚、睹孤子作圜門之鬼!且令停棺不葬,長深里巷之哀;倚廬無人,轉益鄉鄰之痛乎!爰敢公修寸楮,藉乞鼎言。如蒙金諾,即候玉音!庶門前荀爽,接李膺以升車;縣裏岑君,望范滂之攬轡:則維彬荷之、某等感之,即九泉亦報之矣。
無任悚然,恭請諸安!
與呂汝玉書(癸巳)
自違令範,久隔芳徽;末由聆輔嗣金聲、領叔寶玉振,甚悵悵也!伏維閣下智慮淵
深、謀猷練達,每以如畏,若粥粥而無能;殆師老氏之守退,所謂善處富者乎!故韜晦自安,阮嗣宗口無臧否;英光不露,褚季野腹有陽秋。以視弟等之莽莽,殆不可以上下床論矣。
前日蒙君高誨和及簡姓一事,延之多日,未能佈達。緣事未有專主,局外人每悠悠置之;而弟等不便立標設購也。竊意事急則治其標,弟意欲屈閣下轉邀山長向縣中商量,將洪國交總局領外候處;想范令深信閣下,當能轉移。況范克繩所以痛恨該保生靈者,為不合作百姓唐突差役耳。因差役肆暴,而打差者已拏送四人、獄繫三人;其一名萬值非打差人,亦經交外領歸。洪國並非毆差人,繫獄近三月,似可援例從寬。祇閣下代懇山長發菩提心,設出一法;洪國如蒙俯拯,則其感謝圖報又當十倍於去年敝族之維彬矣。弟等非敢卸責於人,自圖袖手;緣某令既以蜚語相誣,則亦不屑向他緩頰。欲置洪國不恤,則又過心不去。第恐山長前日為弟等敗興,有所難於方便;然以閣下懇之,諒無不允!且山長設一機宜,而閣下代之以行,則於身分無損;未知閣下以為何如?願閣下亦發拯溺心,不辭煩重,再為弟等一浼;不勝感荷!
與邱仙根進士書(癸巳)
自春間恭候高牆,祗趨崇坫;荷蒙俯接,得罄清言。如與荀令君相過,三日而衣帶
猶香;與黃叔度對談,越宿而形神若失。至今思之,覺嶽峙淵停之姿,朗朗汪汪,猶在胸臆也。比年每一景仰,輒欲神馳。而元龍之樓百尺,非許汜所恆登;仲舉之榻孤懸,豈周璆所常坐!雖仁臺虛懷若谷、和氣如春,而珠玉之傍,自慚形穢;是以君既隆以厚禮,僕若見其疏蹤:非敢簡也,誠恐瀆焉!然而古來才士,曠代相感;至有欣慕執鞭,甘心作御。況下走與仁臺雖成名不同,而文字甚契;故臨風延企,覺他日以文章名世為海岱增輝者,惟吾君一人!倘天意玉成、造物不阨,則希蹤隆軌、和聲盛代,下走竊有意焉。
前為敝門徒託君拯溺,深蒙垂憫;敝門徒銘之,僕亦感焉!乃自仁臺北上,而事機遂棘。是即仁臺所云「言之行與不行,視地方之福運」;此亦南北投之無福,非僅敝東家之有禍也。是後變態非常,主人別請巫覡以為祈禳;悉索所至,幾致破家。而僕已置身局外,作蒿目人;乃縣中霹靂符下,橫加蜚語,竟以僕為近利:是何異誣坐懷之柳下作登徒、誚采蕨之伯夷為饕餮也!以僕之畏與俗事,偶因門下作為馮婦,乃遂遭背後詬厲;「文人九命,一曰「橫辱」」,此亦一端矣。
茲逢迎年,回思大德;爰命小徒具上村物數件,用申涓滴。以仁臺之至惠,而敢奉此區區,何異野人之祝篝車而挾豚蹄,能不來淳于之笑乎!然「世說」紀山濤之德,晉武餉之甚少;謝公以問子弟,謝車騎云:「當由欲者不多,是以餉者忘少」。茲之微
薄,亦由仁臺之無欲,而所謂「大德不報」者也。伏祈笑存,幸勿鄙擲!野人食芹而美,以獻其君;老農曝背而樂,以獻其上。芹之與曝,豈足當君上之一笑!而受之不疑其侮者,以其誠也。此亦區區野芹、老曝之類,唯大雅鑒其誠而一笑受之,是所厚幸!
辭通志□□局與友人李雅歆君書(癸巳)
羅隱下第,方寸亂矣;落落寞寞,書齋孤坐。忽空際霹靂符下,欲催作「省志」操觚人;彼時正蒲留仙所謂「天地異色」者,何暇及此也!此一役,須以有用精神置諸無用之地,拉雜寫出,不啻如兔園夫填兔園冊子,與文人筆墨大風馬牛。蓋「地志」如說家常,又如番市搬雜貨、如老嫗講故事,所記不過油、鹽、柴、米、牛溲、馬渤,鄭家婢所不足為者。強文人作此豸,恰似邯鄲才人為廝養卒。
弟今年學政甚忙,更不勝任。用作一稟,以求豁免。君視之以視蘇晉逃禪、宋人避雇役何如?一粲。
與悅秋先生書(癸巳)
昨夕於尊處獲見闈墨,恭讀尊作,竊思筆墨如是之高,僅中二十名;前列者,當何如之佳!及歸,燈下披玩前列十二名內諸作,才氣發越,大似辛卯之墨。但辛卯「哀公
問社」之題極受發揮,粗覺不妨本科「吾猶及史」之題。以此行之,不免似漢高祖對陸賈逞馬上威風、竹林中作屠沽習氣,先生以為然否?統觀全墨作法,於先輩相合者,亦惟先生一篇;餘如二十六名及二十七名、五十九名,理法亦佳。此外,真覺寥寥;若七十五名以偏鋒制勝者,則不當以理法論。
小弟場前亦思效辛卯墨,以霸才橫行;及遇是題,不覺低心下氣,作老嫗語。其弊只坐平日讀方、趙二先生文,失之耳;安得如先生之宜!今宜古驪珠獨得,食古而化也;若元魁文,則斷斷不肯相服。特近來元燈久已黯然無光,非自此科始。此平時之私論,非因不中而作牢騷語也。己丑及辛卯之元,尤不快於人意,是不可解!
借「長生殿」小簡(甲午)
春風拂座,春色入簾;焚香閒坐,時覺無聊。向友朋借得「鈞天樂」、「桃花扇」二傳奇,燈下披賞,如入山陰道、如遊武陵源、如聆李鐵笛、如聽康崑崙瑟琶。二本皆所愛者,又如趙侍御重睹古今人物畫。寫生之妙,無如「桃花扇」;寄懷之妙,無如「鈞天樂」。作「桃花扇」者,以閱歷遺老口話舊事,而以縱橫跌宕之筆,出之五花十色,幾於目不給賞;而其凌古鑠今處,曰趣、曰韻。作「鈞天樂」者,以潦倒才人、心多幽憤,而以奇闢淋漓之筆,寫之八荒六合,幾於無境不有;而其空前絕後處,曰神、
曰韻。書卷之富、才思之豪,以「鈞樂天」為最。然二本俱騷人博士之吐囑,非里巷小聰明之所著;視元、明人諸傳奇,「奴輩」呼之矣。
因思前人傳奇膾炙人口者,尚有「西廂」,遂向書坊借出觀之。其機局如一邱、一壑,固不可與「鈞天樂」、「桃花扇」比;要其開閤、曲折變化之妙,則於元人、明人諸傳奇中為第一。最解悟「西廂」者,無如聖歎,卻不免被他碎壞。作「西廂」者信慧心妙手,卻覺讀書不多;故科白時露俚氣。要其曲唱之清脆爽利,善運本色語、聰明語、雋永語、旖旎語,則亦可一、不可二者。傳情之工,當以此為至。
然弟見君處「長生殿」,傳情不亞「西廂」;而運用史事、參錯稗說,剪裁佈置之妙,實在「鈞天」、「桃花」伯仲間。其博麗,在「西廂」上。於玉環登場一唱三歎,千回百折;實不愧「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也。其爭勝梨園,曰情、曰韻。弟將欲把之與諸本絜長較短,敢乞刻下付來一觀;盼望之切,比之聽「霓裳曲」、看「妃子襪」尤為心急也。萬勿稍靳!書到,當浮一大白。
還「長生殿」柬(甲午)
昨午借得「長生殿」,床頭細玩,其貫穿史傳及「長恨傳」、「太真外傳」以及唐人諸稗說,如絲在機、如錦在剪,采色畢呈,條理都具:洵顛倒天吳、紫鳳手段。但微
傷繁重,不及「西廂」之雋特。「西廂」是描寫一人一事,易於著手;「長生殿」是描寫一代數百十事,難於佈置。「長生殿」之不及「西廂」,勢為之。「西廂」曲調之輕脆、曲語之雋永,句句沁人心脾,如敲雪竹、如彈水絲,非「長生殿」所及;則非盡勢為之也。「西廂」天籟多而人工少,「長生殿」則人工多而天籟少。然「長生殿」之欲奪席「西廂」者,以其縱橫古今、吐囑風雅,用意周到;非若「琵琶」、「繡襦」、「牡丹亭」之傖,李笠翁「十傳奇」之陋也。總之,「西廂」一唱三難是好聽,「長生殿」五花十色是好看;「西廂」時露俚氣而彌覺其真,「長生殿」純見雅氣而略嫌其笨。「西廂」之秀,譬如一枝蘭;「長生殿」則似一叢芍藥,連枝帶葉。其過「西廂」在此,其不及「西廂」亦在此。
余謂傾耳而詞曲都快、入目而排場俱佳──可聽可看者,惟有「鈞天樂」;其一,則「桃花扇」。其器局雖大而骨節皆靈,譬如趙皇后旋舞盤上,雖貴重而舉止甚輕,詼諧笑傲、愁憤悲歡,無一不具:而有女兒腸、有英雄氣、有風雲狀、有雪月情;合而演之,「淡妝濃抹總相宜」也。若「西廂」,則宜於淡妝:「長生殿」,則宜於濃抹。「西廂」如隆、萬人制藝,專運機神;一切典故,都用不著。「長生殿」則似乾、嘉以來文字,專以博洽貫穿見長。又「西廂」如後來柏蘊皋文,專工小品;鍊一枝性靈筆尖,遂至可傳。「長生殿」則似近世周犢山、陳厚甫一派文字,純以綺縟制勝。但「西
廂」、「長生殿」為傳奇家上乘,非若柏、陳諸人為制藝中乘;是不同耳。若其為優孟文章,則制藝與傳奇無不同者。「西廂」中筆札不佳,所撰律句尤鄙,與詞曲如出兩手;若論曲調,實不減柳耆卿「楊柳曉風」、秦少游「眉黛遠山」也。吾閩黃莘田詩,專以清脆抒懷,香艷遂造;勝境亦可相比。「長生殿」則似吳穀人詩,種種雅富,手筆大於莘田,只坐抒懷少耳。
春興撩人,因翻「霓譜」借以遣情,遂為評其短長如此。未審知音以為然否?「長生殿」二本略已展畢,隨即奉還。弟非識歌者,慎勿笑為曲子相公也!
還「長生殿」傳奇,又借他本(甲午)
「長生殿」二本,昨曉即將奉還;忽近午染得一疾,乍寒乍熱。想近日連賞艷曲如「均天樂」者,不免犯造物所忌;「西廂」又太發洩裙裾之私,不免為情鬼所妒。因此墮落冰蠶火鼠道中,作此水火交鬥之狀。然好奇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故今早起來,不免又向此中再覓生活。
昔金聖歎集才子書六,曰「莊」、曰騷、曰「史記」、曰「杜律」、曰「水滸」、曰「西廂」。予謂「杜律」為詩之一體,自當別論。若「水滸」,實流俗小說;謂之「才子」,怎不顏!「西廂」近於「才子」矣,究只詞曲一端可稱耳。若論手筆,實小家
數傳奇中可稱「才子」、可與「莊」、「騷」、「史記」抗者,唯有「鈞天樂」而已。「鈞天樂」中無境不有、無奇不備,大之彌天地、細之入無間,忽如游龍戲海、忽如晴絲裊空;無論其書可謂「才子」,即其科白、其句套、其詞曲、其結構亦無一不「才子」。惜不令聖歎見之,使以讀「三國演義」及讀「西廂」法讀此書耳。但金聖歎若欲讀此,又當去其小禪語及一切囉囉不了之習斯可耳。不然,又被他說壞矣。
「西廂」,聖歎謂之「六才子」;忽又有於「琵琶記」亦謂之「七才子」者,殊不可解!「琵琶記」,前人竟有張之謂勝「西廂」者,殊屬瞽說。余於「琵琶記」,總評之曰「俗」;不如毛聲山見之,得毋攘臂而爭否?
弟所見傳奇著名者無慮數十種,總不在眼;唯有「鈞天樂」為第一愜心。再則「桃花扇」,次則「西廂」與「長生殿」;其餘如「弔琵琶」、「讀離騷」、「清平調」諸種同為「鈞天樂」之人所撰,雖詞調尚在他人上,亦平平視之。作「鈞天樂」之人為尤西堂,其人誠才子,誠必傳也。作「桃花扇」者其人為孔東塘,未必為才子,文字亦鮮傳;未能及作「長生殿」之洪稗畦。若傳奇,則誠才子,誠可傳也。
尊處未知尚有他種傳奇否?再付弟別之,可博一粲!
付「鈞天樂」與陳墨君書(甲午)
前日道過芳村,與君清話,欲一睹傳奇為快。弟因向友人借得「鈞天樂」一部,茲即付上,以紓渴懷。
第是中佳處,未許淺人問津。君具有慧眼,宜仔細尋其脈絡、玩其結構、賞其雅唱、識其寓言。詼諧,則曼倩復生;謾罵,則東坡未死;操筆,如史公之敘滑稽;填韻,如柳七之譜曲子。忽而哭、忽而笑,忽而歡情、忽而涕淚;忽而才子,忽而佳人;忽而鬼怪,忽而神仙;忽而人間,忽而天上;忽而往古,忽而來今。鬱則極鬱,伸則極伸;痛則極痛,快則極快。盡宇宙間人物情狀,無不供其描繪;盡時俗中人物情狀,無不供其鑱鐫。登場唏噓,令人欲絕。場上一唱,場下有笑者、怒者、羞者、恨者,有喜而雀躍者,有惡而龜縮者;秦殿照妖鏡、溫嶠然水犀,不足喻其妙也。然而變化萬端,終歸一線;豪極豪,而細又極細。有其筆、無其書,無此風雅;有其書、無其筆,無此神韻。談笑風雲,罄咳珠玉;殆以才子之絕調,而偶為伶官之游戲乎!種種妙處,言之不盡;要須與一部屈子「騷」、馬遷「史」、一副嗣宗淚、禰衡口,合作一場鼓吹耳。然又須蓄一甕清濁酒、刮一雙青白眼、開一個不合時宜肚,乃得澆潑積年壘塊、發洩皮裏春秋;不爾,重負作者!
論「鈞天樂」,與陳墨君書
「西廂」清脆如一枝洞簫,向緱嶺吹歌引鶴;然是巧人極筆,非才學人絕唱。此則如黃帝張樂廣莫之野,眾聲齊作,萬籟不鳴;不復知有人間世矣。胸有千古,故目無一切。
弟所見傳奇佳者三十餘種,唯推此為第一與「桃花扇」,次則「長生殿」。踰冠時,曾有讀「鈞天樂」絕句百二十首,會當寄與參看。
與阿宗及門(甲午)
賤此行應試,自七月十一日在海上濡滯十日,始到廈島。歸來,在函江待渡一月。航海四次,望不得見臺灣;望見臺灣矣,乃忽遭罡風打折船桅,猶復收回。迨再航海,猶不得利;乃泝潮到崇武,再阻風十日,始得揚帆而渡。波濤掀簸,形神顛沛,始得見山,乃難之又難。船將入港,復不得入,猶寄泊於番挖海口五日;夕聽濤聲、夜望月色,鰥魚不寐,蟣蝨紛來。午夜之中,頻起作王猛之捫,苦亦甚哉!新街諸宗人,聞余在海上飄泊,僱不得小舟,乃撐竹筏而往,欲作迷津之渡,以濟失路之人;亦苦風利,不得泊。至第七日,風晴浪靜,家人喚棹相接,始登彼岸。回顧海上,儼有天堂地獄之別。登第,難若登天;不道歸家亦難若登天。迍邅人到處苦境,可慨也!
賤自去年見闈墨文字,所取半屬眯目。今年此行,早已聽得失於冥漠,只當作山水
之遊;而考試為循途之舉,故在函江聞鄉闈報罷,以一笑置之。及到崇武見闈墨,乃較去年尤野狐之甚!「顏淵季路侍」全章文中二十四名者有句云:『流禍靡窮,草野輒資以嘯聚』;對比云:『包藏不軌,神器直至於闇干』。上比自聖賢說至造反,如李自成是也;下比自聖賢說至篡位,如王莽是也:不知題為何物矣。又有說成讀書不成而改業者,文中有「持籌牟利」之語;又有說成讀書不成而游幕者,文中有「刑名法家」之語。又「書經」題,有就「伯益說出降至春秋吳、楚、齊、晉之兵力」者;「書經」題係「惟德動天」二句,又有作「離騷」體者:可謂很逞蠻矣。風氣如是,賤此行可謂賣衣裳於斷髮文身之鄉,多見其不知量也。此後若不逐臭愛醜,恐銷磨未知胡底;一嘆!
與施子芹小柬
小弟在世,如太滄之一粟;老兄諸位欲相引以陪議大局,小弟自揣,固不足用。惟思此際君國決裂至是,凡在婦孺,皆當執干戈以衛社稷;故不敢漫為矯舉。然弟無所求於人,亦無所爭於人;進退必須審慎。刻承高命,與府尊議定後行,最為妙著。必如此,方不造次。
弟謹在鹿俟教,守「無小無大,從公于邁」之義可也。
與悅秋先生書
早間奉上一信,因先生不在,姑復收回。
弟思事到此際,已難於下著;豈果夷狄之過人,人之甘不如夷狄耳。彼敵蓄志窺伺中華,在二十年之前;其間練兵訓將,則亦有二十餘年之久。雖老者已死,少者方習;而新舊參半,亦必有經練十年、五年之人,至少亦有三年。以經練三年、五年之人,雖或雜以臨時生兵,然薰陶一月,自可一鼓就列。而吾臺去年當北邊喫緊之際,正南服戒嚴之秋;使於其時元帥親入行伍教習士卒,則至今日已經一年,較諸平昔操馭與臨陣操馭者,尤為及時濟用。乃漫不關心,日以添兵增營,排列壯麗為事;此豈可以形貌嚇人者耶!敗之後,多藉口器不如人;不知中國製器、購器貲本較東國尤厚,固有過之、無不及耳。人不如耶!器不如耶!先生以為何如?小人飲和食土,同舟共命;唯有禱祀蒼蒼,福庇吾臺無事已耳!餘無望矣。
再與悅秋翁書(乙未)
撫憲募軍,遠募廣西;此尤糜費生事,且不足用。渠意以為桑梓可恃,不知用得其人、人得其心,雖胡、越可使一家用;不得其人、人不得其心,雖一家亦成胡、越!撫軍為廣西人,欲用鄉軍如李牧之用趙,亦祇以三千人為親兵,借資彈壓地方可矣;若欲防守,仍須一切用臺灣人守臺灣地方為得要。況兵家千里攜軍為赴急,遠方人地生疏故
耳;若撫軍則守臺已有十年之久,其於人情風土無不熟悉,用臺灣人如得其道,可收運臂使指之效。武侯之用蜀士,充國之用兵,王姚江之用贛軍,戚南塘之用義烏、溫、台人,皆不及駕馭十年而能以土勇平土寇者。舍近圖遠,此豈有說耶!
復家韞巖孝廉書(丙申十月十七旦作)
孤棲海外,似在蓬中;日惟抱書,不聞一事。身世雖悲,耳輪較淨。時方秋盡,倏已寒生;雪月當戶,霜風入樓。獨坐蟲窗,忽逢鯉信;展讀未終,心腸萬斷!
來札云云,已聆一切。意謂齊子歸田,都撫實據;戎人納地,殊屬子虛!然則珠崖片土,空懸戴漢之心;銀夏一方,豈有歸宋之望乎!宗師臨試,許人復籍;遠招傖客,重被國光。聞兄一呼,深刻五內!奈弟慈憂未滿,無意人間;時事俱非,何心富貴!生命付諸鴻毛,世途視同烏有。蓬蒿沒膝,無嫌張蔚之居;敗葉盈門,未掃仲元之興。古之避難,賣餅市中;人之韜光,賃傭廡下。若第者,猶以詩書自樂,翰墨娛生;抑又過矣。雖居虎口,或慮蛩窮。然身在天地,禍福倘來;巢於蟭蟟,浮沈一瞬:則又可達觀自得、俯仰無驚耳。
至聞彼族加恩之意,吾民樂生之機;是誠有之,僕謂不然。夫狉狉無聊,煦煦何補!刀俎之氣,不絕於前;噢咻之聲,徒聞於後。且其為計,又屬至微:譬諸鄰嫗,撫子
一飴;有若估錢,償千乞。以此言仁,仁乎不仁;以此謀國,國非其國。
仲秋一信,來逾匝月;報候起居,當經盼否?海南危地,日處熬煎;天末故人,時來問訊:亂離之中,得此為快!翹念吾兄無恙,伯翁健飯;天倫之樂,曷勝忻頌!惟是蓬萊末劫,多見滄桑;翰海流沙,陡遷陵谷。管寧之在遼東,沈炯之淪河北;思痛定之餘,為溺人之笑!昨日所經、今時所處,如弟者固已風雲搖其素魄、濤浪駭其游魂矣。
再與家韞巖書(丙申十二月十七夕)
十月之間,祗復一書。滄海遙遙,神與天遠;一念徽音,如侍左右。
此間近事,漸覺迴風。最足慰者,新令無剪髮之條,故鄉免胡服之改;雖居異方,依然內地。茅舍一椽,巾書萬卷;俯仰古今,逍遙歲月。任蓬萊水淺,無憂一舸桃源;看蠻觸爭多,自適半生桑苧。世或苦於炎歊,我未驚於崑火。不然,拂袖而去伊川,束裝而辭裸國;瑣尾之情,亦良苦耳!今乃知咸陽一炬,終存破壁之書;大海疊波,猶有穩帆之施。榮華雖後於人,悲戚不先乎我;此內權衡,端推造化。假令早年衣錦膴仕簪冠,則望風先遯,殊忝科名;危地圖存,又辱軒冕。安得來往自如,去留兩便:遼東白帽,高臥而閱興亡;洛下青緗,閒居而書故事乎!
遭茲世難,彌益精神。詩中感慨、文外愴懷,俱饒悲壯,不溺浮辭。楚騷之有哀些
,漢曲之起鬱噫;身經萬變,文易一觀:較諸前修,如成再世。乾坤鏤其心性,陵谷觸其欷歔:所謂「平生最蕭瑟,文章老更成」者,非耶?他日所著勒成一書,宜有可觀,須當呈鑒。此際韜藏,正自謹慎;蓋有得於滄桑者多矣。
所恨神州陸沈,仙山糞土;表海無髯之客,太原無裼裘之英!江山萬里,洋鬼縱橫;風土九州,島夷睥睨。志士終夜撫膺,中華亙古失色!興念及此,痛何如之!戴天如囚,登朝如狗;小弟立意不作青紫中人,職是故耳。然而一副豪情,無從揮霍;千秋壯氣,何處銷磨?售世既恐頹唐,韞懷亦空朽腐;進退思維,絕無妙著。惟願吾兄得意,折杏南宮,種花洛縣;使弟攬轡從遊,入幕作客:參畫諾於停騶,借獻籌於按部。課耕課織,問雨問晴;兄飲廉泉,弟分讓水。無濁世之名,有清風之興:則所望於帡幪者,此也。念之,珮黻時無相忘,幸甚!
致「陸操新義」、「約章纂要」於悅翁
得睹未見書,勝入瑯環福地。昨夜蒙許借以新譯五種兵書擲到,當刮阿蒙一重目。因順獻上「陸操新義」及「約章纂要」二書,以呈鴻覽。
陸操是德國所長,昔年用以圍丹、勝奧、虜法王者。求其體用,尚不如戚武毅束伍法之簡要;而於分合、步走攻守之法講之最密,亦足以相發明。僕為約其旨實,不出
「尚書」中「步伐止齊」之範圍。我中國邇來置古賢大法於不講,遂墮兵制;乃日事步西人後塵,襲其粗而遺其精,豈不自沮士哉氣!「約章纂要」一書,於有關係國勢事體者頗多不載;如與俄定界、與法分界及與各國租界、與英議界等約俱不詳明,惟瑣瑣於商類及設教交涉細事。自是纂者意趣之卑,似無足當一顧。然蕘之獻,亦磚玉之資也。
與李雅歆君書(丁酉)
近日一位宦途老先生梁鈍菴到鹿,輟駕見訪。素昧平生,慷慨直言,謂僕駢儷佳、詩不佳;僕愕然、駭然。問何所見而云然?道自幼春處見近作一篇。僕疑之,不稔其人為工於詩者耶,抑或盲於詩者耶?姑聽之。索看小草,姑呈之。鈍翁一閱,擊節「懷古」及「子夜歌」、「古意」、「無題」諸詩,不禁目笑之;以為眼大如箕,乃僅識及少年文字浮艷體格者耶!蓋「咸陽」、「姑蘇」懷古八篇,乃踰冠時馳逐王、楊、元、白體者也。
及是夜留飯,鈍翁出示所作「釣龍臺歌」,則又愛之、疑之。錄所作散行文,又有才氣;乃縱論以試之。夜深,攜去舊作陳太史、孫太守觀風文卷三本;越日送來,則黏紙眉評、尾評幾滿。所評歌謠、古詩、古文、駢文、銘詞,或以為可傳、或以為可刪;策對,或以為可行、或以為不盡可行:則犁然俱當。惟卷中賞「九十九峰歌」而不賞
「國姓濤歌」,則未盡是。蓋九十九峰僅清刻,而國姓濤且沈頓也。鈍翁許「九十九峰」詩力厚思沈,人間傑作;亦偏嗜。至謂近二年詩不及前,亦不合。蓋自洊經禍亂以來,感慨淋漓,詩格一變;從前所未有也。第筆路稍奧,不動目耳。
僕平生所見古詩手仙根外,實推鈍菴。惜所作不多,傑構太少;不然,當與古人肩行矣。
乞梁鈍菴先生書「猛虎行」柬
昨夕請教歸來,翻讀屈翁山「猛虎行」,直欲同聲一哭!不知為彼當日作耶,抑為我今日作耶?先生「釣龍臺歌」,雅近嶺南風趣;先生草法,又似宋、元間人。晚生知詩者,非知書者。雖然不知書,要知先生之書可張之座右,與古圖章爭耀者也。
讀先生之詩,讀嶺南之詩,請以嶺南之詩求先生之書;不禁破涕一笑!
與蔡某書(戊戌)
前日與閣下坐,共談醵貲牟利事,閣下意欲與僕居鹽;此以鹺賈鹹味糝吾輩酸風,大善、大善!
古者國計,鹽為大綱,士大夫尤多以此起家。故漢桑宏羊、唐劉晏用,皆注意於此
。然宏羊為國朘民,啟漢武侈心;遠不如劉士安官民俱利,啟唐中興:此桓寬之論所由作也。今日徵榷紛如,而獨鹽政偶弛。是夙沙蚩尤百密中之一疏,使食淡人有所充口;亦昆明劫火以來,獨鹽池少獲完善者。吾輩不能以阿膠止河濁,不妨以敝箄救池鹵。且又一間棧屋適好司鹺,不須別籌鄭衛隙地,亦引位之天然者。
僕未為兩者計公利,不覺先為一己計私囊。僕允人合作五穀店,僕擬兌去年所貯之油湊成一股,不料油路滯銷,其項缺如。昨日思得一便宜計,意欲移閣下買鹽之金,充僕合夥之數;待僕項到手,然後完閣下之牢盆。量少、量多,惟閣下之力;給全、給半,惟閣下之思!弟不欲以竭忠盡懽者,致失夫揣己度人也;閣下得毋啞然於行炙者先嘗其味、分羹者遽染其指乎!
暫假蔀豐,聊掩罍罄;知交之間,用敢坦佈。
與林幼春書
去年得閣下手書見問,本欲即復;因雅歆君來,語多寄達,故緩附鴻。閣下清才妙悟,匪夷所及。詩、古文詞之事,僕屢欲有所告;祇因交淺言深,故輒中止。
僕之駢儷、詩、古及制義,頗可自信;分量之有到、有不到,亦皆自知。惟古文雖有所知,則覺其不到,而不敢自信也。但雖不敢自信,而今人所作之弊,一見輒能了了
;惟自己亦時不免耳。駢儷之透頂處,在由兩漢、魏、晉及六朝、三唐文一鼻孔出氣,惟魏、晉多近古,三唐多近今。宜古、宜今,端推齊、梁;泥今失古,則自宋、明。本朝之古文,不能比唐、宋;本朝之駢文,則有越唐、宋者。詩或宗唐、或宗宋,當其盛氣時,視明代蔑如,其實與明代齊耳;但獨到處,亦有明代所未有者。總之,一代各有數子,一子各有一面目;不能概抹。僕之陋作,不甚深藏。但毅力有到之篇,亦鮮示人;即示人,亦鮮印契。惟數年前「九十九峰歌」,邱山根見其刻入處,許為查初白、趙執信;然「秋詠」十二首甚渾,即有不省處。去年梁鈍翁見舊作歌謠,許為唐樂府;「塔將軍歌」,謂可入高岑。然「湘、楚軍二行」甚壯,即難得其賞識;更無論他人矣。
僕之事業已無可望,半生心血只在詩文;如歐冶鑄劍,以身殉此矣。特兵燹滄桑,易致焚如;此後即欲求如揚子雲之覆瓿,恐亦未易得也。一歎!
與林幼春書(戊戌)
幼春足下:
壬辰一晤,倏忽六秋;閣下英華日茂,而僕老大徒傷!玄髮、朱顏,青衫、退絳;相形之下,妍醜奚堪!又況時世傖荒,邱山陵谷;江河有日下之悲,滄海無迴瀾之望!
風之殊也,不亦傷乎!
劇秦美新,昔人所恥;朝齊暮楚,吾黨所非。閣下入時未深,染俗未重;慎毋以素涅緇──即白溷黑,幸甚!書不盡言,詩以寄意。
來春正月,尚其赴秦樓之會,輠輿見訪乎?古書數榻、秫酒一甖,坐王粲於席頭,話阿戎於門裏;不盡賓主之歡,脫略形骸以外。
肅此祇復,惠我好音!
答林幼春談近事書(戊戌十二月十八日作)
去月中日,忽接寓書;愴懷浮世,感慨當年!攄時事而沈炯辭傷,撫羈愁則徐陵路絕。神州下淚,陸沈海岱之鄉;鬼伯呼人,吹墮黑風之國。
今者水火益深,繭絲日縛:海市蜃樓,盡懸徵榷;洛灰殘土,遍覓真珠。食武昌之魚,居何似死;聞泰山之虎,猛莫如苛:蓋民生窮慘,於茲甚矣。我輩田硯無科,商詩不稅;王摩詰輞水歲月堪娛,黃道真桃源逍遙不少。無如法外之徵、暗中之取,錙銖日削於書庫,株連即逮乎儒坑;生涯已窘,物賄皆昂:不農不商,胥受其害焉。況乎伏莽叢箐,由來如蝟;揭竿斬木,自此為群:殊無治盜之能,徒有取民之暴。我孔熯矣,彼何人斯!所云石壕胥吏、銅馬強徒者,料未似此也。
夫庾信間關,猶是洛河風雨;田疇棲託,依然漢徼人煙。古來塵世之滄桑,不改中原之文物:羯如石勒,尚存君子之營;氐似苻堅,大有霸王之度。從未有妖漦一噴於海外,膏血頓濺乎域中──窮奇牙爪,以忠信為糧;貐性情,見衣冠而噬;如今日者,良可慨矣!
天狗化人,白虹貫日;埋秦憂於下地,醉帝酒於上天。烽火南朝,鮑照歌蕪城之賦;流離北岱,劉琨答盧子之書。繻拜。
與家煇石孝廉書(戊戌)
今年閏三月間,捧兄元月書並「芳洲公集」一部,彼時即當修信奉覆;因兄已在京中,須俟回家。迨五月終,得兄四月二十八日信,已知兄返溫陵。雖不獲看花杏苑;而振鐸杏壇,正亂世不顯、不晦地步,佳哉、佳哉!
所示時事,一切聆悉。我生不辰,無可如何!所可悼恨者,我輩惟在氣數中,與世浮沈;不能出氣數外,挽回世運耳。海外時事,尤不堪言。疫氣流行,搜檢之例,繁酷難勝。至「土匪」猖獗,與彼族儼成敵國;列械相逢,彼此避路各去,不敢問也。此輩向謂「義民」,但近有為非者,不能諱「匪」之一字,姑從敵語;究不能不許為壯士!京中物價、米價,自是季世地不獻寶、物產蕭條之故。泉州米價一石六圓,臺灣亦然。
春初,臺南、臺北一石五圓外,此際收穫,我臺中一石且五圓、四圓七八角。地非長安,居大不易;可為弟嘆矣!臺灣版圖歸中國之初,有物豐穰,庶民康阜,是天地生養之運。今歸外國,百物踊貴,庶民憔悴,是天地劫殺之運;然則不當作易世觀也!除夕之例,悉依舊時。日本人雖有中曆、西曆,居臺灣者究亦有從華例。然則伊川為戎,不必長為臺慮!
芳州古文,筆氣縱橫。外省唐荊州、本郡王遵巖,芳州公同時雁行;無愧色已。
專奉沈香二束、魚翅二副,伏維笑納!
再與家煇石孝廉(戊戌)
此七夕前二日,拜捧吾兄六月朔信;比接前信較捷矣,亦匝月也。元月四月二信,經於前日拜覆。但該信並沈香、魚翅,因等候蚶江船,船到又輪幫,故遲往未至。倘兄接得,即乞回音!
「八比」廢為「策論」,朝議迅速如是;是祇速於語言、文字耳。若軍政、吏治亦速變積習如是,則有望矣。
臺灣五月間淫雨經旬,米價之昂,職是之故。此六月十九、二十、二十一日三夜二晝大雨,弟在屋中,祇覺屋漏無立錐處。迨二十二日雨晴出門,則處處崩頹,暴漲陷山
;數十餘莊付之奔流,人物烏有無數。臺北亦然,且兼火災:何臺灣苦劫之多耶!兵燹、凶年,疫癘、盜賊;今且洪水隨來,可見氣運!
年來物價倍昂,農工均倍昂;惟讀書不昂耳。
與家其昌書(戊戌)
自丙申為賢臺事一造賢廬,至今未獲再晤。山川修阻,鴻音多隔;未稔賢臺近況奚似!
聞賢臺已擅芙蓉城主,作長夜之遊,如鄭伯有之在壑谷;復采烈興高,時為劉毅百萬樗蒲之擲:未稔然否?果然,則顛覆可立待也。聞有規賢臺;賢云:『富厚何常,豈我長有耶』!此言恰似晉孝武之見災星,遂澆地曰:『長庚!酹汝一杯酒,自古何有萬年天子也』。亦似吾鹿之莊成基,其親沒,人謂三年即破家;成基曰:『我遽不肖而必三年,偏欲以一年盡之』!後如其言。賢臺為曠達之語,可也;為曠達之語而並為曠達之舉,因而生放肆之心,不可也。
猶憶賢臺完婚之年,邀汝東到書館;曾幾何時?而汝東又見逝矣!僕哭汝南之淚未乾,而重悼汝東耶!今在汴諸友謀為汝東身後之恤,賢能鼎力一助,同襄盛舉,則用財以義,僕不勝為幸焉!
與陳某書(戊戌)
自乙未見訪汝東,迂道造廬,荷足下投轄殷殷。是夕對榻挑燈,彼此談及時艱,眼眥欲裂;此情猶在目前耳。
足下山居朋遠,汝南、汝東兄弟與足下望衡對宇,自不啻王摩詰之與裴秀才;朝夕往返,足增輞川山水之佳。乃汝南棄世多年,僕所遠交者惟汝東;足下所近友者,亦惟汝東。今不幸汝東又見訃矣;人之云亡,邦國殄瘁,痛何如哉!汝東兄弟生前與足下兄弟雖有不合,自是晏子之所謂「和而不同」;且其人之遠勢利,亦足下素所知也。昨聞錦堂君適汴,汴頭之人競傳足下為汝東身後之計;令人傾服不已。昔孟莊子沒,臧孫仲哭甚哀;人謂之曰:『孟孫之不愛子也而哀如是,其若季孫何』!臧孫曰:『季孫之愛我,疢疾也;孟孫之不愛我,藥石也。美疢不如惡石,石猶生我』!然則汝南兄弟於足下,自是藥石之交,而非美疢之可比;而足下謀拯於身後,自是智不在臧孫下,而仁厚且出臧孫上矣。汝東身後之事,此意發在汝東所泛遇新交之蔡君,再發於汝東所不素合之足下;令我輩愧死矣!
汝東之舊交尚有李君,弟經投信託其向某某諸公謀之,至今未覆;其忘耶、其俟耶,尚未之知。既有足下,則諸處不必問之李君矣。望風遙拜,專此具聞。
答報社書(戊戌)
久荷青垂,多蒙錦注!竊同敝帚,享獲千金;愧非席珍,晝來三接:僕之豐,君之厚也。
頃捧來示,欲以要事為託;本應聞命速行,何敢作態遲緩!但弟知此係無他事,蓋實欲囑以住社執筆事也。弟素性偷閒,本來守拙;故在家撰文則樂,住社執筆則否。不特眠食有以自由,亦且嘯歌可以自得;其厚糈豐饟,非所求也。前日所以允社中暫往者,因來信迫切,言陳君患癰頗重、楊君歸祭甚急,社中乏人經理云云。弟月受社金,敢不分勞!現楊君不日將到,陳君疾愈已來;弟確實願在家仍舊以一半精神教讀、一半精神撰文耳。若五月初旬亦擬到墩逍遙,立候光耀;既可與諸君暢敘,且可向報社縱觀。住社之事,實謝不敏。伏維見原,不勝為荷!
與林君(己亥)
前日茅齋一敘,論文之餘,繼以棋、酒,暢暢何如乎!僕與汝南談經史古今、與仙根談駢儷歌行、與鈍菴談詩古文辭,皆極快意;杯中吐氣、耳畔生風,不減曹景宗之飲生黃、宋景文之效庖羊羔也。今汝南已宿草,仙根又遁;鈍菴再去,風雅寂寞,傷如之何!得閣下霏霏玉屑,不減前輩風流;恍彿猶見當年焉。
論儒行,莫如汝南;若仙根,浮華耳。鈍菴未知若何?以意揣度,操持當非仙根比,惟天才須讓仙根,高步至博,雅亦不讓也。
與及門傅重輝書(辛丑冬)
前月夜間遇旗後人陳木森,年方十八。云被人誣陷入獄,繫臺北多時;釋出無貲,歸途苦遠;家有老母,門無少弟;須到山城,始有親友。聆之令人悽惻!故僕與蔡君念淙為之從郵附信陳家,僕資以銀角、蔡資以舊衣;僕亦恐其言有未實,故未敢多贈。特給一信,俾其沿途南返,向貴處告貸。倘若非臺南人,斷無故行數十里,向貴處貸數百錢之事。又恐其流蕩習慣,則不必定為南人;亦有時而到貴地,故為限以三日。今閣下得僕所付他之書,已在所限十餘日之後,自可不必給他;即給他,亦不必重疊若斯。況其言又與僕書中不符,則其人、其言皆在不可信之例矣。此一串青蚨,未免供老蕩子唱「蓮花落」也。但此亦小可之錢,亦屬小可之欺;而閣下勇於為善之心、急於賙人之誼,即此而具,則量莫大焉。以後凡有類於此者,仍須依此而行,不可有改。蓋受欺之事小,救人之功大;寧可以為善蒙受欺之名,斷不可以受欺沮為善之心!惟閣下自能體此意,不必多贅。
與家韞巖孝廉書(壬寅)
魚雁之違,倏忽三載;然此心無時不念兄處也。前所惠二信,皆有捧入。但到時均隔二、三月之久,弟以信滯若此,因之懶於寄信;疏忽之罪,維吾兄曲宥焉!
弟自世變以來,家庭間亦頓形變態;蓋既不能得故國之名以亢宗、又不願謀外國之利以炫俗,視韓王孫釣竿、蘇季子敝裘,相去無幾。故自日本據臺之明年,即時萌分爨志;惟戊戌、己亥二年硯入較豐,始不復言。迨去年庚子,硯田又嗇,報館筆資又被虧欠;家兄遂決然與弟分析,弟亦慨然聽之。先人所遺,約略分出;其中瑣碎鄙情,總有不堪悉言之處。先人之業歸其掌管,弟今所擁者數百卷之書籍、所食者數百金之利息、所藉者十餘生徒之脩脯;以此度日自足,亦覺萬石君之貴、千頭奴之富不與易耳。然家兄兒子長大,有恃無恐;弟則幼子弱息,事事皆一身自任,不免有時塵狀孔傯。每欲為兄一道衷曲,憚於縷述,故輒中止;若約略裁答一紙浮詞,又同外人,不如不寄之為愈也。
弟於酬世文字,年來不著一字;惟歌詩則時為之。有漳州邱菽園孝廉託新竹王君徵題圖詠,為題三圖;一圖借名陳君,其知弟與否,弟未知之;未稔兄知其人否?
與邱菽園(壬寅)
比維岳嵩聞望,湖海襟懷;元龍之樓百尺,杜陵之廈萬間。遙企之餘,神往無已!弟鹿鹿風塵,蛩蛩海島。沈炯韜晦,有懷通天;杜坦傖荒,無途歸晉。比之吾兄故國人
物、中華閥閱,區以別矣。
日前並拜雙函,如獲五朵;虛譽之施,不勝赧受!但所託友竹向尊處抄錄海內題圖之詩,不見寄來;渴懷仍未有已也。尊著「五百石洞天揮麈雜錄」,未諗竣雕否?如壽梨棗,敢乞惠賜一部;使桓譚得珍子雲、太玄,將異域亦有升菴遺筆焉。其題圖之作,自覺美不勝收。敢請擇五古、七古之尤者,命侍史代錄付下;則因茂倫淵鑒以廣識,海內名人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何快如之!
翹首天南,惠我好音!
三約詩會不果赴,戲與峻堂(癸卯)
前日復上一封,渴待回音。乃望眼欲穿,洎此十四夕始下羽檄,即期以詰朝就道;教弟辦裝無及。是閣下楸枰約客牋,乃閣下重關逐客令也;與夫司馬穰苴故刻師期以誤莊賈頭顱,何以異乎!比之舊時棘戰,明是大宗師特出縮腳題,以窘英雄入彀耳。若立法取威之始,欲治弟以屢次逗遛觴政之罪,立即發黑龍江墨君邊充當苦差,固當俯首,對簿無辭。或稍緩寬典,量予薄罰,即家中使受金谷酒數,俾得效命文行,則後月風鶴少警,亟應首告奮勇,故將軍即投袂往矣。此傾肝膽,無任悚惶!
代施某呈「觀會日記」小啟(甲辰)
賽會之事,所以開民智、格物理,萃天下之精英,而拓寰海之見聞也。故泰西各學,莫不有會:士有文學會、農有農業會、商有商務會、工有工藝會,以至天文、輿地、光、電、化、重、測算、醫、繪、機、運、漁、植種種俱各有會。而聯小會以成大會、合數會以成廣會,則莫要於博覽會;其初英國行之於倫敦,其繼法國行之於巴里,其後奧國行之於維也納、美國行之於紐約、行之於費里地費,日本行之於東京。近年則英再舉於愛爾蘭、美再舉於芝加科、法再舉於巴里,於是日本今年再舉於大阪。某為海外民,於此事不無矮人觀場之歎!
蒙廳長某公殷殷誘掖,謂施姓為海外豪族,不可無人以游於其國;遂汲引某以與於斯遊。所過名山大川、所閱珍禽奇獸、所見窮巧極工、所歷風土民情,寓之於目而會之於心;某不敏,竊恐有得輒忘,因遂筆之於策而成斯記。博雅者,將視為兔園冊耶、獺祭簿耶、鼠璞編耶!然某以渺焉一身逐隊觀光,窮三島九道八十六國之勝,為地三千餘里、為時四十餘日;縷筆陳,積成寸帙,竊以為「東京夢華錄」不是過也。是為啟。
與王箴君(丙午)
昨見臺北報文內有「食文字報」一條(報為箴所作,蓋欲游揚其兄也),將僕與蔡紈褲並列,未免蹧蹋人甚。因令兄惠來「詩話」數部,又頻道近日窘況;以友誼,故特
與諸君共為微薄之贈。報中何以單指僕一人?味其意,若以為有酬於友竹者;然實未嘗付詩往也。
況前話於僕,謂「各體精工」,亦是常語;實則僕平日虛聲尚不止如所云。尚存有諸公手評,略可充汝南月旦者。如陳文騄太史「四縣觀風卷」,則評為歌謠似白香山、論議似王景略;孫傳衍太守(「四縣觀風」)則評為策論追蹤賈、蘇,賦頌抗手班、揚(原評甚長有八百餘字)。弱冠時,蔡嘉二府則評云:『童軍此才,定是景星、慶雲』(此評亦頗長);羅太尊大佑場中評,亦謂『詩有仙韻』。其餘諸公,尚多爾爾。此雖前輩寬獎,未可據為定評;然而友朋諛詞,儘可作駢牳觀矣。中年以後,迴視虛名,尤不值一吷!前夜遇梅樵君,亦與為令兄謀饋貧糧;今見此報文與激揚風雅之心大相刺謬,行作謝閉口矣。
與王則澍
海天萬里,胡、越一方。每念友朋,輒覺神傷;況為十年不見之故人也!昨得溫陵雙鯉,儼見春風一面;何快如之!
讀來書,知去年遭郭有道之憂,令人不勝哀怛!恨波濤遙阻,音訊鮮通;未獲效孫威直之執素紼、徐孺子之進生芻耳。吾兄因是而有浮海之心,想亦大丈夫不得志於時者
之所為;所謂「余馬欲東,安能鬱鬱久居此乎」!但中國雖已廢科目,雖即輕讀書,終是彼都臺笠之風,去人不遠;決遠勝外國之學同溲勃、道在屎溺也。弟與兄暌違甚久,契闊已多;兄倘能來,正如空谷之中,忽聞跫跫足音,有不喜同天降者耶!書中謂弟近況頗佳,此言誤矣!沈禮明之淪河北、王深寧之寄甬東,豈肥遯時樂饑地哉!臺灣以章甫為文身、以衣冠成裸國,兄決不可不作前度劉郎,一馳域外之觀。然若遂以為菟裘計,則其事良左!此間悉索敝賦,木矛柚其空。在地之人民,已苦無遺利;來遊之客子,安望有餘潤!況舊時素封家,半以紳士輩為津筏;縱甚慳吝之人,一主東道,自莫敢不供其屝屨。今則時遷地易,九儒僅居十丐之上。彼族之官吏,每以讀書為無職業之人,載之戶籍,明用稽查;今且懸之禁令。此境此情,何堪迴想!弟在此地,非不欲筆耕而墨織;無如舉國之人,皆以通譯音為奇材,而以通詩書為廢材,更從何處求徒侶乎!一二村夫子咿唔度日,每須向所屬官廳懇求許可,百不獲一;而又限之以短晷,束之以異例。有時官僱之教員一出,輒來踞上坐,肆嘲罵;真真牛溲、馬渤之不如矣。以吾兄宿學多文,若來此間,弟要當與兄之親友預謀位置,別開生面;勿使與鄉學究爭一日之長,則進退自綽綽然有餘地。然聞兄在西岑,館膳有百餘金,弟方企羨之不勝;而兄乃厭之,欲求於海外。豈果東方之人以西方為佛國,而西方之人又以東方為佛國也耶!兄試拭目而俟,弟他時若不作杜坦歸晉、溫嶠過江,將有如此水!
寄鶴齋選集(四)
文 選(四)
詩 話
江西德化羅穀臣,諱大佑;同治進士,洊擢臺南郡守。枝,己丑蒙拔冠郡試;未晉謁而沒。觀察唐某刻其「栗園詩鈔古詩自選」,體迄唐、宋,均得門徑;今詩,則大有元、白風流。「追憶詞」用漁洋「秋柳」韻四首云:『飄泊東風黯醉魂,才人新怨賦長門;花移別館鶯無力,泥落空梁燕有痕。芳草已迷楊柳渡,扁舟何處苧蘿村?梨花庭院深如海,淒絕蕭郎莫更論』!『芙蕖散亂不禁霜,菱葉荷花空滿塘;舊譜怕翻「金縷曲」,贈衣猶壓綵羅箱。癡心私誓酬妃子,稱意行雲負楚王!重過海棠花下路,深情還問碧雞坊』!『落絮游絲惹舞衣,回頭萬恨事全非;琴彈怨調絃聲澀,鶯喚殘春花影稀。千點黃金和淚鑄,幾年碧海變塵飛。人間多少閒牛女,銀漢迢迢一例違』。『銅駝清淚共君憐,綺歲風懷漸化煙!犀角有靈心的的,繭絲無絮意綿綿。口脂香戀如花夢,髀肉神傷似水年。哀樂紛紜須懺悔,閒愁拋付白鷗邊』。「感念昔遊」云:『莫向南皮問舊遊,浮沈聚散幾沙鷗;一年小劫笙歌歇,二月荒城鼓吹愁。春雨又催江上櫂,夕陽無
恙水邊樓。黃鶯紫燕歸何處?付與揚塵變海漚』。所作甚多,皆神清韻遠,不減古人。「栗園鈔」不多載,此亦不能多錄也。絕句如「春情」云:「柳條漾碧草毿毿,蝶妥鶯捎花氣酣;斜倚熏籠溫睡鴨,綺窗無語夢江南』!片詞隻字,皆清脆絕人。又有『燕市難逢屠狗歌,一鞭風雪莽關河;健兒吹角氈廬夕,詩在明駝背上多』。亦雄氣迫人。憶枝在場中,循手納卷之作──俗所謂「卷後詩」者,均蒙非常逾分之評;至以「仙氣」相目,不禁赧然。在場中,曾一場枝己作列第一,促刀作列第二;暗中摸索,不啻鍼芥相投矣。頓經禍亂,追述昇平韻事,不覺愴神!
穀臣翁作宰,多惠政;令晉江時,有賢良名。其辦理械鬥,尤盡苦心。南門外各鄉有爭競者,輒輕裝親蒞平理,獷悍之氣一戢;故晉人今猶懷之。「雜感」有句云:『可憐肉食徒,但怪閩俗猾!謂其性使然,棄之等獝狘;恍如泰山石,根固不可拔。吾聞古仁政,蝗虎皆淪浹;矧彼靈為人,甘自詭於法!龔、黃今不存,斯語為誰發』!讀之,可知其細意撫循,非□毒史之比也。故余己丑「題栗園鈔後四首」哭之云:『韓偓風懷杜牧詩,沈吟聲與淚俱垂;三年蓬島求珠日,一旦桐鄉飯玉時(時郡試甫畢而逝)。北海才名尊酒在(在郡常與海外名流觴詠),南豐心事瓣香知!可憐未遂平生志,流落人間只寸絲』!此詩拙集不存,附識一首於此。
吾郡邱進士仙根詩才出群,駢體亦工麗。在諸生時,受知唐臬使,有「才子」之目。昨年時事破碎,聞唐撫棄臺西遯,己遂棄義軍倉皇渡海,軍饟不發,家屋盡為部下所焚;徒向外間報紙張皇民主國虛情,以此為人口實。臨行賦詩,有「宰相有權能割地,書生無力可迴天」!句亦可哀也。嘗有小詩云:『細雨如絲長綠苔,碧荷池館又聞雷;湘簾不捲房櫳靜,孤負雙雙燕子來』!「宿新竹」云:『長安消息當輪蹄,柳未成陰綠未齊;風雨南來人北上,詩情留住竹城西』。洵才人吐囑也。
仙根早時見余七古,許為查初白;遂出示所作「大甲溪詩」,瑰瑋奇特,學韓公和盧仝「詠月」詩而能繪切眼前景殊佳。詩云:『大石如人班立肅,小石如犬群臥伏;連營八百斷復續,不數八陣壘魚腹。水挾石走西行速,群山隨溪互直曲;驚湍十丈下深谷,沙飛泥坼無平陸。東來就海為歸宿,溪色微黃海深綠;赤道以南火上燭,熱風夜出蕩坤軸。曉發渾流黑河濁,不關天漏秋雨足。何況淫霖歲相屬,天驚石破走飛瀑。兩山交牙作鈐束,南衝北突怒難蓄;洪濤千尋舞大木,百尺桐僵萬松禿。壓山壞雲作黑纛,崩崖如赭山靈哭。聲喧萬鼓勢萬鏃,鞭策群力水怪;黑蛟人立夜相逐,鼓波上拒雷神戮。何人堰敢淮山築,十日拏舟九日覆;須逢白露洩秋毒,西風倒吹水始縮。洪波五里往而復,落為徑丈清可掬;乃容矼石橋繚竹,溪流曲處石如屋。山含海育富水族,檺花夜落魚夬魚簇;米市告荒魚市熟,石鰈群歸泉穴育。千僕隨王等臣僕,取之為鮓誇口福;此
皆異種良罕矚,港鰻、河鯉皆常畜。溪東群山屏萬幅,往往尋源獲水玉;水中吐火照林麓,仙人投藥病可浴。瑣聞喜得自番俗,下流況分萬溝瀆;一水之利生金粟,名之陸海秦難獨。行人病涉夏五、六,萬口為溪騰謗讟;安知怒流不可觸,亦能屈曲從民欲。百里餘潤富田穀,惡名莫等愚溪辱!有如奇人駭俗目,淵乎莫測凜難黷。憤發不為常流局,功能濟物眾斯服;我欲鐫石將詩錄,年年安流為溪祝』(詩中檺音豪、魚夬音決;自註:為臺灣俗字)!
仙根工詩、古文詞,而不工制藝。同邑有張汝南,名光岳,號樸齋;制藝巨手,衡文者至以方百川為比;而不工詩。然品行特醇,作小詩亦佳;如『露濕黃花悄無聲,捲簾閒向玉階行;自憐瘦影同於菊,秋滿籬邊月滿庭』。此類頗多。經史亦爛熟,平日有志實學,服行宋五子書。惜年三十四而終,止於廩生。
林朝棟棄臺西遯,較邱進士尤難掩眾論。蓋仙根書生,未嫻戎務;出領義軍,係唐景崧濫舉。蔭堂,則承父林文察餘廕,早經劉銘傳保舉,從軍有年。有兵、有饟,又素經戰事,乃不見敵而走,致景崧倉皇無措;其視徐驤、姜紹祖、吳湯興諸君以書生撐拒半載──至以身殉,有天淵之別矣。故其少君子佩相逢索詩,余贈句有「負負將軍復何
門,避秦今已失雲山」之語。
三水諸生梁成楠,字子嘉,號鈍菴。負氣,游幕,厭刑名、錢穀之俗;游諸營中,住臺十餘年,以保舉得縣丞。乙未割臺事起,委署彰化令;未幾,敵兵至,從劉永福軍西渡。有墾地,在大湖;越年復來,晦跡於臺。今年偶到鹿港,聞名見訪;素未識面,相逢之際,即曰「子詩某篇佳,某篇不佳」;宛如劉四不諱。予敬其老輩,喜而留飲。其夕,出其「釣龍臺歌」見示;筆氣不減嶺南三家。鈍菴謷疵袁子才不置,然其「題陶朱公像」,筆氣又似「小倉山集」中佳製;予告之,亦不以為嫌。其「釣龍臺」云:『閩越王,安在哉?我來訪古釣龍臺。王與夫人寢殿開,寂寞常對古時梅。南臺萬屋瓦鱗鱗,當時海水未揚塵;王欲釣龍垂巨綸,誰緡之繩王夫人。釣龍囚在釣臺井,井水千年碧逾冷;鐵索鎖龍波瀾靜,虎骨投龍雷雨猛。南越趙佗自椎髻,「漢賢、我賢」爭較計;翻然高築朝漢臺,臺成左纛猶稱帝。此臺無事且百年,歌舞歡娛漢六世;嗚呼楚、漢鬥智鬥力時,王為功狗出偏師!高天鳥盡兔走死,王有材力將何施!釣龍一事蓋兒戲,馴獅伏象王能為。方今東海長蛟螭,奪我南溟作飲池;奮鬣欲入王階墀,王能磔死抉其皮;如王真是奇男兒,王與夫人知不知』?釣龍事,梁據無諸詠;予和作,則據餘善也。
梁鈍菴先生「釣龍臺歌」,越日予和之;梁即贈詩云:『二百年文獻,伊誰擬杜、韓!淵源師友絕,著作古今難;可歎洪興祖,徒為管幼安!蔚然章甫服,未許裸人看』。『裸壤原無論,衣冠識者誰?高歌驚下里,長燄謗群兒。懷抱民生痛,文章樂府奇;長官虛問俗,死罪敢言之』!『如生為棄朕,朕豈棄生為!無路陳三策,思京賦五噫。愁懷形比塊,慟哭血成詩;苦語聲酸鼻,長吟猛虎詞』!蓋梁曾見所作「太守觀風策問」及陳當事諸歌謠也。中首係謂予平生及改名棄生事。余稿中如「送李石鶴」五古、「九十九峰歌」、「塔將軍歌」及踰冠時所作姑蘇、咸陽、江都、臨安諸懷古八首,皆所擊節者;然不合意處,無不訾謷不少假借。「湘楚軍行」予所得意,渠不取也。
梁鈍菴「題日本陶朱公像」云:『富者與仙者,兩者爾何樂?願作陶朱公,不作東方朔。東方先生名神仙,日求二百四十錢;一囊之粟不得飽,大官分肉流饞涎。今觀倭制陶朱像,肉食之貌誰為傳?廣額豐頤笑開口,兩耳如垂至肩。左肩肩巨囊,其中何止百萬錢;左手撮囊口,實恐錢刀落地化為泉。右手擎一鼓,有柄當中穿;想是左提右挈雄心在,昔操兵柄今利權!其下金繩稛載三巨橐,兩腳蹴踏兩橐堅;一橐且復以臀坐,如畏探囊胠篋然。不脫軍中金鎖甲,懍如大敵當彼前。智盡能索始獲富,既富情狀何可憐!如斯富者鄙且吝,曷怪愛子中途捐!吁嗟世上守財翁,枉見戲侮日本東;願為餓死東方朔,不願為富者陶朱公』(原注:『日本寫東方朔、陶朱公、多子婦為三星圖』)
!鈍庵又「答林幼春詢近狀」云:『三叉湖上望糢糊,隱隱雲端見大湖;草木不隨人鮓腐。林菁時見鬼車號,有如白水辭微祿,直為青山誤老夫。愁愧雙魚勞問訊,長貧今較一錐無!秋霜入鬢已堪憐,舊事思量更黯然;父子紀、群交再世,主賓瑜、策話同年。毛錐無用兼疏禿,羽扇非今合棄捐;誰料不談阿堵客,老來偏欲乞囊錢!乞食茫然任所之,言詞既拙計工詩;屈原澤畔吟多苦,庾信「江南賦」甚悲!歸路渴思雙馬角,鬻身賤值五羊皮;不知七十虞奚老,尚有他時富貴為。年過方知畏後生,波瀾才思令人驚;常聞溫嶠呼英物,未怪文淵愛客卿。新法祖龍方蔑士,諸儒孔鮒尚談經;琴書不惜相持贈,望汝文章老更成』!鈍菴詩法,蓋由昌黎入手而上溯杜公,旁及蘇、黃也;故健而峭,宗派甚正。
桐城姚瑩,字石甫;為姬傳先生之從孫。學問淵雅,綽有家風。令閩時,極推挹建寧張亨甫之才。後為臺灣巡道,以焚燬英夷兵船被誣,與總兵達洪阿同逮。亨甫跋涉相從至京,如夏雲峰之隨盧雅雨出塞;故京師諸名流若湯港秋、梅伯言等,多相引重。後石甫無罪出獄,亨甫遂歿京師長春寺,石甫偕諸名人為棺歛致祭焉。亨甫詩有「揚州別石甫司馬」七古,極豪宕云:『岱宗不為高,滄海不為深;姚侯期我千秋心,感激發歎非黃金!黃金何可無,買山負土侯助諸;潛鱗豈無燒尾日,舉頷或報雙明珠。寄書不到
大江北,歲寒握手重太息;十年故舊半凋零,幸有餘生共眠食!趙廉頗、漢伏波,老猶躍馬思橫戈;行將四十恐見惡,肯以文字誤蹉跎!登高悵望平山堂,瓊花凋盡迷樓霜;石頭水流金、焦月,猶是英雄古戰場。眼中飛鳥低山陽,釣臺突兀淮陰亡;男兒不際風雨會,便可垂竿老故鄉。何為不貴復不賤,金門射策勞奔忙?詩書自謂報天子,縱督八州徒貴仕;蕭規曹隨古已然,讀律術成嗟老矣!可知七尺為誰死,衣錦晝行耀鄉里;不然斯游可以已,朔方冰雪從此始。敝裘一笑仰向天,元、明故闕煙沙裏;去何所慕歸何恃?貧到難言聊復爾。欲將坯土障黃河,偶愛廟食垂青史。以茲忍垢復含羞,乞食行吟向薊州;東南萬里青山色,送我孤帆淮浦頭。風高木脫葉滿地,中有蒼茫四海愁;相逢急索廣陵酒,痛飲何妨三日留!吁嗟乎賈長沙、陳同甫,少年自托人妄許!爾來復愛申屠蟠,身同傭人屋因樹。可惜躬耕半畝無,作達強語從龍虎!惟侯慷慨惜我生,謬以狷介來狂名;低頭恥作曳裾客,舉足如提出塞兵。同時知者黃與鄭,死去雖多空復情;正須坐聽江城雁,別後惟聞河水聲』。神氣似太白,格調似遺山;可以自樹一幟矣。
近代詩家,高才當數黃仲則,高格當數黎二樵。此外,若燕之舒錢雲、閩之張亨甫、浙之姚梅伯,亦庶幾之。惜乎!三人皆有多才之累。
友人施天鶴,字梅樵;自少負作才。其尊人名家珍,以廩生喜交當途起家後,以無
心與彰化令李嘉棠相失,卒亦以此破家。初,李嘉棠附和劉省三中丞丈田加賦事,銳欲見功;致闔邑洶洶。李自邑治蒞鹿港,有暴徒謀截殺於路;李懼,邀鹿港施、黃、許三巨姓紳士與同行,而施姓無應之者。其後,李治愈嚴,而暴徒圍城,以施九段為首名;李遂誣施家珍、施藻修為嗾反之人。中丞下嚴檄二,施越海亡命,易貌、變姓名。久而事稍寢,藻修改名施菼捐監,中癸巳舉人;而梅樵尊人流離逆旅以死。梅樵出應試,亦領縣案首游庠。是時梅樵家貲尚鉅萬,以喜狹邪遊傾其貲;而梅樵始終興不衰。余序其詩,有「旗亭劃壁,則伶人共詫王郎;樂府彈箏,雖妓女亦知柳七」句。梅樵讀之,乃大喜。顧梅樵早歲惟工艷詩;中年以後肆力古風,乃一變而骨格清老。茲為錄其「過斗六寄友」詩云:『驅車南山下,遊子念行役;長途生悲風,行行我心惻!忽忽日昏暮,停車斗六驛;憑檻望君家,相去但咫尺。回溯十年前,過訪騷人宅;感君情意厚,留賓且設席。座中風雅士,大半清狂客;豪吟盡佳句,擊節浮大白。明知覆瓿物,珍重如拱璧;聚會亦良難,交情況筆墨。別來未幾時,故人生死隔;我年雖未老,髯髮已如戟。重登君子堂,或者不相識。人生若大夢,百年只頃刻;勸君且加餐,保此好顏色』!
施悅秋先生菼,初名藻修;避難後,改今名──有感於韓慕廬(菼)之遭革衣衿,亦兼取「毳衣如菼」之義。從兄葆修以進士知州起家,而先生並不依傍,自以文學立門
戶。自少負才名,富室爭欲相攸,先生乃與阮姓婚。少年時,門徒如雲,歲獲脩餼、廩餼甚豐。性傲睨,不喜交長官。因李令聚斂,肆斥其過於廣場;故李令銜之次骨,遂與施家珍同禍。然平生殊愛才,長余十二歲,折輩行以訂交。余先父棄世,為書院撰公弔文,瑰麗淋漓;他人雖百求不能得也。自經、史、百家皆淹通條貫,績學為一方最。少年制藝工王、尤體,屢薦不售;患難後,乃棄而用二方家法。癸巳中卷,在十四名;元魁墨亦未之逮。臺灣滄桑後,挈二子內渡,均先後以案首游庠;先生早歲本以案首游庠,可謂花樣有譜。其駢儷、雜文皆工,遂不專工詩;然偶有作,殊清警拔俗。去年岳母歿,不得已來臺弔喪;與予話舊,傷心慘目,大有「城郭為墟、人物烏有」之痛;然畏禍,不敢形之紙墨。臨別,和余韻四律云:『相逢一嘯海天秋,樽酒難消百斛愁;虎口餘生容我返,鯤身腥氣至今留。風琴雨管成春夢,犵鳥蠻花付醉眸。昔日衣冠知己在,此行端不算空游』。『生成屈、賈好才華,跼促猿駒莫怨嗟!未許龍泉輕出匣,且探牛斗暫浮槎!田疇北處非長計,洪皓南歸是故家。旗鼓中原如有意,錦標待建赤城霞』!『大名海外競推君,班、馬香濃到處薰;眼有千秋排俗論,身經萬劫出奇文。詩情送我春江水,客路懷人日暮雲;吟篋肯同孤棹返,故園風景重榆枌』?『一葉輕舟快往還,多勞親舊苦留攀;曾傳避地居東海,其奈移文畏北山!犬馬有心依故主,風塵何處覓仙寰!多慚擊楫中流去,欲把清談濟險艱』。
臺灣歲歛數十萬,為劉中丞增至三百萬,臺民即洶洶有不可終日之歎!今割隸東洋,驟增至三千餘萬,且擬增至六千萬;而臺人如啞子食黃連,無口可說。於此,見前時愚民之不知寬大,而士大夫不知時務也。然而日本人亦有「憲章難改憐商鞅」之詩,則剝膚之痛,固無分於中外也。
晉江李清琦,號石鶴;以彰化籍,登壬午賢書。癸巳,闕服來臺,取咨文赴禮部試;於其親友李雅歆處見其所鈔余應郡觀風策議、賦頌及詩、古雜作,詫為海內有數才。登時命駕見訪,殷殷訂交。臨行,贈詩四首;余已載其一,附拙集前編。臨行,又寫聯句大字贈余;句旁,復以寸字作跋,稱為「海外奇士」,諄諄以遠大相期。復欲攜余所作入京,以呈於師友;余雖靳不敢與,然甚愧感其厚意也。越年甲午,君選庶吉士;而余秋試入閩,君尚未歸。迨乙未而遂有割臺之變,消息不通。既而聞君改部,換知縣而失期,乃為泉州清源書院山長;不久,遂謝世。余因託人向其家搜遺草,而後裔凋零,渺不可得焉。李君工時文,兼書法,在余家者,今已成吉光片羽;特為令人縹緗裝背,以志古誼。其所贈聯句云:『前身共作龍華客,他日願為驥尾人』!是時余一年少貧士,無所可求;而李君先達長余十一歲,乃下盼若此:亦可見其為豪士襟懷矣。
余所遇海內人士,惟梁鈍菴人品、詩品俱在古人之列。賦性骨鯁,不肯諧時;逢同調人,傾筐倒匚夾,毫無城府。「杜詩」、「文選」、「哀江南賦」,全部背誦如流。所作古、今體詩,每不肯輕易下筆;一篇成,則輒如商彝夏鼎發現於世。少作,多棄草;至四十後所作,始多存者,皆卓然可傳。常告余云:其師鄭小蘭誡他五十歲始可多作古詩;今近矣。惜別余返三水,未一年而謝世,年纔五十。其交余之時,年四十八;余年三十二。鈍翁古風在余處者,余已登前卷;其他名作尚數十首,未得悉錄。生平雖久於幕府,全無宦氣;割臺前,委任彰化縣,掉頭不顧也。
龍陽易實甫(順鼎),少年才名馳一時。以舉人,屢上春官不第,乃損貲入道班。為人慷慨激昂,非徒尚浮華者。比乙未割臺灣事起,託張香帥為奏事;既不報,則間關赴臺灣。時唐景崧已遁,劉永福無固志,卒不得要領而歸。「在津舟感懷」云:『敷天左袒切同仇,聞道炎荒戰未休;丹冊穴生靈薰越翳,烏桓部落奉田疇。遼東高節思龍尾,海上奇功望虎頭!但使孑留人種在,珠崖還作漢神州』。「在閩感懷」云:『珠崖棄地豈良圖!赤手擎天一柱孤。忍見伊川皆野祭,況聞倉葛有人呼!故鄉真定辭先壟,異代延平訪舊都。南越今方為漢守,長纓祇願係東胡』!又有「書憤」云:『鼠端持兩技終窮,兔窟營三計枉工;黃屋何勞效椎髻,烏江早擬渡重瞳。蜃樓人物形纔具,蟻國衣冠
夢已空!如此頹波誰為挽,焚香泣血叩蒼穹』!此詩蓋指唐撫軍也。唐撫於法、越一役,著有勞績;自來臺灣,坐享虛名,因循了事。割臺議起,陽立「民主」之國,陰將輜重、眷屬內渡;詩謂其「兩端」、「三窟」,不虛也。迨李經芳偕敵船臨海,部軍譁變;彼若坐鎮不動,軍可立定。即不然,調義勇亦可彈壓;抑或退至新竹,亦可與臺南聲勢聯絡。乃計不出此,闖夜僱英商船以走;所以壞事也。又有「贈劉鎮軍永福」云:『魚龍草木畏威名,雞犬桑麻慶再生!燕頷虎頭班定遠,鯤身鹿耳鄭延平。孤城斗絕三千里,一將強於百萬兵。耿耿丹哀惟許國,皇天應鑒此精誠』!唐撫去後,臺北非常紊亂,而敵軍在雞籠數日不敢進;有奸民往導之,始來。彼時劉帥若有佈置,全臺尚可為我有也;乃株守臺南,毫無計劃,任各處義民及散軍與敵兵混戰至三閱月之久,始分數百兵來援苗栗,則敵人已添大兵、海陸並進,無機可圖矣。然中路各處尚出奮戰,而劉帥乃僱英船以遁。前此戰法之聲威,一旦掃地;此與劉省三之失望於臺人,同一覆轍也。詩中云云,殊令劉淵亭受之汗顏。
廣東嘉應州黃公度(遵憲),前出使日本為參贊,後為湖南道。近年閒住在家,以能詩名;獨據粵之壇坫,時鮮出其上者。至邱仙根內渡,始欲「拔趙幟立漢幟」,遂生齟齬。文人習氣,迄今猶然;甚無謂也。黃有「臺灣行」云:『城頭逢逢擂大鼓,蒼天
、蒼天淚如雨;倭人竟割臺灣去!當初版圖入天府,天威遠及日出處。我高、我曾、我祖父,艾殺蓬蒿來此土;糖霜茗雪千億樹,歲課金錢無萬數。天胡棄我天何怒,取我脂膏供仇虜!眈眈無厭彼碩鼠,民則何辜罹此苦!亡秦者誰三戶楚,何況閩、粵百萬戶。人人效死誓死拒,萬眾一心誰敢侮!成敗利鈍非所睹,一聲拔劍起擊柱;今日之事無他語,有不從者手刃汝!堂堂藍旗立黃虎,傾城擁觀空巷舞;黃金斗大印繫組,直將總統呼巡撫,今日之政民為主。臺南、臺北固吾圉,不許雷池越一步!海城五月風怒號,飛來金翅三百艘,追逐巨艦來如潮。前者上岸雄虎彪,後者奪關飛猿猱,村田之銃備前刀。當輒披靡血抒漂,神焦鬼爛城門燒,誰與戰守誰能逃!一輪紅日當空高,千家白旗隨風飄;搢紳耆老相招邀,夾跪道傍俯折腰。紅纓竹冠盤錦,青絲辮髮垂雲髾;跪捧銀盤茶與糕,綠沈之辰紫蒲桃。將軍遠來無乃勞,降民敬為將軍犒!將軍曰來呼汝曹,汝我同種原同胞;延平郡王人中豪,實闢此土來分茅;今日還我天所教,國家仁聖如唐堯;撫汝、育汝殊黎苗,安汝家室毋譊譊!將軍徐行塵不囂,萬馬入城風蕭蕭。嗚呼將軍非天驕,王師威德無不包;我輩生死將軍操,敢不歸依明聖朝!噫吁,悲乎哉汝全臺,昨何忠勇今何怯;萬事反覆隨轉睫!平時戰守無豫備,曰忠、曰義何所恃』!此詩可稱佳製,手筆實不減仙根。但於譏諷臺灣處,未免太抹殺;於誇耀敵軍處,未免太貢諛!豈黃君為新學中人,見日本之事事步趨西洋,遂果為傾心耶?不然,何詞之過也。夫日
本之陷臺,臺民之冤酷,自有兆眾口碑在,無事多贅。至於撫軍棄臺,敵人上岸,臺北、宜蘭、新竹紳士如楊士芳、李望洋輩望風送款,誠狗彘之不若!若苗栗諸生徐驤、姜紹祖,則身率義民出入敵人彈雨煙之中;而吳湯興,則為後路之接濟:以么麼之旅,與敵人支撐三閱月。雖兩次復新竹,不克成功;然敵人亦憚之,不敢越雷池一步,何義聲之壯也!迨七月間,敵人力添大軍,海陸並進;則雖宿將如劉淵亭亦且卷甲而去,視徐、姜、吳諸生之以身殉敵且有愧色,何況他人!其臺中、臺南心存反側者,固不乏人;然亦時勢使然。亡國之秋,自有狗彘之類;要不可以此概臺人。臺人之堅韌拒敵,後來諸義民遍處樹幟,前後擾攘者五年,死者無萬數;固足興起海內頑懦,不減廣東三元里之逐英夷!即當時建議抗敵諸君──如臺南許南英等、鹿港施仁思、施菼等,亦多堅守不移;至兵臨城下,始潔身內渡。甚至臺中失後,尚有往臺南謀恢復者。視先時棄軍而遁諸君,事權不及而氣概過之萬萬。黃君不此之求,而惟狗彘者津津是道,不大汙筆墨也哉!
乙未之事,有宋芸子(育仁)「感事」五首,亦蘊藉;錄其一云:『繭足返秦庭,臺灣未解兵;潛師謀鄭管,侵地劫齊盟。星火催和約,樓船息戰聲;如何聞越甲,不恥向君鳴』!其時俄方逼退遼東,臺民變計自主,以拒外人。倭恐和約中散,李鴻章承其
意,與孫毓汶內外朋奸,迫皇上鈐印依約;且通飭各省毋得濟臺。詩蓋痛其事也。
甲午寇起,有萬斐然(慎)作「感事留別」十章、一序,亦佳。如云『詩人老去,惆悵奉先之篇;壯士不還,蒼涼燕市之筑。而況玉關生入,期諸異時;金錯相遺,當茲祖道。子卿足下,令德勤宣;伯之君侯,疇曩足念。隨身一劍,絕塞千山;惘惘出門,鬱鬱誰訴!時也,島夷俶擾,海氛飄揚;奇肱之飛車薄雲,宛渠之螺舟入地。杞侯大去,莒子無歸。黎臣失國,徒歎茸裘;箕子佯狂,又看被髮。老鴉山圮,馬首臨江;元菟郡荒,豺牙匝地』。以下不能悉錄。存詩二首云:『衣上緇塵劍首斑,十年舊夢落燕山;孑身為客又千里,七發歌成已百艱。元菟郡荒狐嘯野,鳳凰城老虎蹲關。轅駒局促卿曹賤,一出風塵一破顏』。『昨向王戎墓下回,黃歌曲劇增哀!千夫涕泣興元詔,百代風雲廣武臺。燕雀安能知鵠舉,駑駘聊自儷龍媒!好憑十萬橫磨劍,斷得匈奴右臂來』。又有句云:「冢中枯骨袁公路,天下英雄劉使君」。枯骨,如當國諸巨公皆是;或謂袁世凱,世凱猶未足以當之。其劉使君,自注謂「劉銘傳」。銘傳,以勦捻起家,時多將才;所謂「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也。及防法來臺,殊滅裂,不足觀。法軍迫雞籠,各軍奮御,劉忽下令撤營退師。曹軍門志忠力阻,不從;雞籠倅梁純夫伏地哭留,亦不允。及退軍不止,至為艋舺團人攔住;雞籠遂為敵據。幸滬尾有官軍所募土豪張阿
火──人又謂之阿虎改名李成者,率土勇五百在滬戰勝,斬法酋一、法兵六百、花目百人,燬敵船一──外洋謂為大勝,淡水始安;而劉帥謬以為己所布置。故其時臺民謠言四起,謂劉公「通敵」,殆甚之之辭;然張秉銓獻頌竟謂其撤雞籠所以救滬尾,與「申報」所播虛詞,皆係徇劉帥自辨奏語,曲筆以諛,大無信者。當劉公退軍之時,兵備道劉璈列其敗跡申詳左侯。左薨,公欲圖報,遂營謀為巡撫以劾,劉璈戍黑龍江。又清丈臺田加賦,臺民以致激生民變;至今臺人言之,猶共切齒。而外夷顧以為能,江、淮人亦稱之;不知使君何以得此聲於梁、楚間哉!